第七卷 第六章前往梅瑟斯領的道路(1/2)
1
——歡呼聲,在灑滿月光的平原上傳開。
騎士們舉起的劍在月光下閃耀著光輝的景致,是如此的美麗。
白鯨的巨軀橫臥在弗琉蓋爾大樹下,而包圍著屍體的人們陷入了狂熱。所有人都滿足於這場勝利,為悲願的達成而流下感動的淚水。
仿佛要為他們這份欣喜潑冷水一般,
【————!!】
兩聲巨大的咆哮響起,令利法烏斯街道為之震顫,也蓋過了歡呼聲。
那是另外兩頭失去了本體的白鯨分身。
受到本體死亡的影響,在地上來回拍打著的分身逐漸潰散,化為霧氣。
由於本體提供的魔力中斷,分身的肉體也無法維持下去了。就算放著不管,這可悲的模樣也不出幾分鐘就會消失,但是,
【煞風景】
隨著這句話,揮出的手放出看不見的風刃,為這副醜態畫上了句點。
裹挾暴風的風之斬擊從頭部切入,將扭動著的白鯨外皮輕鬆切開——巨大的身體被一刀兩斷,其存在也名副其實地霧散煙消。
剩下的那頭也被討伐隊的魔石炮一擊打散,回歸霧氣,迸發出來的魔力回歸大氣,巨大的身體完全消失了。
這次攻擊真正宣告了,白鯨討伐戰的終結。
但是——,
【也不能總是沉浸在喜悅里呢】
克魯修把手放到胸前,感受著自己振奮的內心,卻不形於色地搖了搖頭。
邪惡的魔獸被大家齊心協力打倒,如果是故事的話,到這裡就可喜可賀地結束了。
——但是現實的話,不會就那麼單純地結束。
那是只允許出現在繪畫故事中的結束方式,在可喜可賀的結局之後仍會繼續的現實里,不得不做的事情數都數不清。
救助倖存者,厚葬留下了屍骸的死者,也必須去緬懷連屍骸都沒有留下的死者。
然後,思考著善後問題的克魯修注意到了。
在離白鯨的屍體稍遠一些的地方,那位功臣正在拼命喊叫。
2
【雷姆!雷姆,睜開眼睛……!】
抱起精疲力盡地倒在自己手中的少女,昴對著面無血色的臉龐拼命地叫喊。
靠在身旁的地龍,用他的鼻尖擔憂著蹭著昴。
然而,此時籠罩著昴的焦躁感,已經強烈到了讓他連地龍的關心都無暇顧及的地步。
——讓白鯨追著昴的氣味,然後壓在大樹下的作戰完美地成功了。
本以為因為要切斷歷史悠久的大樹,會有人忌諱這種事而提出反對。但是,實用主義的獸人傭兵團毫無責備的意思,克魯修也表現出了一旦認為必要就果斷決定的度量。
結果,提議者昴本人需要承擔最大風險的這個作戰得以實行,而最終可說是得到了開戰至今最大的戰果。
然而,若說這份戰果的代價是如今的狀況的話,那也太殘酷了。
【不帶,這樣的吧……拜託了,雷姆……要是你,不在的話……】
眼前,雷姆,依然閉著眼睛,對昴的呼喊毫無反應。
失去力量的手腳看不出動彈的跡象,夾雜著她的名字的哭喊聲穿過她的鼓膜,空虛地在周圍迴響。
——受到白鯨窮追不捨的同時,從逼近眼前的大樹樹幹下千鈞一髮地逃出。
然後魔獸被沉重的大樹直接砸中,周圍的一切都在猛烈的地震與衝擊中被吹飛。而當時正好從旁經過的昴他們,也在其中。
在被那令人頭暈目眩的猛烈衝擊吞沒的時候,昴感覺到自己在被溫暖地守護著。但就在覺察到這件事的瞬間,駭人的爆炸聲響起,自己連同那份溫暖一起摔落在地。
憑藉斷續而朦朧的意識,昴注意到自己正倒在地上。
然後他抬起頭,也發現了抱著自己的是誰——知道了正是那位少女,自始至終都在抱著自己。
【……昴……】
【雷姆——!?】
突然,她的眼皮顫抖了一下,那光芒黯淡的雙眸中倒映著昴的身影。
那眼瞳中映出的自己是如此的弱小,仿佛自己無意識間承認了這份正在逼近眼前的現實,
【太好……啊啊,是我。能認出來嗎,是昴。雷姆,你的身體……】
【昴……沒事,太好了……】
嗓音哽咽。
雷姆,望著甚至沒能好好說出關心自己的話語的昴,安詳地微笑著。
仿佛連自己的傷勢都置之度外,僅僅看到昴的平安就滿心欣喜。
【魔獸……怎麼樣,了……】
【……討伐了。解決了。順利結束了。全部都順利結束了!我也,沒有受什麼傷……全部,都多虧了你……】
【是……這樣啊。那麼,羅茲沃爾大人,艾米莉亞大人……也,一定沒事了……】
【會沒事的。交給我。所以雷姆,現在什麼都別說好好休息……不對,眼睛……不要閉上……啊啊,可惡,要怎樣……】
不用勉強說話。但是,如果雷姆不說些什麼,昴又無法抹去心裡的不安。無法抗拒的命運強制力,就仿佛要把她的性命從昴的手中奪走一般——這樣的焦躁感在心中駐留不去。
要怎麼做才好,不知道。要為她做些什麼才好,也不知道。
因為什麼也不知道,所以昴只能,握著她的手,在抱著她的手臂中注入力氣,抱緊那具身體。
【好痛、哦。昴……】
【對不起。抱歉。但是,不這麼做的話,感覺你會去很遠的地方……】
【哪裡也,不會去的哦。……雷姆,會在昴的,身邊……】
面對仿佛纏人的孩子般哽咽著的昴,雷姆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然後那身體突然失去了力氣。
感受著懷中她身體的柔軟觸感,昴的嗓子因為恐懼而繃緊了。
【雷姆……?雷姆!拜託,雷姆……眼睛,睜開來……】
【怎麼,感覺好睏……對不起。稍微睡一會兒,醒來以後還會……立刻,為了昴……】
【那種事情怎麼都好!什麼都不做也可以。只要在一起就可以了……所以,拜託了,雷姆……!】
拼命地抓緊明明就抱在懷中,卻仿佛在漸漸遠去的她,昴拼命地抬高嗓門。然而,那聲音卻沒能傳達給眼前的雷姆。
【就算,說些任性的話……也可以,嗎?】
【……!說,不管什麼都可以說!不管什麼都會聽的,都會去做的……】
【想要,昴說喜歡……雷姆】
雷姆仰頭望著昴,用沙啞的,微弱的聲音說道。
擦淨被淚水模糊的視野,昴甩了甩頭。
然後,靠近她的臉頰,
【我喜歡你】
【————】
【我最喜歡你了。這是當然的吧……沒有你的話,根本活不下去】
這是發自內心的話語。
這是昴將一切都傾注進這一瞬間,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若是沒有她就走不到今天。若是沒有她就活不下去。
【啊啊……好高興……】
聽到昴的告白,雷姆閉上的眼角滲出了淚水。
聽到昴說出的話語,雷姆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嫣紅,看上去分外幸福。突然之間,昴感覺到她的身體終於徹底失去了力量。
【等一下……】
【愛你,昴】
【別開玩笑,留在我身邊啊!又要,讓我只剩下後悔嗎!】
在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未來中,怎麼可能忍受沒有她的存在。
這份感情從很久之前就已經明白了,而到了現在,這份感情已經占據了心靈的大半。
所以,
【在能夠笑著訴說的未來裡面,沒有你在的未來……我不想要啊】
【在那個未來里,雷姆也能留在昴的身旁嗎?】
【……那是當然的吧。不會讓你去別的地方的】
閉上眼睛,抹去盈眶的眼淚,昴直視著雷姆。
然後,說道。
【你是我的東西。不會,讓給任何人的】
【——這份諾言,雷姆收下了】
【誒?】
突然,莫名冷靜的回答,讓昴發出了驚愕的聲音。
然後,雷姆緩緩睜開閉上的眼睛,若無其事地離開昴的懷中,站直身子。然後,對還沒能把握狀況的昴歪著頭,微笑道,
【昴的身邊已經由雷姆預約下來了。……撤回,是不允許的哦?】
那副瀕死的模樣不知去了哪裡。
雷姆惡作劇地,玩笑般地閉上了一隻眼睛,用手指輕觸
昴的嘴唇。
昴的身體忽然失去了力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你……你,你……你啊啊啊】
【是的,是昴的雷姆。名副其實的】
這句慣例的回答,現在聽來如此的大膽直率,讓昴說不出話。
即便如此,在眼前的少女平安無事的事實面前,在這就算是生氣也不足為奇的場面下,卻如此的高興。
【自從互訴衷腸之後,你也變得太會玩了吧……】
【忠實於愛的女孩子是很強的哦,昴】
面對幾乎不再隱藏感情的雷姆,昴不知說什麼才好。
昴因為害羞之類的原因紅著臉,小聲嘆了一口氣。
【……要是你死的話,我差不多就要殉情了呢】
【能被思戀到這種程度,雷姆也是三生有幸了呢】
【不開玩笑的,呢】
面對微笑著回答的雷姆,昴用真正的、毫無虛偽的感情予以回應。
如果在這裡失去雷姆的話,昴一定會再次讓世界重來的吧。哪怕有無法重來的可能性,也毫無疑問會去嘗試。
現在雷姆在昴心中的存在,就是重要到如此的地步。
【那麼,就絕對不能死去了呢】
【這不是廢話嗎。就算死,也不會讓你死的】
臉孔靠近,額頭碰觸著額頭,四目相對。
雷姆憐愛地看著昴,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下,少女的姿態讓昴感覺到身體微微酥麻。自然地,視線被引向桃色的雙唇,心臟的跳動微微加快——,
【——兩位,差不多可以了不是喵?】
在遠處旁觀兩人秀恩愛的菲利斯露出無奈的表情,在關鍵時刻切入進來,完美地進行了妨礙。
似乎是一直在旁邊看著的。——這是故意的吧。
3
【叫得那麼拼命喵,昴親還真是可愛呢。沒有你的話,我活不下去……!】
【吵死了,閉嘴!居然一直在旁邊看著,快給我反省你的惡趣味!】
【說到底,冷靜想想就能發現了吧。東奔西跑給人治療的小菲利斯沒有馬上跑去雷姆那邊,就說明她的傷並沒有嚴重到危及生命吶——】
【那種時候能冷靜下來嗎!那可是說了,喜歡的……重要的女孩子……受傷昏迷了哦。手忙腳亂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各種部分沒法乾脆地說出口,這也是男孩子的純情呢~】
對昴的怒吼無動於衷,菲利斯掌心朝著雷姆浮現青光,嘿嘿地笑著。那側臉讓昴格外火大,但是看著雷姆漸漸舒緩的神情,便不由自主地安心下來。
雖然對菲利斯的話有很多地方無法苟同,但是既然從重傷者開始治療的他把雷姆排到後面,也就是說這是事實吧。
若是忽視既是討伐白鯨的功臣,又是其他陣營戰力的雷姆與昴的話,他的主人是絕對不會原諒他的吧。正當昴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
【沒事嗎,菜月·昴】
這時,剛好想到的菲利斯的主人——克魯修緩緩踏過草地走了過來。
始終展現著的氣概混合著戰鬥的餘韻,那副美麗的姿態正詮釋著「戰爭少女」這個詞的定義。
【馬馬虎虎,吧。克魯修小姐才是,沒事真是太好了】
【我確實沒事呢。但是,討伐隊的損傷絕對不小。因為即便討伐了白鯨,消失的人們也不會回來】
對抬手回應的昴點了點頭,克魯修掃視周圍,眼神帶著一絲痛苦。她的視線所看向的,是現在正被壓在大樹底下的白鯨屍體。
這邊倖存下來的討伐隊,似乎正在聚集傷勢較輕的人們,試圖首先移開壓在白鯨身上的大樹。
【那是在做什麼,那邊的】
【必須把白鯨的屍體搬出來。對於為作戰做出犧牲的弗琉蓋爾大樹,也有必要進行處理。正因為是戰鬥之後,才不能掉以輕心】
【搬出來……那個大的要死的屍體?】
即便再次確認,克魯修的答覆依然不變。昴連忙把視線轉回白鯨,望著那全長五十米的巨大軀幹,
【不會覺得太強人所難了嗎?】
【這裡可不是說做不做得到的問題。那可是在全世界的天空遨遊了四百年的威脅。要有像是它的屍體這種明確的證據,人們才能真正安心。再不濟,就算只有腦袋也要搬回去】
雖然克魯修的話聽上去有些誇張,但是昴重新思考過後,又覺得的確如此。畢竟,對於討伐白鯨的克魯修來說,這也是在王選之中親眼可見的成果。
當然,克魯修並非只追求功績的卑劣之人這一點,在這場戰鬥中已經充分了解了。話雖如此,這次的功績仍舊十分驚人。
原本就是王選的最佳候補,深受國民支持,若是這次還能賺到有所顧慮的商人勢力的好感度的話,克魯修的地位也將堅如磐石——,
【咦,該不會相當不妙地在後面推了一把?】
雖說這一切都是為了重歸艾米莉亞陣營,但就算是這樣,會不會做得有點過頭了呢。
想到這裡,昴的心裡湧出了遲來的後悔,
【臉色還真夠陰沉呢。——實在看不出來是擊落白鯨的英雄的表情呢】
【會不會被小艾米莉亞一開口就罵成背叛者……誒,你剛才說了啥?】
【擊落白鯨的英雄——當家還沒寡廉鮮恥到,把卿的功勞就這麼完全據為己有啊】
視線從白鯨的亡骸上轉回來,克魯修以如劍般銳利的目光盯著昴。
這份誠實的光輝是如此的耀眼,昴也轉身與她面對著面。
看到昴的動作,克魯修緩緩地將手抬到胸前,
【此次的協助,感激不盡。若沒有卿在,想必無法討伐白鯨,我的目標或許也將半途而廢】
這麼說著,對昴深深地行了一禮。
【————】
高潔的克魯修所表現出的真摯謝意,這份溫暖讓昴不禁全身僵硬。
至今為止,還從未有過被像她這樣立場的人,訴說這種話語的記憶。
【不,不是……不要這樣啦。我,才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說中白鯨的出現地點,為戰力不足的討伐隊而四處奔走,激起士氣低迷的騎士們的覺悟,獻出將自身置於險境的起死回生的妙計,在此之上還漂亮地完成了任務,將勝利握在了手中】
對語無倫次的昴,克魯修列舉出了這場戰鬥中昴的成果。
像這麼整理出自己的行動,再總結起來一看,簡直是,
【我也還真是,活躍到只會讓人覺得腦子有病吶……】
【勢如猛虎,這種說法也不對呢。但是,這場戰鬥的功臣毫無疑問正是卿。若是有人做出輕視卿的功績的行為,我也以我的名譽起誓,必會將其糾正】
以認真的表情,正視並稱讚著昴的克魯修,不帶絲毫算計與躊躇。
誠實,正如這兩個字給人的印象那樣,她所說的話語、感謝的想法里沒有半分虛假。
正因如此,昴回想起出發前一天與克魯修之間的關係,不禁苦笑起來。
【評價還真是大大改觀了吶,嚇到了】
【無需謙遜。而且,我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數天前認知方面的巨大錯誤。卿,帶來了難得的幸運。本來的話,這份功績是應當請入本家(1)並奉上相應的報酬的】
【那點還是放過我吧】
克魯修眯起眼,壓低聲音,勸說著昴的加入。
但是,昴對她的勸說,當即抬手拒絕了。
【雖說和忠誠忠義這些東西不同,但是我的信任已經交到應當託付的地方了。你是個好人,我也真心覺得你成為國王以後一定能做得很好,但是……】
克魯修的話,想必能夠成為比任何人都高潔地引導國民的王的吧。
有著如此的器量,又稍稍知道了一點她這麼做的理由。
正當的理由,與之相應的覺悟,一定都存在於託付給她的遺志裡面。
包括這些在內的一切,構成了「克魯修·卡魯斯坦」這名女性。
她的這份人格,對於昴這樣一路說謊過來的小人太過耀眼,是只能心懷羨慕與憧憬的理想,但是。
【——我,要讓艾米莉亞成為王】
【————】
【不是為了任何人,只是因為我想這麼做】
【……雖說是已經心裡有數的答案,但竟然回答得這麼堅決呢】
聽到昴的回答,克魯修的唇角綻放笑容,點頭道。
然後放下抱在身前的雙手,潔白的手指握成拳頭,伸向昴。
【好吧。卿的功績會以別的形式報答。以克魯修·卡魯斯坦之名起誓,必將履行
這份契約】
鄭重地說完,克魯修鬆開拳頭,望向自己的掌心。
然後語氣微微沉了下來,
【這麼說來被如此颯爽地拒絕了邀請,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呢。就連絲毫猶豫都沒有,反倒有種清爽的敗北感呢】
【……克魯修小姐,真是很厲害的人啊。如果我是四處飄蕩的孤家寡人的話,一定會想為你出一份力了吧】
如果是在無所依靠,居無定所的狀況下,像克魯修這樣的人物伸出了手,昴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投奔,追隨,將全部都交給她的吧。
但是,現在的昴已經有想要伸手抓住的對象在了,有著支撐著這靠不住的背脊的手掌在了。
所以,沒法握住克魯修的手,不過,
【同盟的事情,就拜託了吶。不管最後會以怎樣的方式敵對,在那之前就請保持良好關係吧】
【——菜月·昴。把你的一個想法,修正一下吧】
聽到昴的回答,克魯修的笑容消失,嚴肅地抿起嘴來。
驚訝於再次緊張的空氣,昴朝克魯修投去戒備的視線。
看著昴的反應,克魯修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昴的臉,
【哪怕一決雌雄的時刻到來,我對卿也將會是友好的】
【————】
【即便終有一天會離別,卿今日的恩情我不會忘記。因此哪怕敵對之時到來,我也直到最後都會對卿致以敬意與友好】
(1)原文【當家】,是克魯修對自己家族的自稱,不過突然發現這個詞從中文角度看很容易產生歧義,所以決定改翻成【本家】
放下手臂,克魯修以凜然的嗓音斷言道。
她的舉動,讓昴的背脊真正地流過了寒意。
但這並非負面的情緒。而是折服於偉大人格時所產生感情。
——這就是卡魯斯坦公爵,克魯修·卡魯斯坦。
【幸好我心裡的第一位和第二位已經定下來了,不然可就危險了】
【——呼。我還沒有考慮到作為女人,能讓卿怎麼樣的地步。雖說並非沒有被觸動心弦的時候,但是我的心早已全部託付給了那個夢想。——直到實現那位大人的夢想為止】
面對為了隱藏動搖而開玩笑的昴,克魯修淺笑著答道。但是,她後半句話的嗓音壓得很低,甚至沒能傳到昴的耳中。
把感傷瞬間拋至腦後,克魯修說著【那麼】,目光冷靜地續道,
【可以的話,我想就這樣把負傷者和白鯨的屍體運去王都。但是,卿似乎還留有什麼使命的樣子呢】
【……果然,擁有加護能看得出來嗎】
【只要看到那種男子漢的眼神就明白了。根本不需要什麼加護的力量】
看著昴的黑色眼瞳,克魯修閉上單眼如是回答。然後她上下審視起昴來,
【卿也應該不是毫髮無損。但是有些事情,是即便如此也不得不去完成的吧】
【是哪怕重傷也必須去做的事情吶。某種意義上,白鯨狩獵也只是為了去做那件事。不過總覺得說出來不太好吶】
【呵,白鯨討伐也不過是順便嗎】
這種說法可能不太中聽,不過克魯修並沒有生氣。
她對昴不惜說到這種地步的那個目標興趣盎然,
【很感興趣呢。——與本家的同盟,也是出於這層考慮吧。那麼,也不是沒有考慮過本家需要做什麼。……需要,幫助嗎】
【需要。但是……說實話,沒想到會這麼艱苦】
環視著傷勢累累的討伐隊,昴為自己的預計失誤垂下了肩。
白鯨討伐的結束,也就意味著等待著昴的,等待著艾米莉亞的,是回歸梅瑟斯領之後,與那個充滿不祥氣息的集團的遭遇。
為了與隨後的強敵作戰,克魯修他們的力量是必要的,但是——,
【出現了那麼多傷亡,也沒法再勉強他們了。克魯修小姐也有作為家主,不能感情用事的立場和意見吧。都已經這樣了,還意氣用事要求協助的話……】
【——那麼這把老骨頭,就供你驅使如何】
突然插入對話的,是踏著平穩的步子靠近的高挑身影——渾身沐浴魔獸之血,如今更顯悲壯模樣的老劍士,維魯海魯姆。
劍鬼以絲毫看不出負傷的步伐走了過來,將右手握著的寶劍遞給克魯修,
【克魯修大人,借出的物品在此歸還。同時就此衷心感謝。我的悲願能以此種形式達成,也多虧了克魯修大人的協助。——萬分,感謝】
【只是我的目的與卿的悲願,恰好一致了而已。——那柄劍,現在再在卿那裡保管一會兒。在這之後的事,卿若是不佩劍,也就起不到應有的作用了】
【——是。多謝】
克魯修簡短地回應了維魯海魯姆的致謝以後,望向昴。
維魯海魯姆收下劍,也轉向昴這邊。
【————】
再次近距離相對,從他身上飄來的血腥味十分濃烈,無意間迸發出的劍氣也給昴帶來了心臟好似遭受千刀萬剮般的緊張感。
但是,像戰鬥前那樣的緊張——維魯海魯姆已經從那種氛圍中解放了出來,此時明朗的表情也正在說明這一點。
老劍士直視著昴,然後當場單膝跪地。
這是在出陣前夜也展現過的,向對方表示最深敬意的最高禮節。
然後——,
【菜月·昴閣下。此次的白鯨討伐,能有此成果全因閣下的協力。此身至今為止,苟活下來的意義能全部實現,也是由於閣下的出現。感謝。感謝。——奉上我的一切,以示感激】
【————】
維魯海魯姆將大半的人生奉獻給了劍,而在那之後又花了十餘年的時間,達成了復仇。
昴被這樣的他說出口的感謝、被那份龐大的熱情所吞沒,卻因為擔心自己會語無倫次,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
花了片刻,讓心情平靜下來,把心情調整到能夠好好地向眼前的老人開口的狀態。
面對維魯海魯姆的覺悟,不像樣的表現是絕對不行的。
【能夠實現夙願,是因為維魯海魯姆先生自身的力量。想著要打倒那頭白鯨,調查,鍛鍊,鍥而不捨地戰鬥……】
一次次地品嘗挫折,甚至可能會因為無法達成執念而幾乎放棄。
不可能一次都沒有受到過拋棄一切,從妄念中得到解脫的誘惑。
心靈的軟弱,向自己屈服,被命運無情地阻擋,正因為是比誰都清楚這些的昴,才能明白維魯海魯姆在這份執念實現之前,經歷了多少苦難。
所以,
【為了深愛著的妻子,甚至連白鯨都打倒了。若是我多少幫上了一些忙的話,那就太好了。雖說不知道這麼說合不合適,但是……恭喜。還有——辛苦了】
【————】
聽到昴的話語,維魯海魯姆抬起頭來,瞪大了那雙藍色的眼睛。
那是昴將自己感受到的思念與感動,擅自與維魯海魯姆產生共鳴而想像出來的感情。剛才那短短的話語想必也沒法全部傳達出去,用像是理解似的語氣說出來,維魯海魯姆也不會覺得多愉快吧。
但是,即便如此,也無法忍住想要說出口的這份衝動。
對十四年來,燃燒著對亡妻的愛,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在與命運戰鬥至今,終於獲勝的前輩,對這些年來的辛勞說出這番話語。
【——感謝】
維魯海魯姆聲音顫抖著,簡短地答道。
然後他稍稍低頭,僅僅沉默數秒之後,站起身來。然後,他將視線轉向克魯修,看到她點了點頭,
【已經從克魯修大人那裡獲得許可了。此身,將託付於昴閣下。請充分地,為了達成目的而驅使】
【這樣真的幫上大忙了啊,不過真的?】
昴望向克魯修尋求確認,只見她也頷首表示肯定。
昴再次難以置信地望向維魯海魯姆,那即便單臂負傷也毫無衰減的劍氣,讓昴同時感受到了可靠與恐怖。
——維魯海魯姆的協力,對昴來說正如所願。
在亟需戰力的現狀下,劍鬼的助力可以說是再歡迎不過了。但關鍵在於,維魯海魯姆身上的傷勢,即便在一般人眼裡可也都是重傷。
對昴遲疑,克魯修搖搖頭,表示【沒問題】,
【菲利斯!】
【來~了,克魯修大人!】
聽到克魯修颯爽的呼喊聲,菲利斯以仿佛滑行的動作迅速接近。
他一蹦一跳地站到克魯修的身邊,頭上的貓耳微微顫動,
【怎麼了,克魯修大人。小菲利斯正在繁忙地工作中,不過聽取克魯修大人的願望理所當然是最優先
的喵】
【你啊,自己的發言給我負起責任啊!】
對於把身為治癒術師的使命感乾淨利落地扔到一旁的發言進行吐槽之後,菲利斯一臉怒容。對於這樣的菲利斯,克魯修看著遠處的討伐隊說,
【還有性命危急的傷者嗎?】
【雖說是從重傷者開始處理的,不過危險人數已經完全歸零~了喵。其他人的應急處置也毫無破綻,小菲利是個能幹的孩子。請誇獎我喵】
看到手指抵著嘴唇撒嬌著的菲利斯,昴手撫胸口,鬆了一口氣。
至少,雷姆沒什麼大礙。正因為在決戰後讓自己陷入混亂的那段對話,聽到沒事的時候,安心感顯得更加的強烈。
就在昴在一旁安心的時候,克魯修摸著菲利斯的頭說著【知道了】,隨後點頭道,
【剩下的傷員都已經能搬運了嗎。那麼菲利斯,這個地方的治療到這裡就可以了。你之後,就與菜月·昴同行,履行作為同盟的義務】
【——誒!?】
聽到克魯修的指示,昴驚呼起來。
讓菲利斯離開這裡,與昴同行。這可是比起自己陣營的傷員,更加重視同盟對手的昴的指示。
當然了,這會讓克魯修陣營失去重要的戰力,同時也會讓菲利斯反感——,
【了解了。小菲利斯就這樣和昴親同行。還必須在路上治療維魯爺呢】
【麻煩你了呢】
【相對的,維魯爺是要用劍戰鬥的所以彼此彼此不是喵?】
沒有反感。
菲利斯理所當然地聽從了指示,維魯海魯姆也看不出絲毫驚訝的樣子。看著主人與兩位追隨者的對話,昴不由得表現出了困惑。
就在這時菲利斯含情脈脈地望著昴,
【就是這樣喵,剩下一半沒什麼大問題的討伐隊員……二十人出頭一點來著喵?這些就帶去給昴親幫忙了呢。多多關照~?】
【「多多關照~」什麼的也太隨意了吧!這樣真的可以嗎?】
【「可以嗎」,說的是啥喵?】
【還問是啥……各種事情啊。你,相信我的判斷嗎】
越是回憶就越會發現,在王都的時候,總是揭昴傷疤的人,除了菲利斯就沒有第二個了。
雖然總是面帶友好的笑容,裝出一副出人意料的可愛樣子,但是昴能隱約感覺到,他素來是對弱小的昴抱有著強烈的輕蔑的。
昴認為服從自己輕蔑的對象,會不情願也理所當然的,不過,
【不是相信昴親,而是不會懷疑克魯修大人對昴親的信任。這點,可別弄錯了哦?】
【哦,哦……謝謝】
菲利斯強調著,嗤笑著昴的想法。
他的態度讓昴尷尬得無言以對,只好先道謝了。菲利斯看著昴的樣子,臉上的笑意更濃,同時小聲道,
【……那只是,純粹的同性相斥之類的感情罷了】
【——?剛才,說了什麼?】
菲利斯做作地敲了下掌心,把沒能聽到的話掩飾過去,
【忘記說了,小雷姆要留下……不如說,要和克魯修大人一起回王都休養——。知道了吧】
【——為什麼啊!】
強烈的反對聲在菲利斯拋著媚眼的宣言後傳來。那是身處傷者的隊伍中,始終豎著耳朵在聽這邊對話的雷姆。她惡狠狠地瞪著菲利斯,
【雷姆!雷姆已經沒問題了。昴馬上又要到危險的地方去了,雷姆不在話要怎樣……】
【就算你這麼說,身體已經動不了了吧?幾乎一直獨自壓制一頭白鯨,而且還連發上級魔法……小雷姆的身體,現在已經是魔力耗盡的狀態了喵。作為治療術師,不能再讓你亂來了~。理解?】
【但是!】
無法認同,這麼想著的雷姆撐起身體,語氣愈發激動。
然而,手臂卻無法用力,沒能被完全撐起的身體顫抖搖晃著。昴慌忙跑過去,輕輕撐住她的雙肩。
【這樣很危險啊。……拜託了就聽菲利斯的吧,別太亂來哦】
【但是!雷姆討厭這樣。這樣太痛苦了。根本忍受不了】
望向身邊的昴,雷姆那藍色的眼睛裡轉動著大顆的淚水。
對她來說,最可怕的不是被拋棄,而是——,
【在昴有困難的時候,雷姆想要比任何人都先伸出援手。想要在昴為前路迷茫的時候,能夠在背後推上一把。想要在昴想要挑戰什麼的時候,能夠陪在身邊,讓昴不再顫抖。雷姆的期望,雷姆的期望只是這樣而已。所以……】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用擔心呢】
【誒?】
聽到雷姆帶著哭腔說出飽含愛慕的字句,昴不由得臉紅了。
繼續撐住雷姆的肩膀,昴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一直都是和你牽著手的,也被你在背後推了好幾把。就算是顫抖,只要想著你就總能解決。——我一直,都在被你拯救】
【……啊】
【沒問題的,雷姆。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想辦法去解決的。我是你的英雄。我已經決定要踏出這一步了。所以,完全不需要擔心】
蕾姆眼神顫抖,視線向上望著昴,發燙的臉龐染上了嫣紅。
昴對著這樣的她露出了笑容,那是露出牙齒的兇狠笑容,
【連白鯨狩獵都做到了。你的英雄,完全的鬼上身了吶】
【昴……】
湧上心頭的感情無法抑制,雷姆的呼喚聲也變得斷斷續續。
然後她費力地數次壓下內心的衝動,無數次地深呼吸之後,無法壓抑而溢出的部分化為淚珠從眼角落下,
【——明白了。雷姆的英雄,是世界第一】
她一邊落淚,一邊微笑著說道。
4
克魯修帶著包括雷姆在內的傷員,回收白鯨的頭部以後準備返回王都。
而昴他們則讓討伐隊的一半兵力充當她們的護衛,帶著另外一半去往梅瑟斯領。
以維魯海魯姆和菲利斯為代表,與昴同行的討伐隊成員共計二十四名。雖說比預想中要少了很多,不過仍是足以令人安心的戰力。
而且,同行的並不僅僅是這些討伐隊成員——,
【啊——,話說,還真是好呢各位,能被小哥帶上!】
【團長——!蜜蜜也是!蜜蜜也很努力了!超——很努力了——!】
兩位坐在獅虎上的獸人嘮叨吵鬧著。
一位是因保護昴而受到脫離戰線的重傷,如今已經恢復過來的里卡多。另一邊則是即便在以命搏命的戰鬥里,也不失童真的蜜蜜。
參加的不僅僅是這兩人,還包括獸人傭兵團【鐵之牙】的十名倖存者。其他傷者則由副隊長黑塔羅帶領著,與克魯修她們一同前往王都。
【說起來,明明弟弟都消耗了那麼多體力,為什麼你還能那麼精神?】
【黑塔多身體太柔弱了!太軟弱了!真是的——,太——丟人了!】
蜜蜜大聲嘲笑著弟弟的柔弱。不過按照昴的判斷,恐怕只是因為這位姐姐的體力多得離譜吧。
與其說是無可救藥地享受戰鬥的狂戰士,倒不如說是——對任何事情都能找到樂趣的樂觀主義者吧。要說羨慕還真有些羨慕。
【雖然洒家在白鯨戰的後半部分成了那個樣子,不過不用擔心。因為讓小姐好好照顧過了吶。這之後,要在小哥真正的目標這邊出個風頭呢】
【說要在真正的目標這邊出風頭,你,是知道我要做什麼才這麼說的嗎……】
【和魔女教的事情有關,對吧?】
里卡多突然壓低了聲音,讓昴的話梗在了喉嚨里。
昴不禁用力握住了承受著自己體重的地龍——帕特拉修的韁繩,然後聽到了漆黑的地龍像是在擔心自己的低鳴。
望著昴僵硬的側臉,里卡多露出尖牙,笑道,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