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白鯨攻略戰(2/2)
跨坐在小型獅虎身上的雙胞胎副團長兵分兩路,對後方的傭兵團給出了指示。猛然躍起的獅虎群纏上了白鯨,以那巨體為踏板,開始了蹂躪。
那揮舞著刀槍,對白鯨施加傷害的模樣,就好像成群的毒蟲一般。
白鯨為了驅散糾纏自己的外敵,除了舞動巨軀以外毫無辦法。因為巨大而無法靈活應變的缺點暴露無遺。此時更進一步地,
【全員,退開!!】
克魯修那貫穿戰場的號令傳來,接近戰中的【鐵之牙】一齊從白鯨的身體上跳躍退開。每一頭獅虎都輕盈地落地,重獲自由的白鯨為了等待已久的反擊,大幅度扭轉身體。——而這就是它的誤判。
【露出側腹了吶——!】
從高處襲來的克魯修的第二次斬擊,斜斬而下的斬擊從白鯨的身側向下划去,以這一刀為訊號的第三隊在此加入戰鬥。
這是至今為止都未參與攻擊,只是專注於魔法詠唱的魔法隊的攻擊。
【——艾爾•貢亞】
眾多人員的詠唱重疊起來,製造出了熾熱的極光。
在理解到那是火之魔法的火力聚合的產物後,目光反而更加無法從這灼燒世界的劫火上移開了。直徑將近十米的巨大火球的熱浪,即便身在遠處都能感受到灼熱,仿佛要奪盡為眼瞼下的眼球中的水分那樣燃燒著。
那巨大火球顫動著,獲得了初速度,
【唔哦哦哦!】
然後初速度加速,經由加速變為高速,火球就這樣直接命中白鯨的側腹。
火焰從迄今為止造成的傷口處燒入體內,內臟沸騰的白鯨發出了慘嚎。
小團的火焰散落在平原上,傭兵們慌忙避開,以免受到牽連。昴和雷姆一邊混在這股避難浪潮中,同時以目光追趕正在燃燒著的白鯨的模樣。
這份壓倒性的戰果——甚至說得上是一邊倒的戰況,只能說是藉由奇襲,以無可比擬的優勢局面發起攻擊的結果。是否就可以像這樣,讓魔獸毫無還手之力地討伐成功呢。
【感覺很有效吶!這樣能成不是嗎!?】
在火焰的餘波所無法波及的位置,從地龍的背上望著白鯨的昴緊握著拳。
這樣下去的話,應該就能完全壓制住白鯨,予以其可觀的傷害。
雖說因為有十四年前大征伐失敗的前例在,所以一直保持著警戒,但現在甚至進入了輕鬆獲勝模式。
事前準備的策略一個個都完美實現,雖說為時過早,但已經有了勝利近在眼前的興奮感了。
然而,對於昴這樣樂觀的想法,
【並非如此——本來的話,剛才的奇襲就應該把它打落到地面上的】
雷姆搖著頭,不甘地盯著火焰纏身的魔獸。
對她的話語昴瞪大了眼,用像是在說「你說什麼」的目光看向白鯨。
魔獸的大半個身體現在仍在被大型魔法焚燒著,沿著體毛延燒的火焰毫無消失的徵兆。被魔石炮直接攻擊造成的傷口也很多,滴著血的樣子只是看著都感覺很痛。
但是,
【高度……沒有降低】
白鯨的存在,依然在需要抬頭仰望的空中。
雖說不是騎獸跳躍無法觸及的距離,但在沒有騎獸的情況下還是極其困難。
更重要的是,若是不讓魔獸落到地面上的話,就無法轉而實行下一個計劃了。
【能在一開始打出的手牌已經全部打完了。即便如此還沒落下來,也就是說那邊的韌性更高一籌啊】
肩扛著大砍刀,被飛濺的血染濕了面部毛髮的里卡多來到昴身邊。
他抽動著狗鼻子,尖尖的耳朵一跳一跳地顫動著。
【從剛才的試探來看,要讓攻擊貫穿那厚實的肌膚可不輕鬆吶。如果不是像我一樣以力量見長,或者是維魯先生那樣劍技超群的話,只會更加糟糕】
【雖然物理攻擊可能是那樣,可魔法攻擊看起來很有用啊?】
【那也是讓人
感覺微妙的地方。一眼看去,像是華麗地打中了的樣子,但是那些白色的毛散發魔力,把威力給壓下來了。雷姆的魔法,也沒有看上去那麼有效】
雷姆的語氣帶著懊悔,說出了自己火力最強的魔法沒能見效的事實。
聽完她的話,昴再次把臉朝向那邊,確實白鯨的肉體上雖然有很多較淺的傷口,但似乎並沒有負上能夠降低戰力的重傷。不過至少,
【再怎麼說剛才的火之魔法,看起來都把毛燒掉了,這下總該起作用了吧】
【燒掉散發出魔力的毛以後,如果裡面的鯨魚肉也烤熟了的話還能拿來做菜——真單純吶】
對於昴的推測,里卡多猙獰地咧開嘴,贊同道。
他就那樣架起大砍刀,拍了下獅虎的背,再次奔向了最前線。
【就以剛才的感覺削減它的餘力!克魯修小姐也是,拜託在重要的地方再來一發那個大的吶!】
擅自拜託了對方之後,里卡多潛入到白鯨下方,再次跳入空中,貼近白鯨的軀體。
再放眼望去,本應拉開了距離的維魯海魯姆,也從尾巴的方向將目標定在了白鯨身上,與昴他們得出相同結論的討伐隊也迅速實行著下個行動。
也就是,第二波總攻擊。
【現狀來看,因為火力都集中在白鯨那裡我們靠近的話只會礙事呢。雷姆,像剛才那樣的魔法不能再來一發嗎?】
【要和剛才相同規模的話詠唱很花時間,而且水屬性魔法的話魔力會被打散,難以造成傷害。如果降低威力的話最重要的火力就不夠了】
若是遵照里卡多剛才的結論的話,讓雷姆也提起得意武器流星錘去前線參戰,活用打擊加入對白鯨的攻擊才應該是正確選擇吧。
然而若是那麼做,昴就會成為累贅。雖然說起來很丟臉,但若是要利用昴的體質實行誘餌作戰的話,雷姆和昴是絕對不能分開的。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在戰況改變之前只能看著了嗎……】
【牙痒痒的心情這邊也是一樣的,喵】
這麼說著,獨自乘著另一頭地龍,來到了正停下腳步觀察戰場的昴他們身旁的,是裝備著騎龍用甲冑,跨坐在重裝甲地龍身上的菲利斯。
【因為小菲利沒有攻擊手段,基本上就只能看著了?習慣是習慣了,但是牙痒痒的心情還是一直都有的喵】
【從另一方面來看,你最拿手的是回復能力,是討伐隊的生命線。要是上前線的話就麻煩了。只要好好地完成這個職責就可以了,拜託了哦】
對於到這種時候待人態度還是一如既往的菲利斯,昴清楚無誤地打了一記預防針。這回答讓菲利斯「哼嗯—」地閉上了一隻眼睛。
【真的,短短一天之內就改變了喵。到底,發生了什麼?】
【要說做了什麼,就是成為了稍微像樣點的男人哦】
昴的目光遊走在變化的戰況上,對痛苦的回憶咬著牙,板著臉回答道。
對昴的態度,菲利斯意有所指地用手指抵著臉頰,
【該不會,是小雷姆讓昴親成為男人了喵?】
答案既是YES,也是NO。
對於不合時宜地說著閒話的菲利斯,昴正想著是否要用怒吼讓他閉嘴。
【維魯海魯姆大人他——!】
但是,這卻被雷姆的叫聲,被那急迫的聲音給掩過了。
慌忙把視線轉向雷姆注視的方向,在那裡,老劍士正在白鯨背上奔跑。
維魯海魯姆把劍刺向魔獸的脊背,然後奔跑著將白鯨的胴體縱向切開。從尾部疾馳到背部的維魯海魯姆,看上去就像是在被遲一步噴出的鮮血噴泉所追趕著一般。
「如鬼神般的英姿」,正是現在的維魯海魯姆的最佳寫照。
看到劍鬼那超脫常理的劍技,仰望著的討伐隊的氣勢爆發性地上升了。魔石炮的連射速度,與傭兵團以及騎龍隊伍的集團攻擊頻率也一口氣增加。
忍受著苦痛,在空中扭動著身子的白鯨完全無法應對討伐隊的攻擊。
霧之魔獸——足足四百年,一直讓世界處於水深火熱的「災厄」的可憐模樣,讓昴確信了己方在這場戰鬥中完全占據了上風。
【桀——嘿——!】
劍光一閃,維魯海魯姆的劍刃一路劃開到白鯨的頭部,年邁的身軀就那樣順勢從巨大軀體的前端跳下。在空中轉過身體,頭下腳上的老人,
【嚯呀!】
在正下方,里卡多配合著時機以大砍刀迎擊而上。背轉刀刃的大砍刀瞄準了落下的維魯海魯姆,劍鬼以腳掌接住砍刀的攻擊,
【起——!!】
里卡多的臂力,再加上維魯海魯姆的彈跳力,劍鬼仿佛子彈一般飛了起來。
彈射出去的維魯海魯姆揮舞雙劍,瘋狂地斬擊著白鯨的臉。從鼻尖到臉頰毫無遺漏地殘忍斬過,對著巨大的眼睛,維魯海魯姆放出了一記突刺。
【————!!】
雙劍至護手為止完全刺入白鯨的左眼,被破壞的眼球流出了水晶般的液體。
維魯海魯姆立即捨棄完全埋入的劍,拔出新的兩把劍刀刃一閃——左右過去的斬擊分別從上下斬過眼球,然後飛舞的刀刃進一步加上了縱向左右兩道傷口。
結果,白鯨的左眼被切出了一塊四方形,
【眼睛掉下來了——!】
被四次斬擊深挖,白鯨的左眼與維魯海魯姆一同自由落體——。
不知是誰的喊聲化為了現實,四溢著鮮血與體液的眼球墜落地面,摔成了碎塊。
維魯海魯姆就在那旁邊著地,用劍刺起不成原形的眼球,像是展示給那正上方的白鯨右眼看一般舉了起來,
【——真不成樣子】
然後,抬起了嘴角,帶著悽慘的笑容誇耀著勝利。
面對劍鬼這壯麗的戰鬥模樣,被玩弄的白鯨束手無策。
這戰鬥力的差距,顯然並未為壓倒性的體格差距所影響。
直到失去了一隻眼睛,白鯨或許才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
【白鯨眼睛的顏色……!】
【要來了!!】
【昴,請低頭——!!】
在昴注意到這個變化的瞬間,菲利斯叫了出來,雷姆也讓地龍加速了。
因為停了下來導致【避風的加護】的效果解除了。在猛烈的風吹與晃動中,昴緊抱著雷姆保持固定,總算是能夠望向頭頂上的白鯨了。
在那視野之中,白鯨的模樣發生了劇變。
【————!!】
一聲咆哮,被挖去了單眼而憤怒的魔獸,另一隻眼睛染上了鮮紅。
為血色所染紅的目光,刺向了後退著拉開距離的討伐隊。之後,白鯨的肉體在憎惡與憤怒中顫抖著,發生了變化。
——在變化開始的瞬間,昴就無法忍受那難以言喻的厭惡感了。
白鯨,張開了口。
並非如此,這句話看似正確但卻不正確。要正確地敘述事實的話,應該這麼說。
——存在於白鯨全身的無數坑窪一齊打開了口,開始發出聲音。
【————!!】
仿佛尖叫般的聲音,從生長在魔獸全身的無數開口中湧出。
仿佛不該存在於世間的不和諧音,直接襲擊著聽眾的精神,仿佛從聽覺到腦神經都在被侵犯凌辱。
受影響的並不局限於人類。地龍獅虎這一類騎獸,也在仿佛向本能傾訴的、最為原始的恐懼下裹足不前。
在這個瞬間,自白鯨討伐戰開始以來,最惡劣的無防備狀態壓倒了討伐隊。
然後,
【……啊】
從那發出喘息的無數口中,大量的【霧】被放了出來。
霧在一瞬間降臨了平原,被【驅夜】的效果所照亮的世界被完全抹上了雪白。
視野遭受限制,縮起全身,這時昴才明白,白鯨終於將他們視為敵人。
——【霧之魔獸】發出吼叫,真正的意義上的戰鬥開始了。
5
——嘲笑聲傳遍了利法烏斯街道。
以巨大的身軀在空中遨遊的白鯨,全身張開的小口釋放出不和諧音。
它口中所放出的咆哮,原本就具備著撼動大地的破壞力。但是,從這參差不齊的眾多嘴中所發出的聲音,卻仿佛在摩擦著風一般扭曲失真,令人不快。
並非衝擊著鼓膜,而是仿佛在用針挑動腦髓一般的不快感。
在白鯨發生可怖變化的同時,昴也感覺到了風向的改變。
受到了如此猛烈的搶先攻擊,還加上了以維魯海魯姆為首的討伐隊與傭兵團的密集火力。白鯨所受到的傷害絕不會少。
總火力
足以讓昴死上數百次還多個零頭了,即便是要用更接近魔獸的比較對象,那麼烏魯咖魯姆在這樣的攻擊力下也足以被殲滅十次。
一直滯空承受那些攻擊,甚至受到了失去單眼的傷害。
還期待著就算無法決出勝負,至少能夠得到打落到地面的戰果——,
【糟糕,霧……!】
不斷發出尖叫聲的白鯨,那無數的口中噴射出了【霧】。
大範圍地擴散至街道,從天而降的霧向四處侵蝕。視野緩緩地化為雪白,魔石的【驅夜】效果也漸漸淡去。
——【霧之魔獸】,展現實力。
視野開始變差,在迷霧籠罩的平原上,討伐隊的配合開始脫節。
最重要的是,白鯨的存在本身,不正是仿佛溶於霧之海洋似的地消失著嗎。
【騙人的吧……!?】
【——昴,請把命交給雷姆!!】
對目睹巨體消失而動搖的昴,雷姆叫道。作為對那呼聲的回答,昴用雙臂緊緊地環抱住了雷姆的身體。
地龍服從著雷姆手中的韁繩的動作,猛地轉身,在地面上疾馳起來。
剛才還在身邊的菲利斯,也同樣掉過地龍的頭奔向霧的深處。既然白鯨進入了戰鬥狀態,那麼反擊必定會到來。當然,也無可避免地會出現負傷者。
若是變成那種狀況,那裡就會有著被稱為【青】的最高級治癒術師的他的任務。
然而,
【全員,後退——!!】
怒吼從霧的深處傳來,阻止了試圖奔入白色海洋的眾人。
聽到的是克魯修的聲音。
昴「怎麼了」地抬起了頭,但就在那之後。
【唔哦!?】
地龍在騎手瞬間的判斷下改變了前進方向,身體被離心力甩向左邊。前方,同樣緊急轉向的菲利斯的地龍則是奔向右邊,與昴他們兵分兩路了。
然後,在傾斜的視野邊界,出現了壓倒性的可怕景象。
【——喂喂喂喂!?】
就在他們分開之處的正前方,濃密沉重的霧氣一口氣涌了過來。
霧氣以大浪之勢襲來,迴避若是有一瞬間的遲疑,就會連地龍一起被吞沒了吧。
「不過是個霧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若是沒見過實物的話或許只會一笑而過。但是,若是在極近的位置看到【霧】的那份異樣的話,就對誰都說不出這種玩笑了。
被霧氣拂過的平原地面溶解似的缺少了一塊,路面隨著霧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若是被那霧完全吞沒的話,就連人體也無法逃脫同樣的末路。
【要是被那種東西吃下去的話……!】
關於白鯨所產生的霧的威脅,昴自認為在事前的作戰會議上已經聽的足夠多了。但是,實物遠遠超出預想。
【這就是真正的【霧】……】
被稱作【霧之魔獸】的白鯨,其【霧】的性質大致分為兩種。
一種是像這樣覆蓋整個街道,為了擴大自己游泳區域的擴散性霧氣。
然後另外一種就是剛才,在眼前讓大地消失得一點不剩的消滅型霧氣。
到剛才為止都未曾表現出來過的攻擊手段,就是後者那伴隨著破壞的消滅型霧氣。然後其威脅,一目了然的破壞力自不用說,但並不僅限於此。
那是——,
【嘿—!!】
全力一擊,勇猛的聲音驅散霧氣,眼前的白色突然間一分為二。
從霧氣中奔出的是,佇立在白色地龍背上的克魯修。恐怕是利用了無形斬擊的超遠射程,把連通遠處的迷霧都斬了開來確保視野了吧。
克魯修在地龍上胡亂地擦拭著沾汗的額頭,吐出紊亂的呼吸。以在這散去的霧氣中心的克魯修為標記,四散的討伐隊迅速開始聚集。
各小隊集合起來,克魯修環視著他的部下,
【——有多少人被打倒了?】
【我隊隊員數十二人——少了,三人】
【……誰被幹掉了】
【無法得知……!】
面對克魯修的焦躁感,那位壯年男子搖著頭擠出了聲音。
那本該是,令人費解的對話的。
把握著隊員數目的小隊長,卻報告想不起脫隊隊員的名字。
不可能會有這種蠢事。但是,
【這裡有十四人,脫隊一人】
【我隊是兩人。同樣不明】
【六人……萬分抱歉!位置太突前,沒能避開霧……!】
相同的報告一個接一個,無論哪個小隊長都無法給出消失同伴的名字。
這種異常事態,才是白鯨所放出的【霧】的真正威脅。
【消滅的,霧……!!】
戰慄襲上心頭,昴牙根打顫著嘀咕道。
如字面所說,被【霧】所吞沒而消失的存在,會連其存在相關的記憶都從這個世上抹去。
「有誰消失了嗎」,即便這個事實留下了,其存在也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里。
克魯修為每小隊安排十五人的意圖就在於此。
若是【霧】讓小隊發生了人員缺失的現象,就連是誰被幹掉了都會變得無從知曉。為了即便在如此情況下,也能掌握住人員缺失的事實,才讓小隊的人數保持一致的。
——昴體會到了在以前的循環所品嘗到的,那份陰森恐怖的來源。
在街道上同行的行商奧托,完全忘記了被白鯨給幹掉的同行,以及為了阻止魔獸而留下斷後的雷姆的存在。
那時還以為是奧托因為過於恐懼,而拋棄了不合理的記憶,但如果說是受到白鯨的【霧】的影響的話,那就說得通了。
在霧裡消失的同行商人與雷姆,他們的記憶從那個世界消失了。
就像是回到公館的時候,就連雙胞胎姐姐拉姆都會忘卻雷姆一樣。
現在也是,再次發生了同樣的事情。而且明明是這樣,又再一次——,
【只有我,還記得……】
木然地,昴將這毋庸置疑的現實說出了口。
就像是昴在那個循環里,沒有忘卻消失的商人,以及為了讓昴逃走而犧牲的雷姆一樣。還是只有昴記得。
在克魯修旗下聚集的小隊長們——其中有兩張面孔,變成了別的人。
被消滅的【霧】所吞沒,原本的小隊長消失了。隊員們的認知被替換成了這位換上的第二任才是小隊長的事實,這突兀的配置變換誰也沒有察覺到。
在這種異常事態面前,昴明白了白鯨其實是和【魔女】相同的異樣存在。
被眾人所遺忘的事物,菜月·昴卻仍舊能夠記住而不忘卻。
這與只有昴所擁有的【死亡回歸】,想必不是毫無關聯的。
【既然已經潛入了霧裡,那傢伙會從哪邊攻擊過來也無從得知。密集在一起也差不多是個下策了。——散開,使用退魔石】
環視著討伐隊的各位,克魯修簡短地結束了會議。
姑且不論眾人接受的指示,昴注意到維魯海魯姆和里卡多並不在此處,頓時瞪大了眼。
該不會,連那兩個人都被消滅了吧。
【回來了嗎,維魯海魯姆】
但是,昴的這份焦躁,被從迷霧深處歸來的人影給消除了。
破開濃霧現身的是,渾身浴血,模樣慘烈的劍鬼。維魯海魯姆甩著劍上的血跡,又隨手拭去臉頰上的血。
【沖的太前了。——傷亡呢。】
【合計二十一人……有一個小隊差不多全滅了。那些被打倒的人,就連讓人銘記他們的功績都做不到。】
霧所帶來的消失,是如字面所示的對存在的抹消。
那些人們的足跡全都從他人記憶中被消去,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只有空白。
若是那樣,至今為止確實存在的羈絆、感情與愛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呢。
放眼望去,在維魯海魯姆的身後,獅虎成群出現,跨坐在大型獅虎上的里卡多與兩位副團長的身影也在其中。看來與維魯海魯姆同樣,與白鯨纏鬥的那批人反而傷亡不大。
【麻煩的霧出現了吶。退魔石是稀有品,數量有限。……搞錯了使用時機的話,就完了呢。】
【再來一次同樣的集中攻擊的話,應該就能打到地上來了。既然已經失去了敵影,那麼至少為了避開偷襲現在就該是第一次使用的時候吧。有異議嗎。】
克魯修的判斷得到了全員贊同,她的視線轉向菲利斯率領的支援隊。
【菲利斯,用魔石炮把退魔石打上去。只有兩次的份。要慎重地使用,呢】
【已經準備好——了。無論何時,謹遵主命。】
面對拍著胸脯的菲利斯,克魯修點點頭,然後在重新開戰前再次望向全員。
【現在開始就是關鍵!我們的攻擊對白鯨是有效的,留在諸卿手中的手感就是證明!那傢伙確實很強大。而且來歷不明。在最壞的情況下,我們的死或許不會留存在任何人的記憶里。但是!】
克魯修拔出腰間的卡魯斯坦家的寶劍——雖然對於能空手放出斬擊的她來說,或許是多餘的——舉向空中,高聲道,
【即便是為了無法為墓碑刻上名字的死者,即便是為了在未來的世界會被白鯨的霧威脅的弱者,我們也必須付出犧牲,將其討伐!——跟上我的步伐吧!!】
【——哦哦!!】
每個人都將武器舉向空中,同聲高呼。
高漲的士氣讓霧氣都為之顫抖,殘存的戰意也被引燃爆發。
【退魔石,發射!!】
在克魯修的號令下,菲利斯所指揮的成員一同抬起魔石炮的炮口——之後,伴隨著爆炸聲,將魔石打上了空中。
【霧,散開了——!】
在空中碎裂的魔石放出光輝,一口氣把覆蓋視野的白色霧氣驅散了。
不過,並不是將充盈平原四方的霧全部消除。最多只能將霧的濃度降低,不過是把「難以確認視野」的狀況給消除了而已。
但是,即便只是如此,效果也已經十分充足了。
——白鯨的【霧】,似乎是它所持有的莫大魔力變異而成的產物。
也就是說,白鯨以意志將散布的魔力可視化,從而形成了【霧】。
然後退魔石——其原本的效果,就是將周圍的魔力強制性還原成無色魔力,屬於無效化效果一類的魔石,就是這種力量把【霧】的魔力無效化,然後驅散了。
雖然包含著「若是退魔石的效果太強,很容易連同這邊的魔法攻擊的威力也一併減弱」的賭博成分,但是就現在霧的殘留狀況看來,似乎沒有擔心的必要。
【還不足以把霧全部消去,嗎】
【相對的,這邊的魔法也沒有受到影響。雷姆也是完美狀態】
微微點著頭,額頭的角發著光的雷姆回答道。
周圍產生的魔力漩渦,正是雷姆再次開始提煉魔力的證據。
【——好!怎麼能在這裡退縮。到現在為止還沒發揮過任何作用吶。也差不多該是我們出場的時候了吧!】
【是!走吧!】
雷姆操作著地龍的韁繩,配合它的嘶吼,昴坐正了位置。
在邁開腳步的地龍身上,昴摟緊雷姆的腰,在霧氣稀薄的上空尋找著白鯨的影子。
以克魯修為首出擊的討伐隊,也各自散開去尋找那巨大的身影。不知何時戰鬥會再次開始的緊張感,讓昴突然喉嚨發乾。
白鯨依舊不見蹤影。
這與在戰鬥開始前,等待白鯨從夜空出現時的感覺很相似,
【——霧】
突然,不祥的預感划過了昴的腦海。
並非有什麼確鑿的根據。
退魔石的效果,以及那效果下魔法的運用。作戰前一次次的會議,再加上從前的循環中與白鯨遭遇的經驗,這份不安突然就湧上來了。
留在大氣中的,是擴散型的【霧】。
是【霧之魔獸】白鯨用於擴大領域,擾亂視野的的得意技。事先就知道的情報僅此而已,能夠斷定這份恐懼的理由就只是這樣嗎。
但是,在這份疑問於腦海中成形之前,
【————!!】
霧氣變薄的利法烏斯街道上,傳遍了仿佛被擠壓著的叫聲。
【咋了咋了咋了咋了!?】
尖銳的嗡鳴好似女人的悲鳴,洶湧而來的憎惡情緒令人不禁捂住雙耳。這與咆哮和嘲笑有著次元級差距的憎惡感,傳遍了霧氣擴散的平原。
【剛才的是……】
正試圖把疑問說出口的時候,昴注意到了。
纏繞在身邊的【霧】,正溶解似的侵入著自己的身體。
然後——,
【呀啊啊啊——!?】
最初發生異變的是,與他們並行的騎龍小隊。
無法想像這是正常人發出的聲音,昴因此而嚇了一跳。察覺到異變的他轉過頭,只見跑在旁邊的騎兵一個接一個地從地龍上摔下。
【喂!怎麼了!?】
順著喊叫著的昴的意思,地龍一個U型轉彎跑向他們面前。穿過失去了騎手,東奔西跑的地龍,昴向摔落在地的男人們喊道。
【沒事吧!?落馬的話可不是只受個傷就能完事的……】
擔心著他們傷勢的昴,才說到一半就不禁遲疑起來。因為從地龍上摔落,在地面上痛苦打滾的騎兵們——他們的狀況,可不是應該關心傷勢這個等級的問題。
【唔哦唔哦唔哦呀——】
這詭異的叫聲不像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反而更接近於野獸的呻吟。
有人吐著泡沫,瞪著白眼痙攣不止。有人呻吟著,拼命地撓著自己的手臂。有人咬牙到把臼齒都咬碎,用頭叩擊地面。
即便症狀不一,有一點還是明確的。
瘋狂,正以【霧】為媒介傳染開來。
【這是……】
【因為剛才的聲音,【霧】對精神進行了直接干涉……雖說這和魔力中毒類似,不過要更嚴重……】
對說不出話的昴,手捂額頭的蕾姆神情痛苦地答道。
【魔力中毒……?也就是說,果然不是單純的【霧】嗎!?】
雷姆的模樣,以及纏上身體的霧的觸感,讓昴理解了【霧】的真正效果。
擴散性的霧是會給範圍內的所有存在,帶來無法迴避的異常狀態的陷阱。這顯著的效果所帶來的傷害,正如眼前所見。
受到【霧】的影響的,不可能會只有昴他們周圍的這一個小隊。事實上,即便是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也能看到有好幾個小隊已經停下了步伐,處理著隊友的異常。
【有對霧有耐性的傢伙,和沒有耐性的傢伙嗎……?明明我就沒有任何感覺!】
【雷姆有一點,頭……現在,平靜下來了】
重複著深呼吸,雷姆正摸著角讓自己平靜下來。
在這期間,昴從從地龍身上下來,為了阻止他們自殘而跑上前去。
【喂,別再繼續了!傷口……唔哦!】
【噫噫噫!別靠過來呀啊啊!】
被混亂狀態的男人甩開了手,手臂被毫不留情地抓傷了。當昴因為痛楚退開之後,男人重新開始了自殘行為,把臉撓的血肉模糊。
【別說是痛了,這不是很糟糕嗎?弄不好就到死都不會停了啊!】
【昴!傷勢如何!?】
【雖然痛得有點想哭不過沒什麼大問題!比起這個,如果不做點什麼的話,大家就要自殘到死了!不能做點什麼嗎?】
即便反問跑過來的雷姆,她也只是一臉為難地對瘋狂的騎兵們搖搖頭。
【很遺憾,雷姆的治癒魔法並不一定有效。這不僅僅是對肉體,而是通過「門」直接對生命力(1)進行了干涉。如此強大的魔力污染,只有菲利克斯大人……】
【說到底,這個精神污染到底是有多難抵抗?這邊除了我和雷姆以外幾乎全員都中招了哦!?】
與昴一同前進的這一隊幾乎全滅——只有少數幾人沒有異常,正與昴同樣為了阻止自殘的同伴奮鬥著。
【要是關鍵的菲利斯也被污染吞噬了的話,就是徹底的死局了,要怎樣……】
僅僅是昴所看見的地方就是這幅樣子。如果其他人也是同樣的狀態的話,就只能說是令人絕望了。
如果克魯修維魯海魯姆這樣的主力,以及菲利斯這樣的支援中樞都失陷了的話,一切就到此為止了。就連繼續戰鬥都會十分困難。
【能動的人把負傷者帶到大樹旁!迫不得已就動用武力!】
然而,從霧的深處再次聽到了克魯修的聲音。回答的聲音也接連響起,看來克魯修沒有受到霧氣的影響。而且正在積極處理眼下的威脅。
(1)原文オド(odic force,簡寫od),十九世紀由馮·雷申巴克提出的神秘學概念,odic一詞來自於北歐神話里的「奧丁odin」意思是hypothetical vital energy、life force。
——在下達了全員攻擊的指示之後,立即改變了方針。
克魯修的聲音里有著懊悔,昴也對白鯨狠毒的手段感到憤怒。
【從戰力的角度看比直接殺死這些中招的人造成的後果還要嚴重,但是這是單純的怪物會做的事嗎……!】
【菲利克斯大人似乎也平安無事。那位大人能正常進行治療的話,至少應該可以除去污染的效果……】
雷姆支吾著想說的事,昴也能夠理解。
出現了那麼多的傷亡,菲利斯根本忙不過來。為了回收傷者必須分出人手,只是這樣就會讓戰力減少。更重要的是——
【時間不夠。在菲利斯治療完全員之前,不得不一直處在毫無防備的狀態啊】
【最差的情況,說不定白鯨會把聚集在一起的討伐隊用霧徹底吞沒。雖說我不想認為它有那種智能……但是都造成眼下這副狀況了,實在無法樂觀】
【也有可能出自本能……不,無論是智能還是本能都不可小看】
克魯修是有著對這份危險的覺悟,才把負傷的討伐隊交給菲利斯的。
當然了,為了防止白鯨接近負傷者,爭取時間的必要是存在的。
有必要撒下讓白鯨覺得,比起「一口氣重創敵人」更有誘惑力的誘餌。
【——呼】
做一次深呼吸,吐空肺里的空氣。
把體內的氧氣呼出到極限,理所當然地感到憋悶的胸口——能感覺到自己心跳那緩慢而沉重的節奏。
對於意外地冷靜的自己,昴不由得苦笑起來。
逆來順受地被眼前的事態所玩弄的時候,這顆心臟都仿佛在反映昴的心情一般狂跳不停。
然而如今,卻為何在關鍵的戰場面前如此冷靜呢。
【……就算是借來的,那也是勇氣嗎】
昴拍著胸脯,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閉上眼,然後吐氣睜開眼。向前走去。眼前,乘在地龍上的雷姆正俯視著昴。
正在等待著,昴會說的話,昴所希望的事。
【雷姆,陪我去最危險的地方】
【是。——無論何處】
對於昴的請求,雷姆毫不躊躇地,甚至面帶微笑地接受了。
聽到肯定答覆的昴跑到地龍身旁。他拉著雷姆的手借力,仿佛躍入空中般地跨上了地龍的背,然後轉向正在阻止躺在地上的同伴自殘的騎士們,
【我和雷姆去引開白鯨!在那期間,你們去接受菲利斯的治療。把看上去沒問題的傢伙交給菲利斯以後,去和克魯修會合!】
【引開!?到底,要怎麼做……】
【要這樣哦】
對說出疑問的老兵笑著,昴吸一口氣,扯開嗓門,
【——能聽到的傢伙都把耳朵堵上!!做不到的傢伙就算了!!】
昴全力喊出的聲音,在霧的平原上迴響。
雷姆心情愉悅地聽著昴的喊聲,然後雙手堵上耳朵。在近處的騎士們也慌忙堵住耳朵,想來在聲音能傳達到的範圍內,所有討伐隊成員應該都這麼做了。
如同在作戰前的準備會議上,昴所拜託的那樣。
然後,昴親手觸及了那份禁忌——。
【我是用【死亡回歸】——】
在說出口的瞬間,恐懼涌了上來,纏住了昴的心臟。
若是與設想的不同,那黑色的魔手試圖向同伴,向雷姆出手的話。
但是,昴壓下了這份恐懼,仿佛要讓魔女聽到似的放聲喊道。
——我的心臟就給你了,把手借給我啊!!
昴睜開眼,壓抑著自己的軟弱,在心中呼喊——之後,那個到來了。
[[愛你]]
仿佛在耳畔低語一般,微弱而纖細的聲音。
然而,其中所包含的熱情,令人心顫。
令人不禁眼角浮現淚珠,哽住呼吸的感覺將昴吞沒了。昴產生了追上遠去的聲音,將其擁入懷中的衝動。
在全身為愛戀所支配的熱情中,意識仿佛要燃盡般地化為空白。
【……回來了】
在剎那的邂逅之後,昴的意識回到了現實。
前一刻為止還支配著昴的熱情遠去,之前產生的感慨也無法再回想起來。但是,只有本已經做好覺悟迎接的劇痛沒有到來,這種不可思議的違和感留了下來。不過就算是這樣,
【雷姆,怎麼樣。我身上魔女的氣味……】
【是,很臭!】
【雖說是計劃通但是這說法會不會太難聽了點!?】
得到了雷姆的確認,雖說有些無法釋然,但總之目的達成了。
把魔女的瘴氣引上身,昴回頭轉向周圍的騎士們,大聲說。
【我們馬上就會離開這裡!會儘可能不靠近大樹的,要好好地和克魯修他們會合!】
【知,知道了!祝武運昌隆】
【你們也是吶!】
送走了騎士們,昴拍拍雷姆的肩膀,示意讓地龍出發。
現在,昴的身體上應該飄著新鮮的「魔女殘香」——這種字面意思充滿了矛盾的氣味。問題在於,這能對白鯨起到多少效果,不過。
【烏魯咖魯姆的時候,是有著覆蓋整個森林的效果的,不過這次……說實話,還是個未知數啊】
在前一次的世界遭遇白鯨的時候,白鯨執著地追蹤著轉移到奧托龍車上的昴。在說出與魔女有關的發言之前,就已經是那個樣子了。那麼釋放著比當時還要強烈的氣味的昴,對白鯨來說應該會是絕佳的餌食——,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
【——!?】
筆直行進的地龍注意到了什麼,就那樣遵從自己的判斷來了個急轉彎——離心力讓昴【唔嘎!】一聲悲鳴,慌忙抱緊了眼前的雷姆。
【發生了什麼……】
【是白鯨!!】
就在緊密接觸著的雷姆叫出聲的同時,巨大的下顎驟然間突破霧氣現身了。
與千鈞一髮之際轉變了方向的昴他們擦過,微微向左偏移的白鯨的巨口咬向大地,將其經過的那片草原吞進肚裡。
岩壁般的外皮擦身穿過,魔獸下顎嚼碎地面的聲音近在咫尺。當白鯨注意到口中沒有血肉的滋味之後,那巨大的身體轉回到空中。
然後,咆哮著朝昴他們追來。
【唔哦哦哦哦哦——!?】
從背後迫近的,壓倒性的質量所帶來的壓力。
仿佛要將人碾碎般的壓迫感從背後逼近,地龍載著慘叫著的昴,拼命地邁步飛奔。然而,追擊著的白鯨的飛行速度並不尋常。
如山的龐大軀體在空中遊動,以仿佛要追上風的氣勢一口氣拉近了距離。
很快,饕餮萬物的下顎逼近了。
那鼻尖就在背後咫尺之遙,已經到了甚至能聞到腥臭氣息的距離,
【雷姆!】
【烏爾·修瑪!!】
與雷姆的詠唱相呼應,三支冰槍一同從大地刺出。
那目標毫無疑問,就是正追著昴他們的白鯨的正下方,試圖以刺穿腹部來阻止它的行動。但是,
【停不下來——!】
有著百支長槍之粗的冰槍完全折斷,隨著尖銳的聲音碎裂四散。被破壞的冰槍瞬間還原成魔力,鮮血從白鯨洞開的傷口處噴涌,但其動作卻沒有受到影響。
受到了那樣的傷害,流了那麼多的血,即便如此仍舊絲毫不見疲憊的耐久力究竟是哪裡來的呢。擊落白鯨的任務難度再次令昴戰慄。
然而,
【但是和維魯海魯姆不一樣,這邊可不是在單挑啊!】
【————!!】
昴豎起中指,拉開距離挑釁著白鯨。看到他的舉動,白鯨激憤的咆哮貫穿了平原。然而,從其胴體的側面,
【咧啊啊啊啊啊——!】
維魯海魯姆的斬擊橫劈而來。
劍刃刺入白鯨,維魯海魯姆沿著側腹飛奔而上。與奔出血霧的維魯海魯姆一同衝上來,跨坐在兩頭獅虎上的幼貓姐妹交換了一個眼神,
【姐姐,配合!】【要上了哦—!黑塔羅!!】
蜜蜜和黑塔羅從交錯而過的獅虎上跳下,手拉著手。兩人站在維魯海魯姆斬出的傷口前,然後張大了嘴,
【汪——!】【哈——!!】
兩人的聲音重疊,波狀散開的音波中蘊含著驚人的破壞力。
衝擊通過創口滲透進去,白鯨全身的傷口再次噴血。搖動著巨大的軀體,白鯨的高度不由自主地一口氣降低了。它痛苦地扭動著,因劇痛而呻吟,而在好不容易才免於墜落地面的白鯨背後,雙胞胎乘著獅虎逃之夭夭。
【大招結束—!】【團長,拜託了!】
【哦哦,交給洒家吧!小不點們都努力了,洒家也不得不努力啊!!】
與落地的雙胞胎交換,大型的獅虎從白鯨的尾部攀爬而上。
里卡多揮起大砍刀,攻擊著產生霧氣的無數開口。維魯海魯姆也
同樣攻擊著發出噪音的開口,一個接一個地讓其安靜下來。
但是,白鯨也不會就安靜地等待攻擊手段被徹底擊潰。於是從怎麼打也打不完的無數開口中,放出了彈雨般的消滅型霧氣。
里卡多藉助獅虎的機動力,維魯海魯姆則以那超越人範圍的身法,一次次地避開了那些霧氣。
討伐隊與【鐵之牙】再次會合,為了支援形勢不利的維魯海魯姆他們,魔石炮重新開始了射擊。白鯨為不斷被飛蟲造成傷害,自己的攻擊卻無法命中的現狀而焦慮,扭動起巨大的身軀,張大全身的開口,釋放出霧氣。
【雷姆——!!】
雷姆的反應比昴的喊聲還要快上一步,操縱著地龍跳到白鯨的跟前。由於散發出魔女氣味的昴的接近,白鯨的集中力被打亂,反射性地望向了這邊,它想要飛過來,卻被斬擊給阻止了。
【————】
【東張西望的,別那麼薄情嘛。我可是從十四年前開始,就一直只看著你的首級的啊】
維魯海魯姆向著白鯨的額頭突刺,直到劍刃完全陷入方才停手。
但是,老劍士當即放棄了第三把劍,全力蹬向劍柄,跳了起來,隨後拔出第五柄劍,在魔獸的背後雙劍狂舞。
在白鯨的背上,里卡多與維魯海魯姆會合,放聲大笑起來。
【感覺真有趣啊!雖說比想像的還要頑強,但是本身倒不是很強大吶!】
【不……稍微,手感有點太淺了】
面對表達著愜意的里卡多,維魯海魯姆皺起眉頭低語道。咬著牙的維魯海魯姆一邊切著白鯨的尾鰭一邊說道,
【只是這點程度的魔獸,很難想像我妻子……劍聖會敗退。就算把我們搶到了先機,在最開始沒有被霧氣分散也考慮進去……】
揮舞著劍的維魯海魯姆的思考,被白鯨轉動身軀的動作打斷了。
【呃,哇啊啊啊!】
魔獸的舉動與迄今為止截然不同,白鯨抬起頭一口氣向上升起,里卡多和獅虎被那個慣性一同甩落。
然後,留在了白鯨身上的維魯海魯姆,
【下去之前,再來一擊——!】
在扭曲身子在空中遊動的魔獸身上,維魯海魯姆以輕盈的動作向下奔跑。
上升中的白鯨軀體,與下降的維魯海魯姆擦身而過。身體移動,刺出劍刃後強行控制住姿勢,老劍士的身體活用著長年的戰鬥經驗,在巨軀的盡頭連根斬下了一塊背鰭。
【————!!】
聽著白鯨的慘叫,維魯海魯姆以落下的背鰭為踏腳石落向地面。
從那樣的高度落下來,一般來說是肯定會摔死的,但是維魯海魯姆在落地的前一刻用力一踢背鰭,消去勢能讓地龍接住了。
【————】
昴試圖向他確認安全,但是維魯海魯姆並沒有理會,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仍在急速上升的白鯨。
昴循著他的目光仰望過去,視野捕捉到了在空中遊動的白鯨尾巴。
被切下背鰭的部位流出鮮血,仿佛暴雨般灑落下來。平原的草地被染成朱紅,沐浴在血雨之中的維魯海魯姆戰意不減。
雖說就算是昴,也不會認為白鯨會就這麼逃走,但魔獸升上空中的目的現在仍不明確。【鐵之牙】和討伐隊也不安地仰望天空,昴則是開始擔心起聚集在大樹根部的傷員們的情況。
【來了】
維魯海魯姆望著空中,低語道。
眯起眼,雙手再次緊握劍柄的老劍士的模樣拔高了全員的警戒心。
然後,屏息等待著變化的到來——然後後悔了。
不應該等待浮在空中的白鯨的行動,而是應該立即散開的。
【——霧降下來了!!】
昴竭力喊叫著,雷姆一口氣轉過地龍,脫離了戰線。
周圍的地龍獅虎也一齊奔了出去,已經沒空抬頭確認其他人的安全了。
——仿佛要完全覆蓋一整塊天空那樣,膨脹擴散的消滅型霧氣,落向大地。
這【霧】就仿佛雲層本身降落下來了一般。要避開只能逃到範圍外。即便試圖以岩石樹木為盾,在這會連障礙物一同吞沒的破壞面前也毫無意義。
只能奔跑,奔跑,然後祈禱能夠逃出去。
連抬頭去看頭頂都變得恐怖,無聲的終焉所帶來的壓迫感從正上方逼近。
拼命地抓緊地龍的背,盡力壓低身體奔跑著——,
【逃掉了嗎!?】
突破烏雲般的光明刺了下來,轉頭望向背後的昴看到了。
在霧氣所覆蓋的大地上,有好幾個沒能及時逃脫而被吞沒的人影。
連地龍也一同被消去,被落至地面後消散的霧破壞後不留任何痕跡。無論是在誰的記憶里,甚至連名字都沒能留下。然而,昴卻記得他們的死。
【唔……啊】
昴小聲地呻吟著,在他的眼前因霧氣而分散的人員更加稀疏了。
那數量很明顯,比起再次發動攻勢的時候減少了很多。討伐隊的騎士們自不用說,連【鐵之牙】也沒能全數倖免。
「至少主力……」,昴這麼想著轉動著視線。
【維魯……】
發現了費力地單手倚在地龍背上,從霧的範圍中逃出的維魯海魯姆。正打算向那背影搭話,卻發現。
——在濃霧的深處,張開巨口的魔獸正向著維魯海魯姆逼近。
【——快逃啊!】
【姆——!?】
昴的喊叫,與維魯海魯姆注意到從背後迫近的威脅幾乎是同一個瞬間的事。
但是,那不過是在過晚的時機做出的條件反射罷了。
無聲接近的白鯨下顎,把維魯海魯姆與地龍連同大地一起吞噬了。
掠過大地,以維魯海魯姆為中心的地面被挖去一塊球面,全部落入了白鯨的口中。
【啊……】
在那衝擊性的光景面前,不僅僅是昴,連雷姆也說不出話了。
正因為清楚那位老人的執念,才感受到了絕非尋常的失落感。最重要的是,失去主力的事態讓狀況急劇惡化,
【危險啊!!】
然後,這次另一個人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在對這喊聲有所反應之前,昴他們的地龍就被側面的獅虎衝過來撞開了。
【唔哦哦!?】
踉蹌著從地龍上摔落,身上青一塊腫一塊的昴痛得皺起了臉。從聲音聽來,做出這番暴行的兇手是里卡多,但就在發出質問之前,
【——嘎】
突然地,昴看見了眼前紅色的光華綻放。
【誒?】
粉身碎骨的獅虎的屍體倒在了平原上。然後本應跨坐在那獅虎之上的高大獸人的身影,留下了大量的鮮血消失了。
甩著沾有里卡多鮮血的尾巴,白鯨扭動巨大的身軀,低空游過。
也就是說,被保護了嗎。
也就是說,里卡多被怎麼了嗎。
各種各樣的疑問浮現出來,但是現實正向昴訴說著更加難以視而不見的事情。
眼前,有一頭用尾巴殺死了里卡多的白鯨。
然後,
【開玩笑,的吧……】
回過頭,看到了方才將維魯海魯姆連同大地一同吞沒的白鯨正在咀嚼。
正面,背後——抬頭望向空中,那裡仍舊有著正在噴灑霧氣的魚影。
——三頭白鯨無數的開口發出嘲笑,令人類的心中湧出絕望。
一點一點地,一點一點地,昴感覺到噩夢再次將希望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