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白鯨之顎(1/2)
1
通過阿納斯塔西婭借到的龍車,是迄今為止見過的裡面最大型的。
以巨體自傲的地龍後腳強力蹬地,發出地震聲在草原上驅馳著。
【不辜負著巨大的身體,很快……是不錯,但是這個沙塵就沒辦法做點什麼嗎】
飛揚的塵土模糊著視野,在御者台上的昴眯著眼。
【似乎本來是搬運貨物用的。所以跑步方式並沒有考慮過乘客的感受,而且與經過快跑的特化相對的並沒有接受過安靜奔跑的調教……】
【不僅是最後一台而且還能無間隙奔跑。不能再說更奢侈的話了嗎……但是還是難受】
幸好,沙塵的影響由於地龍的加護——這個世界特有的,被賦予個人或種族的特別力量而規避了,但是因為視野的糟糕而產生的焦躁無法規避。
昴抬頭望向好容易才能望見變化的空中。流動的雲與,緩緩改變角度的太陽。這些意味著時間的流逝,昴的內心也越發地焦躁了起來。
——本應是與以前相比有著相當優勢的行動了。
雖說並沒能得到援軍,但是龍車出發的日子變成了第二天這點是巨大的變化。花半天穿過街道,就能夠在第三天的早晨到達公館。比起第一次的世界,能夠得到半天以上的緩期。
作為從公館裡帶出艾米莉亞他們,從魔女教那逃走的時間已經十分足夠了。
【問題是……有著像是前回一樣,在途中遭遇魔女教的傢伙們的可能性嗎】
在模糊不清的第二次世界的記憶里,意識清晰地覺醒是在洞窟中。如果那是在回歸公館的途中發生的事情的話,也就是說同樣的事情在這次也可能發生。
想到雷姆被殺,帶著她走出洞窟是用了將近一天的時間的話,
【那就會變成他們,從幾天前開始就已經潛伏在公館的周圍了】
只是,那個日子並不是很清楚。
慘劇在第五天的早晨到來。若是推測在第二次的世界,恢復正常的昴離開洞窟所花的時間是一天半的話,和魔女教的遭遇就是從第三天到第四天。
【也就是,預定明天早晨到達,並不會消去與他們遭遇的可能性……】
吱呀地,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咬牙到鮮血滲出了。
側目瞟過去,昴看到了正握著韁繩,集中行駛的雷姆。
如果和魔女教遭遇了的話,就不得不又理所當然般地依賴雷姆了。
雖然想在事前表明與魔女教遭遇的可能性,但是一旦到了要說出口的時候,昴才注意到了自己並發不出聲音。
傳達通過【死亡回歸】得到的情報,而受到懲罰令人恐懼——並非如此。
確實有對痛苦的恐懼。被他人握住心臟的疼痛,並不是正常的人所能承受住的東西。品嘗那樣的痛苦什麼的,幾乎讓人不想再考慮第二次。
但是,昴現在,齟齬著魔女教的事情那個痛苦並不是原因。
是更加其他的,更加無可奈何的理由。
——說到底,雷姆會相信昴的話嗎。
【——!】
只是考慮背後就划過惡寒,昴仿佛難以忍受般地抱著雙肩。
心跳變快到不講道理,嘔吐感壓迫著內臟。極限狀態的壓力,與一次也沒能睡過的肉體的疲勞侵蝕著昴的肉體與精神。
對於現在的昴,這個世界上最能信用的除了雷姆的存在再無其他。
甚至被艾米莉亞拋棄,被克魯修和普莉希拉,阿納斯塔西婭接連不斷地打至底層的昴陷入了疑神疑鬼的狀態,無法不懷疑各種各樣的事物。
所以,現在的昴只有雷姆。
賦予了全面的所有信賴,能毋庸置疑地稱作同伴的只有雷姆。
若是對這樣的雷姆,坦明魔女教的事情,然後她的表情上因此而蒙上了疑雲的話昴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只是想想都令人恐懼。
【是害怕的,場合嗎……】
嘗試著甩開膽小的情緒,但是聲音只是化作嘶啞地吐息。比起悄悄話還要纖細的聲音在地龍發出的地震聲下被抹去,連昴自己的耳中都沒能傳達到。
即便是恐懼到如此程度,也不得不坦白。
只要有和魔女教遭遇的可能性,不說出來就只會是背叛。
昴之所以失去生命回歸而來,是為了把握住最好的未來。
【雷,雷姆……那個,有話……】
【昴。——路的前面有人聚集著】
【誒?】
追著盯著正面的昴的視線,在砂礫的另一邊能看到許多的人影浮現。
該不會,是魔女教的伏擊吧昴如是戰慄著。
在過早的事態而失聲的昴面前,曖昧的影子漸漸地帶上輪廓,不久就形成了清晰的形狀。那是,
【餵—!稍微停一下地龍,交換一下情報請問意下如何啊—!】
在道路的正中央揮動著雙手,大聲地喊叫著制止地龍的身影。
鵝蛋臉灰發的那位人物,是行商人奧托·斯溫。
2
【不,太好了,現在這個時期,雖說向王都方向的人有很多,但是反方向的不是那麼多了。也正好是想對往這邊走的人問些事情的時候呢】
迎接著停下了龍車的雷姆和昴,奧托搓動著雙手帶著笑臉說道。
並非沉溺酒精,也非浮生若夢的模樣。順便一提負傷的樣子也沒有,感覺行商人奧托還完好無損的在這裡。
在第一次的世界,扔下拼命阻止的奧托離去的記憶復甦了。仿佛掩飾著這不合時宜的想法一般,昴環視著奧托的身後。
【聚集在這裡,大家都是行商人還是什麼嗎?】
【毋庸多說,正是如此。大家,都是想要在王都大賺一筆的欲求不滿的人。】
對昴的詢問奧托諂笑著回答道。
在街道旁停著數台龍車,大約是龍車的持有主的男人們都聚集著。數量在十台前後,持有主的年齡也是從年輕的到四十多歲形形色色的。
他們看準了奧托和昴打招呼結束的時候,一個跟一個地仿佛將兩人圍起來一般聚了上來,各自報上了名字開始展開話題了。
內容主要是王都如今的樣貌和,王選之前與之後的變化。還有,貨幣的價值變動和市場的感覺這些,儘是商人氣息的話題。
說實話,在這裡停下腳步的時間都覺得浪費。已經確認了奧托沒事,能在話告一段落的時候就離開也好。但是,
【之後還要出發嗎?已經入夜了,不危險嗎?我們今晚打算在這裡野營,可以的話不如一起不知意下如何呢?】
如奧托所說,太陽已經沉入西邊的彼方,夜晚正悄悄向街道靠近。
再過一會兒利法烏斯街道就要被夜晚所蠶食,視野也只能依靠星光與結晶燈的貧乏光芒了吧。
行商人他們已經開始在進行著野營的準備,中央焚燒著耀眼的火焰。
無論會在街道上出現的野狗還是盜賊,有那麼多人在的話大概也沒法觸手了吧。只是,這個安全的時間看來對現在的昴來說十分珍貴的。
【這麼說著,奧托。你,不是只是想要儘可能減少弄錯時機囤積的油而已嗎?別一臉親切的!】
就在拒絕了邀請的時候,從集團那傳來了起鬨的聲音。隨著這個聲音笑聲一起擴散,被眾矢所指的奧托歪著嘴唇做著不滿的表情。
【不是這個打算啊。是出於純粹的善意的。嘛,食用和提燈。雖說那樣的話就能利用上哪怕一點油……這種想法也不是沒有】
【油,怎麼了嗎?】
對垂下肩膀,說著好似不服輸的話般的奧托昴如是問道。
【不,稍微犯了點錯誤。現在的時期,大量持有了作為商品價值微妙的油。本來的話是應該能在北邊的古斯提科換成大錢的,但是現在的話卻是究竟能把赤字減少到什麼程度的我的生死關頭……】
困擾的模樣招人同情,能賣出油就能有收穫——這樣的想法一目了然。
雷姆也應該知道這點。就算同情,也只會留下形式上的安慰。
【就算去王都,也不知道能不能賣完這些油。要是就幾個錢賣了的話,我就破產了。——破產了】
似乎因為是重要的事情所以說了兩遍,但是這邊也沒有因此就說出買下全部油之類的豪爽善意。雖說有第一次的世界受到照顧的關係在,但也因此不想捲入他們。比起祈禱奧托的前途,自己的前途才是現在最優先的。
穿過夜晚的街道,一刻也好不得不儘早回到梅瑟斯領。正打算說出告別——突然,昴注意到了。
若是無法用信用說動任何人的話,不就應該用金錢去說動人嗎。
【奧托,有事……不對,有商談】
突然表情消失,氛圍一變的昴讓奧托瞪大了眼。但是,是感覺到那聲音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了嗎,商人也立馬端正了姿勢。
【是商談的話無論什麼都請說。客人——請問有什麼需求?】
【你們龍車裡堆的油,全部買了。相對的借我腳力】
奧托的地龍——指著見過的龍車,然後昴攤開雙手,以進行著野營準備的商人們也能聽見的聲音叫道。
【在這裡的商人和龍車——想要以腳力賣錢的傢伙,我全部都買了!】
3
對於昴所提出的【商談】,行商人們最初面面相覷然後笑了。
但是,斟酌了昴的意圖的雷姆,把裝著路費的袋子裡面打開給全員看了以後,以為是玩笑的男人們一齊變了臉色。
從這裡開始以奧托為首,想要加入商談的人們開始了選拔。
作為結果,在場的十四名行商人里,有十名決定同行了。一開始難以進行的談話,也因為奧托的收入分配方案完美地著落了。
【委託擁有大型龍車的四人,搬運全員份的貨物。日後,由王都的隊伍來分配收入。而跟著菜月先生這邊的運費,就配合營業額了呢】
統合好全員的意見的奧托,獲得了一行人代表著的地位。也能說是在千載一遇的機會前,奮起的結果吧。
【雖說能買下我的油是很高興,但是除此以外還要用龍車代步是什麼目的?】
眺望著轉移著貨物的同行,奧托組著手臂對在意著出發時間的昴問道。聽到這個詢問,昴摸了摸自己的下顎。
【接下來我們要回去梅瑟斯領。姑且,是有著作為梅瑟斯邊境伯的傭人的工作的吶】
【已經知道了哦。【亞人興趣】的羅茲沃爾·L·梅瑟斯邊境伯。聽說即便是在持有爵位的魯古尼卡貴族中,也是個相當奇怪的人】
這是讓拉姆聽到了的話會憤慨的評價。對奧托的話昴聳了聳肩,
【嘛,雖說不否定呢。一副變態像是事實】
【對僱傭主這麼說了吶。不,雖說確實是因為期待這個回答所以才提出這個話題的。不過話說,菜月先生看不出來是貴族大人的使用人呢】
【還只是見習。能達到及格線的只有裁縫和鋪床而已吶】
【總之,先相信是作為那位邊境伯的傭人這一點……需要使用龍車是怎麼一回事?實際上,邊境伯的話也應該是擁有私家龍車的吧?】
奧托這試探般的話,正是懷疑著昴真實意圖的證據。
【就和說的一樣,有龍車的數量這一點在。要乘上去的東西數量很多,所以可以的話龍車的裡面清空就很值得感激了。你的話是因為買了油所以沒辦法吶】
【萬分感謝。那麼,那些要搬運的貨物是說?】
不斷詢問的奧托,似乎並沒有連昴的身份都懷疑。但是,似乎是擔心被搬運的貨物的危險度,只有這點糾纏不清地追問著。
【——】
沒有必要說謊掩飾。招來懷疑而中斷對話的話就受不了了。
【雖然說是搬運品,不過是人】
【人口販賣還請饒了我啊!?】
【不是那種副業啦。在邊境伯的公館附近有一個村子。一個很小的村子,村民全部合起來還不過百人。想請帶上那些人移動】
——那是,昴靈光一閃僱傭奧托他們的理由。
昴和雷姆乘坐的龍車是搬運貨物用的大型龍車,能帶十個以上的人跑。然後想到了這樣的龍車有好幾台的話,讓村民全員逃脫也是可以做到的。
【不會說是搬運屍體的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雖然感到十分遺憾但是這個事情就……】
【……為了不變成那樣,才會想要帶上你們的吶】
因為急於與艾米莉亞匯合,倒是昴把村民們的事情都給遺忘了。
雖說已經受夠了自己的不加思考,但是在這裡與奧托他們的相遇也能說是為數不多的幸運。是偶然和命運,罕有地為昴所運轉的幸運。
【其實最近,邊境伯的公館周圍要進行大規模的山林狩獵】
【山林狩獵,嗎?】
【那一塊從以前開始就好好幾種魔獸生活著吶。一直以來都因為結界人和魔獸都是分開棲息的……但是前些天,因為魔獸村子裡出現受害了】
【所以就變成了山林狩獵的情況了嗎?但是……】
奧托對昴的說明似乎有在意的地方,但還是咽回去了。昴無言地捲起自己右手臂的袖子,讓他看了那下面悽慘地殘留的野獸傷痕。
對這深深地殘留著的尖爪與利牙的割傷,奧托微微地咽了一口氣。昴的身體上除了這以外,也仍刻著許多無法抹消的傷痕。
【出於邊境伯的好意,讓瀕臨死亡的我在王都接受了治療。然後,那治療告了一段落,現在就是在歸途中】
【原,原來如此……所以才。不但是,那麼為什麼不是邊境伯直接來接觸周旋,而是菜月先生在路上準備龍車……?】
【邊境伯是打算在不動住民的情況下,迅速收拾掉魔獸的。但是,正如我身體上看到的那樣,有魔獸襲擊的可能性。所以我想要加上保險吶。雖說不是不信任主人,只是有經驗談而已】
俯下目光的昴實誠地告知之後,奧托稍稍地恩了一下陷入沉思。然後,
【明白了。連不想被問的事情都問了,十分抱歉。因為如果不觸及受傷的事情,沒法和大家好好地說明】
關心地望著昴,奧托那和藹的臉上浮現出了苦色。大概是在後悔著無意間,踏入了昴的傷口的事情吧。
迅速的從商人變成了好人的表情這一點,讓昴覺得根本上還是太天真了。
【不用在意啦。對大家也是,為了不被懷疑奇怪的地方就那樣說吧】
【嘛,如果這樣說的話。還真是吃虧的性格呢】
如此揶揄著昴的判斷,奧托帶著仿佛被原諒的表情笑了。
在內心這麼說著藉口的自己,到更像是惡人。
——沒有說謊。只是,沒有說出全部而已。
4
整理好所有的準備,清理好野營地點已經是那兩小時之後了。
與移上了貨物的四台大型龍車分別,昴他們在夜晚的道路上出發了。
駛向梅瑟斯領的十一台龍車。雖說多少或許會有些狹窄,但是帶出村民全員已經十分可能了。
【深夜也不停地跑,進入梅瑟斯領的話是到早上了吧】
乘著龍車並列跑著的奧托,從旁邊搭過來了聲音。
相鄰的龍車能普通地進行會話,似乎也是地龍【避風】加護的效果的樣子。這能夠不受風與搖動的影響的效果,連像這樣的事情都能干涉。
【要不停息地跑到底抱歉了吶】
【不不!本就沒有什麼意見。囤積貨都處理了,然後連路費都能那一大把的話我已經天下無敵了。就是三天三夜,都能放開去跑呢!】
【不是在商談結束之後就啪地撲街了嗎?】
【咦!?能讀心嗎!?】
鐵板捏他的結果被搶先說出來的奧托驚慌失措。然後,昴把視線移到了在自己側面手握韁繩的雷姆身上。正面地,盯著前進方向的雷姆側臉上讀不出感情。這件事對昴來說,是略微不愉快不起來的狀態。
【——昴】
【……啊,啊啊,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不。只是感覺有點安靜,想著是不是累了。雖說因為砂石視野很差,但是也有其他的龍車在所以道路不會錯。想睡了的話就睡下也沒關係的哦】
【雖然想說承你吉言,但是就只有雷姆在勞動也太難看了】
【但是,昴才剛剛大病初癒】
關心著這點、一心一意的雷姆的模樣讓昴閉上了嘴。
說法的確很溫柔,但是意志堅定態度頑固。顯而易見地雷姆在儘可能地,考慮著減少昴的負擔。
越是像這樣誠心誠意鞠躬盡瘁,就越是無法理解雷姆的真心而變得害怕。插入胸口而無法拔出的棘刺,想知道其本質的心情與不想知道的心情矛盾糾纏著。
【雷姆,那個……】
【在】
雷姆那淺藍色的眼瞳盯著昴,那通透的眼神讓呼吸凝滯。
想用沉默掩蓋迷惘與躊躇,但是昴搖著頭把這個想法甩開了。
與其懷疑著雷姆的真心所在而痛苦,不如搞清楚要好得多。
【雷姆,對我在做的事情沒有疑問嗎?我沒有對你進行任何說明哦?魔女教的事情也是,像這樣僱傭行商人的事情也是這樣】
沒能盡到說明的責任,有自覺只是在依靠著雷姆的溫柔。所以,對於沒詢問也不反論的雷姆的心情,昴不安的不得了。
對昴的這個詢問,雷姆閉了一次眼睛後,
【從羅茲沃爾大人那,受到了尊重昴在王都的行動的吩咐】
像這樣,雷姆露出了作為凍結了感情的傭人的表情回答了。
【————】
對這回答失去了話語,昴僵硬著臉。
【被吩咐了……從羅茲沃爾那……?】
【是的。具體要做什麼的,並沒有命令。但是,不管在王都做什麼,都要服從昴的方針。雷姆也是打算在力所能及地這麼做的】
【羅茲沃爾的,命令……】
雷姆的話,為什麼呢不能很好的進入腦子裡。
只是淡淡地,在昴的腦海中重複著羅茲沃爾對雷姆下達的命令。
雷姆不對昴的行動唱反調,安靜地服從著是因為有主人的指示。
也不就是說,雷姆至今為止的行動,並不是她的真心這麼一回事嗎。
不,不僅如此,就連雷姆像這樣在昴的身邊也或許只是。
【昴?】
窺探著陷入沉默的昴,雷姆皺起了形狀好看的眉毛。
就連這擔心的視線,現在昴也沒法誠實地接受了。
【沒,沒問題。什麼事,也沒有哦】
搖著頭從雷姆的視線上逃避開,昴以應付著的回話裝作平靜。
像這樣擔心著也是,支持搖搖欲墜的昴也是,在被孤立的昴身邊也是,不全部都是因為羅茲沃爾的命令嗎。
更極端地說,不正是雷姆並不是真心認同昴的行動的不是嗎。
【——】
疑神疑鬼讓胃液上涌,昴把灌滿口中的酸味液體吞回去。嘔吐感無處可去,恐懼與虛脫感在身體中大肆發狂。
手腳麻痹,視野明滅,腦漿瘙癢難耐。想現在立馬就撬開腦殼,把手指伸進去撓動的衝動紊亂著呼吸。
什麼都不想思考,不想思考。
越是思考就越是隨著思考,越是回想就越是隨著回想,越是渴求就越是隨著渴求,想要的東西遠去,理想化為夢想,希望被絕望和失望所塗改。
【昴,睡了嗎?】
厭了。已經夠了。
不想思考。不想懷疑。不想相信。不想被背叛。
抱著頭,把外界來的反應全部遮斷把自己關在裡面。
雷姆好幾次地呼喊了昴的名字,但是確認了沒有反應以後,也停止了呼喊再次把視線朝向街道。
這個時刻昴終於,真正地自行,把自己變成在這個世界上獨自一人了。
5
【——昴。十分抱歉,請起來,昴】
隨著呼喊,意識有了被搖醒的感覺。
肩膀被誰的手碰著,從無意識的深淵覺醒了自我。用手擦著無精打采的眼瞼睜開眼睛,眼前映入了少女那眼熟的臉。
【……雷姆,嗎。怎麼了?】
在確認是雷姆的同時,回想起了睡前的對話。胸口暗暗疼痛。
沒能注意到昴正苦心忍受著痛苦,雷姆無以推脫般地低下了頭,為叫醒的事情謝了一禮之後,
【差不多該到街道的分歧點了。因為有就算是黑暗中也不會看漏的記號,那裡是沒有問題……但是想要確認剩下的距離】
周圍滿是深邃的黑暗。就連近在身邊的雷姆的表情都模糊不清。照明只有地龍頭上垂下的結晶燈,以及安在龍車上的簡易照明。
這個光亮不能說十分足夠,對與擅長夜視的地龍不同的人類來說也有連手邊都隱約的程度了。
【事情已經了解了。但是,這是說想讓我做什麼?】
【想要確認地圖。但是,雷姆手不能放開韁繩……在昴腳下的貨物中有地圖放進去了,想要把那個拿出來】
【腳下,這個嗎】
在黑暗中,手摸向頗重的貨物袋。將其拿上膝蓋,把手伸到裡面去尋找了一下,但是目標物品總是找不到。
【不知道哪個是地圖吶。話說,這個黑漆嘛唔的不也看不見地圖嗎?】
【這種擔心……也沒法斷言說不用呢。誒誒那,怎麼辦呢】
【那麼,怎麼辦呢……不,稍微等著】
看著表情上出現了陰雲的雷姆的樣子,昴腦中突然靈光一閃。
再次探索著腳下,拿出了在與剛才不同的貨物袋——裝著昴的私人物品的袋子。
【找到了哦,來】
從那拉出了手感冰冷堅硬的東西,擺到雷姆眼前。在眼睛瞪圓的雷姆面前,昴時隔許久地按下了拿在手中的那個的電源鍵。
【雖說很久沒打開過了,電池可別用完了呢。……哦】
緊張了瞬間之後,畫面浮現了【啟動】的效果。然後正好一秒後,昴手邊被耀眼的光芒照亮了。
對著驟然明亮的光景,雷姆一臉驚訝地望著昴。
【昴,那個是?】
【是失傳的失落技術,不未來技術的行動電話。似乎勉強還有點存活著,該說幫了大忙了嗎】
這是自異世界召喚第一天的大活躍以來,就關閉了電源的行動電話。
這是昴帶到這個世界來的少數持有品中的一個。其他私人物品也有許多,但是利用性拔群地高的就這一個。雖說有只是在續電期間這麼一個限定條件。
【只不過,沒有想到下次的活躍機會竟然會是代替手電筒吶】
以與原本不同的使用方式,昴用文明之光照出了貨物的內部。
昴輕易地從貨物袋找出目標地圖,然後把那個在雷姆的膝上展開。
【這就照出來,看看地圖】
【好的,十分感謝】
【菜月先生,請問,那個是什麼。感覺是沒見過的道具呢】
這是,奧托興趣滿滿地,從旁邊探出了臉。讓龍車在左側並排跑著,探出身體的他一頭霧水。
【沒見過的結晶燈……不,看上去不像結晶吶。似乎是不知名的素材的樣子】
被奧托的模樣給帶著,右側也有一台同行的龍車並排了過來。頭卷著大花手帕的壯年男子目光閃耀,視線緊緊釘在了昴手中的手機上。
平時的話會對他們的反應自我感覺良好,用玩笑與自傲的話倨傲臨下吧。然而不巧,現在的昴並這麼做的閒情。
【抱歉,不過這是邊境伯讓帶上的秘密道具吶。是要是知道了詳情說不定就會行蹤不明的一種東西吶。最好忘記看到過比較好哦】
【嗚哇,什麼啊,這個儘是銅臭味的內幕】
似乎反而惹來了奧托的興趣的樣子,但是沒有為了掩飾了對話的必要了。在這以前,從地圖抬起頭的雷姆【明白了】地點頭道,
【再跑一點的前面應該就能看到弗琉格爾的大樹了。從那裡往東北的道路去的話,應該就能進入梅瑟斯領了】
【弗琉格爾的大樹?】
聽不慣的單詞讓昴歪起了頭。奧托抬起了一根手指。
【弗琉格爾的大樹說的是,矗立在利法烏斯街道正中間高聳入雲的大樹名字哦。實際上,是大到親眼看到的話會嚇一大跳的樹。據說是數百年前,叫弗琉格爾的賢者種下的這樣的傳說流了下來的樣子】
【所以是弗琉格爾的大樹嗎。怎麼又是他,那位賢者做了那樣的事情?】
【不,是數百年前的事情了呢。而且對弗琉格爾先生這個人,除了種樹的事情以外也不是那麼有所了解。被認為是賢者的事情也有很多謎團】
【那算什麼啊。怎麼會有不清楚功績的偉人的啊】
感覺到奧托說明中的不完全燃燒感,不過從雷姆和其他行商人並沒有補足這點來看,看來似乎真的是沒有功績流傳下來的人物。
就在品味著這種感想十幾分鐘後,看到提過的大樹的昴震驚了。
【是這樣啊……這個的確,只能說好屌】
在夜空下肆無忌憚地伸展著樹枝的大樹,以壓倒性的存在感俯瞰著昴眾人。
大樹的巨大,就算與原本世界說是樹齡千年的樹木比較也還要大。從奧托的話中看的話樹齡應該才數百年,不過或許是植物的成長速度與那邊的世界相差懸殊吧。有著,令人不禁產生敬畏感的雄風。
不是在大森林之中,而是在平原的中央紮根著一顆如此的大樹。作為利法烏斯街道的記號,沒有比這還要顯眼的存在了。
橫穿過悠然地佇立著的大樹,龍車的前進通過地圖上的道路面向東北。與梅瑟斯領的路程縮短著,對不久就遠去遠去了的大樹昴甚至感覺到了惜別感。
【什麼的,明明都不是在這裡感傷的場合。那,咦?】
若是心裡有所從容,說不定就用手機拍一張照片了。一邊考慮著這種事情一邊坐上御者台的昴,意識從大樹上切離然後感覺
到了違和感。
【到剛才為止都走在右邊的大花頭巾的大叔,去哪了?】
看不到對昴的手機表現出興趣,走在右邊的龍車持有者的身影。
即便確認是不是突然速度落下去了到了後方,那裡也只有原本就跑在大花頭巾的人後面的龍車而已,突然地隊伍里他的存在就這樣被抽空了。
【該不會,是看大樹入魂了走散了吧】
【怎麼了,菜月先生。是在找什麼東西嗎?】
【說什麼找什麼,是你們的同伴啦。到剛才為止還跑在這邊的,適合大花頭巾的樸素老爺去哪了。這可不是回歸童心去爬樹的場合哦】
悠然地對奧托甩著諷刺,昴責備著自己人的不上心。
但是,被昴的焦躁甩了一臉的奧托一臉茫然,簡直就像是不明白說的話的意思般的只是歪著頭,
【請問是在說什麼呢。我的相反那一側,沒有任何人跑過哦】
【——哈?】
沒能理解回答的意思,昴目瞪口呆了。
【在說什麼啊。到剛才為止,還一起對手機完全露出好奇心看過來的吧】
【啊,是叫做手機嗎,那個。話說,不小心聽了那個的我的人身安全會有保障吧。感覺很討厭啊,行蹤不明什麼……】
【別給我扯開話題!】
是認為昴在說笑嗎,昴對試圖隨意地聽過的奧托一喝。再次回頭看右邊,那裡仍舊延伸著不變的空白,看不到本應在那的存在。
【——?】
這時,盯著那片空白的昴的視野,驀然地滲出了不透明感。
簡直就像是眼前起霧般的不鮮明的感覺。昴眨眼了好幾次,但還是抹不去這個違和感。空白的黑暗就那樣,與昴他們的龍車並列跑著。
這黑暗總令人不住地覺得毛骨悚然,煽動著不安。
所以,昴打開了合上的手機,用光照著那片空白驅逐黑暗。
為了,找到本應在那的人物的殘痕,來確認莫名無法消除的不知所由的感覺的本體。
然後,在照出來的光芒中——,
【……啊?】
昴與在空白中浮現出來的,太過於巨大的眼睛目光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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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之後,咆哮轟鳴,利法烏斯平原起霧了。
——利法烏斯平原上,起霧了。
6
沐浴在帶露氣的風中,昴產生了就如同從正面被毆打的錯覺。
【——!】
打擊上來的暴風讓身體浮起,就那樣仿佛被扔出御者台外一般。急忙伸出的手指什麼也沒抓到,昴的身體就向著黑暗直線摔落——之前,
【昴!!】
被抓住後襟,昴的身體被強行壓到正下方。在因屁股落到坐席上而昏花的視野中,昴看到了一邊壓住這邊一邊操著韁繩的雷姆。
張開嘴巴,把平時的面無表情完全放開的雷姆帶著拼死的表情吼著。
叫聲化為詠唱,魔力隨著雷姆的意願收束,世界因魔法而發生改變。
產生的是,有昴身體大小的冰槍。
一瞬之間就在空中構成了三支冰槍,以驚人的氣勢如箭矢般射出。
划過空中的冰槍,發出了好似岩石撞上鋼板般的聲音擊中了——打碎了眼前的黑暗。
【哦,哇!?】
就那之後,再次被抓住頭,昴的身體就那樣被一口氣向正上方提起。
遠去的坐席,在上浮的眼下看到了龍車的樣子。沒注意到乘客消失的地龍,在黑暗的街道上捲起塵煙拼命地跑著。
下個瞬間,側面打擊過來的莫大質量把地龍連帶龍車裝了個粉碎。
搬運貨物用的粗糙車體仿佛剪紙一般被撕扯成千萬片,強力地瞪著地面的大型地龍隨衝擊四散,血與內臟攤上街道化為了肉片。
這過於脫離現實的光景,讓昴的思考一片空白。
【向左——!!】
聽到近在身邊沖耳怒吼般的聲音,一秒後身體就落到了堅硬的地面上。肩膀和腰上遊走的隱約疼痛,把昴的意識從空白拉回到了現實。
然而,一個接一個襲擊過來的衝擊讓人臉抬起頭的時間都沒有。
乘上的龍車急速迴旋,昴因為離心力而被來回甩著。貨物架側翻,差點就被那樣扔了出去,勉強抓住指尖夠到的繩子才得以倖免。
轉動著頭,勉強把握到了自己是飛到了奧托的龍車上這一點。
把連著貨物架上扣子的繩子纏上手腕,昴在搖晃中嘗試站起。
【別這樣,昴!不要站起來!【避風】加護已經解除了。雷姆和昴在這裡都不能動!】
看去雷姆,正把自己的右臂插進地板支持著身體。就連雷姆的身體能力,在這個搖晃中保持姿勢都很困難。
從纏於地龍的【避風】加護影響下脫離,襲來的搖晃與風的猛烈勢頭毫無容赦地削減著昴的體力。胸口變得難受,似乎就連站起來也做不到。
雷姆抱著昴,從被打飛的龍車上轉移到了奧托的龍車上。若是那個判斷遲了一瞬的話,大概此刻昴他們也與破碎的龍車命運與共了吧。
【發,發生什麼了!?到底,這是怎麼回事啊!?】
真的就只是在數十秒時間裡發生的,伴隨著壓倒性破壞的巨大異變。
這密度的濃烈,讓昴的頭腦跟不上了。
【不懂嗎!?】
對昴這混亂的詢問,奧托發出了仿佛悲鳴一般的聲音。
回頭的奧托臉色蒼白,牙根顫抖著指著空中。
【夜霧出來了!在霧裡面,那樣巨大的身體在空中遊動的存在除了一個以外沒有其他!】
仿佛確認著一般,仿佛不想認同而拒絕著一般,抗拒著搖著頭,拼命的向著因恐怖而痙攣的肺送著空氣,奧托全力地喊叫道。
【——是白鯨!!】
好似呼應著奧托的慘叫,白鯨的咆哮在平原上轟鳴搖晃著大氣。
——白鯨。
昴聽到這個名字,應該是在第一次的世界時候的事情。
這伴纏著霧,堵塞街道的怪物的稱呼。
以街道被白鯨堵塞為原因,在第一次的世界連回公館的歸途都要進行大的迂迴。沒能趕上魔女教的暴行,這說是原因也不為過。
然而,關鍵的白鯨昴確實至今為止一次都沒親眼見過。因此昴無法否認無視了,輕視了這個存在。那是,
【該不會,是會在這個時候碰到的吧!?】
這與昴知道的,因為白鯨出現而封鎖街道的時間吻合了。
在第一次的世界昴他們出發是在第三天。那個時候街道已經因為白鯨的霧被封鎖了。大概明天白天街道就會被封鎖了吧。
能就那樣不知道白鯨的出現,而撞上這個威脅的只有今晚。
【沒想到……會,和白鯨撞上,什麼的……啊啊,龍啊,龍啊,請予以救贖吧……】
奧托空虛著目光嘀嘀咕咕地,仿佛念經般地向龍尋求著解救。
這別說戰意連生氣都喪失了的模樣,將白鯨給行商人他們所帶來的絕對恐怖的實感印入了昴的眼中。
在以前的世界奧托,表達過白鯨對商人來說是凶兆的象徵。
顫抖著嘴唇,奧托心不在焉地操縱著韁繩。
他的地龍也因為注意到了白鯨的存在陷入恐慌狀態,以把體力的殘存視之度外的速度踏著地面,漸漸地提升著速度。
直接感受著貨物架的劇烈搖晃,昴拼命的向著黑暗中凝視著。
白鯨的身姿沉入夜色之中,那巨體哪裡也看不到。
【日……是說怎麼會那麼黏糊糊的,原來是起霧了……】
額上感受著冷汗與別的液滴,對摸上去的手掌上濕潤的觸感昴皺起了臉。
原本就是光源匱乏的黑暗之中,連霧都出來了的話視野的確保就真的是絕望性的了。
【雷姆!能看到白鯨嗎!?】
【太黑了實在不可能!但是……!】
來回望著後面,旁邊,上面,昴在視野之中尋找著魚影。
昴的那個聲音雷姆悲痛地回答道,但是後續的話語不知為何躊躇了。
屏住呼吸的雷姆望向所在意的那個,但是在濃厚的大霧中只能看到輪廓而無法辨識表情。霧的勢頭已經增加到,連手邊都模糊不清了。
【——】
最初,昴與白鯨那疑似眼睛重合的時候,那眼球大約比昴雙臂展開做出的圓還要大。
只是一個眼球就有那樣的大小也就是說,白鯨正如其名,擁有著匹敵真正
的鯨魚的體格。
現實就是那樣的怪物就那樣隱藏著聲音和氣息,在夜空中自由地遨遊著。
因為濃密的霧而無法看見白鯨的姿態這一點,更加激起人的恐怖。
【但是,雷姆的先手攻擊應該打中了的。……那樣的話,退去的可能性】
也太樂觀了吧。
雷姆詠唱著打過去的冰槍的威力,是即便是在昴至今為止見過的魔法中也是處於最上位的位置的魔法,如果是昴的話一發一次,大概一共就會死三次的威力。
無論是怎樣巨體的持有者,受到重傷的話也會畏怯的吧。
【其他的龍車怎麼樣了!?】
【似乎四散逃開了的樣子。在霧出現的時候當即分頭跑路了。運氣好的話就不會被白鯨追上,應該就能從霧裡逃命的】
這個與白鯨遭遇時候的處理法,大概是常識性內容。
原來如此,確實與這個龍車一起跑的龍車已經一輛不剩了。跟著跑到現在的其他龍車,似乎都遵從這條不成文規則四散逃開了的樣子。
——失去了難得確保的腳的事實,讓昴咬牙切齒。
時機太差了。為了帶走村子住民全員逃走的方案再次瓦解。
【不甘心也沒用。總之,現在只考慮從霧裡逃出去……】
一邊被晃動攪動著內臟,昴一邊一心把逃出去以後的問題暫時擱淺。
眼前的絕境,減少的手牌。既然自家的龍車已經消失了,那麼至少奧托的龍車就有讓其回到公館的必要。所以現在,首先要把這個麻煩的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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