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錯綜複雜的思緒（2/2）

碎城紅蓮喜歡友情，喜歡努力向上，喜歡勝利。召集同伴來幫助有困難的夥伴這樣的情景，其實也是種令紅蓮在平凡生活故事中感到雀躍的刺激。

不過，在這座以遊戲決定一切的學園裡，不可能存在著那樣的天真國度。

白王子家的內部紛爭、把學生會長拉下他的寶座、政變戲碼──雖然朝人始終表現出輕鬆態度，但他想出手痛擊親哥哥與本家的行動，完全是自私自利。

（──既然這樣，那在我的勝利能給這些傢伙帶來好處的期間，他們就不會背叛我。沒有背叛我的理由。）

比起透過情感連結起來的模糊同伴關係，靠著利益結盟而得到的夥伴，對現在的場面比較有利。

如果是透夜跟水葉那種狂人──也就是以自己開心為優先，不顧得失的玩家，這種道理就不管用了。不過，朝人跟姬狐不是那種人。

他們是極為理性，且懷著明確目的決定幫助紅蓮。

那麼，就是同樣意思了。紅蓮也不是第一次與無法信任的人合作。因為在那個黑暗世界裡不斷戰鬥的五年期間，從來沒有半場像辦家家酒一樣的對決。

（利益得失、意見對立、負面情感……沒有這類明確理由就不會背叛的那類人，可以加以利用──至少，現在就捨棄他們太可惜了。）

紅蓮對浮現出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厭惡，同時打開智慧型手機。接著他按下液晶畫面上浮現的圖示說：

「你也會參加團體戰嗎？會長。」

「倘若人數足夠，要我一起參戰也是挺有趣的。但就我的推測，你最多應該只能再找到兩個人。」

「連我是邊緣人這點都有考慮到是吧。你的個性真夠惡劣的。」

「哼哼。等你打倒我之外的五個人，不就能毫無遺憾地享受一對一單挑的遊戲了嗎？」

「是啊──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會再讓你感到無聊的。」

透夜「哦？」地回應一聲，但紅蓮無視他，做出選擇。

對他為數稀少的兩位朋友──

「抱歉把你們也卷進這場對決。但現在我需要你們的幫忙。」

紅蓮獨自低語，按下手機上顯示的聯絡人。

＊

感質巢穴的觀眾席，觀戰設備比一般體育場還要完備許多。

設置的座椅彷佛電影院那樣有彈性，也能透過軟體預約占位，舉辦活動時，販賣部也會免費提供飲料跟食物。

而現在，現場即將展開想必會是學園史上留名的一大對決──

「文明的進步實在太厲害了。竟然不用排隊也能買東西！」

「這座學園走在時代的先端，可不會上演那種像史前時代遺留下來的景象。」

兩位女學生走在擁擠的走廊上。

路上滿是在全力廝殺的遊戲開始前，先離席去廁所跟自動販賣機一趟，或是去領先用學生手冊程式訂好的飲料跟食物的學生，而率先逆著人潮前進的是楠木楓。

這名螺旋卷金髮千金雖然曾因為找紅蓮對決而輸得一敗塗地，卻偏偏被那個害她淪落到這步田地的當事人救離苦海，最後打心底決意追隨碎城紅蓮這個實力深不可測的男人。

「先別說這個了，快回去座位上吧。我們可不能錯過這場遊戲呢！」

「好～就交給桃花吧。我桃貝桃花絕對會死守糧食的！」

楓一邊小聲說著「不是指那個啦」，一邊用手上扇子撥開人群前進，而把擺著飲料跟簡餐的托盤舉高在頭上的，是桃貝桃花。

有著顯眼軟蓬蓬粉紅雙馬尾的她在校內的對決中敗北，導致破產，是個靠著將自己賣給紅蓮才勉強保住學籍的「隸生」。

由於在差點遭到退學的前夕得到紅蓮幫助，對他相當忠誠──但桃花的缺點就在她迷糊又完全不經思考的個性，讓她完全不適合要依賴頭腦的遊戲。

（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為這番異常事態感到不寒而慄的楓加重力道，手上握著的扇子幾乎要被她折斷。

就她所知，碎城紅蓮無人能敵。他的實力深不見底，每次回想起自己當初魯莽地找他對決，就害怕得連上衣都要被流出的冷汗浸濕。

他的妹妹可憐的實力也是無庸置疑。以紅蓮討厭受人矚目的個性來推斷，學生會選賭的贏家肯定是可憐──楓原本是這麼預測的。

「……本小姐壓根沒想到水葉同學一直在隱藏實力。還以為她跟桃花同學是同類，只是個負責情色要素大放送的角色……」

「好過分！真要說的話，楓同學你才應該負責擔任那種角色吧！」

「本小姐『先前』的確是，你別搞錯了！現在的本小姐已經奪回過往的榮耀，而立足全班最高點的……雖然是紅蓮大人，但本小姐的實力，可是足以穩坐第二或第三名的贏家！」

「不……不

愧是楓同學……竟然能大聲講出自己實力不如人！」

「本小姐只是很了解自己實力到哪裡罷了。哦～呵呵呵呵呵♪」

她有辦法玩笑帶過，也是因為內心的那份不安。

她們來到觀眾席中透過程式預約占位的三個相連的座位。兩人走近可憐應該在那的座位區，不禁想起她吃了場沉痛敗仗，整個人充滿絕望，令人痛心的模樣──

實際上，她們正是不忍心看到她這樣，才藉口買飲料離開而觀眾席。

「雖然本小姐不知道現在狀況怎麼樣了──」

會場中確實轉播了會長等學生會成員與紅蓮在遊戲開始前的對話，但人潮太過擁擠，她們也無法停下腳步仔細聽對話的內容。

沒有完全了解現況的楓跟桃花，能做的事情非常少。

「但我們要儘可能樂觀一點。只要紅蓮大人贏了對決，什麼都好說。那樣一來，他就會瞬間躍身學園頂點，邁向充滿希望的未來！」

「沒錯！憑紅蓮大人的實力，他一定會贏。說會贏就是會贏！絕對絕對會！」

當她們強裝精神抖擻的模樣重複強調著這些話，抵達最前排的觀眾席時──

「對不起……哥哥，我接受了哥哥那麼多的愛……我……我卻是如此愚蠢。我根本……根本就沒資格繼續待在您身邊……！」

『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保護你。』

「哥哥……謝謝您，哥哥……！接受您這麼大的恩賜，我怎麼能再離開您？不管是吃飯、洗澡，還是在床上，我都會陪伴著哥哥！」

『──你就煮頓好吃的飯等我回去吧。』

「遵命♪我會煮很多哥哥喜歡的東西，等待您回來的。然後再一起前往沒有人見識過的世界最高點，建立只有我與哥哥的理想國度……！」

『我一定會保護你。』

「嗯嗯♪啊啊啊啊啊！哥哥、哥哥、哥哥──♪」

…………

「可憐同學，你在做什麼？」

「當然是在跟哥哥聊天啊。請不要打擾我們。」

「……她是認真的，這位小姐是認真的啊……」

楓為她著魔的程度感到由衷驚恐，並忍著頭痛俯視這副光景。

可憐一手環抱著雙腿，坐在觀眾席上。她平時燦爛，又像人偶一樣精緻可愛又端正的美貌，現在卻散發著詭異的光芒與黑暗。

或許是身為少女的矜持，她一手勉強壓住了迷你裙的裙襬，但一直到大腿根部附近都顯露在外的腿部線條與其說煽情，更顯得不忍卒睹。

不過表情卻像已經自暴自棄了似的開朗，而她依舊一副彷佛喝醉的模樣──用貼在耳邊的手機播放影片，再透過手動操作做出類似聲音合成軟體般的效果。

這代表她……

「可憐同學！請你不要逃避現實！人總是要面對現實的啊！」

「我～才～沒～有～逃～避～！哥哥永遠是至高無上的！你看，哥哥願意讓我一直聽他這麼棒的美妙嗓音。根本是無庸置疑！」

『不會有事的。』

「你看！」

「……這個妹妹沒救了……要想辦法救救她才行……」

看到可憐用一臉孩子氣的笑容拿起手機給她們看，楓不禁陷入苦惱之中。

這樣還算比先前好一點了。剛被水葉打敗的可憐完全呈現行屍走肉字面上的意義。她甚至因為太過自責，差點就這麼停止心跳。

而稍微不注意，就發現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紅蓮的影片──那恐怕是預料到可憐會敗北的紅蓮給她的訊息。之後雖然有些恢復精神，卻還是這副德性。

其實，碎城兄妹倆的實力對于楓來說，是位於難以觸及的高超境界。

彼此間的差距過大，無法清楚比較出究竟相差多少。她自己也有遠超過學園平均值的實力，卻覺得自己不管採取什麼手段，都無法贏過他們。

而透過卑鄙計策操弄他們兄妹倆，把他們逼上無法逃避的戰場的學生會──不，是御岳原水葉的實力，也可說是超乎常理。

（……實力懸殊到甚至不會感覺不甘心了。）

巧妙隱藏自己S級的實力，討好碎城兄妹，等時機到了再背叛的惡毒做法。

即使了解遊戲的規則、法則，也重視邏輯，還是敢為了爭取勝利而拋棄這些想法的膽量。

甚至讓人覺得作弊般的強運，以及看透未來的「眼」──

楓知道這些都是她自己沒有的。

而楓最害怕的，是幾乎不排斥這件事就是事實的她自己。

「……！」

楠木楓發現自己快要喪失了反抗的霸氣，咬緊了嘴唇。

連在一旁觀戰的楓，都受到如此打擊。她甚至心想被直接蹂躪、痛擊，輸得一蹋塗地的可憐會精神錯亂也是在所難免。

但回想起過去的自己，反而會覺得這樣還算好的。畢竟輸給時任美美，身心都墮落成奴隸的那時候，自己連逃避……連反抗都做不到。

楓即使落得那樣的下場，還是有辦法重生，是因為──

「雖然看起來一如往常，但可憐大人好像病得不輕耶。我們該怎麼辦才好，楓同學！」

「就算你問要怎麼辦……本小姐也想不出什麼方法……」

──是因為碎城紅蓮強行把楓帶離痛苦深淵。

但現在他不在這裡，楓跟桃花也不可能代替他幫助可憐。

所以，可憐不是向楓跟桃花求助，而是就算只有一段影片──

她依然只選擇向碎城紅蓮尋求依靠。

（……這究竟是什麼感覺？）

為什麼心會這麼痛？

看見可憐被逼上絕路，楓本來應該要感到高興才對。

在這座獅子王學園裡，名次比自己高的人全是敵人，是未來要打敗的競爭對手。楓並沒有失去她的獠牙。躍身接近S級頂點的可憐，是她應該打倒的敵人。

楓照理說要樂見可憐的殞落。只要能多提升一個名次……不，其實也可以趁她身陷谷底的此刻提出遊戲申請，撈走她的點數來達成下克上──明明楓可以這麼做，卻……

「……一點也笑不出來。」

「唔咦？」

楓清楚明白地對愣愣抬起頭的桃花說：

「雖然可憐同學淪落成現在這樣令人大快人心……但實在教人笑不出來。她平常那些有病的話是因為直接對紅蓮大人說出口，才會顯得好笑。不過現在這副德性只會讓觀者覺得心酸！」

不惜運用背叛伎倆，成功下克上再好不過。不擇手段只為贏得勝利。

視誰為朋友或夥伴的想法等同垃圾。若捨棄那些想法能獲勝，那當然很樂意地拋棄。

明明至今一直抱持這樣的態度，現在卻只是想到這些──就感到心痛。

「本小姐要讓可憐同學振作起來。你也來幫忙，桃花同學。」

「桃花當然願意幫，可是……要怎麼做？她幾乎不理我們耶。」

兩人一同瞄向可憐。

「哥哥，您要吃薯條嗎？沾那麼多番茄醬……呵呵，您的嘴巴沾到了喲。討厭～您真是個撒嬌鬼♪」

「……她塑造出來的空氣紅蓮大人也太具體了。能妄想到這種地步，反而是種才能。」

「好像在演默劇。」

可憐開始拿薯條給不存在的哥哥吃，連擦拭嘴唇上番茄醬的動作都演了出來，對此產生危機意識的楓大嘆一口氣，吐出卡在心裡的疙瘩。

（我會冒出這樣的想法──也是他造成的。）

明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強，卻完全不在意這個事實，只是深愛著「平凡日常」的男人。

不在此處的碎城紅蓮的「天真」想必也深深毒害了自己。

他有辦法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是因為他夠強。比他弱小許多的楓實在學不來。

（你可要好好負起責任──紅蓮大人。）

即使如此，楓還是認為這是個暢快的選擇。

「總之，先讓可憐同學恢復正常吧。動手，桃花同學！」

「咦！要桃花動手是沒關係，可是要怎麼做……」

「這種時候一定要用四十五度斜角的手刀敲敲看脖子。大多數情況下被手刀擊昏後，再醒過來……就恢復正常了。」

「雖然聽起來很像桃花老家的映像管電視，不過這麼做真的好嗎？」

「你家怎麼還留著那種前朝的古老遺物……你的老家沒搞錯生存的年代吧？」

就在兩人正要擬定危險的計畫時──

「奇……奇怪……？」

「咦咦！有新訊息！這……這還是第

一次有爸爸跟媽媽以外的人找桃花～！」

「你不用自曝那麼哀傷的事實也無妨！哎，真是的，到底是誰突然……！」

放在制服口袋裡的手機傳出振動，輪流響起通知鈴聲。

桃花跟楓看向手機畫面，發現有新訊息的是最近被加進的聊天群組。

或許是學園統整AI讓原本有受邀加入的可憐被排除在外，使得她不會收到通知……

『聽說這年頭的學生都會用這個互相聯絡──那就只能試試看了不是嗎！』

紅蓮幹勁十足地提出這個主意，大家也在他的邀請下加入聊天室，但因為他們幾乎每天都會碰面，所以也沒什麼話題好聊，在剛加入時打過招呼後就一直閒置著。

至於剛才收到的新訊息──

『遊戲的對決方式改變了。現在改成五對五的團體戰，先打倒會長以外的學生會成員。我這邊人數不足。桃貝、楠木，你們有空的話就來幫我吧。』

「……啥！」

楓發出一點也不淑女的大叫。

桃花的實力位於全學園最底層。論肉體的強壯程度雖然是頂尖等級，腦袋卻是致命的不靈光。楓自己也頂多是中等實力，沒有自信能與學園頂尖菁英交手。

她連忙滑開畫面，打字回應。

『你在說什麼！這樣本來能贏的都贏不了了！』

『別在意。我會教你們怎麼贏──你們不是很想知道嗎？』

『這不是學到技巧就能贏的等級。我們實力差距太懸殊了！』

當她順著情緒輸入回應時，一旁的桃花出聲說：

「可是楓同學，我認為不試著交手看看，也不知道最後會是誰輸誰贏！」

「這本小姐當然知道！本小姐跟S級之間的實力差距可以形容成貓跟老鼠，你的話已經是恐龍跟水蚤的差別了。這種賭注從開戰前就能明顯看出對我們極度不利！」

「或許真是那樣沒錯……但是──」

桃花與其說是感到不滿，更像是感到疑惑，愣愣地問：

「如果有紅蓮大人的輔助，我們搞不好會贏啊。可以跟自己絕對贏不了的一群人打一場有可能贏的對決，不是很難得的大好機會嗎！」

「你……你這個人實在是……！」

再樂觀也該有個限度。

要是光憑那種不可靠的想法就能獲勝，大家都用不著吃那麼多苦了……！

『我再說一次。我會讓你們贏──拜託你們來幫幫我。』

「紅……紅蓮大人……！」

現在從觀眾席往下看見的紅蓮身影，比紅蓮打出的這串文字更加撼動了楓的內心。

為了讓她們清楚看見，他從位於遠處的競技場上深深低下頭。

『……請你抬起頭來，紅蓮大人。』

那個實力高強的碎城紅蓮竟然低頭懇求別人。

而且是對楓跟桃花她們這種，對紅蓮來說極端弱小，也有資格下達任何命令的兩人。

討厭區分階級高低，否定隸生的意義，也不想參與遊戲的紅蓮不惜打破自身一直以來的主張，尋求自己的協助。當然，他求助的對象不單是自己──

「……！」

光是想到這裡，楓就感覺臉頰一陣發燙。

「哥哥聯絡你們了對吧？」

「噫！」

隨後又立刻降到冰點。

可憐令人毛骨悚然的超強直覺，讓她不再跟空氣哥哥說話，抬起頭來。

「你……你怎麼會知道？你這根本是超能力了吧！」

「聽桃花同學跟你講話的內容，要推測出這點不是什麼難事吧？」

她腦袋裡的某處大概在逃避現實的同時，也依然保持清醒與理性。

可憐的面容雖然憔悴，卻也恢復了理智，直直仰望著兩人。

「現在的我，沒有資格站在哥哥身邊。所以……所以……！」

那聲音充滿悲傷與痛苦。

她咬緊嘴唇，緊緊握拳到指甲幾乎要把手刺到流血的程度。

然後努力說出本來絕對不可能說出口的一句話。

「求求你們。請你們……幫助哥哥……！」

這句懇求，讓人胸口刺痛。

楓感覺自己希望她能像平常一樣，用高高在上的態度說出這番話。

因為，那樣的她──

（已經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只深愛著哥哥，且不希望其他女人靠近哥哥的可憐所提出的請求。

不依靠任何人，只靠著自己闖出一片天的紅蓮低頭求助的模樣。

兩者都不存在于楓跟桃花的「日常生活」當中。

──啪！

楓攤開手上的花邊扇子，發出清脆響聲。

無所畏懼的大笑。即使只是虛張聲勢，也要在腦中描繪出必勝的景象……！

「我們走，桃花同學。去紅蓮大人身邊！」

「好的！」

「……！」

兩人沒對默不作聲，只是忍住心中話語，低下頭的可憐說話。

因為「我們會努力拿下勝利」、「我們絕對會贏」這種安慰人的話，只會傷到她的心。

要奪回失去的「平凡日常」──

──只要贏了這場對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