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齊聚一堂的選聖候/各懷鬼胎(2/2)
原來是拉庫魯姆。或許是因為不用保護維恩,他換上了平日裡的打扮。
「隊長那邊情況如何」
在分攤好部下的任務後,決定由妮妮姆直接調查魯貝魯,拉庫魯姆調查魯貝魯身邊之人。拉庫魯姆為難地搖搖頭。
「結果不太理想。魯貝魯將軍把軍隊管理得很好。輔佐官大人這邊情況如何?」
「很遺憾,這邊也是戒備森嚴,難以探聽情報。要是有什麼契機就好了……」
就在這時,從街道上駛來一輛馬車。
兩人暗中窺視,馬車停在魯貝魯的宅邸前,從車上下來的是──
「赫羅里耶……?」
沒有錯。是傑諾憎恨的賣國奴赫羅里耶──背叛瑪登王國投靠卡巴利努王國的大臣。
「還好傑諾閣下不在此地。不過……唔,兩人都是卡巴利努的家臣。會碰面倒也不足為奇,只是有些令人在意啊」
「……拉庫魯姆隊長,麻煩提防一下四周。雖然不知道能偷聽到多少,但值得一試」
妮妮姆說完,從行李中取出一個小型望遠鏡。
將其收入懷中,妮妮姆悄無聲息地爬上一棵位置良好的街道樹。由於還是開春,樹葉並不繁茂,所幸上面擺滿了慶祝聖靈祭的裝飾品,足以用來藏身。
「那麼……」
妮妮姆通過望遠鏡窺視魯貝魯的宅邸。不久後透過窗戶鎖定了魯貝魯所在的房間。監視著這個房間,不出所料,赫羅里耶出現了。
兩人開始交談。談話聲自然傳不到妮妮姆耳中,不過可以看到兩人的嘴唇動作。
「命令的……別館……示意圖……真的實施……」
妮妮姆通過讀唇術偷聽兩人的對話,同時開始思考。
赫羅里耶似乎參與了某個計劃。從兩人的樣子來看,主導者是魯貝魯。
「王對血統……你的……把背叛者……」
魯貝魯越說越激動,導致讀唇難度增大。好不容易把能讀取的部分給弄清楚,卻聽到了令人驚訝的單詞。
「只要王子消失……納特拉……可以打倒」
妮妮姆心裡有種不安的預感。擔心那兩個人互相交換的情報是否與我方密切相關。
決不能放過之後的任何一句話。正當妮妮姆這麼想的時候,樹下傳來聲音。
「輔佐官大人,有人接近。該撤退了」
「嘖……!」
妮妮姆在拉庫魯姆的提醒下環顧四周,正如他所說,有一群人正從道路對面走過來。被發現的話難免引起騷亂。而且自己是喬裝成一般人的弗拉姆人。
妮妮姆只猶豫了不到一秒便動作流暢地從樹上下來。比起獲取更多情報,當務之急是把手頭的情報帶回去。兩人互相點頭致意,迅速離開了現場。
格魯耶爾·索爾傑斯特。
索爾傑斯特王國的國王兼列貝提亞教選聖候。
關於他的事情維恩知之甚少。理由有二。一是因為兩國距離遙遠。二是因為構成納特拉情報網的弗拉姆人聯繫網在歧視弗拉姆人的西邊難以運作。
不過根據傳聞,格魯耶爾擅長軍事謀略,性格寬容,身旁常有美女相伴,並且還──
(和傳聞一樣,巨胖啊)
胖。非常胖。
昨天雖然在會議現場親眼目睹他的體形,可真正面對面時的壓迫感非同凡響。不但長得高,寬度還是常人的兩三倍左右,堪比一塊小型的岩石。身上的衣服恐怕是特別訂做的,一看就是使用了上等布料,衣服在他的體形作用下像要被撐爆一樣,仿佛他一動身便會彈飛衣服上的紐扣。
風評遠傳納特拉的大陸屈指可數的大胃王。那便是格魯耶爾。
「納特拉王太子,足下如今在想為何我如此碩然吧」
「誒,不,怎麼可能」
難道表現在臉上了,維恩神色慌張。格魯耶爾大方地點點頭。
「不必在意。看到我的人都會這麼想」
格魯耶爾咬了口身旁宮女遞出的水果,笑了。女子的雙手都包不住的大水果,格魯耶爾一口就能吃完。
「可王太子啊,我並不以自己的體形為恥。王侯貴族與平民非同等存在,其使命在於為人所不為,能人所不能。窮奢極欲便是我為自身定下的使命」
「……原來如此。所以才」
能夠接受現在的體形。但是,格魯耶爾搖了搖頭。
「切莫誤會。進食對我而言乃是一種手段」
「手段?」
「正是如此……王太子,閣下如何定義奢侈?」
【註:國王對維恩的稱呼從そなた(足下)變成了貴殿(閣下)】
維恩考慮了一會。他想的不是問題的答案,而是在想應不應該老實回答。最後他選擇老實說出答案。
「華服纏身,遍嘗美食,隨心所欲地與美女大被同眠嗎」
格魯耶爾點
點頭。
「十分像是年輕人會作出的回答,令人愉悅。沒錯,我過去也曾懷著這般想法,沉迷享樂。然而我某一天突然想到。有錢的平民也能享受這種生活」
沒錢的話王族也過不起這種日子啊,維恩在心中添了一句。
「就在這時,我有幸遇見一位著名的劍客。那位劍客的肉體打磨得無比美麗。我大為觸動,萌發了一個想法。我應該打磨一具與他完全相反的肉體」
格魯耶爾舉起他充滿脂肪的手。
「快看這具悽慘的肉體。不但無法獨自站立,甚至無法正常行動。但是,我的肉體出於自身的意志走向崩潰,為了維持生命不得不依靠他人……這才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奢侈」
「……」
維恩明白了對方想表達的意思,但明白了還是覺得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傻話。當然,維恩沒把心情表露在臉上。
「啊──……御醫對您的忠告想必會堆積成山呢」
「御醫算什麼!
格魯耶爾笑著拍打自己的肚子。大廳里響起有如太鼓震動的聲音。
「不過是午餐少吃了一樣菜他們便大驚小怪的。我的肉體早已到達常識無法估量的領域。此身需要的是堅韌的意志和無盡的食物,以及對神的信仰」
「對神的信仰嗎。不愧是選聖候,真是虔誠。……真想和格魯耶爾王一同向神獻上祈禱」
維恩提及正事,格魯耶爾回以一笑。和先前豪放的笑容不同,背後仿佛藏著深不見底的智慧。
「納特拉的王太子,閣下身材纖細看似缺乏野心,可內心深處倒是養著一匹兇猛的野獸啊」
「您到底在說什麼呢」
「不錯不錯,我喜歡貪心的人。此人若是年輕有才反而更加有趣。我很開心閣下能先來拜訪我。推薦選聖候一事我會出力相助」
「真是……不勝感激」
現在有七名選聖候。算上奧爾多拉塞的推薦一共有兩票了。只要再獲得兩人推薦,維恩便能當上選聖候。但是──
「不過」
果然來了,維恩做好了準備。推薦維恩對于格魯耶爾來說沒有任何好處。這樣一來,必定會加上某些條件。
然而格魯耶爾接下來的話有些出乎維恩的意料。
「閣下,拋棄奧爾多拉塞王與我聯手如何?」
「……哈?」
維恩眨了眨眼,格魯耶爾對他說道。
「雖然不知道他向閣下提出了什麼條件,但那傢伙最近可不走運啊。為了回復他低落的人望而打起瑪登金礦山的主意,同時答應把黃金分給選聖候避免遭周邊國家譴責,這倒也不算什麼。沒想到由於閣下的活躍沒能奪下金礦山,還被瑪登殘黨找上門來」
「……這可真是」
維恩一邊應和,一邊記下對方告知自己的新事實。不過終究是格魯耶爾的一面之詞,如果屬實的話可是重大情報。
「失去了諸侯的信賴和身為選聖候的立場,不過是艘快沉的泥船。即便你和他聯手也不會得到好結果。倘若打算放手最好趁早」
「和格魯耶爾王聯手便不會?」
「至少不會沉得那麼快」
「……」
猜不透。格魯耶爾到底在想些什麼。
難道真的只是看自己順眼嗎。即便這算是原因之一,一定也是有利可圖才會作此提議。
(真是的,在這種忙得要死的情況下……)
已經是聖靈祭的第二天。沒有多少能猶豫的時間了。話雖如此,如此重大的提議實在難以忽視。
「感謝您為納特拉著想,提出建議。只不過事出突然,難以立即作出答覆。請容我再考慮考慮」
「眺望年輕人煩惱的模樣可是上等的娛樂。認真考慮便是。話雖如此,離明日召開選聖會議可不剩多少時間了啊」
格魯耶爾說完放聲大笑。這個混蛋,維恩心裡恨恨地咂舌。
「好了,聊了這麼久。我該休息了。閣下也還要拜訪其他地方吧?」
「是的。還剩洛佐公及卡璐朵梅里亞福音局局長」
「偏偏是藝術公和神妾啊」
格魯艾爾苦笑道。
「不過說到會與閣下會談的古怪之輩,除了我也就這兩人了……切勿疏忽大意。畢竟其中一人精神有缺,另一人則靈魂有缺」
「銘記於心」
格魯耶爾點點頭,視線回到侍從遞出的食物上。一幅話已經說完了的態度。維恩此時開口說道。
「──最後可以向您請教一件事嗎,格魯耶爾王」
「嗯?什麼事?」
「關於被卡巴利努滅國的瑪登,您是怎麼想的?」
一直作為侍從待在維恩身後的傑諾在聽到這個提問後身體微微顫動。
格魯耶爾似乎沒猜到維恩會這麼問,試探性地看了看維恩的表情,隨後聳了聳肩──儘管由於脂肪太多肩膀並沒能往上抬起來──說道。
「一言概之,我對此毫無興趣。一個原本就瀕臨崩潰的國家滅亡了,僅此而已。再加上金礦山被納特拉奪走,純屬毫無價值的殘骸」
「……然而瑪登解放軍還在那片土地上採取行動」
「不過是一群有機會又有時間卻沒能在祖國毀滅前糾正錯誤的蠢貨,這樣的集團只會默默滅亡」
「……」
格魯耶爾用平淡的口吻給出了十分辛辣的評價。由於沒有參雜多餘的感情,可以說是很客觀的評價。
「不知道閣下到底在意些什麼,如今可沒有餘裕考慮那群傢伙的事情才對。專注眼前即可」
「……是啊。非常感謝,格魯耶爾王」
維恩鄭重地行禮告別,離開了格魯耶爾的宅邸。
◆◇◆
「啊──……傑諾?」
搭乘等在屋外的馬車,在前往下一位選聖候宅邸的路上,維恩向一臉沉痛地低著頭的傑諾搭話。
「別在意……雖然不好這麼說,但這終究只是格魯耶爾王的看法。不能代表全體選聖候的意見」
「是的……」
傑諾勉強作出回應,果然還是很消沉。
「機會……時間……沒錯,我確實有。明明有……」
看著開始低聲叱責自己的傑諾,維恩選擇不再打擾她。畢竟維恩現在需要考慮的事情堆積如山。
希望下一位選聖候能給傑諾帶來好消息,維恩在心中祈禱。
舒特盧·洛佐
大陸西部的大國,班赫里歐王國的公爵。
年齡二十五六左右,非常年輕。五官端正,面容姣好,深受女性和孩童喜愛。擅長政治,文武雙全。因為非常支持藝術家而遠近聞名。傳聞他的領地上聚集了大陸各地立志成為藝術家的人。
他仿佛完美體現了眾人心中描繪的貴公子形象──儘管如此,圍繞他卻流傳著與其光輝形象不符的謠言。
「──很榮幸見到您,維恩王子。雖然之前在會議上見過了,像這樣和您打招呼還是第一次呢」
舒特盧露出溫柔的笑容,握住維恩的手,歡迎他來訪。
「初次見面,洛佐公。您藝術公的高名甚至遠傳納特拉呢」
「哈哈,您要這麼說的話,我國也能聽到王子的威名呢。在我援助的畫家之中,有一人因聽聞王子以少勝多擊退瑪登的逸事大受感動。如今正在描繪當時的場面,等完成了給您送過去」
「這可真是……令人感激,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被百姓用各種形式讚頌可是英雄的宿命哦」
也許是因為年齡相差不算太大。兩人像是老熟人一般熱烈展開談話,會談的開端可謂極其順利。
「對了,洛佐公,我一直想找機會請教您一件事,為何如何執著於支持藝術家呢?」
藝術家在這個時代和掌權者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由於大陸全土糧食不足,經常有人餓死。藝術家作為一門非生產性的職業,要活下去必須依靠有錢人供養。
掌權者往往有錢卻缺乏娛樂,藝術家們創作的作品可以極大地安撫他們百無聊賴的內心。
因此,掌權者援助自己喜歡的藝術家,支持他們的生活和藝術創作,這樣的事情並不罕見。只不過舒特盧的援助規模和其他人的比起來有著天壤之別。在他居住的城市,大部分住民都從事著某種藝術活動。
「理由嗎……要說理由的話,因為我在尋找呢」
「尋找什麼?」
「能讓我成為藝術家的感動」
(這算什麼)
維恩不明所以,舒特盧的語氣像在演戲一般,他對維恩說道。
「當人們目睹撼動內心的事件時,若有舞台便會化身舞者,若
有筆便會奮筆疾書,若有樂器便會化身樂師,若有畫筆便會揮筆作畫。藝術的源泉,換言之即是感動──」
「這是兩百年前風靡一時的畫家,拉黑爾說過的話呢」
「原來您知道啊。正是如此」
舒特盧開心地說道。
「世間都稱拉黑爾這句話道出了藝術家的本質,然而我從中發現了其他事實」
「其他事實是指?」
「可以人為製造藝術家,這一事實」
維恩仔細想了想他這句話的意思,隨後理解了。既然感動能讓人成為藝術家,那麼要是能人為創造感動的話,自然能讓人變成藝術家──也就是這麼一回事。
「注意到這個事實後,我開始思考感動究竟是什麼。隨後我個人得出了一個結論,感動由兩個要素構成」
「兩個嗎?」
「沒錯。一個是達成。我給領民布置了許多課題。每當他們攻克課題,達成目標的充實感便會注入他們的歌中、畫中,陶器中。因此孕育而生的作品非常精彩,無比觸動我的心弦」
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些藝術品,舒特盧一臉陶醉。
「我賜予了他們夢寐以求的報酬。黃金之杯、無人知曉的秘境之景,美麗溫柔的妻子……這些報酬成為他們挑戰下一個試練的動力,使藝術更進一步……!」
「啊──……原來如此。可另一個因素是什麼?」
感覺舒特盧快要暴走,維恩略微強硬地扭回正題。
然而,維恩立刻為自己做出的決定感到了後悔。
「是喪失」
舒特盧的眼珠骨碌碌地轉了轉,令人發寒。方才開朗的表情消失不見,瞳孔失去光彩。
「得到什麼,又失去什麼。沒有比這更為撼動人心的了」
維恩想到了一個非常不好的疑問。
「……洛佐公,該不會,那也被您拿來充當試練了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
舒特盧若無其事地說道。
「比生命更重要的遺物,人生原點的故鄉之景,等待丈夫歸來的妻子和孩子。我在身為藝術家的他們面前蹂躪遺物,燒毀故鄉,將妻兒折磨致死」
「…………」
「家人被殺的畫家尤其出色。他詛咒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憤怒,出於憎恨快要失去自我,試想一下,如果這時候遞給他畫筆和畫布會發生什麼?他們竟然撕裂自己的頭皮,用血肉塗抹畫布,最後用畫筆刺入喉嚨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真是……啊啊,那真是令人感動的藝術啊」
舒特盧·洛佐把殺害無辜的民眾視作快樂。
維恩對舒特盧這一充滿血腥的傳聞有所耳聞──原來如此,看來傳聞未必是錯的。
「我以前一直想成為藝術家。可是,我從未被自然界的景象感動過。能讓我感動的永遠是建築物或繪畫之類的人工物」
「……所以才聚集藝術家」
「沒錯。讓他們競爭,感化他們,創造出讓我不禁想從事藝術活動的藝術作品……這便是我的目標。怎麼樣?很渺小的目標對吧?」
「我難以判斷是否渺小……不過,我認為足夠獨特」
維恩盡己所能地作出回答,舒特盧滿臉笑容地牽起維恩的手。
「太美妙了……許多人聽完之後都否定我,果然王子與他們不同呢。我沒有看錯,您有成為藝術家的潛質」
這算誇獎嗎?維恩努力控制住想要反問的自己。
「如果您要成為選聖候的話,我會助您一臂之力。現在的選聖候儘是些對藝術缺乏理解的人,我們一定能改變這種狀況。與我一起把大陸西部改造成充滿藝術的世界吧!」
大喊之後,舒特盧回過神來。
「抱歉,好久沒有碰到知己,似乎有些過於興奮了」
「……不,請不要在意。有您幫忙推薦我當選聖候,真是太放心了」
「太好了」,舒特盧點了點頭,說道。
「維恩王子似乎之後還有安排。雖然有些戀戀不捨,但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您隨時可以前來拜訪」
「感謝洛佐公的厚意,今日十分感謝」
維恩和舒特盧緊緊地握住彼此的手。
◆◇◆
(──那傢伙真糟糕)
回到馬車上的維恩在平安地離開舒特盧的別館後安心地嘆了口氣。
(不得不和那種人聯手,這算哪門子的懲罰遊戲啊……)
傑諾也因為目睹舒特盧的非同尋常之處,出於和上次不一樣的理由臉色刷白。
「抱歉啊傑諾,沒有機會開口提及解放軍的事」
「……請您不要在意…恐怕,不,毫無疑問,洛佐公是不會在意解放軍的」
維恩雖然沒有說出口,但他也同意這個說法。只要殘黨軍里沒有獨一無二的藝術家,難以想像舒特盧會對其感興趣。即便是有,舒特盧充其量只會幫助那位藝術家逃至他的領地。
【註:原文在此是「殘黨軍に希代の芸術家でもいない限り、グリュエール(格魯耶爾)が興味を持つとは思えない。」應是作者筆誤或日亞錄入錯誤。】
可這樣一來傑諾的處境愈發困難。對她來說,這有如生命線在逐漸斷絕。
而且若是情報為真的話,接下來要會見的最後一人在麻煩程度上完全不亞於另外兩人。
(真希望是謠傳啊)
心中抱有一絲期待,但同時也明白這並不可能實現,懷抱著這樣的心情,維恩在馬車的搖晃下繼續前進。
「……是嗎,在學校遭人排擠……你一定過的很辛苦呢」
一位妙齡女性和一位年輕少女正在房間中央。
少女耷拉著腦袋,眼含淚水。女性慈愛地用手撫摸著少女的頭髮。
「卡璐朵梅里亞大人……我應該怎麼做……」
少女向眼前的女性──卡璐朵梅里亞尋求幫助,於是卡璐朵梅里亞懇切地說道。
「排擠你的那些人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道嗎?」
「那是因為……我,我做得不好……」
「不,你什麼都沒有做錯哦」
卡璐朵梅里亞溫柔地說道。
「單純只是因為,你在周圍人在心中不過是一道影子」
「影子……嗎?」
少女流著眼淚,一臉困惑,卡璐朵梅里亞繼續說道。
「是的,不是人,而是人的影子。所以不管你再怎麼哭泣、發出悲鳴、尋求幫助,也不會有人回應你……因為人們傷害影子不會感到心痛」
「那麼,要怎麼做才能不再是影子呢?怎麼讓他們把我看作一個人呢?」
在少女悲痛地訴說下,卡璐朵梅里亞有如聖母一般微笑,
「──去製造絕望的漩渦吧」
有如理所當然一般訴之於口。
「主謀者,同謀者,視而不見的旁觀者,對所有人一視同仁,把他們捲入你想像的絕望漩渦。然後,你也跳進漩渦之中」
卡璐朵梅里亞輕輕撫摸少女的臉頰。
「和他們一起跨越絕望,你在他們心中自然會變成有血有肉的真實形象。如此一來便不會再有人虐待你了」
「可、可是……這麼做他們就會原諒我嗎」
「會原諒的哦」
卡璐朵梅里亞的聲音猶如母親唱給孩子的搖籃曲。
「因為你選擇了原諒。不是嗎?你原諒迫害過你的人,與他們一同跨越絕望。那麼,對方也會原諒你」
「就算是這樣……要是…他們不肯原諒我的話……」
「那時就」,卡璐朵梅里亞的視線筆直射向少女的瞳孔深處,為了讓少女無法從自己身上移開視線。她繼續說道。
「那便意味著他們不是人,而是野獸。危害人的野獸不能活在這世上。謹慎地除掉他們即可」
「」
「沒問題的。無須擔心。你背後還有我,好了,鼓起勇氣,把你的絕望──」
「──咳咳」
從兩人的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故意發出的咳嗽聲。
少女慌張地離開卡璐朵梅里亞。卡璐朵梅里亞回過頭,發現維恩他們站在房間入口處。
「啊……那個,謝謝您聽我訴苦給我提出意見!再見,卡璐朵梅里亞大人……!」
少女滔滔不絕地留下告別的話語,從維恩的身旁跑過,飛奔出房間。
目送少女離開後,維恩把視線轉向房間內的卡璐朵梅里亞,大膽無畏地說道。
「似乎您正在忙呢。為我的不禮貌行為表示道歉,卡璐朵梅里亞局長」
「呵呵,請不必放在心上。歡迎您大駕光臨,王太子殿下」
維恩按卡璐朵梅里亞所說,找椅子坐了下來,警惕地看著眼前的女性。
(這傢伙就是傳說中的卡璐朵梅里亞麼……)
列貝提亞教有一個名為福音局的機構。
福音局的職責簡單明了,輔佐列貝提亞教的最高掌權者──聖王。
本來應該由選聖候履行這一職責,可由於選聖候大多有自己的立場──擁有王位或爵位等等──難以經常待在聖王身邊。因此設立了福音局。
福音局歷史悠久,局長時而需要代替聖王處理公務,在當今時代有著匹敵選聖候的威望。
於是這次作為聖王的代理出席選聖會議的便是這位卡璐朵梅里亞福音局局長。
(男尊女卑的意識在大陸西部非常根深蒂固。而且列貝提亞教以教典為理由,不允許女性身居要職。明明本該如此……)
卡璐朵梅里亞問鼎了最高處。當上了福音局局長──在列貝提亞教中,沒有繼承始祖列貝提亞和其得意門生血脈的一般人所能到達的最高職位。
政治力的怪物。世間流傳的這一綽號形容得再貼切不過了。
「……剛才的孩子,難道是哪位貴族的子女嗎?」
維恩雖然儘可能不想和麻煩的貴族扯上關係,但既然已經牽扯在內也沒辦法了。他下定決心。
「不是,那孩子是普通市民哦」
「喔……平時也是這麼對百姓說的嗎?」
「列貝提亞教的使命在於拯救煩惱的民眾,指引他們。作為一位信徒,向同胞伸出援手乃是理所當然的」
「不愧是卡璐朵梅里亞局長。始祖列貝提亞若是看到您高尚的行為,想必會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維恩心口不一地誇讚對方,試探對方的態度。卡璐朵梅里亞卻對這些不緊不慢的客套話毫無興趣,直接提及正事。
「對了王太子殿下,您今天的要事是希望我協助您就任選聖候對吧」
「……是的,我很清楚這個要求十分冒昧。只是選聖候對我而言十分重要」
原本打算慎重行事的維恩改變了行動方針。既然對方有意,那麼,一口氣發起進攻。
「如您所知,我國容納了從東西方過來的流民。他們大多數人雖然尋求救贖,但同時也信奉野蠻而邪惡的神」
「您想說納特拉之民是邪教徒?」
「不,是認知束縛了他們。列貝提亞教的教義世上獨一無二。然而,不管多麼優秀的教義,無法傳播的話便不能深入人心。如果這也算是罪惡的話,那一定是我等信徒的罪,因為我們沒能在他們出生前讓真正的教義傳遍大陸全土」
卡璐朵梅里亞稍微想了一會,說道。
「您是說,只要您成為選聖候便能改變他們的內心嗎?」
「正是如此。納特拉之民會陷入混亂都是因我無德所致。正因如此,我希望成為選聖候獲得贖罪的機會。只要高舉選聖候的旗幟,納特拉民眾一定會立刻改過自新,立志成為列貝提亞教的信徒」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受邪惡教義蠱惑的心靈真的會因此被淨化嗎?」
「被天使發掘的聖羅蘭曾說過。相信所有人類都擁有被救贖的資格,此乃救濟的第一步。我相信納特拉之民。卡璐朵梅里亞局長能否也相信他們呢……!?」
我還真是巧舌如簧啊,維恩在心中一邊誇獎自己一邊窺探卡璐朵梅里亞的反應。
「……王太子殿下這份心意,我十分明白」
卡璐朵梅里亞和藹地露出微笑。
「請原諒我提問試探您。選聖候畢竟是聖職,由於有著莫大的影響力,若是交給不明事理之徒會帶來極大混亂。不過,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呢」
「既然如此」
「好的,作為聖下的全權代理人,我承認,王太子殿下足以勝任選聖候。……只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維恩毫不猶豫地問出口。他早預料到對方會提出某些要求。如果光憑他的口才便能獲得應允反而令人生疑。
「奧爾多拉塞王曾說,納特拉和瑪登交戰是為了從瑪登的暴政中拯救民眾,並且這正是值任選聖候的功績」
當然,這都是假的。純粹是馬後炮。
包含維恩在內,所有選聖候應該都對此瞭然於心。那麼卡璐朵梅里亞此時提及此事的意義是什麼,維恩迅速開動腦筋。
(確認這是一場聖戰……也就是說戰爭起因于思想衝突,而非現世利益……如果對方打算著眼這一點……金礦山嗎!)
要想成為選聖候就把金礦山捐獻給列貝提亞教,很有可能是這樣。維恩立馬計算起這種情況的利益得失,可是卡璐朵梅里亞隨後說出的話語超乎了維恩的預料。
「──既然如此,不救濟到最後的話,實在難以推薦呢」
「哈……?」
急忙收起不禁流露出的疑惑,維恩說道。
「即便您說要救濟到最後…納特拉不是已經和卡巴利努一同把瑪登王都」
「不是還活著嗎,殘黨們」
維恩感覺後背湧上一股惡寒。
「瑪登的殘黨……他們曾經虐待列貝提亞教信徒,聽說如今還在頑強抵抗。擔心他們不知何時會伸出魔手,當地的信徒們一定每天都夜不能寐。為了取回信徒們內心的安寧,必須把他們一網打盡,將他們裸露的屍骸投入業火之中……不是嗎?」
卡璐朵梅里亞言之有理。
可是,僅此而已。有道理卻不會產生利益。
仔細想想就能明白。即便卡璐朵梅里亞不特地提出口,瑪登殘黨也註定要被毀滅。把這個當作選聖候的交換條件,價值完全不對等。
(有兩種可能。納特拉幫忙討伐殘黨會給卡璐朵梅里亞帶來利益,只是我不知道罷了。另一個可能則是──)
「呀……那位侍從,你怎麼了?」
卡璐朵梅里亞突然朝維恩身後的人搭話。
待在維恩身後的傑諾如今一臉快要倒下的難堪臉色。
「如果身體不好的話,請放鬆一些,可以坐在這張椅子上哦」
她的舉動好像不帶一絲惡意,然而維恩確信了。
恐怕卡璐朵梅里亞早就知道了。維恩的使節團里混入了殘黨軍成員。並且看穿了殘黨軍打算尋求支援,解放瑪登。那麼殘黨軍成員很有可能和維恩一起來訪。
所以卡璐朵梅里亞才會這麼想吧,想要稍微調戲一下對方。
(原───來如此,是這一類人啊)
聽到她之前對少女說的話時維恩便這麼想了,如今得到了確信。
世上有這麼一種人。不畏懼毀滅、不追求利益,單純因為這麼做比較有趣,哪怕是險境也會扭轉船舵毅然前往。
眼前這位卡璐朵梅里亞正是其中一人。對她而言,選聖候的地位也不過是為了讓事態變得更加有趣的道具。
「不、不勞您擔心……請不必在意……」
「不用跟我這麼客氣哦。你一定是為如今在昔日的瑪登領土遭受虐待的虔誠信徒感到心痛對吧?」
「不、不是,我……」
卡璐朵梅里亞的手伸向傑諾。
「沒問題的,不需要感到不安。因為王太子殿下一定會拯救他們──」
「不好意思,卡璐朵梅里亞局長」
維恩在她的手碰到傑諾前,把傑諾抱到身邊。
「必須先取回舊瑪登領土的安定,您提出的這個條件很有道理。由於這是和卡巴利努王國的共同作戰,光憑我個人無法作出答覆。我需要和奧多爾拉塞王進行商量,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哎呀……」
卡璐朵梅里亞十分遺憾地皺起眉頭,隨即淡淡一笑。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可以等到明日召開會議之前」
「十分感謝。以及非常抱歉,必須儘快和奧爾多拉塞王進行商討,今日就此告辭」
「還想和殿下多聊一會,真是沒辦法呢。…那位隨從,難受的話冷靜下來之前都可以留在這裡好生休息哦」
「好意心領了。告辭」
有些強硬地結束對話,維恩帶著傑諾離開了房間。
「呵呵,沒想到會慌張成這樣」
透過窗戶注視維恩一行乘馬車離去,卡璐朵梅里亞哧哧一笑,轉過身來。在她面前站著一名男子。
「算是給你的獨臂報一箭之仇了嗎?奧烏魯」
如果維恩還留在這裡,一定會感到驚訝。
叫做奧烏魯的獨臂男子正是去年因為某件事情在大陸東部的城市和維恩交鋒的對手。
「您言重了,卡璐朵梅里亞大人。一想到那名侍從有可能趁機行兇,部下心裡便忐忑不安」
「
真要行兇的話還更加有趣一些呢」
卡璐朵梅里亞一副仿佛不知危機感為何物的態度,奧烏魯緊閉雙眼。雖然知道這位大人是這種性格,但還是不禁感到著急。更別說這一次還有其他要事。
「……您真的打算讓那位王子加入選聖候嗎?」
「沒錯,如果他能殺盡瑪登的殘黨我很樂意讓他加入」
卡璐朵梅里亞點點頭,奧烏魯緊接著說道。
「恕部下直言,那位王子極其危險。他在西邊獲得地位的話,定會給卡璐朵梅里亞大人帶來威脅」
「這樣才更好」
卡璐朵梅里亞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斷言道。
「煽動東邊,讓戰火蔓延西邊的計劃已經失敗了,我正好在想接下來要怎麼做呢,看來西邊也可以煽風點火了」
卡璐朵梅里亞嫣然一笑。哪怕是這種時候她也能露出聖母般的微笑。正因如此,反而散發出一種深不可測的恐怖。感受著這份壓力,奧烏魯沒有再作任何忠告。
「艾碧思那邊情況如何?」
「一切按計劃進行。聖靈祭結束前想必能布陣完畢」
「太好了。難得的祭典,必須儘可能讓氣氛高漲起來呢。告訴她,有什麼需要可以發來聯絡」
「遵命……」
奧烏魯無聲退場。
卡璐朵梅里亞再一次看向窗外,心裡想著遠去的馬車,低吟道。
「……希望一切為時已晚」
◆◇◆
馬車中的氣氛十分沉重。
傑諾一言不發,垂頭喪氣。維恩也不懂應該對她說什麼。
傑諾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殺害維恩,破壞納特拉和卡巴利努的關係。藉此爭取時間,考慮挽回敗局的方法。就這層意義來說,傑諾現在和維恩同處密室,現在是最好的下手機會。
可是從傑諾身上完全看不出這種打算。落魄,這是現在最適合形容她的詞語。
「……不過是渺茫的希望呢」
傑諾嘟囔了一句。
「原本想著,只要向他們訴說我們的窘境,大概會出現幫助我們的人……看來還是太天真了……」
「……嗯,是啊」
殘黨軍如果早些和其他國家堅決進行談判的話或許情況就不一樣了。又或是能奪回王都,說不定可以得到不一樣的答覆。或許、或許、或許──
可以羅列出許多種可能,但終究無可奈何。
「出乎意料的不僅是你,我也一樣。沒想到選聖候儘是些偽善者」
「是呢……我也很驚訝」
「最可怕的還是卡璐朵梅里亞。你知道嗎?卡璐朵梅里亞那傢伙,在記錄上似乎是六十高齡的老太」
傑諾空洞的眼神流露出一絲困惑。
「……在我看來,她大概在三十歲左右」
「我也這麼認為。……或許是代代傳承同一名號,又或許比弗拉姆人還會化妝,不懂是哪一種」
「……不管怎樣,簡直是個怪物呢……和父親一點也……」
維恩聽著傑諾一個人在那喃喃自語,就在這時,車夫突然開口。
「──殿下,請看那邊」
「嗯?……停下馬車」
車夫遵從維恩的命令停下馬車。維恩往車窗外看去,發現拉庫魯姆站在外面。
「殿下,您平安無事就好」
「你也是。剛回來嗎?」
「是的。臣為了整理輔佐官大人入手的情報先行返回」
「明白了。先上來」
「遵命。恕臣叨擾」
在拉庫魯姆坐上來後,馬車再次出發,
「你們那邊成果如何?」
「臣這邊收效甚微,不過輔佐官大人倒是入手了重要情報」
「這樣啊……好了,乾的不錯。回到別館再繼續」
拉庫魯姆老實地點點頭,然後悄悄看了眼身旁的傑諾。傑諾沉痛的表情說明會談的結果令人擔憂。
「話說回來,拉庫魯姆……那是書嗎?」
聽到維恩的提問,拉庫魯姆注意到自己的書有一半露在皮袋外面。
「是的,路上看見了書房,於是我按照殿下前幾天的吩咐,買了列貝提亞教的教典」
「肯用心是件好事。……還買了另一本嗎?」
「嗯,有人向我介紹了這本在西邊的貴族和商人之間十分流行的書,一時興起便順手買了。書名叫做『宮廷的品格』──」
「這本書,可以扔了」
「遵命……唔?」
條件反射地作出回答,隨後理解了維恩的意思,拉庫魯姆眨了眨眼。
「殿下既然這麼說的話臣自然聽命……」
只要維恩下令,向維恩宣誓絕對效忠的拉庫魯姆一定會這麼做。不過拉庫魯姆知道,維恩不會沒來由地輕視書籍。
「可以冒昧問一下理由嗎?」
「寫這本書的人是我」
這個回答太過出人意外,拉庫魯姆啞口無言。
「準確來說,負責原案的是我。內容我是讓擅長文章的弗拉姆人代為下筆的。隨後我把完成後的書放西邊販賣。時間是……好像是我留學帝國之前來著」
「那是……既然如此,臣更應該立刻閱讀」
「不需要」
維恩十分肯定地說道。
「裡面的內容簡單概括的話是這樣的。──貴族應當充滿信仰、發揚騎士道精神,全心全意侍奉君王。此外,還需擅長歌舞、享受詩與愛情,揮霍金錢才是貴人該有的舉止,真正的高貴血統不需要勤儉和清貧」
維恩說完嗤之以鼻。
「你怎麼想?聽了這個對貴族的形容」
「哈啊……該如何形容是好,臣認為這實在是太過貴族了」
「沒錯」
維恩翹起嘴角。
「這本書大半內容都在徹底肯定如今的貴族。不必做出改變,你們保持原狀就很好。貴族們會接受這本書也是有道理的。因為什麼都沒做就會有人誇獎自己啊。──不過,我設置了一個陷阱。有關金錢的」
「金錢,嗎?」
「勤儉是惡。清貧等於不道德。計較金錢非貴族所為,我借這一主張在書中處處貶低計算金錢的行為──會計。這樣一來,閱讀的人也會認為確實如此」
「這難道不是紙上談兵嗎?」
「事實卻並非如此。人是種不可思議的生物,容易把信或不信當作一或零的問題來考慮。相信書的這一部分觀點,不相信另一部分觀點,人往往很難做到這一點啊」
並且對貴族們來說,這本書有九成內容在肯定他們的生活方式。如果認為有關會計的說法不正確,仿佛像是其他內容也被否定了一樣,所以他們難以反駁。
「更不用說會計需要每天充滿耐心地面對數字,是一門樸實而無聊的業務。只要悄悄對他們說,「可以不用做這種事哦,做了反而不好」,他們便會降低對自己的要求」
拉庫魯姆仔細琢磨其中的道理。心情上難以釋懷,心裡卻感覺維恩說的有道理。但在那之前,有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了。然而為何要在西側投入這樣的書?」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維恩臉上的笑容平靜而冷酷。
「當然是為了把大陸西部弄得天翻地覆」
「……」
拉庫魯姆不禁愣了一下。他從這位溫柔的王太子身上感覺到了莫大的魄力。
「要讓一項業務正常運行必須具備三個要素。符合勞動成果的報酬,名譽,以及罰規」
維恩豎起三根指頭,說道。
「會計在立場上尤其容易舞弊,擔任會計需要很強的忍耐力和職業道德,而我卻在那本書中徹底貶低會計。會計一旦失去價值,報酬和名譽也會隨之降低。你覺得之後會變成什麼樣?」
「…誰都不會想擔任會計」
「沒錯。經營領地的貴族本來是需要會計的。甚至可以說必須帶頭這麼做。可是書上卻說這並非貴族所為。所以他們會讓別人擔任會計,而只有地位低下,胸無大志的人願意做這種不名譽並且低回報的工作」
「……!」
拉庫魯姆終於讀懂了維恩的言外之意。
維恩朝他點點頭,說道。
「然而,這樣的人才自然不可能具備忍耐力和職業道德。理所當然地進行舞弊,頻頻出現計算失誤。貴族們因此更加蔑視會計師,加強罰規,使得人才更加不足」
就這樣,貴族們開始無法得知自己錢包里到底有多少錢。
如此一來離崩潰就不遠了,胡亂加重賦稅導致商人背離,飢
民使得治安混亂,走向荒廢。即便想出兵鎮壓,為此所需的軍費又要從哪裡擠出來呢。這片領地已經不存在未來了。
「──話雖如此,我也不清楚是否會按我預想的一樣順利進行」
話鋒一轉,維恩毫不在意地說道。
「是、是這樣嗎……?」
「說到底只是一本書。雖然地下工作做得好,這本書現在廣為流傳,可說不定哪天就被人遺忘了。不過,之後的事便之後再說吧」
「真的好嗎?如此隨意對待」
「無所謂。進展最順利的雖然是這本書,但我還布置了其他手段。這個不行換一個即可」
維恩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他寫這本書是在留學帝國之前。也就是說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制定這個計劃並付諸了行動。拉庫魯姆對此感到毛骨悚然。
「總而言之,這下你明白為什麼不需要讀那本書了吧」
「是的……不管目的為何,臣實在無法粗暴對待殿下的作品。臣發誓,絕不會翻閱此書,因此請您允許臣拿來收藏」
唔,維恩考慮了一會。書在這個時代是貴重物品。讓他扔掉確實有些殘酷。
「我知道了,隨你喜歡。想讀便讀吧,只是千萬不要被內容影響」
「遵命,感謝殿下」
拉庫魯姆鄭重地行禮。
這時他突然注意到身旁的傑諾。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維恩,瞳孔里寫滿畏懼之情。
然而拉庫魯姆並不知道,她曾用同樣的眼神注視過其他幾位選聖候。
◆◇◆
和往常一樣,妮妮姆出來迎接回到別館的維恩。
維恩告別一個人想著事情的傑諾,在房間裡聆聽妮妮姆和拉庫魯姆的匯報。
「這樣啊……魯貝魯和赫羅里耶私下密會」
「是的。由於沒有聽到完整對話,無法斷定,但他們的目標是……」
「襲擊這裡。還有我的性命嗎」
「是的……」
魯貝魯原先主張強攻納特拉。只要在卡巴利努和納特拉結盟前殺害維恩,戰爭便無法迴避。
「……這棟別館因為收容人數有上限,所以護衛沒有全住進」
拉庫魯姆點點,回應道。
「是的。並且帶我們來這裡的正是赫羅里耶。這一切很有可能是他安排的」
明顯是想分散戰力,方便他們襲擊。
仔細一想,在離開納特拉前曾經因為隨從的人數有過爭執。
如果說途中的襲擊是魯貝魯的命令,那麼減少隨從人數很有可能是為了方便殺害維恩而作出的安排。
「國王勢衰,赫羅里耶想賣人情給魯貝魯。好在奪下金礦山之後獲得礦山的管理職」
妮妮姆同意維恩的猜測。
「赫羅里耶在瑪登時管理過金礦山。只要主張自己熟知礦山運作,交給他管理的可能性很大」
維恩嘆了口氣。
「做事滴水不漏真是厲害。要是他來納特拉我會雇用他的」
「要雇用這種人嗎?」
「比起向天祈禱有才能而又清廉的人才前往納特拉,不如腳踏實地考慮如何把有才能但心術不正的傢伙收為己用」
妮妮姆和拉庫魯姆面面相覷。
「總而言之,魯貝魯一事我知道了。接下來討論奧爾多拉塞,這邊我已經大概弄清了」
維恩說道。
「先從奧爾多拉塞的目的說起。由於他主張的血統主義有局限性,國政難以為繼。逐漸人心向背的奧爾多拉塞為了恢復他的向心力,把目標轉向了瑪登的金礦山。為了不遭受譴責,許諾和選聖候共分金礦,四處疏通關係。趁著納特拉和瑪登交戰的時候發起進攻。在攻陷瑪登後坐收漁翁之利」
「可是沒想到」,維恩繼續開口。
「這個計劃破產了。因為瑪登意外敗北,被納特拉奪走了金礦山」
妮妮姆盤起雙臂,說道。
「瑪登原本和納特拉一樣,土地貧瘠。除了金礦山以外都沒有入手的價值,奧爾多拉塞王應該也在為此煩惱」
「話雖如此,輕易地放棄入手的領土會導致向心力越發低下」
拉庫魯姆呢喃道。維恩也點點頭,繼續開口。
「這時殘黨軍開始反抗。收益不見漲,唯有損失和經費不斷增大。再加上沒有得到承諾過的金礦,作為選聖候的立場也岌岌可危。──就在這時候」
維恩指了指自己。
「奧爾多拉塞盯上了我。推薦我當選聖候,賣我人情,鞏固他的陣營」
他大概會在之後的會談上提出低價收購金礦山黃金的要求。藉此穩固自己的立場。
(情報基本集齊了。有數個可供選擇的選項)
是順勢加深和奧爾多拉塞王的關係,成為選聖候。還是假裝和奧爾多拉塞王聯手,背地裡和格魯耶爾合作。又或者放棄選聖候,啟程回國。
問題在於哪個選擇能讓利益最大化──正當維恩沉思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打擾了」
來人是傑諾。房間裡的這幾個人在看到她之後有些驚訝。剛到別館那時,她還是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樣。可如今她的眼神中燃燒著毅然的意志。
她跪在維恩面前,不假思索地說道。
「恕我冒昧,有一事希望拜託維恩殿下」
「什麼事?」
「請允許我與殿下一同參見奧爾多拉塞王」
維恩十分鎮定。不難猜到她會提出這個要求。
「你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是的。選聖候伸出援手的可能性等同於零,納特拉和卡巴利努即將結盟。事已至此,我個人的性命以及解放軍的性命已經是風中殘燭」
「既然你都這麼清楚了,應當明白我不能帶你過去。……我不可能給你暗殺奧爾多拉塞王的機會」
奧爾多拉塞死亡。趁著混亂進行反攻。這是殘黨軍剩下的唯一一條活路。
「不,不是這樣的」
傑諾出言打斷維恩的思考。
「我不打算暗殺奧爾多拉塞王」
「有意思……既然如此為何要求同行?」
「為了讓解放軍和納特拉結成同盟」
除了傑諾,其他人都瞪大雙眼。
「納特拉有什麼理由要和解放軍聯手?」
「我不知道!」
得到出乎意料的答覆,維恩不知所措。傑諾毫不猶豫地說道。
「和您一同前往的話或許就能找出這個理由!離明天的選聖會議已經不剩多少時間了!那麼,在那一刻到來前我會盡全力尋找新的道路!」
傑諾聲嘶力竭地發出吶喊。耍性子,有勇無謀,只能如此評價傑諾的提議。其他人或許會受她的熱情感染,就這麼點頭同意。但是。
「──我拒絕」
維恩不會因對方的氣勢而點頭同意。
「有決心是好事。可我沒理由陪你胡鬧,也沒有這個價值。直截了當地說,我無法信任閣下」
維恩毫不留情地拒絕她,然而傑諾沒有屈服。
「您剛才說無法信賴?」
「沒錯。還是說你有值得我信賴你的依據?」
「不,我身上並沒有這種方便的東西。可是」
傑諾停頓一息。
「所謂信賴,正因為有可能被背叛才擁有價值,殿下曾經如此說過。──請務必,把賭注壓在我身上」
緊緊握住雙手,堅定地目視前方,傑諾放言道。
「……」
維恩無言地注視了傑諾好一會兒,突然微微一笑。
「你能答應我不暗殺嗎?在會談的時候拔劍相向可是不懂禮貌的野蠻人行徑」
「我答應您」
「……知道了。我帶你去」
傑諾臉上露出明朗的表情。
「謝、謝謝您!」
「道謝還太早了。閣下還要向我揭示新的道路呢」
維恩說完,顯得有些開心。
「拉庫魯姆,儘快著手前往王城的準備工作。妮妮姆,考慮到魯貝魯的手下有可能前來襲擊,重新安排館內的警備,事先規劃好逃脫路線」
「「遵命!」」
兩名忠臣立即展開行動,不久後,維恩帶著拉庫魯姆和傑諾,前去會見奧爾多拉塞王。
◆◇◆
(可實際會變成怎樣呢)
妮妮姆留在別館,按照維恩的指示,命令部下加強戒備。她想起傑諾先前的說辭。
傑諾雖然那麼說,可解放軍的處境還是十分艱難。納特拉放棄和卡巴利努結盟轉而和殘黨軍聯手的話,必
須有足夠的理由。傑諾真的能找出足夠的理由嗎,妮妮姆相當懷疑。
但是站在個人角度上說,妮妮姆希望傑諾能夠找到理由說服維恩。列貝提亞教歧視弗拉姆人,如果維恩當上了列貝提亞教的選聖候,自己無論是出於私人原因還是作為弗拉姆人,多少會有一些想法。
(要是有逆轉的辦法就好了……)
妮妮姆暗暗開動腦筋,可沒有得出答案。
既然想不出替代方案,自己便沒有資格反對主君的決定。
(不管會談結果如何,只能接受了呢)
想著這些事情,妮妮姆等待著維恩他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