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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章 彩虹之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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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霞的光輝鮮明地勾勒出島嶼的輪廓。

島嶼的陰影浮現眼前,岩石和森林在陽光的照耀下散發白色的光輝。與之相對,背後則像是長出了濃墨般的陰影。光芒從茂密生長的森林的縫隙間灑落而出,宛如白色的弓箭。

「暴風雨平息了嗎」

伸手遮擋經由窗戶灑入房間的陽光,維恩小聲呢喃。

這棟房子位於森林深處。從海邊看不見這塊建有房子的窪地,確實適合用來藏身。

維恩一行在深夜時分抵達了這裡。

和菲利特預測的一樣,大海在風雨的煽動下開始發狂。所幸在危險即將逼近的時候,正好抵達了這座島嶼。

維恩他們立馬把船藏到近處的岩石後,隨後踏入島上沒多久便發現了這棟房子。維恩判斷這裡便是菲利特所說的藏身之所,於是在這渡過了一晚。

「那麼……」

維恩從床上起身,稍微活動了下身體。狀態良好。隨後他離開房間,發現走廊上站著放哨的士兵。

「殿下,早上好」

納特拉兵立刻行禮。維恩點點頭,開口道。

「放哨辛苦了。有沒有發生異常?」

「沒有。一切正常」

回答之後,士兵臉色顯得有些陰沉。

「無奈人手不足,警備稱不上萬全。可以的話真想早日啟程和大家合流」

「確實啊……」

畢竟現在能夠保護維恩的人員,包含妮妮姆在內只有三人。哪怕輪流休息,也無法否認守備薄弱的事實。同行的弗拉姆人負責操控船隻和帶路,沒有接受過戰鬥訓練。拜託他們的話想必會願意幫忙吧,只不過還是令人擔心。

「話說妮妮姆在做什麼?」

「報告。這個,因為沒從隔壁房間出來,恐怕還未睡醒」

維恩稍微有些意外。大多數情況下,妮妮姆總是比維恩早起,採取行動,維恩還以為這次也一樣。

「恕在下冒昧,自從殿下落海後,妮妮姆大人便削減睡眠時間四處奔走。大概是得知殿下平安無事,積攢的疲勞涌了上來」

「啊……是嗎,這樣啊」

主君落海,不難想像妮妮姆是多麼的不安和焦躁。自己能過得這麼悠閒,是因為明白船隻沒有被捕。如果被對方奪去了船隻,或是不清楚船隻的安危,自己一定會在牢里擔心吧。

「當然了,我等也同樣擔心殿下平安與否。現在說這個或許有些晚,不過得知殿下平安無事,總算放下心來了」

「抱歉啊,這次確實有些亂來了」

「在下願意代替殿下落海,到時請您下令」

「我會儘量避免再次發生這種情況。──我稍微看下妮妮姆」

維恩輕輕敲了敲隔壁的房門。沒人回應。「進去了哦」,說了這麼一句後,維恩打開房門。

這個房間和維恩睡的房間一樣,布置簡樸。因為是藏身之所,房間裡沒有太多雜物。映入眼帘的只有柜子和床鋪。

並且妮妮姆就在床鋪上睡著。

大概是睡得很沉,妮妮姆沒有對維恩的到來作出反應。維恩走到床鋪旁,微微蹲下,悄悄摸了摸她的頭髮。

讓她擔心了啊,維恩心想。但同時也覺得,這樣就好。如果海賊抓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妮妮姆,事情或許更糟。

不過畢竟是妮妮姆,也許會和自己一樣臨機應變,克服困境。搞不好甚至把船都給搶過來。

即便如此,哪怕明知如此,回想起自己那時毫不猶豫採取的行動,維恩並不感到後悔。

(……要是過去的我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驚訝地說這傢伙是誰啊)

按照年齡來說,維恩算是年輕人,所以這個話題還得追溯到更年幼的時候。

說不上是肆意妄為,反而正相反,過去的自己不管做什麼都十分古板、無趣,一味地回應著周圍人對自己的期待,完成自己的工作。這樣的自己,仿佛像是沒有心的人偶。

因為與一名少女相遇,才有了現在的自己,真是世事難料。

不管好壞,人總會發生改變。大概自己也不例外吧。只不過,自己無疑是往好的方面改變了。因為自己有妮妮姆。妮妮姆給自己帶來的,絕對不是壞影響。

如果有人要主張這種變化是罪過的話──那個人無疑是自己的敵人。

「唔……」

妮妮姆不經意間發出微弱的聲音。

「維恩……」

大概是夢到自己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像是要告訴她自己就在這裡一般,維恩把手放在她的臉頰上,隨後妮妮姆也把手重合在維恩手上,

「──工作還沒做完哦」

維恩條件反射地把手收回。

但是在那之前,一股強大的力量把他拉了過去,勒住他的腦袋。

「呶哦哦哦哦哦!?等、妮妮姆小姐!腦袋!腦袋被勒住了!?」

「呼──……還有五分鐘……做不完就弄掉你的腦袋……」

「不不不這不用五分大概五秒後就會掉下來了!快醒醒!妮妮姆小姐快醒醒───!」

「呼──」

之後,為了從妮妮姆的扼頸中解放出來,維恩不斷翻來滾去。

「啊呼……」

感受到明媚的陽光,妮妮姆從睡夢中慢慢醒來。

盡情地伸展雙臂,活動身子。身體很輕。好久沒有這麼熟睡過了。

與此同時,她想到自己說不定睡過頭了,於是為了確認現在的時間,打算從床上下來,

「……維恩?你在幹嘛?」

隨後發現了在床上奄奄一息的維恩。

「不沒什麼……妮妮姆一直沒起來稍微過來看看情況……」

「這樣啊,果然我睡過頭了呢。抱歉。……不過維恩,這個暫且不論,擅自進入女生的寢室可不好哦」

「痛切反省中……」

妮妮姆面色微紅地勸誡維恩,於是維恩無力地做出回答。難道維恩在自己睡著的時候在一旁鍛鍊身體嗎。真是奇怪的主君。

「總而言之在外面等等」,妮妮姆把維恩趕出房間,匆匆打扮。可以的話真想洗個熱水澡,不過情況如此,也不好奢求什麼,於是離開了房間。

「讓您久等了,殿下」

「和剛才的五分鐘比起來,等待的時間簡直像身處天國一般」

他在說什麼呢,妮妮姆心想,於是繼續說道。

「那麼先為殿下呈上早餐吧。所幸儲存有保鮮食品,立馬為您準備。餐桌或許會顯得簡樸一些」

「我可不會在這種情況下要求端出宮廷料理」

「十分抱歉。待您進食完畢後,一同商討今後的計劃吧。現在令人在意的是菲利特大人的身體狀況……」

正當妮妮姆說到這裡,警衛兵接過話題。

「關於此事,在兩位大人睡著的期間,有船員前來匯報。菲利特大人現在身體情況穩定,只需靜養一段時間便會康復。只是,還無法斷言何時能醒來」

「這樣啊,太好了」

菲利特被維恩一行帶到了這個藏身之所。考慮到人員的數量,負責照顧他的是弗拉姆人船員。幸運的是,這個藏身之處除了食物外還儲備了許多藥品,於是這些藥品被用來治療菲利特。

「我之後再去看下情況……不過在吃飯前無事可做啊」

「我們正在被追捕。考慮到往後可能發生不測事態,為了可以立刻行動,請殿下務必養精蓄銳」

簡單來說就是讓我老實呆著。

實際上現在基本沒有自己能做的事。胡亂行動只會造成護衛的困擾。

「讓我想想……那稍微去那個房間看看吧」

「那個房間……嗯,是呢。那裡很適合殿下打發時間」

維恩點點頭。

兩人所說的那個房間。

位於這棟房子的最裡面,是個書房。

◆◇◆

那個房間並沒有在門外寫明用途。

那麼為什麼知道那是書房呢?因為房間裡的大量藏書印證了這一點。

「那麼在下在房間外待命」

「拜託你了」

讓護衛的士兵待在外面,維恩開始審視書房。

房間很寬敞,內置了很多書架,但書籍太多,明顯超過了書架的承受量,四處散落在地面上。另外,既有裝幀完好的書籍,也有將紙張雜亂地捆在一起的裝訂物。

「不錯,與帕圖拉群島的歷史資料有關的書籍占多數啊。這是……神話嗎。海神奧貝爾手持黃金之矛與白銀之盾,頭戴光芒四射的虹色王冠。帕圖拉的主神」

家臣們熟知維恩博覽群書,這確實是事

實。

維恩讀書的理由很簡單,他把這當做學習的一環。

維恩身為納特拉王太子,肩負攝政一職,負責處理財務、稅制、法律、軍事、外交等諸多方面的國政。應該漲多少稅。支付多少俸祿。發生饑荒時如何應對──雖然會和家臣商量,但握有最終決定權的人是維恩。

那麼該以怎樣的標準來衡量呢?

如果是私事,可以依靠一時的直覺和靈光一閃來解決。可一旦涉及到國政,一條法案將影響到上萬的國民。光憑直覺做出決定,實在令人不安。

納特拉在漫長的歷史中所積蓄的資料這時便派上用場了。

如果制定這樣的法律,就會產生這樣的影響;如果這樣改動稅制,國庫就能增收這個數額,國民的抵抗情緒會上漲這麼多;如果放任軍方,有可能導致政變,非常危險。諸如此類。換言之,這些資料是治理國家的經驗談,能為之後的執政者提供很大的幫助。

維恩無疑是位優秀的王太子。但區區十幾歲的年輕人會被外界稱為罕見的明君是有理由的,納特拉兩百餘年的歷史積累了許多可借鑑的事例,這些先例提高了他的政策精確度。

「這邊是帕圖拉群島的海圖、氣候引起的海洋變化……噢,還有船隻的進化史。我對這個感興趣」

因此,對維恩來說,閱讀資料已經成為他的一種習慣。昨晚抵達這裡的時候,由於時間緊迫而只能擱置一旁,但他其實一直想來這間書房。

「有趣……不,真是超乎我的想像。不愧是海洋國家,和納特拉有許多不同之處。不過數量這麼龐大的資料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就在維恩一臉愉悅地低聲自語的時候。他突然感覺臉上有風吹過。

抬起頭,發現身旁的窗戶是開著的。資料被風吹走就頭疼了,於是維恩打算關上窗戶──隨後注意到,窗框上有濕腳印。

「────」

在這裡嗎?估計在啊。維恩自問自答,隨後得出了結論。

恐怕在自己進入書房前,便有人沿著屋外士兵監視的死角潛入進來了。打算藏入陰影的時候,正好碰到自己放鬆地走了進來。

(負責護衛的士兵在房間外。求援、闖進來,來到我面前──來不及啊)

能感覺到背後有人。恐怕對方已經察覺到行蹤暴露了。不妙啊,維恩心想。現在身上沒帶匕首。那麼──

呼,維恩吸了口氣。

「敵襲!」

大喊出聲的瞬間,維恩將手上的書扔向背後。

「咕!?」

傳來某個人的呻吟聲,看來書命中了。短暫確認之後,維恩果斷地躲到附近的書架後,準備繼續扔書,

「混蛋,別亂碰那些書!這裡的書都是少主的所有物!」

維恩聽到聲音,停手了。理由有兩個。一是因為聽到了少主這個稱呼,二是注意到和自己對峙的是一名年輕少女。

「殿下!」

這時護衛的士兵闖入房間,他的目光捕捉到手持匕首和維恩對峙的少女,於是毫不猶豫地拔刀砍向女子。

「呼──!」

士兵的斬擊劈開了書架和上面的書。但在這道斬擊的延長線上,沒有發現少女的身影。只見少女用難以置信的動作踢牆跳躍,掠過天花板似地跳到其他書架上。她沒有看向士兵,而是瞄準了維恩。她找到了合適的人質。

維恩朝少女勸誡道。

「──停手!我們不是敵人!」

「說什麼蠢話!」

少女沒有停止動作,飛踢腳下的書架,逼近維恩。這時護衛的士兵闖了進來。

「殿下!請您退下!」

「住手,雙方收起武器!恐怕有誤會!」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怒吼聲此起彼伏,維恩咂了咂舌。該如何平息這個狀況?這樣下去會出現無謂的犧牲,維恩心想。就在這時,在敞開的房門處出現了兩個人影。

「殿下!」

其中一個人影是妮妮姆。大概是在準備早餐的時候注意到騷動而急忙趕來。衣服前還掛著圍裙。

與此同時,另一個人影也發出聲音。

「亞碧絲!」

聽到這個聲音,少女震驚地回過頭。

背靠牆壁站著的菲利特映入她的眼帘。

「放下匕首。我沒事。他們不是敵人」

菲利特用充滿慈愛的聲音勸說她。

匕首從名叫亞碧絲的少女手上掉落。她雙唇顫抖,飛奔到菲利特身邊,跪了下來。

「少主!太好了,您平安無事……!」

「是啊,亞碧絲,還好你也沒事」

面對顫抖著肩膀的少女,菲利特溫柔地對她說了許多話。

維恩和護衛的士兵交換視線,無言地下達收起武器的指示,士兵點點頭,表示服從。

只有妮妮姆一個人沒能跟上急劇變化的情況,她猶豫了一會,說道。

「總而言之,看來要多準備一份早餐了」

◆◇◆

「不知是納特拉的王太子殿下,多有冒犯,十分抱歉」

想必雙方有許多事需要交流,但在那之前先填飽肚子吧──維恩如此提議後,一行人果斷地吃起妮妮姆準備的料理。當吃到七八分飽的時候,菲利特的隨從亞碧絲率先低下了頭。

「沒想到您救下了菲利特大人……自己竟然向恩人拔劍相向,真是萬分羞愧」

緊接著,她身旁的菲利特也低下頭。

「發生這種事,原因在我。我應該早點想到這件事,告訴你們她有可能來這裡或是就在這裡。請您見諒」

聽完兩人的道歉,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維恩微微點了點頭。

「事出有因。我不打算責怪你們」

畢竟菲利特體力消耗過度,無法正常對話。指望重傷的他考慮周全才是強人所難。

妮妮姆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在她看來,哪怕有苦衷,可還是對自己的主君拔劍相向了。維恩用視線示意她收斂一點,於是妮妮姆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要是維恩剛才受了任何一點傷,她一定會更加鬧彆扭。不如說沒有演變成流血事故,反而讓人鬆了口氣。

「比起這些,我們還是聊些更有意義的話題吧」

菲利特點頭,同意維恩的說法。

「是的。首先讓我們梳理一下情況。如您所知,我是奧洛·扎里夫的次子,菲利特·扎里夫。因為上任家主奧洛之死帶來的混亂,我被發起強襲的兄長雷格爾·扎里夫捕獲,關入大牢」

「我是納特拉的王子,為了締結貿易契約,前來會見奧洛。被雷格爾的警備船抓住,和你一樣,淪為階下囚。堂堂一國王子竟然一起被關進了牢里,真是奇遇」

「您說得沒錯。……不過您果然是維恩王子呢」

「抱歉。那種情況下,總不能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說,是的我就是維恩王子」

「嗯,我十分理解」

「說起來」,菲利特將視線投向家臣亞碧絲。

「亞碧絲,我不得不問你。為何你會獨自一人來到這個島上?我記得給你下達的命令是拉攏各個島嶼的掌權者」

「………………」

亞碧絲被問到,一臉苦澀。

她緩緩跪下,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

「萬分抱歉……我…辜負了少主的信賴……!」

究竟是怎麼回事,維恩和妮妮姆面面相覷。在兩人面前,菲利特沉重地閉上了雙眼。

「被奪走了嗎……彩虹之冠」

「是的……!我罪該萬死……!」

彩虹之冠。

還在牢里的時候,這個單詞曾出現在菲利特和雷格爾的對話當中。而且,剛才在書房裡看到的神話之書上也記載有這樣物品。

「海神奧貝爾的所有物,起源於神話的帕圖拉秘寶,沒錯吧」

「是的,您說的沒錯。大約一百年前,我的先祖──當時身為神官的瑪雷澤從海神奧貝爾那裡獲得恩賜,並將其展示在了眾人的面前。這就是彩虹之冠的起源」

據說,秘寶在光線的照耀下會發出七色光輝,並且擁有自由操控天空和大海的力量。每當帕圖拉麵臨他國的威脅,當代海導就會憑藉彩虹之冠的力量將其擊退。

出身納特拉的維恩懷疑傳承的可信性,但帕圖拉的民眾卻不同。大多數島民對於彩虹之冠的力量堅信不疑。

列貝提亞教無法在此地生根也是理所當然的。在帕圖拉的民眾看來,這個國家被海神奧貝爾的彩虹之冠所守護著,是貨真價實的神之國度。

「順帶問一句,彩虹之冠實際上真那麼厲害嗎?」

「怎麼說呢……我從它身

上能感受到一股魅惑人心的魔力。至於操控天空和大海,不過是始於瑪雷澤一代的扎里夫一族的計謀」

菲利特點點頭,回答了維恩的疑問。

「每當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便拿出來,有如藉助彩虹之冠的力量解決了問題一般,四處宣揚。預測到暴風雨的到來,卻將其歸功於彩虹之冠的能力。於是最初持懷疑態度的人們也逐漸將彩虹之冠視為權威。經過近百年的積累,彩虹之冠被樹立成了帕圖拉的象徵」

一切皆是為了鞏固扎里夫一族的地位。讓世人相信彩虹之冠寄宿著神明之力,如此一來,擁有彩虹之冠的扎里夫一族則可以名正言順地為自己冠上權威之名。

了不起的謀劃說,維恩心想。實際並不像說的那麼簡單。想必也有拿出彩虹之冠,卻沒能解決問題,令權威失信的時候。即便如此,仍舊使計劃毫無破綻地傳承了近百年,換了一代又一代,一如既往地加強著彩虹之冠的權威性。

但同時,事情又是如此地諷刺。

換言之,正是因為計劃成功了,彩虹之冠才會被人奪走。

「亞碧絲,背叛者是誰?」

「……是羅得爾夫大人」

亞碧絲用小得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回答道。

「多虧了少主以身作餌,我才能帶著彩虹之冠逃過雷格爾手下的追捕。然而少主一開始打算求援的沃拉斯大人被雷格爾的手下嚴密監視著,無法接近……」

「所以你向羅得爾夫尋求了幫助」

菲利特仰天長嘆。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向維恩解釋道。

「剛才提到的羅得爾夫,是長久以來輔佐扎里夫一族的元老。同時也是帕圖拉群島的掌權者──海師的其中一人。羅得爾夫深受父親奧洛信賴,可是……這樣啊,他也輸給了彩虹之冠的誘惑」

「是的……他知道我帶來了彩虹之冠,表面上答應我,會救出少主。後來我得知,他其實打算拋棄少主,趁雷格爾和其他海師兩敗俱傷之際,藉助彩虹之冠的權威成為海導……」

「雖然逃過一劫,但連羅得爾夫都會背叛的話,其他人也不可信了。再加上彩虹之冠被奪,難以用我的名義召集人馬。想要憑自己的力量救出我,所以來到這裡加強防備。是這樣吧」

「是的……十分抱歉,少主……」

或許是忍耐不住了,亞碧絲說著說著,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於是菲利特溫柔地撫摸她的秀髮。

「無需哭泣,亞碧絲。雖深陷困境,但絕非死地。我和你都平安無事。現在為此感到高興即可」

說完之後,菲利特轉過身來,對維恩開口。

「維恩王子,我的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我了解了,看來你陷入了困境」

「實在慚愧。現在的我既沒有兵力,也沒有財富,更談不上權威」

「在此之上」,

維恩感受到了菲利特視線中蘊含的力量。

「維恩王子,希望您能協助我奪回帕圖拉群島」

◆◇◆

就猜到會是這樣了,維恩心裡明白。

菲利特如今孤立無援。不,甚至可以說是窮途末路。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坐在他面前的維恩絕非同伴。

兩人說到底只是偶遇,僅在這個時刻碰巧處在同一條道路上。

「我明白對王子而言,現在的狀況無非是一場不幸的事故。不參與這場亂局,就這麼無視我們直接回國,也沒人能責備您。不,不僅如此,,您甚至可以選擇將我的首級和彩虹之冠的情報作為特產獻給雷格爾」

亞碧絲聽到這裡大吃一驚,似乎是沒想到這種可能性。她醒悟到自己失言,端正態勢打算對抗維恩,然而菲利特制止了她。

「可是,你們現在並沒有採取行動。我認為這意味著有交涉的餘地,您說呢?」

「……真令我頭疼啊」

維恩面露苦笑。

「將閣下的首級獻給雷格爾,嗎。如此嚇人的做法,我完全沒有想到。不過聽閣下這麼一說,我確實可以這麼做」

當然是謊言。維恩早就想到了這種可能,並且已經下令屋外待機的兩名士兵,做好隨時可以衝進來的準備。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你們都有必要在這裡拉攏我。作為交涉而言,著實是難為你了,菲利特閣下。恕我冒昧,對此我感到同情」

「是呢,老實說,緊張得內臟像是錯位了一般。……不過請容我說一句,即便沒有這個必要,我也打算將您納為盟友」

「哦?」

出乎意料的回答引起了維恩的興趣。

「這是為何?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有點不合適,但我所在的國家遠在北端,可提供的人力和財力杯水車薪。即便拉攏我,也得不到像樣的援助」

「是的,我對此心知肚明。但換個角度想呢?我失去了兵力、財力、權力,還淪為雷格爾的階下囚,威信可謂一落千丈。這樣的我說出想要奪回帕圖拉群島──您這樣的大人物,怎麼可能輕易點頭同意呢」

咕地一聲。

維恩的喉嚨發出輕微的聲響。

注意到維恩是在忍住笑聲的人只有身旁的妮妮姆。

因此,菲利特繼續說道。

「這是前哨戰。我是否有資格挑戰自身肩負的試練,取決於能否在此將您納為盟友,我要藉此丈量自身的器量」

菲利特筆直的視線像是在宣告他的話語發自真心。

「……把他國的王子比喻成量尺,著實豪爽」

維恩說完,嘴角露出微笑。

「好吧,既然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洗耳恭聽。你要如何拉攏我?」

「奪還帕圖拉之際,遵循貴方提出的條件締結貿易契約」

「嗯。別的呢?」

「提供船舶及造船技術。並負責培養船員」

「太棒了。然後?」

「納特拉與他國開戰之際,作為同盟國提供水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聽到提出的各種條件,維恩點了好幾次頭,

「完全不夠啊」

維恩毅然說道。

「空口無憑的慷慨解囊就到此為止吧。這些條件無一不是贏過雷格爾之後的後話,無法成為我判斷閣下可以戰勝雷格爾的材料」

維恩冷淡地作出否定,然而菲利特也毫不退縮。

「我猜到您會這麼說了。所以我最後還要提供另一樣東西」

「哦?要給我什麼?」

「扎里夫的歷史」

菲利特說道。

「我將向您提供扎里夫一族迄今記錄的,帕圖拉群島的一切」

「────」

維恩瞪大雙眼。

根據這個反應判斷出招有效的菲利特繼續說道。

「您如果和傳聞中說的一樣,那麼應當能明白其價值。實際上,您先前正好在書房。那些資料是包含我在內的歷代扎里夫所收集的帕圖拉群島的一切。我將用它打倒雷格爾」

沒錯,菲利特正中靶心。

納特拉王家迄今累積的兩百年歷史,受其恩惠的維恩比任何人都懂歷史的價值。

「……如此重要的東西,為何會在這種地方?」

「彩虹之冠的權威過於強大,不單蠱惑了島民,還蒙蔽了扎里夫一族,使他們不再重視這些資料。但我認為,運用這些資料才是扎里夫一族的夙願,故而保存在此」

他停頓了一息。

「回答我,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船、人、技術,以及歷史!在這些面前,閣下能否找出足以將賭注壓在我身上的價值!?」

作出猶如炙烤靈魂般的質問後,房間內一片靜寂。

最終,維恩緩緩開口。

「……具體來說,我想知道你今後的行動計劃」

「要在我的指揮下建立反雷格爾陣營,必須要有彩虹之冠。為此,首先要和數名海師取得聯絡。資料中記載著帕圖拉全海域的精確海圖,以及有關海師的情報。利用這些情報取得各個海師的協助,從羅得爾夫手上奪回彩虹之冠」

「行不通啊」

維恩否決了菲利特的計劃。

「這樣就太遲了。有時間輪流說服他們、統一內部的話,雷格爾早就指揮船隊從羅得爾夫手中奪走彩虹之冠了」

「……」

菲利特無言以對。於是維恩對身旁的妮妮姆說道。

「妮妮姆,把書房裡有關海圖和海師的所有資料拿過來」

「好的,遵命」

妮妮姆毫不猶豫地遵從指示,離開房間。

「維恩王子,您這是……?」

菲利特沒有預

料到維恩的行動,面露迷茫。

「不必在意,因為菲利特閣下已經出色地展示了自己的價值」

面向菲利特,維恩咧嘴一笑。

「那麼接下來該輪到我方證明了,我值得你們拉攏,對吧──?」

之後菲利特·扎里夫在扎里夫一族的歷史書上如此落筆。

這一天,這一時刻,在這個無人矚目的狹小島嶼的藏身之所,我獲得了大陸上最棒的盟友。

◆◇◆

「──太慢了!」

帕圖拉群島西北部。

散布在這片區域中的其中一座島嶼。在島上的某個房間內,特露切拉表露不滿。

「受夠了,維恩王子要到什麼時候才回來!」

維恩被關在雷格爾的要塞據點,但逃獄成功的情報已經傳到了特露切拉耳中。

那麼當然會來這裡避難──本應如此,卻遲遲不見維恩的身影。

「沃拉斯!你確定營救成功了嗎!?」

特露切拉目光銳利地看向一旁的某位男性。

單手捧書,優雅地坐在位子上的男人名叫沃拉斯。帕圖拉群島的掌權者,也被稱為海師。

儘管年紀老邁,脊樑卻有如橡樹的樹幹一樣筆挺。他舉止溫和,絲毫感覺不到年齡增長帶來的衰弱。

「好了好了,根據潛入的部下傳來的匯報,確實成功了」

沃拉斯一邊看書一邊回答,仿佛像是將孫女的抱怨當耳旁風的祖父。沃拉斯從容不迫地對特露切拉說道。

「恐怕為了逃離追捕,正藏身於某個小島之上。畢竟帕圖拉有許多適合藏身的地點」

「唔唔唔唔……妾身快控制不住王子麾下的人員了!說真的,他再不回來,妾身的處境可就糟糕了……!」

與維恩同行的納特拉隨從,除了幾名參與營救的人員外,剩餘人員都隨特露切拉過來了。但是,他們對特露切拉一方抱有反感,因為她沒有營救落海的維恩。

儘管收到了逃獄成功的報告,可無法得知主君安否的隨從們對此感到不安和焦躁。他們的情緒處在爆發邊緣,令特露切拉很是不安。

「冷靜一下吧,特露切拉閣下。對方有對方的苦衷,在這裡干著急也於事無補。現在只需靜候佳音」

「要冷靜得下來就不會煩惱了!沃拉斯,你不也進退兩難嗎!為什麼還這麼悠閒!」

特露切拉知道,雷格爾占領了帕圖拉群島的中央區域,並且正在逐步擴大勢力範圍。沃拉斯理應為了處理這件事焦頭爛額,可這位老人卻像沒事人一樣,泰然自若。

「沒錯,現在的帕圖拉處於暴風雨之中。但正如我方才所說,干著急也是於事無補。現在只需安靜地等待潮目發生變化」

「要是變化之前就被暴風雨吞沒了呢!?」

「到那時便葬身海底。這不算什麼,能死在生我養我的大海里,足夠了」

「咕……!說起來,這傢伙和父皇是一個德行……!」

特露切拉會受到沃拉斯的保護,其實靠的是父王格魯耶爾和沃拉斯的個人友誼。過去格魯耶爾拜訪帕圖拉之際,負責設宴款待他的便是沃拉斯。當時,看似合得來的這兩人意氣相投,共飲美酒,一起率領船隊討伐了近鄰的海賊。

「不管發生了什麼,我也定會先讓特露切拉閣下逃走的,請放心。即便如此也還冷靜不下來的話,便像我一樣讀讀書吧」

沃拉斯展示自己手上的書籍。

「我很喜歡這一本。有關神話的書,講述海神奧貝爾手持黃金之矛與白銀之盾,於近海討伐作亂的海龍」

「不感興趣!」

十分乾脆地被拒絕了,沃拉斯只好面露苦笑。

「哼,算了!既然如此,妾身便把剩餘的食材通通做成料理髮泄情緒!」

「哈哈哈,這幾天盡情享受了特露切拉王女的廚藝,即便是格魯耶爾王也會感到羨慕吧」

無視不慌不忙地放聲大笑的沃拉斯,特露切拉動身前往廚房。

就在此時,傳令兵跑到兩人面前。

「打擾了!沃拉斯大人,十萬火急的情報!」

「冷靜點,別慌張。……所以,發生了什麼?」

「遵命,其實──」

聽完傳令兵的報告,特露切拉一臉驚訝,沃拉斯則小聲呢喃。

「看樣子,似乎潮目開始變化了」

◆◇◆

「弄清了彩虹之冠的下落!?」

距離菲利特逃獄成功過去了十多天。

儘管布下了天羅地網,卻始終無法抓住菲利特。對此感到焦躁不安的雷格爾聽到手下傳來的消息,不由得站了起來。

「哪裡!在哪裡!?」

「報告,雖然不是百分百準確,但在海師羅得爾夫手上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羅得爾夫……那傢伙啊……」

雷格爾的腦海中浮現出羅得爾夫的形象。海導奧洛·扎里夫重用的海師之一。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自己被驅逐出帕圖拉群島之前,如果他還活著,應該和沃拉斯一樣,年紀老邁。

「確定所有者不是沃拉斯嗎?」

「是的。最近打聽到數個有關羅得爾夫藏匿彩虹之冠的傳聞,據此展開調查後得到了一些證言,說是看見過類似的東西」

傳令兵繼續說道。

「羅得爾夫如今擴大麾下船隊,據守在宅邸中,幾乎不外出。另外,有人聲稱在附近目擊到被通緝的疑似亞碧絲的人物,並且該人物攜帶大件行李」

「唔……」

考慮到帕圖拉的現狀,增加戰力並不奇怪。重要的是目擊到了疑似亞碧絲的人物。她是菲利特的心腹,並且強襲菲利特的時候沒有看到她。那麼,菲利特很有可能將彩虹之冠託付給了亞碧絲。

不過,也有無法理解的地方。

「……沃拉斯方面有何動靜?」

「報告。並沒有收到相關匯報……」

「切,那個老東西到底在想什麼」

雷格爾認為菲利特會和沃拉斯匯合。

理由在於和菲利特一同脫獄的那名年輕人。年輕人似乎是索爾傑斯特的重要人物,被捕後立刻出逃。索要贖金的中介商會已經人去樓空。行動之迅速,讓人不由得認為,營救那名年輕人才是主要目的,菲利特只是順帶。

那麼出逃之後,那名年輕人理所當然會前往使節船所在的沃拉斯那兒。菲利特也不會反對藉助海師的力量。

菲利特一旦得到沃拉斯的保護,接下來一定會回收彩虹之冠。本來打算抓住這個機會下手,沒想到得到彩虹之冠的是羅得爾夫。

「菲利特是否出現在羅得爾夫麾下?」

「不,未曾目擊到」

「……」

只有彩虹之冠,沒有菲利特。並且羅得爾夫保持沉默,沒有發出反抗雷格爾的抗戰聲明。

(如果想反抗我的話,應該打出彩虹之冠和菲利特的旗號。但他反而藏起彩虹之冠。……殺害菲利特,只奪走了彩虹之冠嗎?)

很有可能。雷格爾並不認為胸懷野心的只有自己一人,在看他來,帕圖拉群島的所有島民都想擁有彩虹之冠。

像是為了印證這一點,傳令兵說道。

「還有一個未確認的情報,據說其他海師開始採取行動了。他們也得到同樣的消息,或許正打算奪取彩虹之冠」

「……必須儘快行動的意思嗎」

羅得爾夫擁有彩虹之冠的傳聞令人在意。有人在蓄意傳播消息,試圖攪亂局面。

菲利特嗎,還是沃拉斯,又或是其他人。雷格爾想了一會兒,最終放棄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自己並沒有掌握帕圖拉群島的一切。遭到放逐,不久前才回來。當然,為了自己的計劃,事先調查必不可少,但有些情報不在島上便無法獲得的。煩惱得不出答案的問題只是在浪費時間。

「不管怎樣,我遲早要擊潰所有人」

雷格爾要證明。過去被放逐的雷格爾·扎里夫才是支配帕圖拉群島的絕對統治者。

因此,得到彩虹之冠,殺光輔佐上任海導奧洛的海師們。這樣一來,大家都會承認放逐自己是錯誤的選擇。

「準備船隻。擊潰羅得爾夫,我要得到彩虹之冠!」

雷格爾高聲宣言。

◆◇◆

貝殼裡宛如囚禁著彩虹。

紅、藍、黃、綠──各種各樣的顏色散落在螺旋形的貝殼當中,交相輝映,散發出讓人忘記呼吸般的壓倒性的存在感。即便是在昏暗的室內,其光輝也絕不會黯淡。

這才是彩虹之冠。

萬民公認的帕圖拉至寶。

在它面前,無論是人還是野獸,都將被攝走

心魄──令人不容否認的魔力,正寄宿其中。

「啊啊,多麼美麗啊……」

此刻,一個被彩虹之冠奪走心魄的男人,像侍者一般站在那裡。

男人名為羅得爾夫。帕圖拉的六名海師的其中一人,彩虹之冠的篡奪者。

「總算得到它了……這份光輝,終於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羅得爾夫第一次見到彩虹之冠是在年幼的時候。

當時他是海賊團的一員。被父母遺棄,快要餓死的時候,海賊們收留了他,讓他以學徒的身份在船上幹活。

海賊們雖然粗暴魯莽,但他們總是很開朗,親切地照顧自己。對於被遺棄的自己來說,他們才是真正的家人。羅得爾夫心想,總有一天要和他們並肩作戰,一起冒險。

但是,親手粉碎了這個未來的人,正是他自己。

被前來討伐海賊的帕圖拉船隊捕獲,押送到當時的海導──扎里夫一族的族長面前的時候,羅得爾夫親眼目睹了彩虹之冠。

心中有如響起了晴天霹靂,無法將視線從彩虹之冠身上挪開。於是海導說了,「從今天起,這頂彩虹之冠就是你的主人」,「侍奉它,保護它,傾盡全力」。

羅得爾夫打算出口否認,卻無法發出聲音。越是注視,越發感覺彩虹之冠的光輝逐漸增加,其光輝像是活著的生物,闖入自己的雙眼。腦髓深處被光輝占據,隨後光輝在自己耳邊低語道。──出賣同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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