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章 彩虹之冠(2/2)
羅得爾夫打算出口否認,卻無法發出聲音。越是注視,越發感覺彩虹之冠的光輝逐漸增加,其光輝像是活著的生物,闖入自己的雙眼。腦髓深處被光輝占據,隨後光輝在自己耳邊低語道。──出賣同伴吧。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坦白了視作家族的海賊團的藏匿地點。
海賊們皆被抓住、處死,自己被逐出了海賊團。
羅得爾夫既不悲傷也不後悔。因為,他只是遵從了主人的願望。
從那以後,他像是被什麼附體了一般,作為船員磨練技術,最終成為了一名海師。他既不忠於首領,也不熱愛故土,只是為了能侍奉在主人身旁而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然後不久前,奧洛死亡,逃過雷格爾追捕的亞碧絲帶著彩虹之冠前來拜訪的時候,他再次聽到了彩虹的聲音。
──將一切納入囊中。
羅得爾夫沒有否定。
「不會交給任何人。這是永遠屬於我的東西……」
羅得爾夫一邊撫摸著彩虹王冠,一邊神情恍惚地喃喃說道。曾經輔佐前任海導奧洛的優秀海師已然不復存在,他再也無需戴著假面了。
「羅得爾夫大人!」
這時,一名部下急忙打開房門,走了進來。
「……我應該吩咐過不准進入這裡」
羅得爾夫陰森森地瞪視部下。部下不由得渾身戰慄,即便如此,他還是完成了自己的職責。
「十,十分抱歉。可是,方才傳來雷格爾船隊正在接近的報告……!」
「……來了嗎」
羅得爾夫面色猙獰。
在放跑亞碧絲的時候,他便明白自己擁有彩虹之冠的事情遲早會暴露。因此,他藉助彩虹之冠的大義名分,暗中進行準備,打算把自己樹立為反抗雷格爾戰線的首領。但看來是晚了一步。
「準備好船隻了嗎?」
「是的。隨時可以起航」
「我知道了,你先去船上安排好人員。我隨後就到」
「遵命」,部下說完後離開房間。
房間中只剩下羅得爾夫,他恨恨地開口道。
「小鬼……打倒奧洛就自以為是了」
羅得爾夫看向彩虹之冠。雷格爾的目標無疑是這件至寶。那傢伙要從自己手中奪走它。明明彩虹之冠選中的人是自己!
「我要讓你看清現實,我才是帕圖拉的下一任統治者!」
在吐露憤怒之言的羅得爾夫面前,彩虹之冠只是無言地綻放光芒。
仿佛像在祝福他的勝利,又仿佛像在預言他的滅亡。
◆◇◆
雷格爾率領的船隊和迎擊雷格爾的羅得爾夫船隊。
兩者在羅得爾夫據點附近的海域互相對峙。
雷格爾一方有二十艘船。
與之相對,羅得爾夫一方是十五艘。
總計三十五艘船井然有序地排列在海上,在旁人看來想必非常壯觀吧。
「不愧是海師,戰鬥力還挺強的」
在司令艦上眺望己方陣容的雷格爾感慨道。
這二十艘船並不是雷格爾的全部戰力。他是篡權者,必須時常留心其他海師。因此要留一定數量的船隻守衛根據地,能夠動用的只有這二十艘。
「雷格爾大人。對方的主力似乎是槳帆船」
「是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代船隻大抵可分為兩種。
一種是槳帆船,另一種是帆船。
槳帆船是指船身細長,形狀宛若樹葉的船。當然,宛若樹葉不過是種比喻,船身全長實際可達十幾米。船的兩側有十幾條划槳,根據船體的規模,有些甚至有五十多條划槳,由船內的多名劃手進行操控,簡單來說就是人力船。
與此相對,帆船在外形上比槳帆船更圓潤一些,通過桅杆上的船帆,藉助風力進行移動,也叫風力船。雖然有著過於依賴風勢的缺點,但優點則是幾乎不需要船員划槳,省下的空間可以裝載物資和戰鬥人員等等。
只不過,槳帆船偶爾會藉助船帆的力量,帆船偶爾也會裝備幾根船槳,因此這兩種船型並沒有明確地區分開來。另外,帆船又分為可以最大限度地藉助風力的橫帆船和逆風前行的縱帆船──總而言之,大致上分為槳帆船和帆船這兩種。
要說在帕圖拉群島上哪種船型更適合戰鬥的話,
「依靠人力的槳帆船比帆船更為靈活。波濤洶湧的時候雖然會無法動彈,但如果是接近陸地,海面平靜的這片海域,槳帆船更勝一籌──」
雷格爾根據現狀冷靜地做出判斷,
「蠢貨,竟然用帆船作戰」
另一方面,乘坐槳帆船司令艦的羅得爾夫在看到對方的陣容後,不禁發出嘲笑聲。
雷格爾的船隊大多是帆船。雖然敵方在船隻數量上占優,但羅得爾夫堅信自己可以取勝。
帆船的優點在於藉助風力產生的速度和貨物的裝載量。然而,與沒有障礙的遠洋航行不同,在小島密布的帕圖拉群島上,風勢會受到島嶼阻擋分散開來。
老實說,這片海域很難產生強風,即便颳起強風,也很快就會停息,並且風向也不穩定。帆船在這種環境下難以提速,操作難度大幅上升。
「恐怕是船員不足才想出這種苦肉計」
「八九不離十。除了帕圖拉,其他地方可找不到那麼多擅長操縱槳帆船的船員」
羅得爾夫點了點頭,同意部下的看法。
人力驅動的槳帆船要想靈活地移動,在划槳時就必須配合默契。
技術熟練的劃手十分寶貴,不易招募。與之相對,帆船由於不需要太多人操縱船隻,少數船員也能開動帆船。
「看樣子他能討伐奧洛,占領中央區域,不過是託了奇襲的福。一想到那個男人過去被稱為神童,我便感到可悲」
羅得爾夫舉起手,大喊。
「全艦準備戰鬥!務必親手將引發帕圖拉戰亂的愚蠢之徒葬身大海!」
「雷格爾大人,敵方行動了」
「一看便知」
十五艘槳帆船沖向己方。雷格爾眺望眼前的景象,嗤之以鼻。
「哼,愚蠢的老傢伙。得到彩虹之冠,野心膨脹了」
雷格爾傲然一笑,自信地說道。
「你就好好嘗嘗被蹂躪的滋味吧,被大海所寵愛的我、和我麾下千錘百鍊的部下們」
雷格爾軍和羅得爾夫軍。
被後世稱為帕圖拉海戰的一大戰役。這場戰役的前哨戰如今在此謝下帷幕。
◆◇◆
「還──沒到嗎,還──沒到嗎」
特露切拉坐在船頭,把腳啪嗒啪嗒地伸出邊緣,眺望水平線的另一端。嘴上不停念叨著催促的話語。
「沒必要這麼著急」
回應她的是這艘船的船長,海師沃拉斯。
「早到或晚到,大海一直都在」
然而他的說教並沒有對特露切拉起效。
「雖然大海還在,但卻看不到戰事的高潮部分。這樣豈不是白跑一趟!」
「好了好了,竟然想去參觀海戰,愛湊熱鬧這一點真是像極了格魯耶爾王」
是的,特露切拉現在乘坐的這艘船正駛向雷格爾和羅得爾夫交戰的海域。
目的正如沃拉斯所說,參觀海戰。
沒有介入戰爭的打算,所以只有一艘船,而且是便於逃跑的輕型靈活船。
「……唔!」
這時,水平
線的另一端看見了疑似船隻的輪廓,特露切拉把身體探出船身,
「是那個嗎?」
「似乎是的。……這可真是」
「看得出哪方贏了嗎!?」
沃拉斯點點頭,說道。
「──看樣子羅得爾夫軍處於劣勢啊」
「怎麼可能……」
得知目前的戰況,羅得爾夫不禁愕然。
敵軍是二十艘帆船,己方是十五艘槳帆船。船員皆是熟練的水手,操縱船隻如臂使指。哪怕數量不占優勢,也無疑能夠取勝──本是這樣想的。不,應該就是這樣。
可是,
「三號艦沉沒!」
「七號艦,船身遭到撞擊停止航行!」
「十號艦和十二號艦船槳折斷,無法航行!發來求援!」
「羅得爾夫大人!我方處於劣勢!」
有關戰況的報告接連傳來,和羅得爾夫預料中的局面完全相反,十分悽慘。
「這種事,這種事怎麼……」
從根本上說,光憑遠距離攻擊是無法結束海戰的。
除非運氣很好,不然射到船上的弓箭根本無法給敵方船員造成致命傷。再加上船體一般為了防腐塗有各種塗料,即便打算射箭火攻,也沒那麼容易起火。
因此船與船之間的戰鬥,往往互相搶奪風勢占優的位置,要麼用「撞角」這一金屬突起物發起攻擊,要麼則是船與船接舷,船員之間發起白刃戰。
因此,羅得爾夫選擇無視風向,用槳帆船發起撞角攻擊。
安裝在船頭的撞角通過船體自身速度的增幅,附帶了驚人的破壞力。一旦撞角撞擊敵船,便能在敵船上開洞,使其無法航行。
但是,事情沒有那麼順利。
明明槳帆船更加靈活,卻捕捉不到敵方的帆船。
而且在己方苦戰的時候,遭到敵方船隻的撞角攻擊。撞角並不是槳帆船的特權。羅得爾夫知道,帆船也可以裝備撞角,並且雷格爾給所有船隻都安上了撞角。只是,帆船的航行方向依靠風勢,使用撞角命中船隻的難度遠高於槳帆船。
為何能做到這一點。
答案只有一個。
「該不會,原來如此……!」
羅得爾夫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嘴唇顫抖。
「竟然能夠預判這片海域的風勢嗎……!?」
「當然了。這種程度都做不到,哪裡夠資格加入我麾下」
雷格爾在司令艦上露出狂妄的笑容。
「這片海域風勢複雜,風從四面八方吹來。但反過來說,只要能預判所有的風勢,哪怕是帆船,也能以不輸槳帆船的靈活性展開作戰」
當然,真正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要掌握預判大海和風勢的能力,必須要有極其出色的才能,或是經過漫長的鍛鍊。雷格爾雖然具備才能,但其他船隻的指揮官卻不是如此。因此雷格爾必須親自鍛鍊他們。
雖然過程十分艱難,但雷格爾成功做到了。他把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的一小部分,傳授給了麾下的士兵。
「被驅逐出群島十多年。你以為我每天都在睡覺嗎?」
對驅逐自己的帕圖拉群島的憎恨。
這股憎恨之火,支撐他熬過了苦難的日子。
「好了,差不多該結束了。──右舵!」
在雷格爾的指示下,司令艦改變船首的朝向。
船首指向羅得爾夫所在的船。
「羅得爾夫大人!敵軍司令艦正在接近!」
「咕……!」
雷格爾所在的船發起正面衝擊。其威風凜凜的模樣,彷如在聲稱自己才是這片大海的君王。
「可惡,竟然會被那種臭小子……!」
不能輸。
自己得到了彩虹之冠。
不管對手是誰,決不能讓對方奪走這份光芒。
「朝敵軍司令艦全速前進!在即將碰撞前調轉方向,直取敵後!」
在羅得爾夫的命令下,槳帆船的船槳一齊划動。
雷格爾的司令艦和羅得爾夫的司令艦迎面沖向彼此,兩艦的距離越來越近。
(還不夠,還能再近一些……)
考慮到船身重量,己方處於不利。正面相撞的話,受損嚴重的會是己方。因此,必須看準快要接觸的那一瞬,躲過敵艦的突進。
對方當然也明白這一點。左轉或右轉,不管逃向哪邊,對方都一定會調轉方向發起攻擊。
所以必須等待。船體逐漸接近。因為壓力過大,心臟像是要裂開一般。但是,還不夠,還差一點,還差一點──
「──就是現在!左舷!停止划槳!」
划槳的船員完美地回應了羅得爾夫的指示。
左舷的船槳停止划動,只靠右側划槳划船。於是船身向左,敵船與槳帆船右舷擦身而過──並沒有。
羅得爾夫驚愕地睜大雙眼。
因為本該從旁邊經過的敵軍司令艦,就像用了魔法一樣停在他的眼前。
(為什麼──不,是這樣啊,把船帆給!)
羅得爾夫看見了。敵方帆船不知何時收起了船帆。
依靠船帆藉助風力前進的帆船,如果不展開船帆當然會失去推進力。
(被你看穿了嗎!)
就結果來說,槳帆船將自己的船腹暴露在了敵軍司令艦的面前。如果敵軍的撞角朝這裡發起撞擊,想必撐不了多久吧。
不過,還有機會。
(還沒結束!既然收起了船帆,無法藉助風力的敵船只能原地不動!)
羅得爾夫所在的船,船槳比其他船更多,是雙層槳船。瞬間爆發力不容小覷,足以在敵船再次行動前拉開距離。
理所當然地,敵方正準備放下船帆。但在其船帆借到風力前,羅得爾夫發出全速前進的指示──
「蠢貨」
這個聲音,理應被海浪聲蓋過的這個聲音,從敵軍司令艦的船首傳來。
羅得爾夫看見了。站在那兒的雷格爾的身影。
「我能預判這片海域的所有風向,你還沒弄清這一點嗎?」
這一瞬,羅得爾夫感受到迎面吹來一陣強風。
換言之,這對敵方司令艦而言,是順風。
於是雷格爾的司令艦在風力作用下,用撞角深深刺入了羅得爾夫的司令艦的船腹。
「結束了」
看著被開了洞的槳帆船逐漸下沉,雷格爾低聲說道。
敵方的司令艦被擊潰了。其他船隻也會喪失鬥志,選擇逃跑或投降吧。
「那麼,問題在於羅得爾夫現在在哪……」
海面上,想要逃離槳帆船的船員數不勝數。哪怕是雷格爾,也很難從中辨認出十多年前見過的男人的臉。
就在這時。雷格爾瞥見一艘小船從船身的陰影處劃出。船上有兩名划槳的船員和一名乘客。雷格爾發現其中一人十分眼熟。
「哦?捨棄部下自己逃跑嗎。被稱為海師的男人也不過如此」
「雷格爾大人,敵方船員請求救援,如何是好?」
「別管他們。選擇當海師走狗的船員就該葬身海底。給我追上那艘小船」
雷格爾面露嘲諷之色,向部下發出追擊的命令,隨後突然面色猙獰。
「……可惡,比預想的要快啊」
遠方的水平線映入雷格爾的眼帘。
水平線上浮現出兩支船隊的身影。
「那是……海師艾梅倫斯和海師桑迪亞!」
想必也是,雷格爾在心中自言自語。會在這種情況下採取行動的只有海師。為了解救陷入困境的海師羅得爾夫──怎麼可能有這種好事。自然是為了彩虹之冠而來的。
「雷格爾大人,我方還有餘力,士氣高漲。可以繼續作戰」
「……不,這次先撤退」
雷格爾知道,這次能取得壓倒性勝利是因為羅得爾夫大意輕敵。
另外兩位海師通過觀察這邊的戰局,想必已經發現己方帆船的機動性。雖說不覺得會輸給他們,但很有可能造成預料之外的損失。
「和海師的船隊保持距離,包圍羅得爾夫的根據地。那兩人關係不算好,不會冒著犧牲的風險向我發起進攻」
「遵命」
部下向其他船隻打出信號旗,隨後雷格爾船隊在海域內開始行動。
◆◇◆
「戰局一面倒呢」
船體隱藏在島嶼背後,特露切拉在船上目送結束戰鬥的雷格爾船隊離開,開口道。
「雷格爾的實力看來是貨真價實的」
「操縱船隻的本領的確高超。這可真讓人吃驚」
一旁的沃拉斯也點點頭,表示欽佩。明明親眼目睹了海師同伴遭到慘敗,卻不見他有一絲動搖。
「沃拉斯,你覺得接下來會怎樣?」
「會暫時陷入膠著狀態吧」
沃拉斯說道。
「在這裡看不到羅得爾夫的下落,但他多半成功逃走了。那個男人相當頑強,說不定會閉門不出,打籠城戰」
「話雖如此,島嶼被人包圍,遲早彈盡糧絕,沒有希望可言。不如說,一旦雷格爾派出船員在陸地上發起進攻,羅得爾夫支撐不了多久」
「然而雷格爾做不到。因為剛才出現的海師在他背後蠢蠢欲動」
「艾梅倫斯和桑迪亞嗎。竟然等到戰鬥結束才露臉,不好惹的傢伙們」
那兩支船隊在沃拉斯一行觀戰的時候突然出現。特露切拉越發覺得隱藏行跡是正確的判斷。
「雷格爾的手下確實很厲害。但僅限海上作戰。若是陸地作戰,直接攻打宅邸,不過是兵力稍強罷了」
「原來如此,在海上才能發揮出的強大。如果兩名海師打算上島,雷格爾便會在背後發起襲擊。因此兩名海師無法輕易動兵。原來是這樣,膠著狀態。羅得爾夫會求援或投降嗎?」
沃拉斯搖搖頭,表示否定。
「不會。被彩虹之冠奪去心魄的人,不會那麼簡單放手的」
「和兩名海師合作攻擊雷格爾呢?」
「很難。兩名海師不是同伴,而是打算搶奪彩虹之冠的對手。花時間談判興許能暫時聯手,但雷格爾會搶在他們聯手前呼叫根據地的援軍」
「唔,這樣啊。雷格爾呼叫的援軍未到,膠著狀態便會持續下去。不管是守城的羅得爾夫,還是等待時機的兩名海師,在這段時間內採取的行動將會左右戰局」
隨後,特露切拉略帶無奈,又有些欽佩地說道。
「真是的,沒想到對方的行動完全在預料之中」
「是啊,確實」
一直淡然處之的沃拉斯此時第一次感到了些許畏懼。
「那位大人真是不可思議……那位,名叫維恩的王子殿下」
◆◇◆
帶上彩虹之冠逃離這座島,
艦隊潰不成軍之後又過去了數日。籠城戰註定失敗的羅得爾夫只剩下了一條退路。
「羅得爾夫大人,準備完畢」
「嗯……」
那裡是以防萬一的逃生路線。穿過通往海邊的洞穴,羅得爾夫來到了逃生用的小型船隻前。他打算用這艘船逃跑。
「可恨的雷格爾……我遲早要報仇雪恨……!」
羅得爾夫邊乘船邊吐露怨言。
真是恥辱。培養多年的戰力潰不成軍,相當於失去了海師的地位。可以攜帶的錢財也寥寥無幾,真是絕望的情況。
然而這並不是真正的絕望。因為羅得爾夫現在小心翼翼地抱著的箱子裡放著彩虹之冠。
(只要有它在,我就能東山再起……哪怕失去其他的一切,只要這份光輝尚在!)
他緊緊抱住箱子。對於失去一切的羅得爾夫而言,彩虹之冠是他的心靈支柱、最後的救命稻草。
「準備出發」
隨著部下發聲,船慢慢開動。
洞穴的出口通往這座島的西南部。
西南部的海域深度較淺,因此吃水深的大型船舶無法在此通行。再加上多暗礁,如果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駛入這片危險海域,無疑會觸礁。無論是包圍這座島的雷格爾還是兩名海師都不會輕易接近這裡。
更何況現在是夜間,而且看不見星光,陰雲密布,讓船行駛在這片海域無異於自殺行為。
正因如此,羅得爾夫才選中了這裡。
(我和這些部下對這裡十分熟悉。哪怕沒有星光,憑藉經驗和附近燈塔的位置便足以發現暗礁)
和他想的一樣,儘管駛出洞穴,進入了暗礁區域,但航行十分順利。
問題在於如何躲過在暗礁區域前方警戒的敵軍巡邏船。
(能夠封鎖的海域十分有限。只要趁敵軍放鬆警惕的時機進行突破──)
就在羅得爾夫深思熟慮的時候。
「……唔?」
眼前的光景令他感覺有股違和感。
「怎麼回事……?」
奇怪。明明進展得很順利,卻感覺不對勁。雖然不知道原因在哪,但作為船員積累的多年經驗正在敲響心中的警鐘。
羅得爾夫環顧四周。黑暗的大海。陰天。水平線對面的燈塔的光芒。羅得爾夫逐一看去──他注意到了。
「停船!立刻!」
聽到主人突然發出呼喊,船夫吃驚的同時還有些困惑。
這一刻,一股往上衝擊的力道貫穿了整艘船。
「咕哇……!?」
船上所有人身體浮空,數人直接落入海中。羅得爾夫抱著裝有彩虹之冠的箱子拼命抓住船身,然後他看見了──船身呈傾斜角,一塊暗礁擊穿了船底。
「暗礁!?為什麼會在這裡!?」
船員的其中一人發出悲鳴。船員們多次航行這片海域,這裡本沒有這塊暗礁。
「是燈塔……」
知道答案的羅得爾夫聲音顫抖地說道。在他視線前方,燈光在黑暗中閃耀。
「燈塔燈光的位置,被錯開了……!」
他手下的船員們吃驚地看向燈塔。然後他們也注意到了,正如羅得爾夫所說,燈光的位置和平時不同。
在黑暗中航行時,燈塔的燈光是重要的指南針。越是習慣這片海域的人,越不會懷疑燈塔。結果造成了這場觸礁。
並且,這如果是某人意圖布置的陷阱的話──,
羅得爾夫思考至此,發現一艘中型船無聲地從黑暗中露出身影。
站在船邊的人物,羅得爾夫十分熟悉。
「菲利特……大人……!?」
「好久不見啊,羅得爾夫」
看向一臉驚愕的羅得爾夫,菲利特·扎里夫微微一笑。
◆◇◆
「我們人員太少」
維恩說出他擬定的計劃。
「即便直接去找羅得爾夫,也不見得他會老實返還彩虹之冠。而且我們無法用武力搶回來。 ──因此,首先要在帕圖拉群島散布羅得爾夫持有彩虹之冠的情報」
「這樣一來」,他繼續說道。
「雷格爾聽到情報,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必定會親自出動。因為如果得不到彩虹之冠,失去線索,就必須從頭找起」
「的確,如果把奪取彩虹之冠的任務交給部下,難保部下不會背叛。雷格爾率領船隊進攻羅得爾夫最為有效」
「可是」,菲利特提出疑問。
「如果雷格爾擊敗羅得爾夫,豈不是將彩虹之冠拱手讓人?」
「這時就需要讓其他海師插手了」
維恩回答。
「羅得爾夫是海師中的元老對吧?如此位高權重的人都想奪走彩虹之冠,抱有同樣野心的海師有那麼兩三人也不足為奇」
維恩展示他手中資料的其中一份。這本書取自書房,記載了有關帕圖拉掌權者的情報。
「根據這份資料,最有可能行動的是艾梅倫斯、桑迪亞,還有這個叫科爾維諾的傢伙也很有想法。讓他們參與彩虹之冠爭奪戰,製造膠著狀態」
「製造……要怎麼做?」
「讓羅得爾夫趁機出逃,帶著彩虹之冠」
維恩又拿出其他資料。
「羅得爾夫用作據點的島嶼,西南部有一片暗礁地帶。島嶼被雷格爾包圍,羅得爾夫為了避人眼目,一定會選擇在夜間從這逃走。我們在這裡抓住他。倘若羅得爾夫死於海戰或暗殺,也一定會有其他人帶著彩虹之冠從這裡逃跑。只要彩虹之冠真的具有魔力」
「……是呢,一旦得到彩虹之冠,哪怕要付出生命代價也不會拱手讓人。再加上有退路,無疑會賭一把。可是,抓得到他嗎?對方敢在夜間航行那片危險地帶,可見十分有信心」
「所以要讓他們觸礁。偽裝他們使用的燈塔的位置」
「什……」
菲利特大吃一驚,他完全沒想到可以對燈塔下手。於是他急忙打開海圖,在確認了周邊島嶼和燈塔的位置後,恍然大悟。這個方法或許行得通。
「偽裝後的燈塔還能幫我們對付雷格爾和海師的船隊。從警備薄弱的地方悄無聲息地潛入暗礁地帶,抓捕羅德爾夫,再悄無聲息地撤退。你既然是帕圖拉的下任領袖,這種程度應該易如反掌吧?」
「您說得倒輕巧……不過,嗯,我會做的」
不得不克服的難關有好幾處,十分危險。可不得不承認,
比起自己逐一說服海師的計劃,維恩的計劃更行之有效。
「那個……我有個問題」
待在菲利特身旁的亞碧絲這時舉起手。
「島上各處配置有我們的眼線,散布情報不是問題。但偽裝燈塔需要合適的人員和器材……」「沒錯。要執行這個計劃必須聯繫某位海師,獲得他的協助。涉及船隊或許有些難辦,但僅涉及器材或人手的話,起碼有交涉的餘地」
「海師中有誰值得信任嗎?光憑資料上記載的人物評價下判斷太草率了。羅得爾夫大人……資料上可沒有說羅得爾夫會為了彩虹之冠背叛」
「所以我才特地散布情報」
亞碧絲沒能理解維恩的意思,歪了歪頭。
在她身旁,菲利特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根據參不參與爭奪戰進行判斷……!?」
維恩點點頭。
「想要爭奪帕圖拉霸權的野心家會聞風而動,相反,按兵不動的傢伙要麼是沒有野心,要麼就是有野心沒膽量,或是另有其他目標。──我可以輕易地說服這些人」
並非虛張聲勢。維恩無疑有言出必行的實力。
「倘若庇護特露切拉王女的沃拉斯選擇按兵不動的話,我會優先和他交涉,不過這取決於之後的發展」
「不管怎樣」,維恩繼續說道。
「菲利特閣下意下如何。根據閣下搜集的這些資料,可以擬定這樣的計劃」
「……老實說,我心裡多少覺得這是紙上談兵。但比起這個,您的計劃更讓我感到震驚,沒想到那些資料能讓您推敲出這種計劃……要是成功了,想必十分痛快吧」
「這才是陰謀詭計的有趣之處啊」
維恩向菲利特伸出了手。
「好了,和我一起去做壞事吧」
◆◇◆
(儘管有所耳聞,卻沒想到如此……)
菲利特早就聽說維恩十分優秀,但沒想到,僅憑資料竟然可以做到這一步。菲利特對此唯有驚嘆。
當然,他提出的策略不止剛才那一個。根據不同的情況準備了各種對策。羅列各種方案,選定其中一個──但仔細一想,維恩不過是考慮到了對計劃半信半疑的自己和亞碧絲,他本人想要執行的計劃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不由得令人佩服他的深謀遠慮。
(他和自己一樣,明白歷史和情報的價值。這一點毋容置疑。但是,維恩看得更遠!維恩比自己更擅於運用情報!)
菲利特看向身旁,在他視線前方的是和妮妮姆同船的維恩。維恩正是傳說中的北方之龍。拉攏維恩一人,遠遠勝過成百上千的友軍。
(話又說回來,計劃如此順利,還能做到不驕不躁……在他看來,這個結果是理所當然的嗎)
順帶一提,此時的維恩心裡正想著「糟糕,好不容易到了結果暈船好想吐啊」,拼了命地維持他那嚴肅的神情。然而菲利特是不可能知道了。
「──投降吧,羅得爾夫」
菲利特冷靜地說道。
「你的船已經無法航行。不管再怎麼掙扎,都已無路可退。老實投降的話,我答應不取你和船員的性命」
考慮到對方奪走了象徵權威的彩虹之冠,這個處罰可以說是很輕了。即便一時衝動殺光他們,也不會有人提出異議。
羅得爾夫周圍的船員們也明白這一點。面對壓倒性的不利局面,船員們用視線互相交換意見。他們一致打算投降,於是戰戰兢兢地看向羅得爾夫。
「…………」
羅得爾夫抬頭看向菲利特,然後又看了看自己抱著的箱子。選擇投降,就得交出彩虹之冠。注意到這個事實,羅得爾夫一臉痛苦。
「……沒辦法,亞碧絲」
「在」
菲利特認為繼續下去不會有進展,於是下達指示。以亞碧絲為首的幾名船員單手握劍,登上了羅得爾夫的船。
「羅得爾夫大人,請把它交給我們」
亞碧絲用劍尖指向羅得爾夫,開口道。畢竟她被背叛過,如果敢抵抗,就毫不留情地斬殺對方。她是這麼打算的。
「……你要我把這個還給你嗎?」
菲利特點點頭,肯定羅得爾夫的提問。
「是的。彩虹之冠不該由你掌握」
「可是,可是……!」
「你曾經教過我如何駕馭船隻。我不想讓這段回憶蒙上鮮血,請你理解」
菲利特的話語中透露出悲傷之情,他不希望用劍讓對方醒悟。菲利特認為,海師是輔佐父親的親信,包含羅得爾夫在內的所有海師都值得尊敬。可以的話,他不想拋棄他們。
「……」
不知道是不是菲利特的想法傳達到了。羅得爾夫糾結了許久,緩緩地,雙手顫抖地把手上的箱子交給亞碧絲。
「……你總算作出決斷了」
看著亞碧絲接過箱子,菲利特安心地鬆了口氣。
「把所有人收容到這艘船上。立馬撤退」
在菲利特的指示下,全員登船。為了以防萬一,菲利特他們用繩子捆住了羅爾德夫一方的船員,亞碧絲此時將箱子遞給菲利特。
「菲利特大人,請您確認」
亞碧絲打開箱子,隨後黑暗中亮起異樣的光輝。
菲利特不由得眯上雙眼。箱子裡放著散發神秘光輝的虹色貝殼。
「……沒有錯,是真的彩虹之冠」
難得奪回了權威的象徵,菲利特臉上卻毫無喜悅之色。他注視彩虹之冠的雙眸透露出些許難過。
「亞碧絲,把這個箱子嚴嚴實實地封印在船艙深處」
「遵命」
亞碧絲帶著箱子轉身離去。
就在這時。
「──啊啊,不行,我忍不住了」
有什麼闖進了菲利特的視線之中。回過神的時候,羅得爾夫已經從附近的士兵身上奪過劍,朝亞碧絲沖了過去。
「亞碧絲!」
菲利特大喊,撞開亞碧絲。
「那是我的東西!」
猶如化身野獸的羅得爾夫沖了過來,隨後,
「原諒我,羅得爾夫……!」
擦身而過的瞬間。菲利特迅速拔劍,斜著砍在了羅得爾夫身上。
「噶──!?」
羅得爾夫吐血倒下。菲利特懊悔地皺起眉頭,還來不及沉浸在情緒中,傳來了喊叫聲。
「箱、箱子!」
菲利特看見了。箱子從被撞飛的亞碧絲手上掉了下來,滑過甲板,越過船身,就那樣往下掉,
「──咚!」
維恩急忙一個滑步衝過去,身體探出船外,在最後關頭抓住了箱子。
「殿下!」
「維恩王子!」
「還沒完!妮妮姆!幫我一把!不然我會和箱子一起掉下去」
啪咔地一聲。
箱子的蓋子在打算求援的維恩面前突然打開。
「啊」
然後彩虹之冠摔落船下。
「啪嘰」,傳來了堅硬物體碎掉的聲響。
「「………………」」
所有人陷入沉默,妮妮姆走向前,小心翼翼地往船身下方看去。
視線前方是剛才觸礁的羅得爾夫的船。
「那個,該怎麼說呢」
看著船上散落一片的彩虹的殘骸,妮妮姆怯生生地說道。
「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但它,碎掉了」
維恩和菲利特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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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①第二章提到的使節船,克拉克帆船(キャラック),又譯作卡瑞克帆船。是實際存在的船型。
②第三章提到的槳帆船(ガレー船)是中世紀常用的船型。
③關於【撞角】、【接舷戰】,有對應的百科詞條,感興趣的可以自行搜索。
④譯文中偶爾能看艦隊和船隊,因為原文就是這樣。
⑤原文中的【旗艦】一詞,意思是司令官所在的船。中文的「旗艦」雖然也有這層意思,但考慮到旗艦店、旗艦手機等用法較為泛濫,翻成了通俗易懂的「司令艦」。
⑥彩虹之冠的原文是【虹の王冠】,之所以這麼翻譯完全是個人喜好。彩虹王冠叫起來太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