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ACT3(2/2)
「因為我們是《鋼》最快的部隊嘛!」
「是啊是啊,所以沒辦法。」
「反正咱們收了很多銀子,也只好認真幹活啦。」
一起騎著馬同行的部下們哈哈笑道。
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一點緊張感也沒有,但也可說,這就是他們自信的表徵。
能在戰鬥前耍嘴皮子的人,不會是等閒之輩。
話是這麼說,但弗貝茲倫古還是不忘叮囑:
「你們還是小心點吧。聽說《炎》的那些傢伙是帶著火藥的哦。」
「啊~那個啊……」
「那個真的很嚇人啊。」
部下們僵硬地笑道。
所有人全都想起那場惡夢般的戰役……
當時,馬匹全被《鋼》扔出來的鐵炮嚇到,陷入恐慌狀態,完全無法戰鬥,只能任人宰割。
「不過,只要不要距對方太近,就沒問題了。
」
弗貝茲倫古惡作劇似地邪佞揚起嘴角。
「是啊,因為我們也有這個嘛。」
一名部下豎起拇指,朝著掛在馬屁股上的某把弓一指,說道。
那是《鋼》特製的新型反曲弓。
這種弓的射程,比攸格多拉西爾普遍使用的長弓或簡易反曲弓遠太多了。
基於本身的重量,對方沒辦法把鐵炮扔太遠。
因此,只要使用這種弓,就能在對方的射程之外攻擊他們。
「我們的任務只有擾亂敵方,拖延他們的行軍速度。比起打倒敵人,保護自己才是最優先的事項。不可以過度深入敵營。」
「嘿嘿!我們知道啦。之前已經吃過虧了,不會笨到找死啦。」
一名部下回道。
「是啊。」
「再也不想經歷那種事啦。」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同意。
他們說的,是維格利德會戰時,《劍》的軍師芭菈準備好陷阱請君入甕,讓他們吃足苦頭的事。
當吃虧時,人類最能痛切地記取教訓。
所以,這些人全都很清楚。
貿然突擊、深入敵陣的危險性。
真是一群可靠的部下。
正是因為經歷過許多失敗,才能把他們磨練成無懈可擊的精銳戰士。
「老大!前面有《炎》的旗幟!」
一名部下指著前方喊道。
雖然弗貝茲倫古自己沒看到,但既然這人那麼說,就是真的了。
從小生長在米德加爾特草原的這些人,視力遠比在城內長大的弗貝茲倫古好太多了。
不過,反過來說,就是對方也還沒察覺我方的存在。
這種情況,等於歡迎我方偷襲。
「好!全員做好戰鬥準備!要幹活了!上吧——!」
「唔,又讓他們逃了嗎?」
聽完傳令兵的報告,信長搓弄著下巴的鬍子,沉思似地閉上雙眼。
包含夜晚在內,這已經是第七次被偷襲了,但我方別說反擊了,就連對方的影子都踩不到。
雖然目前死者只有四、五十名,可是把傷兵算進來的話,整體受害人數就會變成十倍之多。
而且士氣低落,也是個問題。
就算追上去,也殺不了任何敵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揚長而去。
沒有比徒勞無功更令人感到疲倦的事。
「還真了不起啊。武田那些傢伙雖然強,但是和他們比起來,差得可多了。那種程度的精英部隊,在日本可是見不到的吶!」
信長不住口地贊道。
《炎》的將領們都很看不起那些人,嘲笑他們是不敢戰鬥的懦夫。不過信長的感想完全不一樣。
織田信長是徹底的合理主義者。
對方使用的是:可以確實地打倒敵人,同時使我軍完全不受任何傷害的戰術。
這和信長想出以三間半槍排列成槍衾的基本戰術思想是相通的。因此,對於那可說是究極的戰鬥方式,信長不禁從其中感受到美學。
「主公,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無視他們的話,我方的受害狀況會愈來愈嚴重的。」
少主蘭面露苦惱之色,皺著眉頭提醒。
他的話很有道理。
光是一天之內,就受到這麼多次攻擊。
離神都格拉茲海姆,還有八天路程。
假如這段期間一直受對方騷擾,以最單純的乘法計算,死者會多達數百人,傷者則會多達數千人。
就算沒有受傷,為了趕跑敵人而疲於奔命,就足以累壞士兵了。
而且,如果到頭來連個敵兵都抓不到,不但會提升疲勞度,士氣也會因此大幅下降。
更何況,不分晝夜地被偷襲,還會削弱士兵的精神。
如此繼續下去,幾天後,肯定會出現受不了恐懼而逃走的士兵。然而,只要出現一名逃兵,就會如滾雪球般陸續出現更多逃兵。
在那種情況下,就算成功抵達格拉茲海姆,可想而知整個部隊也無法好好作戰了。
必須儘快想出對策才行。
「唔~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該如何是好呢?」
對戰國時代的霸王織田信長來說,這也是個難題。
他總算可以明白,為什麼中國歷代王朝都要興建萬里長城了。和這種對手打仗,實在非常麻煩。
雖然《炎》軍里也不乏會騎馬的士兵,但是馬術的熟練度完全比不上對方,即使想追擊,應該也只會無功而返吧。
至於弓,也是如此。信長熟悉的和弓是以竹子製成的,可是攸格多拉西爾不產竹子,因此無法重現。
雖然如此,信長還是花了不少心思,發明出射程遠超過攸格多拉西爾水準的弓。可是那些騎兵拿的弓,射程又遠遠超過信長發明的。
至於壓箱寶的種子島,只有三百挺左右,沒辦法分配給所有部隊,讓他們應付不知會從哪兒竄出來的騎兵。
敵人的移動速度非常快,弓的射程又是他們的比較遠,就算想攻擊,恐怕也完全構不著邊吧。
「『杜鵑不啼,則逗之啼』,是嗎?」
信長沉吟了一會兒,露出小孩子惡作劇般的笑容。
這話是當初與勇斗面談時,勇斗告訴他的,後世用來形容豐臣秀吉個性的句子。
老實說,信長很不喜歡這個比喻。
因為形容他個性的句子是『杜鵑不啼,則殺之』。
應該是火燒延曆寺等等的行為給世人的印象太深刻,所以才會造成這種誤會吧。勇斗是那麼猜測的。確實,後世的人都大大誤會自己了。
殺了杜鵑,不就等於放棄讓它鳴叫了嗎?
信長是把眾人認為「妄想」、「不可能」的事,一一實現的男人。他有這樣的自負。
所以,這次他也會這麼做。
「既然咱們的攻擊無法觸及他們,就硬把他們拉來讓咱們攻擊吧。」
「唔!?什麼!?」
就在第十次的偷襲,差不多該下令撤退的時候。
弗貝茲倫古突然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息,使他不由自主地回頭。
一名披散著與勇斗同色長髮的壯年男子正騎著馬,率領眾人朝這邊猛衝。
「……那個人,就是織田信長嗎?」
弗貝茲倫古吞了一口唾沫。
一眼就能辨識出來。
就算距離尚遠,存在感還是非常強烈。
並非因為他有一頭攸格多拉西爾罕見的黑髮之故,而是那驚人的氣魄。即使相隔遙遠,仍然扎紮實實地傳到這兒,刺激著弗貝茲倫古的肌膚。
「身為總帥,居然親自帶頭往前沖。確實和勇斗的說法一樣呢。」
比起勇猛果敢,還不如說是有勇無謀。儘管對方的行為就是如此莽撞,可是弗貝茲倫古卻完全不敢小看。
聽勇斗說,過去在天上之國,這男人從小小的地方領主開始做起,一路擴張勢力,只差一步就一統天下。來到這個攸格多拉西爾之後,也只花了十年時間,就讓《炎》壯大成為眼前的大國。
所以,對方不可能是單純的有勇無謀。
最重要的是:就算對方經常做那種看似愚蠢的事,也確實地活到六十歲的高齡。
「在這種情況下,直接撤退才是上策吧。」
敵軍總帥近在眼前,雖然說就此退兵讓人感到可惜,可是光憑這一兩眼,弗貝茲倫古也能感覺得出來,那男人不是能輕易殺死的對手。
而且,對方這麼做,八成有詐。
不可以貿然深入敵營。
「小子們!撤了!」
在弗貝茲倫古的號令下,獨立騎兵團開始撤退。
當然,不是全速逃離。
而是刻意放慢速度,讓對手誤以為再加把勁就能追上的距離。用這種方式吸引敵人上鉤。
和賭博的心理作用相同。
再一次就能贏!只要下次賭中,就能把之前輸掉的份贏回來!
這種想法,會把人推入無底深淵。
——遊牧民族的拿手把戲:安息回馬箭。
「……還在跟?他應該知道自己的行軍速度追不上我們才對啊?」
弗貝茲倫古訝異地蹙起隱藏在面具底下的雙眉。
獨立騎兵團已經遠離對方主力部隊好一段距離了,但是信長率領的部隊卻依然緊追不捨。
明明朝他們招呼了那麼多箭,還是繼續追來。
奇妙的部分不只如此。在這之前,《炎》軍已經被攻擊過九次了,信長應該多少聽說過我方的手段。
可是,他卻仿佛完全不在乎
我方企圖,只是一個勁兒地朝這邊猛衝。過於詭異的反應,使人不由得感到不安。
「十之八九,有什麼陷阱……但是,他到底想做什麼?」
就連弗貝茲倫古也猜不透信長的目的。
雖然不可能,但是看起來,信長就真的像什麼都沒想似地一味猛衝。
「算了,反正兵來將擋,就讓我們使出這邊最精妙的招數吧。」
弗貝茲倫古說著,讓獨立騎兵團兵分兩路,朝不同方向離去。
信長一行人已經遠離主力部隊,開始呈現孤立狀態了。
雖然不曉得他在玩什麼把戲,但既然如此,就讓獨立騎兵團包夾,把他們射成刺蝟吧。
分成兩路的獨立騎兵團劃了個半圓,分別繞到信長一行人的左右兩側。
包夾的過程極為順利。
(太奇怪了。順利成這樣,肯定有什麼問題。對方不是會輕易中這種招術的笨蛋才對。)
弗貝茲倫古腦中的警鈴大響。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無法要求獨立騎兵團做鳥獸散,立刻撤離此地。
敵軍總帥就在眼前,我方已經將其團團包圍了。
而且,對方在我方的射程範圍里,但是對方的箭卻射不中我方。
在形勢如此有利的情況下放棄一切戰果逃走,不是身為將領的人該做的決策。
就算毫無損失地撤離了,然而,捨棄了那種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肯定會被視為懦夫,因而失去部下的信任。
「就算迷惘也沒用,發……」
弗貝茲倫古正想下令射擊時——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咆哮聲冷不防地從左方傳來。
他連忙轉頭,一群騎兵帶著以極長的長槍為武器的步兵,朝著這邊前進。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接著,前方與後方也都傳來咆哮聲。
「伏兵!?怎、怎麼可能!?」
弗貝茲倫古驚駭不已地叫道。
不可能!
能夠掌握神出鬼沒的獨立騎兵團行蹤的,只有已經死了的帝國大神官霍爾巴爾瑟而已。
身負那種異能者,應該不會有第二人。
不對。假如事先掌握獨立騎兵團的行蹤,身為總帥的織田信長就沒必要冒著危險,親自追擊了。
思考到這,弗貝茲倫古總算醒悟過來。
「難道……!?我們是被引誘到此的嗎!?」
如此一來,信長那些難以說明的行為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敵軍總帥親自出馬,注意力自然會集中在他身上,也會想加以攻擊。
而我方,為了與對方保持一定距離以便進行攻擊,自然就會配合對方的行軍速度。
信長就是利用這種心態,拖住我方的撤退速度,讓機動性強的分遣隊繞到旁邊,形成包圍網。
不只如此,信長還非常清楚,只要他自己遠離主力部隊,獨立騎兵團就會從左右包夾自己。
本來是想引對方上鉤,結果獨立騎兵團反而上了對方的鉤。
「這就是……織田信長嗎!」
弗貝茲倫古渾身發寒地啐道。
事有蹊蹺。弗貝茲倫古的第六感早就提醒過他好幾次了。
沒錯,情況確實非常詭異。
假如朝獨立騎兵團衝來的人不是信長,弗貝茲倫古應該會一面放餌,一面警戒著對方主力部隊的接近,見情況差不多了,就拍拍屁股揚長而去吧。
而且部下們也能接受弗貝茲倫古的號令。
可是,對方卻迫使我方非得選擇繼續深入。
信長以自身為誘餌,控制了弗貝茲倫古的思考能力。
儘管事後能從理論方面解釋整件事,但這仍然是相當不尋常的戰術。
大國的總帥擬出這種不要命的作戰計劃,根本不合理。
就算有親衛隊保護,但是飛箭難防,信長還是很有可能在追擊時被射中。
老實說,弗貝茲倫古完全無法理解他的想法。
聽勇斗說,信長這樣胡來,已經不是一、兩次了。
令人不禁驚嘆,他還真有本事活到這把年紀。
「這就是所謂的受天運所選的人嗎?」
弗貝茲倫古不由得苦笑起來。
這男人,確實是會令人打從心底恐懼的敵人。
即使機關算盡,到頭來,戰爭時最重要的還是運氣。
至於這男人,毫無疑問地是擁有強運的人。
神明就是偏愛這類的人吧。
他不禁如此認為。
「唔……!小子們!要強行突破了!」
弗貝茲倫古拔刀,高聲喝道。
大勢已定。
很明顯,獨立騎兵團輸了。
除了死中求活,殺出一條血路脫離包圍之外,弗貝茲倫古也沒有其他的路能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