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ACT4(1/2)
起初,當他降臨在自己面前時,菲麗希亞就已經在他身上感受到特別的氣息了。
那不是能以理論解釋的事。
不會講這世界的話、不懂用兵之術,而且身體孱弱,總是臥病在床。
即使所有人都嘲笑他是「吃閒飯的
斯庫爾」,也仍然無法動搖菲麗希亞對他的看法。
雖然這種話不能大聲說,但有時菲麗希亞甚至會覺得,當時反而比較好。
至少那時,自己可以獨占勇斗。
而且還有溫柔和善、令她自豪的親生哥哥。
如今回想起來,那段日子是自己最幸福的時光。她無法不這麼想。
但是,那安穩的小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被眾人輕蔑的少年於轉眼之間嶄露頭角成為宗主。自己則變成了大罪人的妹妹。
鄙棄、譏嘲、憐憫、猜疑……各種負面情緒的眼神紛紛投向自己。
甚至出現空穴來風的傳聞,說自己是靠著陪勇斗睡覺才能爬到現在的地位(真是那樣的話該有多好!)。
可是,就算是那樣的日子,對她來說也完全算不上糟糕。
因為能以副官的身分,站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後來,勇斗被敵人強制送回天上之國,讓她嘗到了預期之外的分離之苦。儘管如此,勇斗還是選擇了這邊的世界,主動回來了。
差不多在那時,他也將青梅竹馬的少女帶了過來。
那少女是相當可愛的女孩。
不僅如此,而且還具有站在王者身旁的器量。
菲麗希亞如此承認。
也覺得自己能裝出笑臉面對她。
認為能友善地與她交流。
聽到她懷孕的消息時,菲麗希亞打從心底感到欣喜。
她早已做好覺悟了。
自己沒有機會。早就如此看開了。
胸口那撕裂般的疼痛,總有癒合的一天。
可是,痛苦卻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
「菲麗希亞,可以來一下嗎?」
早晨,菲麗希亞正在房間整理儀容時,主人的聲音自隔壁房間響起。
比平常早很多。
雖然有點驚訝,但菲麗希亞還是放下梳子回道:
「早安,哥哥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美月好像發燒了,你可以過來看看嗎?」
「!好的!」
菲麗希亞穿著睡衣直奔勇斗和美月的房間。
主人的重要未婚妻身體欠安,而且她還正懷著主人的孩子,這自然不是在意自己穿什麼的時候。
美月躺在床上,臉頰發紅,痛苦地喘息著。
011
「啊——菲麗希亞小姐,一早就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
「請別在意。是人都會生病。」
菲麗希亞說著,快步走到床邊,將手放在美月的額頭上。
很燙。
雖然懷孕時體溫會升高,但這溫度還是太高了。
「請讓我診斷一下。」
菲麗希亞閉起眼,以心之眼觀看神力的流動。
感覺不到其他人的神力。不,正確來說只感覺得到菲麗希亞的《縛魔鎖》,除此之外似乎沒有被其他人施展咒術或秘法的痕跡。
「美月姊姊大人,您只要點頭搖頭就好。您的喉嚨是不是會痛?還有頭部可能也會痛吧?」
「!」
美月驚訝地呆了一下,接著連連點頭。
「您頭部與喉嚨的神力流動看來有些紊亂。」
所謂的神力,是英靈戰士身上神秘力量的來源,也是生命之所以為生命的力量。
雖然說英靈戰士身上的神力特別多,但就算一般人,只要還活著,不管是誰都會多少帶著微弱的神力。
假如神力的循環走岔了,身體自然會不舒服。
「哦哦~~還可以從神力看出這種事啊~~」
美月驚嘆地眨著眼。
她本身是雙符文英靈戰士,雖然技術方面還不成熟,仍然是秘法師。
因此對神力的使用方式感興趣也是當然的吧。
「恐怕是有某種東西在做壞事吧。不過感覺起來沒有多兇惡,兩、三天後應該就會痊癒了。」
「有某種東西,在做壞事?聽起來真可怕,是什麼啊?」
「哈哈,別擔心啦。既然菲麗希亞說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八成是普通的感冒病毒之類的吧。」
「哦,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美月理解似地鬆了口氣。
菲麗希亞想起以前勇斗曾經對她說過,疾病是因為肉眼看不到的,很小很小的生物在身體裡做壞事才引起的。
在那之前,菲麗希亞一直以為疾病是被惡靈作祟才引起的,因此勇斗的話讓她非常驚訝。
「大致上的症狀我已經明白了,我馬上去煎藥。」
菲麗希亞精通各種知識,在藥草方面的才華上更是豐富。
為了在勇斗生病,或者被沾了毒的武器劃傷時為他治療,她特地讀遍了所有醫藥相關的黏土板。
從美月的症狀看來,可以服用曬乾後的桑樹根。而且自己房間的藥箱中應該有現成的藥材。
「啊!等等!請等一下!」
「是?」
菲麗希亞正打算去取藥,卻被美月大聲叫住。
「呃,可以的話我不是很想吃藥。」
美月仿佛想保護什麼似地把手按在腹部。
菲麗希亞的心有點刺痛。
但是,寧願忍受痛苦也要以勇斗之子為優先。她也很喜歡美月的這份心念。
「原來如此。有些成人用的藥對胎兒而言確實是太強了一點呢。」
「嗯。不過也有可能是我太愛擔心了。」
「不,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那麼只做祈禱就好。」
「咦?」
美月一臉驚訝。
接著她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勇斗。
勇斗苦笑地聳肩說: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有一些治病用的咒歌和秘法。放心吧,我也體驗過,不騙你,真的可以減少很多痛苦哦。」
勇斗砰砰地拍著自己的肚子說道。
剛來到攸格多拉西爾時,他經常吃壞肚子。每當那種時候,都是菲麗希亞為他祈禱的。
沒有菲麗希亞的話,自己早就死了。那就是勇斗會這麼說的原因。
「呃,呃呃,那麼就麻煩你了。」
美月戰戰兢兢地道。
雖然她仍半信半疑,但既然勇斗都那麼說了,就姑且試試看吧。
美月的模樣讓菲麗希亞想起過去的勇斗。
一開始時,他也是以可疑的眼神看待祈禱這回事。
「好的。那麼請您放鬆身上的力量。別太緊張,讓心情安靜下來。」
菲麗希亞說著,將手掌抵在美月的額頭與喉嚨前方。
如同前述,是因為神力的流動出現紊亂,身體才會不舒服。
既然如此,只要讓流動平順下來,就算感冒病毒仍在,也還是能減輕痛苦。
「偉大的父親尤彌爾啊。母親安格爾柏妲啊。請讓清凈的神力之流……嗚!?」
菲麗希亞口中說著祈禱詞,試圖同步自己與美月的神力,但沒多久她便中斷祈禱,飛也似地退開。
「呼……呼……呼……呼……」
「怎、怎麼了?菲麗希亞,你臉色很蒼白哦?難、難道說美月的病很嚴重嗎!?」
「不、不是的。不是那回事,請別擔心。只是那個,美月姊姊大人的神力太強了,我好像會被她那壓倒性的神力吞沒……」
老實說,情況相當危險,真的是再差一點點就會被吞沒了。
儘管還不成熟,美月仍然是雙符文英靈戰士。循環於體內的神力極為龐大,可說是滂沱湍流。
菲麗希亞貼近美月神力的那一瞬間,整個意識幾乎被她帶走,這讓菲麗希亞感到相當恐懼。
只要中斷的時機再晚一秒,自己八成真的會落到那種下場。
「真是抱歉,看來我的力量不足,無法幫姊姊大人導正神力之流。」
「唉……」
「又嘆氣了?別在意啦,美月是雙符文英靈戰士,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
「我知道,可是……」
儘管菲麗希亞很感謝勇斗的安慰,仍然無法釋懷。
最近老是發生讓她痛切感受到自己力量不足的事。
再次召還勇斗卻失敗。雖然說是模擬戰,可是面對斯卡維茲卻完全施展不出身手,輸得一敗塗地。前幾天被新來的英靈戰士一腳踢飛。最後是今天,就連原本沒什麼難度的緩和病痛的祈禱也沒能成功。
博而不精。自己的程度比不上專精於某項學問的人。菲麗希亞當然有這種自覺。
話雖這麼說,然而自己各方面的能力仍有一定水準。她也有這樣的自信。可是最近那自信卻接連地被輕易打碎,讓她無法不產生自我厭惡。
「總之,現在還是專心工作吧。美月也這麼說哦。」
「……是。」
要是小勇為了陪我而休假,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吧?兩人是這么半強迫地被美月趕出寢室的。
愛菲利亞去上學了,現在是由其他侍女陪著她,但勇斗還是很擔心。
「好!加油吧!」
菲麗希亞重新振作起來,拍著兩頰,瀏覽起黏土板。
每天都有許多呈給勇斗的信件。
確認其中內容,轉達給勇斗知道,是副官菲麗希亞目前的任務。
「這是《炎》送來的信。」
「呃——這麼說來我們在征討《豹》時,他們好像也和《雷》打了一架呢。」
勇斗微微皺眉。
他收到報告,戰鬥的結果是由《雷》獲勝,而且《炎》的瓦加涅城砦也被他們奪走了。
因為那種程度的禮物,害《炎》蒙受那麼大的損失,重情重義的勇斗當然會因此心懷愧疚。
「我要開始念了。『最近我們《炎》會對《雷》開戰,希望你們也能趁我們開戰時對《雷》舉兵。只要牽制就可以了。沒必要和他們交手。《炎》族宗主』……呃,這個字要怎麼念?」
「嗯?怎麼了?字糊掉了嗎?」
「不,不是那樣的,這好像是什麼圖案吧?而且信件內文也太隨便了。看來《炎》族宗主很喜歡做些破天荒的事呢。」
「對耶,這麼說來信上沒有『此致某某人,在下某某有言』之類的開場白。」
「是的。但老實說,我覺得對方太沒有禮貌了。」
菲麗希亞不悅地皺眉,相當不高興地說道。
寫這麼唐突無禮的信給名符其實的大宗主周防勇斗,根本是瞧不起人。
個性溫和的菲麗希亞罕見地動怒了。
「算了算了。我們欠《炎》人情也是真的嘛。」
另一頭的勇鬥倒是完全不在意,開始思考起信中內容的可行性。
寬容的態度讓菲麗希亞再次感受到勇斗的王者器量,但也因此對《炎》族宗主更加惱火。
「事情一碼歸一碼。菲麗希亞,去召集人在津利的幹部,要開會了。」
「和《炎》一起夾擊《雷》嗎?很好啊,我等不及了。」
勇斗說明完《炎》的要求後,勇猛的吉可露妮率先表達贊成之意。
先前與《雷》的那一戰,雖然最後靠著勇斗的空城計,總算趕跑了敵軍,可是『第一次埃利伐加爾河之役』時占領的土地又被《雷》搶了回去。
只看結果的話,任憑敵人在我方領土上作亂,而且還被對方逼到津利城下,實質上輸的根本是自己這邊。
特別是吉可露妮,她與史坦索爾交手過三次,三次都無話可說地輸了。
她應該是認為,這是一雪前恥的好機會吧。
「是啊,我也覺得一直和那個笨蛋打來打去很煩,如果可以就此讓他閉嘴當然很好,可是……」
勇斗也贊同地點頭,但是卻又語焉不詳地看向少主黎芮兒。
眾人的目光也自然落在她身上。
黎芮兒正表情嚴肅地盯著桌面苦思,接著她毅然抬頭,果斷地說道:
「我反對出兵。以目前《鋼》的糧倉狀況,大舉興兵只會苦了百姓而已。」
「果然是這樣嗎?」
「是的。即使維持現狀,也只能勉強撐到入秋。假如因為興兵而導致搶購、屯積糧食的事發生,很可能會出現饑荒。除此之外,以目前的財政,要出兵也是相當吃緊的。」
「因為最近這陣子一直在打仗呢。」
勇斗苦著臉嘆道。
除了必須準備武器、軍糧,還得支付前往戰場賣命的士兵們相當程度的薪水。戰爭就是如此燒錢的行為。
入春之後,短短几個月裡發生了三次大規模戰事,雖然如此,得到的利益卻少到幾乎等於沒有。
雖然得到了亞爾夫海姆西部的廣大土地,但因為戰時的焦土作戰,《鋼》反而因此增加了相當大的負擔。
就算《鋼》能生產紙張與玻璃工藝等其他地方沒有的特產,收入也有其極限。
「唔——雖然如此,但眼睜睜看著這天賜良機溜走還是很可惜呢。」
約爾根雙手交叉在胸前,苦著臉沈吟道。
在《狼》的時代,他就已經是幫勇斗處理政務、精明幹練的左右手了,現在更是身居《鋼》的少主副手這種要位。儘管他也和黎芮兒同樣深知《鋼》目前苦境,但似乎仍不禁對這提議感到心動。
「……是啊。」
勇斗說完,煩惱地拄著臉頰嘆氣。
戰場上的史坦索爾可說是所向無敵的存在。想與那種怪物正面交鋒並取勝,是難如登天的事。
因此,最好的辦法是從多方面夾攻,擴大戰場規模以降低他的威力。
這就是勇斗對《雷》的基本作戰方針。
就這層意義而言,與《炎》聯手作戰可說是因利乘便。
「抱歉,打擾各位大人開會!」
一名年輕士兵緊張地大聲闖進會議室。
那士兵直接走到菲麗希亞面前,將手中的紙張呈給菲麗希亞後敬了一個禮,迅速退出房間。
「!」
菲麗希亞快速瀏覽著文件,接著驚訝地瞪大雙眼。
「上面寫了什麼?」
勇斗挺起身子問道。
他身邊的氣息陡然銳利了許多。似乎是從菲麗希亞的態度察覺文件中的內容非同小可。
「這是目前逗留於《炎》的金納爾閣下捎來的信。信中說《炎》已經再次對《雷》出兵了。」
「噗!哈哈哈!也未免太急了吧。」
勇斗張大眼,噗哧笑了出來。
另一頭的約爾根卻生氣了。
「父親殿下,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不等我們回答就直接開戰,除了小看我們之外沒有別的解釋!」
菲麗希亞也用力點頭表示同意。
再加上剛才那封信,《炎》的態度實在太無禮了。
「好了好了。先冷靜點吧,約爾根。」
「現在是可以冷靜的時候嗎!?事關《鋼》的顏面哦!」
「不,還是冷靜一點比較好哦。不等我們回答就開戰,換句話說,就是對方不打算倚靠我們的助力。」
「所以說,這是瞧不起我們的意……」
「《炎》已經與《雷》交手過一次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見識過史坦索爾
那個笨蛋
的實力。就算如此,他們還是不認為需要我們的幫忙。」
「!」
約爾根一驚,瞪大了眼睛。
會議室驀然安靜了下來,以約爾根為首,好幾個人咕嚕地咽著口水。
菲麗希亞戰戰兢兢地舉手發言:
「……難道不是單純過度相信自己的實力,小看了虎心王的武勇而已嗎?就像這封信一樣。」
史坦索爾那超乎人類智慧的強悍,曾在戰場上與他交手的菲麗希亞再不願意也一清二楚。
即使被包含前後兩任『最強銀狼』在內的七名英靈戰士圍攻,史坦索爾仍然輕而易舉地擊退了所有人。對菲麗希亞而言那一戰已經算是心靈創傷了。
那樣的
怪物,在戰場上敗給勇斗之外的其他人。老實說,菲麗希亞完全無法想像那種事。
「的確是不能否認有那種可能。不過反正這樣剛好,我們只要幫忙牽制就行。對我們來說也算是還個人情。不管《炎》是輸是贏,肯定都會消耗《雷》的國力。這樣不是很好嗎?」
勇斗得意地揚起嘴角。
基本上,平常的他是個溫柔和善、與好戰無緣的少年,但偶爾也會像這樣露出強悍的一面。
否則也不可能在如此年紀,便成為支配畢佛斯特盆地到亞爾夫海姆一帶的霸主。
「黎芮兒!」
「是!」
「我們可以動員多少兵力不產生問題?」
「呃~~這個嘛,兩千,不,三千的話應該沒問題。」
黎芮兒思索了一會兒後說道。
儘管沒真的出聲,但菲麗希亞不禁在心裡咋舌。
關於國內糧食供給量的資料,菲麗希亞也大致上看過了。別說勉強撐到秋收,其實根本無法撐到那時候吧。
儘管如此,黎芮兒卻說可以攢出足以餵飽三千出擊士兵的軍糧,老實說很難相信。
但黎芮兒不是要強好勝的少女。
既然她說可以,應該就真的能做到。
「好!露妮!」
「是!」
「你帶著三千士兵攻進《雷》的領土。不過只要牽制就好,別太深入哦。尤其是碰到那個笨蛋的話一定要馬上開溜。」
「是!」
吉可露妮充滿活力地回應道。但耳尖的菲麗希亞卻沒聽漏那回答前略顯遲疑的一小段停頓。
敵我戰力懸殊,吉可露妮相當清楚這點。而且她也深知自己不是史坦索爾的對手。
但就算理智上明白,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罷了,被勇斗變相地說自己敵不過史坦索爾,這對自認是勇斗手上利劍的吉可露妮來說,應該會覺得相當可恥吧。
勇斗似乎也察覺她的心情。他走到吉可露妮身邊,伸手揉著她的頭。
012
「我不是覺得露妮不可靠哦,應該說因為你太可靠了,所以我不想在那種小爭鬥中出差錯而失去你哦。」
「是!」
吉可露妮喜孜孜地大喊。
在旁人看來,吉可露妮仍和平時一樣沒有表情變化,但長年與她相處的菲麗希亞很清楚,她心情非常好。
這反應還真現實啊。菲麗希亞心想。不過她自己也總是因勇斗的話而一喜一憂,所以也沒什麼資格這麼說。
「那、那個,兄長,不對!父親大人!」
黎芮兒也忽然慌張地拔高聲音喚著勇斗。
「嗯?怎麼了?」
「那、那個,攢出三千名士兵的軍糧,是很辛苦的事。」
「哦?不然減少成兩千人好了?」
「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我、我會努力做到的!」
「嗯。我知道這下又要害你辛苦了,不過還是要麻煩你好好努力。」
「……是。」
黎芮兒垂頭喪氣地應道,剛才那股洶洶氣勢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勇斗不明所以地歪著頭,菲麗希亞呵呵笑道:
「哥哥大人,黎芮兒閣下是希望您能摸摸她的頭唷。」
「咦?」
經菲麗希亞一說,勇斗再次轉頭看向黎芮兒,她正面紅耳赤地低著頭。
但她又下定決心似地,很快地抬起頭,看著勇斗叫道:
「請、請您務必那麼做!」
「哦,哦哦。也沒什麼不行的啦。不過如果要討獎勵的話,應該還有更好的東西吧?」
勇斗不可思議地歪頭,但還是朝黎芮兒走去,摸起她的頭頂。
儘管從他的角度看不見,可是他手掌下方的黎芮兒已經笑眯眼了。
「這也算是哥哥大人的王者資質吧。」
菲麗希亞以溫柔的眼神笑看兩人自語道。
黎芮兒、吉可露妮,分別立於《鋼》文武方面頂點的兩人,竟然只為了區區摸頭而如此拚命。
所謂的獎勵,原本應該是要賞賜金銀財寶或領地、地位之類的東西才對,廉價也該有個程度吧。
會議結束後,由於還有點時間,勇斗和菲麗希亞一起去探望美月。
菲麗希亞輕輕打開房門,朝床鋪望去。這是為了確認美月是不是睡著了。
房間裡很昏暗,但身為英靈戰士的菲麗希亞夜間視力很敏銳。
「看來姊姊大人已經睡著了。」
「是嗎?那我們就安靜一點吧。」
勇斗也瞄了一眼房間,悄聲說道。
睡眠是生病時的最佳良藥。
要是把正在睡覺的病人吵醒就本末倒置了。
「?」
也許是聽見人聲吧?在一旁看護的侍女回過頭,朝兩人一鞠躬。
那侍女年約二十後半,氣質沈穩,頗具姿色。
「菈菲娜,美月情況如何?」
勇斗朝侍女走去,悄聲問道。
「還在發高燒。但是已經用過晚膳了,不久前才剛躺下。」
「是嗎?你一直陪著美月嗎?謝謝你了。」
「不,大夫人平時那麼疼愛小女,這麼做也是應該的。」
菈菲娜如此說道。她的容貌與愛菲利亞有點相似。
不對,應該說女兒愛菲利亞長得像母親菈菲娜才對。
只要一想到愛菲利亞今後也會成為這等美女,菲麗希亞就不禁對十年後的未來感到恐懼。
「總之吃得下飯就好。」
看著放在一旁的碗,勇斗安心地低語道。
空著的碗內還殘留著一些液體,應該就如菈菲娜說的,才剛用過餐吧。
原本因孕吐所苦的美月,最近已經可以正常地進食了。
「是的,只是放涼後的餐點果然不夠美味……」
「倒也是。」
勇斗苦笑著聳肩。
經過各種錯誤嘗試後,大家終於找出引發美月孕吐的原因——也就是「熱氣」。
「熱騰騰」的感覺無論如何就是會引發美月的嘔吐感。
因此最近美月吃的都不是剛煮好的餐點,而是放涼後的冷食。
雖然也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事,美月也都有把餐點全部吃完,但畢竟她是喜歡做料理的少女,也就是說,她喜歡吃美味的食物。暫時不能吃美食似乎讓她累積了不少壓力。
「如果在日本的話,就有很多清爽的冷食可以吃了。我還真是讓她一下子吃了很多苦呢。」
勇斗自嘲地笑著,蹲跪在美月身旁,關心地端詳她的臉,輕撫她的頭髮。
見到那一幕的瞬間,菲麗希亞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擰住似地絞痛起來。
在慰勞人時摸頭是勇斗的習慣。
雖然是常見的光景,平時也不會特別在意,而且不久之前勇斗也才剛對吉可露妮與黎芮兒那麼做過。
那時不僅不心痛,甚至還覺得頗為溫馨,可是現在胸口卻疼痛萬分。
三年來,菲麗希亞一直在最接近勇斗的位置注視他,所以看得出來。
勇斗撫摸美月的方式,還有看著美月時的眼神以及表情,都和平時不同,充滿了憐愛之情。
「為什麼,我不行呢……」
「咦?」
勇斗聽到聲音回頭,菲麗希亞一驚回過神。
剛才,自己到底說了什麼!?
「呃,沒事。啊,我是在想,如果我的力量更強一點,就能幫美月姊姊大人消除痛苦了。」
菲麗希亞趕緊辯解,但那些話其實是謊言。
剛才的自己,完全沒考慮過那種事。
「你還在介意那個嗎?這點小感冒只要睡一覺就會好了,別把自己逼太緊哦。」
所以,別那麼溫柔地對我笑。
別摸我的頭。
因為我已經知道差異了。
腦中再次冒出討人厭的想法。
為什麼我不行呢?
明明我比美月更清楚現在的
勇斗。
明明我比美月更能對現在的勇斗有所幫助。
我更愛勇斗,對他專心一意。
就算用力搖頭,還是無法趕跑那些想法。
菲麗希亞對如此膚淺的自己感到懼怕。
她很明白。
明白這三年來,勇斗是多麼專一地愛著美月。
她原本是想打從心底祝福兩人的。
她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的。
可是,在看到勇斗如何對待美月之後,菲麗希亞的整顆心就紛亂到無法平靜。
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菲麗希亞走上昏暗的樓梯。
位在津利宮殿北方偏僻之處的這座納利塔【注】,是專門用來囚禁身分地位較高者的監牢。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納利(Mari)是諸神困鎖邪神洛基時使用的鎖煉。
關押身分高貴的罪人時,倘若待遇太差,會讓氏族有失顏面。因此就算遭到囚禁,貴人牢房的日用品與膳食水準還是高於一般平民的生活環境。不過進出牢獄這件行為本身,當然會受到嚴格的管制。
而他,現在正被關在納利塔的最上層,三樓的某個角落。
「嗨,工作辛苦啦,菲麗希亞。」
戴著面具的男子一派輕鬆地向菲麗希亞說道。
《豹》的前任宗主弗貝茲倫古。
長久以來一直與勇斗率領的《狼》為敵的男人,目前正被幽禁在這座塔里。
男人本名洛普特,是菲麗希亞的親哥哥。
工作結束後前往這座塔與弗貝茲倫古見面,是菲麗希亞近來每日必做的功課。
「牢獄生活很無聊啊,唯一的樂趣就是和你見面呢。」
男人說話時的口氣溫和穩重,與過去擔任《狼》少主時相同。
之前在納斯特隆德與他相遇時,面具下的雙眸滿是瘋狂與憤怒,但現在卻仿佛附身之物全被抖落似地,他整個人相當沈穩。
可是那樣的態度反而使菲麗希亞更加煩躁。
「是嗎?我可是完全不覺得有什麼樂趣可言。」
菲麗希亞皺起秀眉,冷冷地啐道。
都是因為這位兄長的任性妄為,自己在氏族內的立場才會變得那麼艱難。
而且還害勇斗天天在自責和後悔中度過。
儘管如此,當事者本人卻笑得這麼悠哉,怎能讓人不火冒三丈呢?
「但你還是會來見我啊。」
「不管你再怎麼糟,仍然是我在這世上唯一骨肉相連的血親。就算再不願意,還是只能勉為其難地過來照看你不是嗎?」
「嗯?今天說話帶刺的情況特別嚴重呢,而且臉色也不太好看,發生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嗎?」
「沒有!」
菲麗希亞反射性地否認。可是那情緒化的態度正好證明了她在撒謊。
畢竟是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兄長,弗貝茲倫古不可能沒察覺這點。
「反正一定和勇斗有關對吧?那傢伙很專情,這說法是很好聽,但換句話說,就是不解風情的呆頭鵝嘛。」
「不許你說哥哥大人的壞話!」
「喔喔,好可怕哦。被我猜中了對吧?」
「完全不對!」
菲麗希亞嘲弄似地哼道。
沒錯,根本差了十萬八千里。
「和哥哥大人沒有任何關係。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
「唔,自己的問題嗎?那麼就是無法接受勇斗從天上之國帶回來的正室,對自己的心胸狹窄和嫉妒正室時的醜態感到自我厭惡,是吧?」
「什麼!?」
被一針見血地指出真相,菲麗希亞無言以對。
不愧是被勇斗評價為「非常擅長看出對方弱點」的男人。即使在戰場之外的領域,這本事也同樣發揮得淋漓盡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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