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ACT 2(2/2)
士兵們亂成一團,到處傳來嚷嚷聲。
仿佛落井下石似地,那些東西一面發射著箭雨,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闖進營地里。
「那、那、那、那是馬!?」
「好、好快!等、等一下!不要過來啊!」
「我還沒準備……嗚啊!」
「我、我不想死……嗚呃!」
「饒命……嘎啊!」
騎馬的集團中,於最前端帶頭的男人毫不留情地以長槍,把哇哇亂叫的士兵們一一殺死。
那男人臉上戴著漆黑的面具,看起來相當詭譎。
「好!敵人陣腳大亂了,趁機大鬧一場吧!」
「「「「「喔喔喔喔喔喔!!」」」」」
戴著面具的男人高舉滴著血的長槍大喊,跟在他身後的騎兵們也隨即咆哮著抽出腰間佩刀,朝討伐聯軍的士兵劈砍而去。
看起來就像成群結隊的怪物。
討伐聯軍事先就聽說過《鋼》里有會騎馬打仗的部隊,也做好心理準備。
可是,在親眼見到所謂的騎兵時,心理準備這種東西早被嚇得無影無蹤。
總而言之,體積非常巨大。
人馬一體的姿態,看起來就像創世神話中的巨人族。
而且還以比人類奔跑時快一倍以上的速度奔馳。
不只如此。
手中的武器更是非比尋常。
不費吹灰之力地砍斷士兵們的刀劍,討伐聯軍的盾牌和鎧甲都仿佛乳酪製成般地被輕易刺穿。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與這種敵人抗衡!?
面對這種壓倒性的戰力差距,士兵們心中滿是絕望。
「敵襲——!敵襲——!」
鐺鐺鐺鐺!
尖銳的喊叫聲與洪亮的銅鑼聲同時響起。
「呼——呼——……咦~?」
坐在椅子上打盹的芭菈緩緩睜開眼睛,以毫無緊張感的聲音疑問著。
無論面臨什麼樣的狀況,她都不改這種從容的態度。
換言之,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會慌張。
《劍》族宗主法古拉培爾就是看上她的這種特質,才會提拔她擔任副官兼參謀。
「有敵襲?……嗚!」
躺在床上的上司法古拉培爾聽到叫嚷想站起,可是兩腿使不上力,雙腳一軟,就這麼摔下床——
——早已料到這種可能性的芭菈,穩妥地接住差點栽在地上的法古拉培爾。
「您看看您~現在還不可以亂動~要乖乖躺著休息~」
芭菈以訓誡孩童般的口吻說道。
真是的。我家這個主人太有責任感,老是逞強,實在令人傷腦筋。
「敵人攻過來了不是嗎?身為總司令的我怎麼能不出面迎戰呢?」
儘管嘴上說得很勇猛,可是法古拉培爾臉上的氣色,在油燈光線的映照下顯得非常糟。不久之前那一役造成的疲勞困憊仍然很濃烈。
「憑您現在的身體~能做什麼啊~連自己站起來都做不到呀~」
「哼,這點小事……」
法古拉培爾推開芭菈,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但是——
「就說吧~完全不行嘛~」
——這次換成重心不穩地向後倒下,再次被芭菈接住。
「嗚!連這種程度的事都做不到,我的身體實在太不中用了……!」
「您在說什麼呀~才不是『這種程度的事』呢~」
看著法古拉培爾懊惱的模樣,芭菈只能苦笑。
法古拉培爾所擁有的特化型符文《宣戰的號角》,能夠激發士兵的潛能,把我軍的鬥志提升到最高點。
身為將領,這符文可說是最強的力量。可是使用時,卻有個難以克服的問題。
雖然說軍隊陣容愈大,愈能發揮符文的威力;但士兵人數愈多,使用者的體力也會消耗得愈多。
平時光是對《劍》的萬名士兵施展能力,使用後就會幾乎站不起來了,可是這次的施展對象是平時的三倍。
應該說,只有累到下不了床而已,算是很好了。
「這裡~就交給我們來處理吧~」
「可、可是……」
「請您冷靜~霍爾巴爾瑟不是說過~我們攻打靼偉城時~《鋼》的主力部隊在加契納城砦那頭哦~離當時也才剛過三天而已~也就是說~現在來襲的不是《鋼》的主力部隊~」
「唔,說得也是……」
法古拉培爾睜大眼,事到如今才意會到這件事。
假如是平常,法古拉培爾不可能沒注意到這點。但是在身心極度疲憊的情況下,連該注意到的事都忘了。
「真正的對手是軍神周防勇斗哦~?您的力量得保留到和他決戰時使用才行~清小嘍囉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嗯。」
法古拉培爾總算接受芭菈的意見,微微點了點頭。
芭菈輕輕地讓法古拉培爾躺回床上。離開房間後,她將食指按在唇上,以悠哉的口吻自語起來。
「早就聽說~《鋼》里有會騎馬戰鬥的部隊~現在突襲過來的應該就是那群人吧~不曉得艾爾娜有沒有照著我的指示去做呢~」
「這可真怪。」
弗貝茲倫古在馬背上俯視著四散奔逃的敵軍士兵,詫異地道。
根據事前得知的情報,討伐聯軍的士兵都是不怕死的勇士,但是實際交手後的感想是,未免太弱了吧。
甚至可以說,不堪一擊。
就連當年打敗的《蹄》軍,也比這些人頑強難纏多了。
照這樣子看來,光靠獨立騎兵團就可以把他們掃蕩乾凈了。
「會是陷阱嗎?」
弗貝茲倫古第一個念頭,是懷疑敵人想引誘戰鬥得太順利而得意忘形的獨立騎兵團深入陣地,再加以包圍,進行殲滅戰。
他以連勇斗都讚譽有加的觀察力,謹慎地觀察戰場上的狀況。
但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假如對方使用誘敵之計,那麼士兵的逃命動作會更有一致性才對。而且士兵臉上的恐慌,也確實是真情流露。
「話是這麼說,不過他們一天之內攻陷這靼偉城也是事實,所以還是大意不得。」
靼偉城以西原本是《灰》的領土,沒有太多防禦設施,所以獨立騎兵團才有辦法簡單地攻入敵營。假如這一側有城牆或其他屏障,即使足智多謀如弗貝茲倫古,應該也會被前後夾擊而動彈不得。
活死人軍團的傳聞,不無誇大的可能,但也不至於是憑空捏造的故事。
「深入攻擊有點危險,但是眼睜睜看著大好機會溜走又……唔!」
右方突然傳來強烈的殺氣,無數箭矢隨即飛來。
弗貝茲倫古以長槍掃掉飛箭,在這一瞬間,突然一道小小的人影貼著地面似地竄到他眼前。
「看到了!」
弗貝茲倫古的長槍在空中轉了半圈,由上而下朝人影急刺。
可是那道人影不但輕易閃過了弗貝茲倫古的攻擊,還鑽到他的座騎旁,快如閃電地砍斷馬匹的前腳。
「嗚!」
失去一條腿的馬身大幅傾斜,連帶讓弗貝茲倫古摔在地上。
儘管摔得全身發疼,可是現在沒時間覺得痛。
一落地,弗貝茲倫古立刻朝旁邊打滾,驚險萬分地躲過朝自己腦袋砍下的利刃。
他利用打滾的勁勢躍起,定睛細看敵人是何方神聖。
是個年輕女人。
可是,從她身上發出的氣勢、魄力,以及剛才那一連串星馳電掣般的動作,都顯示出她不是等閒之輩。
「我是《劍》的特攻隊長艾爾娜!你是這部隊的隊長?你的項上人頭,我收下了!」
一自報完名號,敵人隨即蹬著地面,朝弗貝茲倫古撲來。
「什麼!?」
好快!非比尋常的速度讓弗貝茲倫古驚疑不定地瞪大雙眼。
在過去,他也曾經與不少英靈戰士交手過,但從沒見過如此迅速又犀利的攻擊。
「喝!」
「!」
眼見對方刀刃朝自己頸部劈來,弗貝茲倫古渾身發涼。
004
來不及防禦。
腦中浮現自己的死相。忽然,敵人的速度慢了下來。
不對。敵人沒有放慢速度。
是自己的心,加速了。
意識到死亡,使得弗貝茲倫古打開了神速之門,發動了從吉可露妮那兒竊取來的絕招「神速境界」。
「唔!」
弗貝茲倫古勉力推開如水般沈重的空氣,將武器送到敵人的劍路上。
儘管對自己的動作遲緩感到焦躁,但敵人的速度卻更慢。
錚一聲,伴隨著疼痛,敵人的劍停了下來。
看樣子,自己總算勉強在千鈞一髮之際保住了性命。
「什麼!?」
這次,換敵人吃驚了。
她的劍身迅速龜裂,並在下一刻斷成兩截。
弗貝茲倫古使用的日本刀是以「鋼」——在鐵中加入最適合鐵的碳元素,經過百鍛千煉而得到的合金——以此為材料製成的利器。
其強度、硬度,都不是這個時代普遍使用的青銅兵器可以相提並論的。像剛才那麼激烈的攻防,青銅劍會因此斷折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雖然如此,但敵人當然不知道其中奧妙。
託付性命的愛劍,怎麼可能在戰鬥中被輕易砍斷?
對方因此楞住,動作一瞬間停止。
弗貝茲倫古當然不會放過這絕佳的機會。
「哼!」
他反手揮刀,朝敵人右肩斜砍而下。
中!弗貝茲倫古滿心以為穩操勝券了,可是——
「唔!」
敵人全力朝地面一蹬,向後跳開。
斬!
雖然有砍到硬物的手感,但即使深深劃破了敵人胸部的鎧甲,卻不見鮮血噴濺。
「呿!太淺了嗎?」
弗貝茲倫古嘖了一聲,向前跨步追擊。
可是敵人退得更快,弗貝茲倫古的刀連她的衣角都沒劃到。
剛才那一連串的攻擊,全是在神速的領域中發出的,超越肉體極限,可說是弗貝茲倫古人生中最完美的攻擊。但敵人還是輕而易舉地避開了。
「是腿力得到特別強化的英靈戰士嗎?」
對手的臂力方面沒有什麼了不得之處,然而腿力卻幾乎能媲美那頭怪物——虎心王史坦索爾。
假如不會使用神速境界,弗貝茲倫古肯定早已陳屍在此了。
確實是強敵。
「喔喔喔喔喔!『揚波之女』來了!!」
「太好了!她們全都能以一當百,不對,是以一當千!」
「一口氣反攻回去——!」
眼前的敵軍忽然恢復生氣,高聲歡呼起來。
看著我方騎兵一人又一人中槍落馬,弗貝茲倫古雙目圓睜。
「呵呵,我還以為光靠獨立騎兵團就能收拾這些人,這種想法果然是太小看對方啦。」
弗貝茲倫古苦笑。
他在事先輸入腦中的資訊中翻找相關項目。
「揚波之女」——沒記錯的話,是由《劍》自傲的九名英靈戰士組成的精英部隊。
可以在沒有座騎的情況下斬殺擁有壓倒性戰鬥優勢的騎兵,看來果真名不虛傳。
「啡啡啡————!」
這次換成左方的馬匹發出慘叫,巨大的軀體砰一聲,重重摔倒在地上。
「哦,好久不見啦。」
一名披著灰色狼皮,容貌野性驃悍的男人出現在弗貝茲倫古眼前。
從那身勻稱結實的肌肉可以看出,這人不但臂力強,也兼具了敏捷性。
年紀約三十後半到四十出頭吧,見他輕而易舉地拿著長度超過自己身高的巨槍,可知他還相當身強力壯。
「確實是好久不見了吶,葛哈德。」
「哼!我只知道你被《鋼》的小鬼打敗了,沒想到你甚至淪落為那小鬼的走狗。不覺得墮落到這種地步很丟人現眼嗎?啊?」
《雲》族宗主侮蔑地嗤笑著。
弗貝茲倫古當然不會因如此低能的挑釁動怒,他冷靜分析起眼前的情勢。
敵人已經脫離恐慌狀態,重新燃起戰意。
如此一來,就算獨立騎兵團的士兵們擁有壓倒性的戰鬥力,仍然會寡不敵眾。
是撤退的時候了。
「父親大人!」
「哈!來得正好。喝!」
弗貝茲倫古握住急馳而來的部下的手,借著拉扯的力道蹬地躍起,輕鬆翻身上馬。
「納爾弗!撤退了!」
「是!」
納爾弗簡潔地應著,拉住韁繩,調頭便走。
那動作行雲流水到連弗貝茲倫古都不禁看得入迷,但《雲》族宗主自然不會好心到放過這機會。
「想往哪裡走?留下命來!」
他急速朝著馬的側腹刺去。
但弗貝茲倫古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做了。
白光一閃,槍頭落地。
「唔!?」
見愛槍轉眼就被破壞,葛哈德不敢再向前。
弗貝茲倫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回敬似地嘲笑道:
「呵呵!反正不久之後你也會被那個《鋼》的小鬼打得跪地求饒。後會有期了!納爾弗,我們走!」
「喝!」
納爾弗一踢馬腹,向前飛馳。
同時,弗貝茲倫古吹響了原本掛在腰邊的號角。
是撤退的暗號。
獨立騎兵團的精兵們熟練地停止戰鬥,脫兔般靈巧地開始奔逃。
動作不慌不亂,非常有秩序,實在是精彩萬分的撤退大戲。
「別跑!」
「怎麼可能讓你們隨便來了就走!」
當然,被獨立騎兵團尋釁的討伐聯軍士兵自然不肯放過他們,個個橫眉豎眼,殺氣騰騰地追了過來。
「哼,自己送上來找死。射!」
弗貝茲倫古揮手喝道,騎兵們一面策馬疾奔,一面扭過上半身,朝後方追兵接連放箭。
好幾名士兵因此中箭倒地。
但這波回擊反而更激發了敵軍的鬥志。
「「「「「宰了你們——!」」」」」
士兵們大聲怒吼,向前猛衝。弗貝茲倫古不禁苦笑起來:
「喂!看樣子他們還想多吃幾箭哦!」
「「「「「沒問題——!」」」」」
隨著低俗的咆哮,騎兵們射出第二波飛箭。
安息回馬箭。
一面逃走,一面回頭對敵人射箭,這種騎射技術是未來的遊牧民族的拿手絕活。
敵人的戰意十分激昂時,戰鬥力也會隨之提升。假如是一般的部隊,會儘量避免與這種對手交戰;但是對於能夠使用安息回馬箭的獨立騎兵團來說,這些士兵反而是不可多得的上等獵物。
照理說應該是這樣的。
載著弗貝茲倫古的戰馬忽然停住腳步。
「怎麼了!?」
「那、那些東西是……」
他朝一臉驚詫的納爾弗注視的方向看去,前方不知何時冒出了由約二十具木製柵欄排列而成的屏障,擋住了獨立騎兵團的退路。
而且那些柵欄上頭,還有許多朝著斜前方突出,末端呈尖刺狀的粗大原木,看起來十分兇殘。
雖然柵欄本身不高,但是數量眾多,並排之後的總長度很長。對方似乎很清楚馬匹就連不高的障礙物也不愛跳越的習性吧。
「什麼時候準備這些東西的!?別說交手了,連見都沒見過的騎兵,為什麼他們能這麼精準地事先擬出對策!?」
即使是弗貝茲倫古也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明明備有柵欄,卻故意不拿來抵禦騎兵入侵,而是等對方自投羅網後再封住退路,以徹底殲滅敵軍。
看來,討伐聯軍里有相當不好惹的策士。
假如是步兵,排除那些障礙物不難;但是對於全由騎兵組成的部隊來說,就非得特地下馬推開柵欄才行了。
雖然不是做不到,可是現在沒有那個閒工夫。
追兵已然逼近,而且設置這些陷阱的士兵八成埋伏在柵欄後方,只要我方一靠近,就射箭發動攻擊。
「呿!沒想到這麼快就得使出殺手鐧了!」
弗貝茲倫古恨恨地啐了一聲,從懷中拿出鐵炮。
那是為了預防萬一,勇斗事先交給他的秘密武器。
他以打火機點燃引信,一次扔出五顆鐵炮。
轟!轟!轟轟轟轟!
爆炸聲隆隆響起。
幸運的是,柵欄只是放置在地面上,底部沒有被固定在土裡。
為了阻擋騎兵而製作的這些柵欄本身相當堅固,即使被鐵炮轟炸,也只有表面燒焦,結構還是完好的。可是因為爆炸的衝擊力,柵欄還是全被炸飛了。
設置柵欄的士兵們似乎也因為震耳欲聾的巨響而失魂落魄,忘了該發動攻擊。
路已開好。想逃的話就只有趁現在。
「唉唉,沒想到馬上就欠了那傢伙人情,實在是太不痛快了。」
弗貝茲倫古掃興地哼道。
如此這般,獨立騎兵團九死一生地脫離戰場,撿回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