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Act 3(1/2)
「可以說說你在這段時間住在那裡、做了些什麼嗎?」
坐在勇斗對面,表情溫和穩重的中年警察將手肘靠在桌上,十指交握在一起,向勇斗問道。
儘管他的語氣和善,卻有股不容反駁的魄力,這應該就是所謂「薑是老的辣」吧。
在這間被充滿壓迫感的鼠灰色牆壁所包圍的狹小偵訊室里,勇斗正端坐在其中————當然沒有那種事。他人正坐在房間一角的接待用沙發上,這間有如企業辦公室般的房處理。
勇斗失蹤的事似乎曾被當地電視台與報紙小幅報導過。雖然這年頭,像這種小新聞不消多久就會被世人遺忘得一乾二淨,可是百貨公司的店員卻難得地記得勇斗的臉,並且向警方報案。
店員的行為實在是有道德、有良知的好市民典範,可是對勇斗而言,只是幫倒忙罷了。
「其實我不想特地隱瞞,也很願意把我經歷過的事說出來。不過就算說了,我覺得你們也不會相信。」
勇斗一面啜飲著警方泡給他的茶,一面說道。
雖然只是便宜的茶葉,但勇斗還是有股懷念的感覺。
「信不信是由我們來決定的,總之你可以先說說看嗎?」
「唔~好吧……就是,我去異世界住了一陣子。」
「異世界?」
「是的,一個名叫攸格多拉西爾,和這裡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說完之後勇斗才想到,也許該說穿越到古代比較好?不過他又做出了「異世界的說法比較好」的結論。
就算說回到過去,可是連勇斗自己也不知道正確的時代與地點。假如警察追問細節自己卻答不出來,很有可能被當成說謊。
不過,穿越到異世界的說法大致上也沒錯就是了。
「哦~那類型的小說最近很流行呢,叔叔我也有看過一些哦~」
中年警察邊說邊點頭。
看來他完全不相信勇斗的話。
「哈哈,果然都是這種反應呢。」
勇斗自嘲地聳肩笑了起來。
這也是意料之內的事。
「是啊。不過叔叔們也是職責所在啦,所以希望你能夠不要那麼固執,好好把行蹤交代一下。只要老實說完,不但叔叔們可以趕快收工,你也能早點回家,不必被我們一直纏著問些無聊的事情,這樣不是皆大歡喜嗎?」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說的都是實話哦。但我現在發現,也許說謊才能快點把事情解決呢。隨便編一個去國外流浪的故事,可信度應該會比較高吧。」
「餵!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你把警察當成什麼了!」
坐在中年警察旁邊,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警察突然大聲喝道。
就世人的觀點,勇斗是失蹤將近三年的翹家少年。雖然不至於被當成罪犯,但似乎也不會被視為善良小市民。
(幸好有安撫美月,要她先回家。)
勇斗在心裡說著,想到什麼似地忽然笑了起來
那名少女,只要事關勇斗就會變得很莽撞。要是讓她看到現在這種場面,事情應該會變得更難處理吧。
不過年輕警察好像看他那回憶青梅竹馬的笑容很不順眼。
「有什麼好笑的!?瞧不起我們嗎!?啊!?」
碰!他用力拍桌,原本就長得頗為兇惡的臉孔看起來更嚇人了。
也許練過什麼武術吧,年輕警察的身體相當結實,樹幹般的手至少是勇斗手臂的兩倍粗。
他應該對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年輕警察的臉上是這麼寫的。
可是——
(這個嘛……就算赤手空拳,菲麗希亞應該還是比他強吧?)
勇斗冷靜地分析著年輕警察的戰鬥力。
他的體格確實魁梧,身上卻沒有勇斗在攸格多拉西爾見過的那些一流戰士特有的強者氣息。
正面交手的話,勇斗當然不認為自己有辦法勝過他,但假如.什.麼.都.可.以.做,那麼勇斗完全不認為自己會輸。
「好了好了!佐紀,別嚇壞人家!」
中年警察很快地伸手制止氣憤不已的年輕警察。
「~~既然麻宮學長你這麼說……」
年輕警察不情不願地再次把站到一半的身體坐回沙發上。
見他坐好之後——
「真是不好意思啊,周防同學。不過你也不要這樣刺激他,這小子個性很衝動的。話說回來,都已經中午了,你也餓了吧?要不要吃點什麼?我請客哦。」
中年警察再次以和善的表情笑咪咪地看著勇斗。不過勇斗敏銳地察覺到,中年警察的眼中完全沒有笑意。
勇斗感覺得出來,中年警察那雙眯成線般的眼睛正在探查勇斗的底細,完全不肯放過自己的一舉一動。
看來他是個城府很深的人。
勇斗不由得聯想到《爪》的宗主伯特韋德。不過那人的演技比這位警察更加高明。
(原來如此,這就是真正的『好警察與壞警察』嗎?) (編注:一種審訊中的心理策略,藉由對受訊者先施加壓迫再給予同情的手後,來達到審訊方的目的。)
那是勇斗第一次與《角》的宗主黎芮兒見面時使用的交涉術。要不是勇斗本來就熟悉這種交涉術,面對這招時,應該馬上就會被好警察拉攏了吧。
「唔——那就*照慣例,吃豬排飯好了。我很久沒吃到白飯了,現在超想吃的呢。」警察請嫌犯吃豬排飯,使犯人感動招供是日劇的常見橋段。)
勇斗毫不客氣地要求道。
都是因為這些警察拖住他,所以勇斗才沒辦法吃睽違三年,自己最喜歡的壽司。要求這種程度的食物應該不會遭到天譴吧。
「……你很冷靜嘛。一般說來,像你這種年紀的孩子被帶到警察署時,要不是畏畏縮縮,就是虛張聲勢,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沉穩的人呢。」
中年警察以姆指朝年輕警察一比:
「而且被長得這麼兇惡的人威脅,臉色也完全不變,非常從容。你很有膽識呢。」
「啊?才不是那樣。只是因為我沒做過壞事,所以沒必要害怕而已。」
是在這個世界沒做過壞事——勇斗在心裡自嘲地追加道。
就算只是間接,可是他手上染滿鮮血的自覺。不過若不那麼做就無法保護同伴,所以他並不後悔。
「害父母擔心,一般而言算是壞事吧?」
「最近的警察連家庭問題都管嗎?」
勇斗笑咪咪地,以冰冷徹骨的聲音說道。
雖然明白中年警察是基於工作才問的,但那是勇斗不想被無關的外人闖入的領域。
「……好不容易有反應,居然是.這.種.方.式?」
中年警察的和善笑容不知為何凍結了,取而代之的是額頭開始冒出大量冷汗,臉色也似乎變得不太好。
年輕警察身子一顫。「空調壞了嗎?」他自語著,然而勇斗完全不覺室內溫度有問題。
就在他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的時候——
「抱歉,有人來接這孩子了。」
一名女警忽然從屏風後方出現。
「接?」
「對呀,是你爸爸哦。」
「,,,,,,原來如此。」
在世人眼中,勇斗基本上是失蹤三年的少年。會聯絡家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該責怪這些警察。
可是他也無法不抱持「這些人真是多管閒事」的想法。
「唔,既然家人來接你了,而且就【目前】看來你的失蹤與犯罪無關,所以你可以照你的希望回去了。回家後記得要和家人好好溝通哦。」
中年警察揮手說道。他莫名地強調「目前」兩個字。
他已恢復成原本的和善笑容。但是與之前相比,怎麼看都像在硬撐。勇斗覺得他十分警戒自己。
「哦。好,再見。」
勇斗低頭行禮後起身。
在這裡進行沒有交集的對話毫無意義。
多虧父親到場,勇斗才能脫身。雖然這點讓他心懷芥蒂,不過他還是想早點離開這裡。
「真是個任性的死小孩!」
勇斗的身影消失後,年輕警察——佐紀氣勢洶洶地拍著桌子,恨恨罵道。
他大學念的是有知名柔道社的學校,而且以魔鬼社長之姿讓學弟們敬畏不已。就連現在,碰到當年的社團學弟時,即使自己什麼話都不說,學弟們也會立正站好。
可是那小鬼卻連一絲害怕的神色都沒顯露出來,真是一點也不有趣。
「任性?你覺得他很任性?」
中年警察——麻宮的反應與佐紀完全相反,他喝著女警泡的
茶,滿臉倦色地將身體深深靠在沙發上。
「當然啊,那種態度不叫任性還能叫什麼呢!?」
「呼~佐紀,你很想進搜查一課對吧?」
麻宮放下茶杯,長長地吁了口氣問道。
搜查一課——專門處理強盜、殺人、傷害、綁架等重大案件的部門,可說是所有立志成為刑警的人都想站上的舞台。
「啊,是的。我想把過去培養出來的各種能力活用在工作上。」
「哼,搜一的工作內容可不像刑事劇里演的那麼誇張。話雖這麼說,但還是很容易遇上危險就是了。」
「是的。」
「既然如此,你最好把你的危險探測器升級一下。」
麻宮以銳利的目光看向佐紀。
不是面對勇斗時那種笑咪咪的好人臉孔,而是能夠射穿對方的凌厲眼神。
佐紀喉頭咕嘟了一聲,問道: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那少年有那麼危險嗎?」
「沒錯。可別被他的外表給騙了,他可是了不得的狠角色啊。」
麻宮說著,捲起右手袖子。
雖然體毛有點濃密,不過看得出來是只結實的手臂。
那隻手上——
「你看,雞皮疙瘩都還沒消呢。那小鬼光是稍微露出點怒氣,我就變成這個樣子了。你也感覺到了吧?就是那陣寒氣。」
「啊,是那個嗎?我、我還以為是空調壞了。」
「笨蛋!所以我才要你升級你的危險探測器啊!」
麻宮輕敲了一下佐紀的頭。
接著他無奈似地搖頭,繼續說道:
「雖然我現在是生活安全課少年組的組長,不過在這之前,我可是在搜查四課待過二十年哦。和黑道組長當眾對峙根本是家常便飯。可是啊,在見過那小鬼之後,就連那些黑道老大看起來都微不足道了。」
「有、有那麼嚴重嗎……」
佐紀難以置信。
該不會是麻宮的直覺出錯了吧?他無法打消這種想法。
然而,另一方面,正如麻宮本人所言,他過去曾是搜查四課——現在改名為「組織犯罪對策部」,也就是專門對付黑道組織的部門——的鐵腕警探,就連底下有好幾百名小弟的黑道老大都得對他另眼相看。
既然麻宮說得如此果斷,自己就無法一口否定他的話。
麻宮想起什麼似地全身一抖說: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有那種眼神的傢伙。那小鬼明明年紀還那么小,到底是經歷過怎樣的煉獄,才能培育出那樣的眼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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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你放下重要的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勇斗特地強調「重要的工作」幾個字,最後哼了一聲。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道歉的,那句話只是在挖苦母親病危時依然以鍛造刀劍為優先的父親罷了。
勇斗也知道自己這樣很幼稚,可是只要一面對父親,他就無法不擺出叛逆的態度。
「沒問題。上車吧,要回去了。」
父親簡單地說完,朝著車子揚了揚下巴。
與三年前相同的白色輕型卡車。
在那麼狹窄的空間裡與父親單獨相處,勇斗光想像就覺得快窒息了。
「不用了,我用走的回去。」
「還是坐上去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話?」
勇斗有些意外。
他以為這個父親一定對自己,不,對所謂家人毫無興趣、莫不關心。
「……好吧。」
勇斗點點頭,坐上輕型卡車的副駕駛座。
父親也坐上了駕駛座,發動車子。
勇斗瞧著窗外,看也不看父親一眼:
「有話快說。什麼事?」
「關於今後的事。你打算怎麼做?想回學校讀書嗎?」
「……啊~」
老實說,勇斗幾乎沒想過這件事。
在攸格多拉西爾時,他腦中想的只有回到現代日本而已。至於回來之後該怎麼辦,由於離現實太過遙遠,因此完全沒去考慮。
「已經過了招生考試的時期,如果想立刻念高中,就只能去夜間部了。」
「…………」
現實毫不留情地衝撞上來。
回到現代後,就要轉到美月讀的學校——勇斗曾經茫然地如此想過。
可是仔細想想,如果自己沒被召喚去攸格多拉西爾,現在已經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了。
不但有學力的問題,還有年齡的問題。像自己這樣的人,已經沒辦法過普通的學生生活了。
事到如今,他才感覺到三年歲月是多大的空白。
「還是你打算去工作?」
「那也不錯。」
繼續上學的話,直到畢業為止都得讓父親撫養,但勇斗不想拿父親的錢生活。
假如把獨立當成首要目標,那麼從現在開始工作是最快的方法。
「連國中都沒畢業的人,很難找到好工作。」
現實再次衝撞上來。
不過父親說得沒錯,勇斗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雖然無法反駁……
「總之我會想辦法的。」
勇斗若無其事地輕鬆說道。
「現實可是比你所想的更艱難哦?」
「應該吧,不過沒問題。」
目前自己身處的環境確實能以嚴苛形容,而且應該還有勇斗沒有仔細考慮到的部分。
但勇斗是被突然扔到語言不通,又是弱肉強食的黎明世界裡,共且存活下來的人。
既然有過那樣的經驗,不論將來面臨怎麼樣的逆境,勇斗都相信自己有辦法克服。
「不過,你怎麼突然說起這種像父親一樣的話?一點也不像你。」
「基本上,我是你父親沒錯。」
「哼!我的雙親只有媽媽和之前很照顧我的 前任宗主(老爹) 而已。連媽媽都不照顧的你,我才不當你是我爸爸。」
「……是嗎?」
對話就此中斷。
車內只剩引擎的聲音。
由於距離不遠,兩人默默無語地回家。
父親讓勇斗下車,說自己還要回工房工作後就離開了。勇斗瞪著漸行漸遠的輕型卡車,咂舌啐道:
「至少辯解一下啊,臭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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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蛋,美月,你居然騙我?)
勇斗恨恨地看著在一旁雙手合十求饒的青梅竹馬。
一回到家,勇斗立刻打電話給八成正在擔心的美月,要告訴她自己已經從警察那回來了,不過美月卻約他在附近的家庭餐廳見面。
因為勇斗還沒吃午餐,約在那裡正好,所以他很快就來到餐廳,但是——
「嗯~哦~哼~」
看著坐在對面椅子上,大刺刺地打量自己的同年代少女,勇斗感到如坐針氈。
少女的名字叫高尾琉璃,美月說她和琉璃從國中時起就是好朋友了。
據說勇斗與美月兩人逛百貨公司時正好被琉璃撞見,因此勇斗被帶到警察署的那段時間裡,美月也被琉璃帶到這間家庭餐廳進行審問。
而勇斗剛好在這時打電話過來。對琉璃來說,就像主動送到嘴邊的肥肉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講電話時美月的態度的確有點不自然。因為有些擔心而急著趕來,反而是羊入虎口。
「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男朋友啊~」
「還、還不是啦!」
「哦~還不是呢。還、不、是!」
琉璃的臉大大地浮現賊兮兮的邪惡笑容。
「啊嗚嗚~」
美月漲紅著臉,身體愈縮愈小。
講不到兩句就被琉璃打敗。看來沒辦法指望美月幫自己說話了。
「呵呵呵~我從美月那邊聽到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哦。」
「哦。是這樣啊。」
勇斗故意裝成不在意地回道。
美月到底說了什麼?——勇斗心裡當然很好奇,可是在戰場上鍛鍊出來的直覺警告他:千萬不可以多問。
「然後呢?你到底是怎樣看待美月的?」
結果被對方先發制人地發問了。而且還是單刀直入地逼問。連勇斗的臉都不由得抽搐了起來。
「怎麼看?這個……」
勇斗瞥了美月一眼,含糊其詞了起來。
當著本人的面,向外人初次表白自己的心意,這種情況連笑話都稱不上。
「真是的!琉璃!你怎麼可以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問那種話啦!?」
美月的臉已經紅到會被誤認成蘋果了。她淚眼汪汪地向琉璃抗議,不過琉璃完全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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