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CT 3(2/2)
但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不,沒什麼。」
勇斗微微搖了搖頭。
他沒有資格談論那個人,也沒有勇氣提起。就像菲麗希亞對勇斗心懷愧疚一樣,勇斗也對菲麗希亞感到無比內疚。
因為那個將菲麗希亞的唯一血親奪走的人,正是勇斗。
「關於在哥哥大人提案下所導入的諾福克農法,目前的實驗結果顯示,四種作物皆能順利種植出來。」
勇斗身為一族宗主,閱讀每天呈上來的資料,並審批陳情與懸案是他的例行工作。
從下午開始,他就一股腦兒地埋首在這些事務之中,因為他離開了一個多月,工作早就堆積如山了。
「總之是一個好的開始吧?」
《狼》的領土幾乎都在山脈或丘陵地帶,所以不適合種植農作物。但是,人若不吃東西就無法存活,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勇鬥打算先想辦法提高收穫量,而他想到的方法,就是在學校課本上看過的「輪作法」和「二熟制」。如果一年裡能夠在同一塊土地上採收兩次不同作物的話,就能提高生產力。
但這畢竟只是外行人的想法。當他查過資料後,立刻發現輪作法很消耗土地的養分,雖然一時之間不會有問題,但沒多久就會變成無法種植農作物的土地。這樣一來,可以想見五年或十年後就會陷入困境。
不過,當他在調查輪作法的資料時,發現了諾福克農法。此方法便是將農地劃分成四個區塊,以四年為一個循環周期,按大麥→苜蓿→小麥→蕪菁的順序進行耕作。
現在,攸格多拉西爾也為了防止土地變得貧瘠,基本上都是採取隔年種植的方法。
然而,若是以諾福克農法來看,種植屬於豆科草類的苜蓿可以讓未經休耕的田地恢復養分,而種植屬於根菜類的蕪菁,除了可用來當作家畜的飼料之外,也能提升農業生產力並讓土壤的地力恢復,而且連家畜的生產量也能一併飛越性地增加。
「不過,也要等個幾年才能收到成效。」
勇斗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即使這是劃時代的技術,但也不能輕易地導入。勇斗的知識僅僅是從書上看來的,而世上多的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這種事情。
比方說,勇斗雖然知道最原始的取火方式是將木棒立於木板的凹處,然後用兩手夾住木棒搓揉旋轉,但他到現在還是抓不到訣竅。了解和實作之間存在相當大的差異。
由於實驗對象是食物,如果單純照著書中所寫的去展開大規模的實作,一旦失敗就有可能導致人民餓死。因此,他現在還停留在用一小塊農地來實驗的階段。
不過,農作物本來一年就只能收穫一次,而光是循環一個周期就得花上四年,這項改革實在很費工夫。
「下一件事情是關於哥哥大人所傳授的造紙技術,現在紙漸漸受到大家的歡迎,所以許多人來陳情,希望能提高生產量。」
「說什麼傳授啊。諾福克農法也好,造紙技術也好,全都是作弊來的,並不是我的點子。」
「不過,拜此所賜,今年的確不用擔心會鬧饑荒了喲,真是太好了呢。」
「說得也是,能填飽肚子也是好事一件。」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勇斗不知道挨餓過幾次,因此他也體會到空腹會讓一個人變得無比暴躁。
雖然攸格多拉西爾有文字,卻不存在『紙』這樣的東西,而是將文字刻印在黏土板或木片上,主要是用來傳達情報。
對此,身為一個現代日本人的勇斗,腦海中便浮現了從課本上看到的「※莎草紙」三個字。當他隨手上網一查之後,竟然就找到了用一些雜草來製作紙張的方法。(譯註:為古埃及人廣泛採用的書寫介質。)
因為那個方法看起來就連外行人也做得出來,所以他便試著做看看。雖然成品相當拙劣,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絕對沒辦法拿來販售,但這東西好像在交易商人之間掀起一陣旋風似地賣得非常好。
雜草的數量非常多,隨便都找得到,而且造紙也不像農作物一樣要耗費許多時間,很適合用來賺大錢。
而賣紙賺到的錢則拿來向商人大量買進小麥,再透過早上提到的水車工作室製成小麥粉來販賣,如此又能獲得一筆驚人的收入。
在這一連串的商業政策運作之下,《狼》的食糧問題和財政狀況竟戲劇性地好轉過來了。
他將人民從長年的飢餓中解救出來,並讓生活品質得以改善,還將外敵驅逐出去
,像這樣一位理想的君主,大家沒有不支持的道理。因此,昨天遊行時受到民眾的熱烈歡迎也是極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呢?要提高生產量嗎?」
「不,別那麼做,暫時按照原樣吧。」
「了解了,我便依此安排。」
「其實我本來也想教街市上的人們如何造紙。」
只讓城裡的人獨占利益使勇斗心底升起一股揮之不去的罪惡感。若是將造紙方法教給市井小民的話,就能讓更多人享受這筆利益。這個念頭不斷地出現在勇斗腦中,吸引著他。
話雖如此,紙這種產品,就連身為普通國中生的勇斗都能一邊看著網路上的方法,一邊親手照著做出來,並不需要多麼高端的技術。因此,如果製作方法在市井間流傳開來的話,很容易就會走漏給外人知道,要是其他人也開始生產紙張,那麼《狼》就沒辦法獨占這項產品了。
而那也意味著他們又要退回到以前貧窮的日子,每天煩惱下一餐有沒有著落。因為沒有人會為了一樣連自己都做得出來的東西,大老遠跑來花一大筆錢買下。身為宗主,他必須避免這種事態發生。
「失禮了!我們收到了來自《角》的書簡。」
忽然,有一名士兵奔進了執務室,但立刻就以立正的姿勢報告著。
照以前的體制來說,若要向宗主傳達事情,必須經過層層通報才行。這在勇鬥眼中簡直蠢到了極點,所以就改成只檢查是否攜帶了武器,通過之後便可以直接來到這裡。
即使只是改變這點小事,也被長老們用權威該當如何,而威嚴又該當如何地抱怨個沒完。這令他深深覺得改變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哎呀,真快呢。」
菲麗希亞略顯驚訝地睜大雙眼,伸手接過了那塊黏土板。
勇斗是在戰爭結束的那一天將書簡寄給《角》的,也就是五天前。這裡光是書信往返就得花上這麼長一段時間,所以對長老們,或者該說是對這個世界的所有人來說,就算為了禮數晚幾個小時送達也沒差。
但勇斗認為情報最重要的是立即性。他喜歡看的孫子一書里也提到「兵貴神速」。那幾個小時的差異,就有可能左右後續戰局的發展,他不想到時再來後悔。
「嘿喲!」
菲麗希亞拿起勇斗桌上的木槌,舉起來敲了黏土板一下。只見上面只押了一個應該是《角》的印章的素色黏土板當下碎裂開來,現出了裡面另一塊刻著密密麻麻文字的黏土板。
只要是重要的書簡,就會像這樣在外面覆上新的黏土,再燒製成信封,避免讓其他人看到內容。
「我看看。『此致《狼》的宗主勇斗殿下。我,《角》的少主拉斯穆司有言』。」
菲麗希亞拿起黏土板,開始朗讀序文。
這種用『此致○○,△△有言』作為文章開頭的方式,是攸格多拉西爾正統的書寫用語。
因為攸格多拉西爾人民的識字率低於一%,書信都是由一種稱作書記官的文字工作者代筆,所以代讀也是很普遍的現象。也就是說,所謂的『此致○○』是在命令負責朗讀的書記官,告知書記官傳達內容的對象。
「『包含我在內,將有數位幹部出席誓杯儀式,我們預定七日後抵達。務必以禮相待我族宗主』。寄出的日期是三天前呢。」
雖然內容非常簡潔,但光是如此就得使用和勇斗的手掌差不多大小的黏土板,再加上信封的話,整個體積也大了不少。因此和紙一比,這種東西實在稍嫌麻煩了些。
「以禮相待啊。說起來,她還好嗎?應該沒生病吧?」
「沒有,她非常有精神,今天早上也確實用完早膳了。」
「這樣啊,既然吃得下的話,就代表沒事吧。」
勇斗安心地嘆了口氣。
即使她答應要成為他的義妹,但那還只是口頭上的約定而已,所以他當然不能就這樣放走她,而是關在城內某處。
然而,她未來會成為他的義妹,而她也是鄰國《角》的宗主,因此也不能太粗魯地對待她。自從回到城裡之後,他便命人解開她手腳上的繩索,並給了她一個房間,讓她能住得舒服一點。
只是,勇斗很擔心她可能會突然改變主意,若是她因為「不想拖累氏族」而自殺的話,就會導致棘手的事態發生。此外,他個人無論如何也不想讓自己將一個年紀尚幼的女孩子逼上絕路。
「就照著信里寫的以禮相待吧,但也別輕忽大意了,注意不可以讓她逃走。」
「嘻嘻。」
「怎麼?菲麗希亞,我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您和兩年前比起來,真的變得可靠好多。」
「……就算拍馬屁也得不到什麼好處哦。」
「我已經得到很多了喲。哥哥大人來了之後,我等《狼》族就一日比一日更加興盛繁榮,因此我衷心地感謝您成為了我族宗主。」
菲麗希亞以熾熱的眼神注視著勇斗。光是看著那雙眼睛,勇斗就知道她的話里無一絲虛假。
於是他的臉瞬間紅了起來。他多少已經習慣受到她稱讚,而且也早就習慣被她捉弄了,但像這樣被她用真摯的目光注視實在太犯規了,害他根本不敢直視她。
「嘻嘻,這種可愛之處也是哥哥大人的魅力之一喲。」
勇斗多少有為這兩年之中的成長感到驕傲,但他覺得就算再過十年,自己也敵不過菲麗希亞。
「……幹嘛啊?」
當勇鬥打開門後,就聽到一道不悅的嗓音如此說道。
說話的人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在這城裡,恐怕也只有她才會對勇斗露出這種態度吧。老實說,勇斗本身很怕別人奉承自己,所以反而覺得她這樣的態度很適合自己,甚至讓他輕鬆許多。
「不可以來看一下未來的義妹嗎?」
「不可以。」
「那真是抱歉啦。」
勇斗不禁露出了苦笑。
因為剛才聽到了關於黎芮兒的事情,所以他就來這裡看看她了,但她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
「有什麼不便的地方嗎?若想要什麼東西的話,我可以讓人送過來哦?」
雖說黎芮兒是俘虜,但她也是《狼》的重要賓客,為了締結彼此之間良好的關係,勇斗也希望能儘量特別禮遇她,讓她心情好轉。不過,實際負責處理這件事的是靜靜隨侍在他身後的菲麗希亞。
這個監禁黎芮兒的房間是位於城中某處的客房。乍看之下,房內打掃得很乾淨,家具也相當齊全,桌上的籃子裡還放了許多色彩繽紛的水果,堆得像山一樣高。
黎芮兒將一顆葡萄塞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回道:
「是沒有什麼不便啦,礙事的東西倒有一個。」
「嗯?那就讓人搬出去吧。」
「是嗎?那你就快點滾出去吧,順便也把看門的那個人趕走行嗎?」
「你這樣太為難我了。」
勇斗輕笑著聳了聳肩。
以《狼》的立場來說,在誓杯儀式結束之前,絕對不能放走她。不過,一直有人守在門口,而且還不時轉頭窺看裡面的情形,的確會讓人感到不舒服。
「不,等一下。這樣吧,至少把守門的換成侍女吧?」
勇斗忽然想到這個點子,便如此說道。比起被異性監視,換成同性的話,她的心情多少會輕鬆一些吧。
勇斗看向菲麗希亞,而她則點點頭。
「這個可行,但我還是會在稍遠處安排衛兵。」
「嗯,那就麻煩你了。」
「遵命。」
「……那就是傳說中的紙嗎?」
黎芮兒看著菲麗希亞手上的東西——便條紙,然後低聲說道。
這種用來記錄小事的紙在《狼》的宮殿內已經很普及了,但對其他國家來說,仍是非常珍稀的產品。
「是的,這個道具非常方便,該感謝哥哥大人呢。」
菲麗希亞一邊露出微笑,一邊用蘆葦做的筆在紙上迅速寫著——那也是勇斗在網路上查到做法後製成的產品。若換作兩年前用的那種黏土板和木片的話,不僅笨重,體積也很龐大,要隨身攜帶就很花力氣。
「……勇斗殿下明明和我年紀差不多,卻真的很厲害啊。」
「你幹嘛突然這麼說啊?」
直到剛才為止她明明還對他口出惡言,因此勇斗開始懷疑她是不是有什麼企圖。
而黎芮兒則忽然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
「反正我就不是當宗主的料吧,自己發動戰爭還屢戰屢敗,最後淪為別人的俘虜,哼哼……看到昨天街市上大家歡迎你的景象,我才深刻地體會到什麼才是真正的威望。」
「
你到底在盤算什麼?」
勇斗雖然差不多也習慣部下恭維自己了,但連敵方氏族之長都說那種話,對他來說簡直就像晴天霹靂,所以自然會覺得她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哈哈!我只是把內心話說出來而已,因為我很羨慕你。」
黎芮兒看著勇斗的眼神充滿了發狂般的嫉妒與欣羨。看來,她恐怕也因為自己的年少不經事而吃過苦頭吧。
所以,當她看到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人,卻已然備受賞識,成為眾人景仰的對象,因而心裡感到五味雜陳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勇斗雖然打算說些什麼,卻沉默了下來。
他知道隨便給予同情只會讓對方感到更加悲慘罷了。而且,勝者和敗者之間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明明已經快入夜了,拂過臉龐的卻是潮濕悶熱的風,給人帶來一股黏膩感。
這個地方位於宮殿的最深處,即使在《狼》之中,也只有一部分的人可以進來。
勇斗和菲麗希亞所走的這條迴廊基本上是單向直道,迴廊入口在一處有十名士兵看守的駐地裡面,而迴廊的底部便通往某個工房的入口,此處也有兩個衛士負責看守,戒備森嚴到簡直連一隻老鼠都跑不進來。
「是宗主大人!請進。」
衛士們見到勇斗的當下立刻挺直了身體,保持立正的姿勢。而勇斗則可以看到他們臉上滲出了些許汗珠。
來到工房附近之後,比起悶熱,已經可以說是炎熱了,就連空氣本身都像是正在燃燒一樣,根本和桑拿沒兩樣。
「辛苦了。」
勇斗誠心地向他們表示慰問,然後走進了工房入口。
工房約有一個教室大小,光線略為昏暗,中央處有兩個男子正圍著黏土製的圓桶形火爐工作,只見火爐上方燃燒著熊熊火焰,發出燦亮的橘色光芒。
「好了!差不多該清除熔渣囉……嗯?勇、勇斗!?」
有一個少女站在不遠處盯著火爐看,當她發現勇斗的時候,立刻吃驚地睜圓了雙眼。
她有一雙微微上揚的鳳眼,感覺很好強,並留著一頭略帶自然卷的短髮,是個看起來很活潑的女孩子。
「嗨,好久不見了,茵格莉特,看到我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噢,好、好久不見。唔~你、你回來了喔?」
當勇斗向茵格莉特打了招呼後,只見她搔了搔臉頰,說出無情的話。
不過,她這番話說得極不自然,一聽就知道是心口不一,但由於她總是這樣,所以勇斗並不想追究,只是聳了聳肩。
「怎麼啦?真是冷淡耶,我們不是朋友嗎?」
「煩死了,人家可是從昨天開始就忙著開爐的作業欸,哪、哪有時間管你這傢伙啊?……喂!你們的手別閒下來!繼續工作!」
話說到一半的時候,茵格莉特的視線冷不防地轉回火爐上,當下毫不留情地斥責了那些作業員。
她的年紀比那些正在工作的男人們還要小一輪,乍看之下只是個打雜的助手。然而,事實上她雖然年僅十六歲,卻在《狼》的排名中占第八位,同時也是這間摩索尼爾工房的正主。
此外,她也和吉可露妮與菲麗希亞一樣是英靈戰士,身上擁有《※孕育劍戟者》的符文,並因為鍛造的技術超群而受到提拔。(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著名侏儒工匠伊瓦第(Ivaldi)。)
雖然她乍看之下是個難以取悅的粗魯人,不過……
「噢!喂,別那麼急啊!那樣會被燙傷的啦,冷靜一點,慢慢來。」
其實她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而這一點,勇斗也很清楚。但她就是很愛故意和人唱反調。
勇斗想起了兩年前的事情,不禁露出會心一笑。當他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她雖然會像這樣斥責他,卻也幫了他許多忙。
石磨和水車工作室也是,如果沒有她幫忙的話,勇斗一個人大概也做不出來。以這個層面來說,她和身為副官的菲麗希亞一樣,都是勇斗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勇斗看著那些忙碌的作業員,一臉歉意地說道:
「總覺得我來得不是時候,如果你們很忙的話,我下次再來吧?」
「就、就說別在意了!雖、雖然我們不是很閒啦,不過你那麼久才來一次,就坐一下吧。」
茵格莉特忽然用下巴指了指附近的一張椅子。
一直站著也的確不太好,於是勇斗準備往椅子走過去,但他才剛要踏出第一步,就注意到菲麗希亞露出了不快的神情。
「茵格莉特殿下,就像我過去經常說的一樣,你對哥哥大人用那種粗魯的口氣,實在是……」
菲麗希亞雖然壓抑著嗓音,卻仍直截了當地勸告著茵格莉特。
茵格莉特聞言,立即發出了一道呻吟聲,隨後就因為發現自己闖了禍而露出一張苦瓜臉。
「啊~人家忘了。因為人家以前就認識這傢伙……不對,呃,是、是父、父父父親大人,所以當時的習慣實在改不過來……對、對對、對不起,父、父親大倫!」
「哈哈!」
茵格莉特剛才的威風不知道跑哪去了,只聽她滿嘴語無倫次,最後還咬到了舌頭,勇斗見狀,忍不住笑了出來。
「嘖~!別、別笑啦!不對,是請您不要笑!」
茵格莉特懇求著,眼中浮現些許淚光。
她本來就是個靦腆的人,但現在似乎感到更害羞的樣子。她的臉龐染上一抹緋色,比爐火還要熾紅。
看到她這副模樣,勇斗連忙搖了搖手。
「就說維持原樣就行了,茵格莉特對我用敬語的話,會讓我有點擔心耶。」
「就、就是說嘛!和以前一樣就可以了吧!」
勇斗那番話正中茵格莉特的下懷,所以她臉上頓時綻放出光采,連連點了點頭。然而……
「咳、咳咳!」
菲麗希亞看似故意地清了清嗓子。
看來她並不同意。
「哥哥大人,茵格莉特殿下,我明白二位交情很好,但公私還是要分明,否則會令人很困擾。」
「人、人家和他的感情又沒有多好!」
茵格莉特馬上如此否認著,這多少讓勇斗有些受傷。不過,他也知道這應該是反射性的否認就是了。
總之,勇鬥打算先略過茵格莉特那句話。
「哎,不過,是我要她別用敬語的……」
「雖然是哥哥大人的提議,但只有這件事我不能同意。畢竟茵格莉特殿下的地位也很崇高,而且這裡又有其他人在。」
菲麗希亞一臉歉意地說著,視線朝作業員們瞥了過去。實在不能肯定這些人在聽到茵格莉特用對等的口氣對勇斗說話後,不會將這些事說出去。
雖然平易近人聽起來還不錯,但組織的紀律也很重要。若是該以身作則的上位者自己破壞了紀律,很有可能會導致下面的人仿效,進而打亂整個組織的體制。
「菲麗希亞叔母大人說得沒錯哪,人家以後會注意點……會嚴加謹慎。抱歉,父親大人。」
茵格莉特繃緊著臉,連忙向勇斗點頭行禮。
看到她這樣,勇斗心裡不禁覺得他們兩人之間出現了隔閡。其實菲麗希亞的諫言很有道理,而且君主論裡面也提到領導者的威嚴很重要,因此他很清楚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話雖如此,他和茵格莉特曾經一起揮灑過汗水,並透過反覆的試驗將產品做出來,他們是經歷了這些事情後才結下好交情的。
一想到這,勇斗的心中像是破了個洞似地充滿寂寥感,只能緊緊咬住嘴唇。
「啊!不過,當你們兩人獨處時,就算直呼彼此的名字也沒有關係喲。」
菲麗希亞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如此說道。勇斗聞言,不禁回頭看向她,只見菲麗希亞調皮地眨了眨眼睛。
她凡事總會為勇鬥著想。
「但是,公私還是要確實分清楚喲?」
菲麗希亞豎起了食指,不忘裝作認真地補充說道。
於是,勇斗的臉上立刻浮現一抹喜色,也露出了笑容。
「嗯!知道了,我會注意!好,那當我們獨處的時候,就用原本的方式說話囉,茵格莉特!」
「獨、獨獨獨、獨處你、你你你、你這傢伙突然說些什麼啊!?」
茵格莉特結結巴巴地說著,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看起來有點不像話。
而且她的用字遣詞也粗魯了起來,完全變回了原來的樣子。
「喂喂,別會錯意啦!我是說之後有機會再一起製作東西啦!雖然現在還很忙,但過一陣子應該多少能抽出點時間來吧?」
「啊~是、是那個意思呀?嗯,沒錯,就是說呀,哈哈!哈哈!」
茵格莉特的表情瞬間似乎顯得有些失望,但馬上就開心地露齒一笑,連連點了點頭。
不過,她隨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和別人說話真的好難哦,人家覺得製作東西還比較輕鬆。」
「因為你就是匠人脾氣嘛。」
很多將熱情投注於創作的人都不擅於和別人溝通。就連作家也是,明明是表達語言的專家,卻聽說有很多人一旦面對面就說不出話來。
但是,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孩子若是那樣的話,實在令人稍感同情因此,與其兩人獨處,不如多拉點人過來,讓她習慣這種事或許也不錯。
當菲麗希亞想著這些事情時,就遮住嘴巴輕輕地笑出聲來,看似很開心。
「哥哥大人還是一樣罪惡……」
「啊!真是的!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呀!人家可是很忙的,別在這裡礙事啦!」
當菲麗希亞正要說出什麼時,茵格莉特就像慌了似地高聲喊著。
而她的臉龐再度染上緋色,整張臉紅得和番茄一樣。
「欸!?你剛才不是叫我們坐一下嗎?」
「吵死了!人家才不記得自己說過那種話咧!沒事就趕快回去啦!」
茵格莉特用力地推著勇斗的背,開始將他從工房裡趕出去。
(插圖143)
她現在別說是出言不遜,根本已變成命令的語氣了。
但是,應該提醒茵格莉特的菲麗希亞不知為何大笑了起來,只見她一邊顫抖著身體,一邊使勁拍打著牆壁。
「今天也辛苦您了。」
「嗯,菲麗希亞也辛苦了。」
「那麼,明天早上我會再來接您。晚安,哥哥大人。」
菲麗希亞優雅地行了禮之後,便離開了房間。
當那扇木門關上的同時,勇斗立即往後退了幾步,然後砰地一聲,以仰躺的姿勢倒在了床上。
「呼!累死了。」
當勇斗躺下之後,立刻覺得疲勞感像浪潮般湧上了全身,於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是要吐出肺部所有的空氣一樣。
房內光線昏暗,只有床邊的一盞小燈燃燒著火焰,散發出橘色的光芒照著室內。
這個世界還沒有蠟燭這種東西,所以是使用以棉繩為燈芯放在土器中燃燒的油燈。用這種燈的話,其亮度最多只能辨別房間裡有什麼東西而已。
「會在這種深夜裡工作的日本人(我們)或許還比較奇怪吧。」
勇斗一邊說著,一邊將放在窗邊充好電的太陽能電池拿下來,然後裝進自己的手機裡面。
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通常都是在太陽快升起之前起床,當太陽要西下的時候就吃完晚餐早早就寢,這的確可以說是人類原本的生活作息吧。從歷史上來說,在十九世紀之前,也就是還沒發明電燈的時候,每個人都是過著這樣的生活。
但是,即使忙完了公務,勇斗的工作也還沒結束。既然他身為一個現代人,倒不如說從現在開始,才能讓他發揮這裡的人所學不來的本領。
「差不多了吧。」
勇斗算準時間開啟了手機電源,過了一會兒之後,就看到畫面上顯示出廠商標誌。
每天入夜之後,勇斗就會上網逛逛網頁,有時買下電子書以收集能夠在這裡派上用場的知識,這是他的例行工作。
勇斗對於是否要將二十一世紀的知識帶來這個世界的事不是沒有猶豫過。他時常會不安地想著自己是不是正在闖下一個無法無天的大禍,也不知道做這種事能否獲得寬恕。
然而,若不運用那些知識的話,別說是他自己了,就連《狼》應該也會從這片土地上消失吧。他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看過因為飢餓而哭泣的小孩子,也目睹了恩人變成無法說話的屍骸,而那些人的身影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見義不為,無勇也。如果身懷拯救他人的知識與力量,卻還選擇袖手旁觀,那更是罪孽深重。勇斗便是如此往好處想著。
他想起自己念小學時,曾經因為受不了被朋友嘲笑而冷落了美月。那已然是令他不堪回首的慚愧往事,他不想再做一次那種會後悔終生的蠢事。
重點是,他不想墮落成像那個男人一樣的人類。
「總之,先看那一本原先要在戰爭前看的書好了。」
當手機顯示出主畫面時,勇斗從中找到電子書瀏覽器「Hindle」的圖示點了一下,然後在一整排的封面中打開一本名為『貨幣經濟史』的書。
在攸格多拉西爾之中,以物易物的方法是商業交易的主流。交換的商品若是等值貨物就不成問題,但要是其中一邊比較貴的話,生意就無法成交。此外,也很難找到有另一個人正好有自己想要的東西,而且自己要用來交換的物品也是對方想要的,所以這種方式只能說非常沒有效率。
雖然還是有金子或銀子這樣的貨幣存在,但那也要放在天秤上衡量才行,實在很麻煩,而且也無法杜絕別人在砝碼上動手腳。
於是,勇鬥打算做出一種能拿來交換的共通貨幣——也就是紙幣。他現在已經造出紙了,如果使用紙幣能讓交易變得更順暢的話,商業活動就會興盛起來,也會進而增強《狼》的國力。
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嗯~這樣感覺行不通啊。」
隨著閱讀下去,勇斗體會到自己有多膚淺。
紙幣沒有那麼單純,並不是只要在紙上寫上額度就能在市面上流通開來。首先,需要印刷技術來印製相同的紙張,再來就是要準備價值相等的貴金屬,或是政府必須具有足夠的信用,否則這種貨幣根本起不了作用。
根據這本書的內容來看,紙幣是十一世紀才在歷史上登場,而且是來自於中國的宋朝時期。不過,當時也因為紙幣濫發而造成價值一落千丈,引起了所謂的通貨膨脹,最終導致物價遭到破壞。
「要是社會不夠成熟的話,使用紙幣反而會招來混亂啊。我還以為這是個好點子呢。」
勇斗從畫面中抬起頭來,像是感到迷茫似地望著天花板。
即使他腦中常常會閃過「就是這個!」的點子,但像這次一樣經過調查才知道派不上用場的情況也不少。
「如果說不靠現有資金來做的話……好像想得太美了。嗯,不過,硬幣應該可行吧?……噢,後續只能下次再看了。」
勇斗看到標示在畫面左上方的電池餘量變成紅色後,便按下按鍵回到主畫面。
智慧型手機最耗電的就是熒幕面板,而且勇斗的手機熒幕有五吋,這種大熒幕更加耗電。以太陽能電池所能提供的電量來說,最多只能看三十~四十分鐘左右的書。
「那麼,睡前先聽一下那傢伙的聲音吧。」
勇斗開啟手機的數據通訊——因為開始數據通訊的話就會不斷消耗電量,所以他平常都是關起來的——然後打電話給青梅竹馬。
勇斗的寢室位於東北角。雖然宗主的寢室本來是在宮殿的中央處,但他硬是搬到這裡來了。在這間距離聖塔很近的房間裡面,只要月亮達到半圓以上的程度,就可以收到訊號。
『餵?』
才響不到一聲,聽筒中就傳來一道雀躍的嗓音,看來對方也在心中盼望著自己打來的電話。一想到這,勇斗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了起來。
「餵?晚安,美月,是我啦。」
『嗯!晚安,小勇,工作辛苦囉。』
「唉,真是累死我了。」
電量已經所剩不多了。
他們大概也不會聊什麼有內容的話題。
這只是短短數分鐘的聯繫。其實,與其將珍貴的電量用在這件事上面,還不如多讀一點電子書,這樣應該比較有用。
但是,現在對勇斗來說,才是最棒的療愈時間。
「晚安,美月。」
如此,勇斗身為宗主的一天便順利結束了。(朱月:根據書里寫的,似乎是通話信號有地點限制,但上網卻隨時隨地都可以,這是多麼牛X的WiF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