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人偶啊,遵從我的命令 第二章 美麗的阿倫塔姆!——(2/2)
奧芬一臉苦相地說。
「就算是血脈相連,我們現在使用的魔術和天人的魔術,有一個本質上的區別。」
「……是什麼區別?」
「譬如說我們,無論白魔術士或黑魔術士,都要用聲音——即咒文來施放魔術。這也被稱為聲音魔術。是藉助聲音為媒介放射魔力。所以咒文的聲音傳不到的地方就沒有魔術效果,其施效也是暫時性的。但是——」
像是有一架虛擬的天平,奧芬的雙手放在天平兩端。
「天人使用的魔術,是以文字作為媒介——因不使用聲音,被稱作沉默魔術(維多)。文字既可以寫下來,也可以刻印在金屬上,其效力有時可以永久持續。而且,比起用語言來編織魔術,更複雜且更規整,所以力量十分強大。」
「有多強呢?」
對於這個理所當然的提問,奧芬顯得很為難。
「……是啊。我也不可能親眼見過天人使用沉默魔術,所以不好說——但我見過她們留下的遺產發動時的樣子。刻有魔術文字〈維多字符〉的劍、戒指之類。博魯坎那混蛋偷拿的那把月之紋章之劍就是其中之一。總之,那不是一般人能對付得了的東西。以前有數不清的人類魔術士嘗試把遺產的能量用作己用……沒一個成功。」
「…………」
馬吉克現出一種正直的目光,說:
「就算這樣,人們還是不會停下追尋那種力量的腳步吧。」
「算是吧,我也——」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為了變強,或許也會做一些傻事。說穿了,魔術士就是這樣的東西。」
「…………」
奧芬是否是充滿自信說這些話的,馬吉克還弄不明白,只是不可思議地眨眨眼睛。
(哎,這樣也沒什麼問題)
他聳聳肩,像是等不及結論了一樣,馬吉克問道:
「但是,為什麼說是導致魔術士同盟無法在這座城市穩固立足的直接原因呢?」
「啊,對對對。忘記說了。關於這個——直白地說,這裡是龍族信仰濃厚的城市。在這塊大陸上生存的六支種族的龍——妖精之龍、紅之龍、霧之龍、深淵之龍、戰之龍——最後是曠野之龍=諾爾尼!一般來說龍族信仰只在邊境地區有少量殘留,但這座阿倫塔姆算是例外。再怎麼說這裡也算是整個大陸龍族信仰的聖地。千年以前就與大運河一起藉由天人之手誕生的古都。我們的祖先被招待進這裡是數百年之前。兩者間建立起友愛關係,這種合作關係將會被永久保存下去。弱小的人類嚮往著強大的天人,不知從何時起就成了信仰——」
「……這之後怎麼樣了呢?」
馬吉克催促地問道,奧芬簡單地進行回答。街上的行人漸少。他們走進離開觀光地的一側小道。
「就如同龍族偷取眾神的『魔法』成為『魔術』一樣,我們的祖先也從天人那裡用混血這一方式偷取了魔術。這使得天人驚恐異常,並打算將人類魔術士自大地上完全抹殺掉。為什麼她們會這麼害怕人類魔術士,理由還不明。結果,在這座城市,獵捕魔術士的行為持續了近一個世紀。」
「死了多少人?」
「誰知道。不過,什麼力量都沒有的普通人不可能打得過魔術士。或者說,反而是捕獵不成反被殺害的人類比較多也不一定。就在這樣的形勢下,天人突然自地上消失了。」
「……為什麼?」
「不知道。就是不知所蹤了。某個早上,忽然的。這是兩三百年前的事了。然後……與之一樣的獵捕魔術師的風氣也減弱了。現在也沒有會在公眾場合大聲痛罵魔術士的人了。不過現在的龍族信仰中也有地方用暗示手段對我們加以指責。總之,像我這樣人類魔術士的存在讓諾爾尼感到失望,繼而失蹤了。」
「……為何天人會厭惡人類魔術士呢?」
這不是詢問,而是自言自語,奧芬便沒有再開口。只不過理所當然地在心裡想著。
(後輩擁有的力量或許會超越自己,這樣的不安比任何種類的嫉妒都要強啊)
就好像我對你一樣啊,馬吉克。
阿倫塔姆的魔術士同盟,實在是夠窮酸的。
這條街上高樓林立——特別是街道南方的居住區,並排著五六層高的公寓樓,從城市中心向這裡望一下,見到的全是筆直伸向天空的磚色四方形樓影。
「像是工廠的裝配式房屋。」
馬吉克說。奧芬自心底嘆了口氣。
「這是間廢棄小學。學校要遷往新校舍,就花上一點錢買下來了。我以前在這的那會兒——比現在更慘。」
說著他轉了一個身,望向遠處一個人立在那兒的克麗奧。距離大概有十米。遠遠的,對這裡愛理不睬的。
奧芬不耐煩地開口說:
「怎麼還這樣啊,餵。」
克麗奧不理不睬的,一下掉轉身。長發一甩,如一條金色的尾巴。
「幹嘛要這樣鬧彆扭。我已經道過歉了不是嗎?」
克麗奧像是無法容忍似地雙眼放光,用穿著運動鞋的腳踹了一下地面。
「誰讓你道歉了?不就被扔了花而已嘛。」
「說的也是……那到底我哪裡惹你生氣了?」
「還說哪裡——」
克麗奧說到這就沒再往下說了,咬牙切齒地盯著這裡。奧芬露出勝利的笑容。
「你看看。總之就是一句理由也講不出吧。只要隨便擺擺架子周圍人就會向著自己,這根本就是孩子氣的天真思想。不要像個小孩那樣任性多把腦子煉成熟一點——」
「……師父,還真是有夠不留情啊。」
「有嗎?」
聽了馬吉克的話,奧芬頭也不回地回答道,克麗奧的表情變得更堅硬,怒氣似在看漲。咬住嘴唇,膝蓋附近的雙手握成了拳頭。
「好像起了反效果。」
奧芬喃喃地說:
「難不成她想立刻在這裡解決問題……?」
「啊啊。」
馬吉克平淡地回答,奧芬無可奈何地把臉面向魔術士同盟。克麗奧的問題之後再說吧。
他們朝著房子前進。樓房建在狹小操場的一旁,連一隻貓都看不見。奧芬覺得有點奇怪——到處都見不到守衛。
「不過,來這裡有什麼事呢?」
馬吉克依然是大包小包搖搖晃晃地跟著奧芬。奧芬騷騷鼻頭,說:
「嗯……可以說是為了給不幸的回憶做個了結吧——或許說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
「?什麼意思啊。」
「見個熟人。不過我也不確定她是否在這裡。我最後一次看見她是在醫院。」
「那為什麼斷定會在這裡呢?」
「她是魔術士。在這座城市魔術士若想得以生存,只能選擇親屬——也就是魔術士同盟里。」
走到操場正中回頭望望,看見克麗奧一個人站在操場入口,左腳蹭著右腿肚子。
奧芬半開玩笑地想要不要朝她揮揮手。她大概會生氣地朝這裡扔石頭,但以少女的力氣來說是扔不到這麼遠的。
就在他舉起右手的時候——
從背後感應到了猛烈的異樣。也就是從魔術士同盟的樓里。
嗚啊——!
奧芬感覺後腦勺的頭髮根根倒豎。這不是比喻,也不是某種感覺,而是純物理性的——
馬吉克叫嚷起來:
「那——那是什麼,那個!師父!」
慌忙回過頭一看,從奧芬和馬吉克所在的地方起,稍微往前的地方——龍捲狀的氣流打著旋將樓房整個包裹了起來。與其說是一個龍捲風,更像是層巒疊嶂的無數強烈旋風。操場地面的表皮剝落,飛舞著沖向天空。操場角落裡已成廢墟的類似滑梯的鐵骨架,就像被折彎的麥稈一樣彎曲變形。磅!磅——簡陋的建築如同下沉一般開始坍塌。
不止氣流。還有能量的漩渦。我們——被卷進了能量的漩渦里!
(糟糕了,這下——雖然鬧不清怎麼了)
奧芬快速伸出手打算護住馬吉克,為了使體內的魔力能快速啟動而調整呼吸。
終於——混亂的氣流刮到了奧芬周圍。龍捲狀的沙塵徐徐蔓延開來。啪,飛來的小石塊擊中手腕形成擦傷,奧芬開始詠唱咒文。
「看我編織——」
——破掉的玻璃窗,細碎的玻璃片乘風襲來——
「——光環之鎧!」
鏘!就像在燒紅的鐵板上倒油一樣的聲音,奧芬周圍出現了閃耀的圓環結成的光壁——玻璃碎片被光輪牆壁所阻隔,發出手指敲擊紅酒杯樣的清脆聲響。同時,從別的地方飛來剝落的木頭看板,砸在障壁上,被擊個粉碎。就算沒有東西飛來,不停歇的沙塵亦持續著唦唦的細響。
在混雜的聲音中,聽到馬吉克驚恐地說:
「……怎——怎麼了?」
「我哪知道。」
奧芬邊說邊看向操場入口——稍稍安心了一點。這股不明就裡的龍捲沒有波及到克麗奧所處的位置。少女一臉啞然地看著這裡,臉色蒼白。龍捲把大部分的操場破壞殆盡,好像在等著什麼似的不停地旋轉——
「若是某種魔術的話,靠個人的力量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我的障壁也不知能撐到幾時——」
「這、這個要是破了,我們會怎麼樣?」
馬吉克聲音發抖,奧芬用下巴示意操場的角落。
「就會那樣。」
像是做出回應一樣,操場上的鐵棒連著地基石一起被拋向空中。
「不、不會吧!」
奧芬造出的光輪已經開始失效,出現缺口——就算說黑魔術不可能長時間持續有效,只要有心還是可以將光壁支撐數十分鐘,無奈周圍龍捲的力量太過強大。自己體內的魔力不斷被抽走,這種滋味讓他感到戰慄。奧芬不停搓著雙手。
他突然把視線向上抬——
並不是說有所注意。而是疲勞上涌,簡單地把下巴向上抬而已。奧芬就這樣很偶然地看見了建築物三樓窗戶上的人影——
(…………?)
那是很奇妙的景象。周圍有沙塵阻擋看不清楚,但三樓的窗戶里的確有一個男人。
——不,不是男人。至少說並不是人。
(那是,什麼……?)
奧芬心中十分詫異。細得不像話的身體。青白色的皮膚。幾乎沒有毛的臉上如同被小心謹慎的雕刻家刻上的細長雙眼,看不出有鼻子。嘴巴微微在動,好像在說著什麼。奧芬不會專業的讀唇術,只是曾經模仿著學過一點。
『hao de,bang ni men yi ba』
人影似乎這樣說著。
人影舉起了什麼。異常細瘦的胳膊,握著一把似曾相識的古風大劍——人影用細細的手指輕輕地把劍——捏碎了。大劍就像玻璃渣一般碎成粉末狀,奧芬看著,慢慢想著。
(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這麼說——博魯坎在那裡?)
障壁破了。馬吉克發出絕望的悲鳴。速度奇快的木片眨眼間飛臨眼前——
狠狠打中了奧芬的太陽穴。
「————!」
一瞬間,奧芬像是要昏倒了,接著便站住了。他按住傷口,唾棄似的罵道:
「混帳傢伙!那個混蛋——
不會又惹了什麼無聊又麻煩的蠢事了吧!」
突然,被強風吹垮的一大塊牆體向這裡衝來。奧芬伸出右手,乾脆清爽地聲音響起: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只見右手閃光崩裂,放出的光熱波在接觸的瞬間,牆體在空中爆炸。奧芬不斷喊著同一個咒文,震飛了滑梯上梯子部分的鐵棒。突然間他的肩膀被類似滑梯部件的巨大螺母擊中了,奧芬慘叫一聲當場跪倒在地。受傷的右肩變得麻麻的,胳膊也無法上舉。看樣子是骨折了。
按住肩膀,奧芬呻吟著:
「太脆弱了。媽的……會折斷的話一開始就不要連上去啊。」
他想,我有時也會說些不經大腦的話啊。
「師父!」
一看,扒在地上的馬吉克抬頭看著這裡說:
「時間算然短暫,謝謝您的照顧——」
「煩死了!我還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奧芬用完好的左手揪住徒弟的胸膛,與這種心情相反,他用絕望的目光查看四周——就算要逃跑,在如此強烈的氣流中隨便行動一下就會被卷到天上去。若是那樣,就只能乖乖等死了。
「奧芬!」
操場的遠處,似乎傳來克麗奧的喊聲。雖說在龍捲風的中心不可能聽到她的叫聲奧芬還是放回視線看向那裡。在視野的一角克麗奧白色的T恤如連續的殘像般晃動,過了一會兒,終於看清了。看清了那個金髮少女,就在那瞬間——
無聲的光擴散開來。緊接著是震顫大氣的衝擊波,自背後——建築物的方向如海嘯般襲來。在這連一根針掉地的聲音也沒有的無音衝擊中,奧芬直覺感到自己的鼓膜破裂了。建築物內部破裂的爆炎射出的放射熱能燒灼著肌膚……
等到回過神來,他已被暴風吹落在地面上。身體的每一處都摔在沙地上。被凶暴的主婦亂疊一氣的衣物就是這種心情吧,真是夠傻的想法。奧芬掙扎著想搞清情勢。
——結果還是比較理想。待身子停下來,他還活著。
「疼疼疼……」
他呻吟著直起身來。折壞的肩膀就不用說了,身上到處都奇痛無比。
「奧芬!」
「媽呀!」
無視奧芬的慘叫,克麗奧一跑過來就抱住了他。她一臉驚慌,叫著:
「沒事嗎?到底怎麼回事——啊!這怎麼了,折斷了不是嗎!」
「折、折了——真的折了——不要拽!」
奧芬趕走克麗奧,半哭喪著臉保護著右臂。
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咦?我的鼓膜沒破啊。能聽到聲音。難道說鼓膜破了也不影響聽力嗎?」
「??……你為什麼認為自己鼓膜破了?」
「呀……因為,我沒聽到爆炸音——」
說著奧芬看向魔術士同盟的方向。看樣子他被暴風一口氣從操場直直地吹到了入口這裡。克麗奧向前一步,不解地說:
「我也是什麼也沒聽到啊。剛才的爆炸一點聲音也沒有。」
「……你說什麼?」
奧芬一臉費解地觀察魔術士同盟那裡,發現了更奇怪的事情——爆炸就像用捲尺丈量過一樣正好發生在同盟的占地內。樓房化作瓦礫,操場變作焦土,這些都絲毫沒有越過操場的圍牆。
不論剛才的爆炸目的為何,為了只毀掉這個房子,似乎限定了施效範圍。
無論是這一點,還是爆炸威力——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人類黑魔術士絕對無法做到的事。更何況,奧芬整個人都在其施效範圍內,卻沒聽到任何念咒文的聲音。
「…………」
奧芬張著嘴,就這樣盯著瓦礫堆成的山。一分鐘前還是魔術士同盟的建築物,現在已蕩然無存,完全被摧毀了。滾滾的沙霧和粉塵,慢慢被風吹散,看著這些,奧芬突然「咦」了一聲。
「馬吉克他……怎麼了?難道——」
他驚恐萬狀地跑進化作焦土的操場中。只踏了一步,無法形容的劇痛傳遍五臟六腑。忍住這些,環視操場,沒有看見任何類似金髮少年屍體的物體。
「那個……」
身後的克麗奧一臉複雜地戳戳他的左腕。
「怎麼,你知道嗎?他在哪裡?」
奧芬面向她問道。克麗奧幽幽地豎起一跟食指指指天上。
「在那。」
「啊?」
奧芬聚攏眉頭朝天上一看,馬上就——
「啊啊啊啊啊啊啊!」
抱住頭喊了起來。粗略目測一下,於半空兩、三百米處,好似壞掉的氣象觀測風箏一樣,馬吉克落了下來。恐怕是被暴風吹上了天吧。奧芬心想,沒有休剋死吧。趕忙叫著:
「看我手中——呃嗯——啊煩死了,什麼都行!」
【插圖#0093】
慌亂中,沒喊出什麼咒文。其實咒文的內容根本無關緊要——只要喊出聲音來就行了,就算是沒有意義的喊叫咒文也會生效。奧芬用大音量吼著,以便能傳達到馬吉克所在的位置。
「幫幫忙!馬吉——克!」
……總之,聲音傳達到了。四仰八叉摔下來的馬吉克的下落速度明顯降低。奧芬感覺到已經用魔力控制住了徒弟的身軀後,呼出一口氣,拭了拭額上的汗珠。
幾分鐘後,終於接觸地面的馬吉克完全處於失神狀態。克麗奧啪啪地擊打馬吉克的面頰讓他甦醒,眼角瞟見奧芬又把視線放回到瓦礫山上。
「……怎麼會這樣。」
腦中思索著那個爆炸最後幾秒看見的像人不是人的男子,奧芬發出感慨。這場爆炸是那個男人的傑作嗎?若是這樣,他就不會死在自己引發的這場爆炸里。應該在爆炸的前一瞬間——用某種方法逃脫了才對。但願博魯坎和多進那兩個沒多少指望的笨蛋兄弟也一起逃脫掉了……
察覺到事故的馬匹,啪嗒啪嗒地出現在路上——這附近沒有多少值得參觀的地方,遊人很少。出現的應該都是這裡的住戶,他們的臉上沒有露出多少同情。甚至說——
奧芬嘆息。甚至說,魔術士同盟的房子沒了,大家都顯得很暢快。
一個看熱鬧的人湊近奧芬。是個面相不老但有些禿頂的男人。他看見奧芬的滿身瘡痍雖有些瑟縮,但還是用多少含有威嚇的眼神說:
「你,是魔術士?」
「……嗯。我不是這兒的人。」
奧芬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男人乾脆地說:
「我一直都有預感,早晚會出這樣的事兒。」
「……?什麼意思?」
奧芬問道。男人閉上眼睛搖搖頭。
「肯定會降下天罰的。就像這樣的……天罰。」
「…………」
沉默。誰都沒說話。只有兩手捧著失去知覺的馬吉克的頭用力搖晃的克麗奧的聲音,不知為何充滿劍拔弩張的氣氛。
於是——
奧芬準備張嘴沖那男人說上幾句的時候,注意到了——瓦礫中,想起細微的呻吟聲。他把視線轉向那裡的同時,起鬨的人群頓時嘈雜起來。
崩毀的建築中,有什麼東西——站起來了。看著搖搖晃晃起身的人影,奧芬咽了下口水。他想起了那個清白瘦弱的『非人類』。不過——
不。是其他的東西。
「…………」
從瓦礫中直起身的,是人類。穿著最下位魔術士的簡易長袍,黑髮一直披散至腰際的年輕女人。二十歲左右吧。伸出的的胳膊上都是擦傷,看樣子是自己挖著廢墟爬出來的。左耳掛著框架受損的眼鏡,臉上出血的這位魔女,看的人都覺得疼。不知她注沒注意到周圍的那些人,搖搖晃晃地向這裡走來。
看她的樣子,絲毫看不出希望有人——特別是這條街上的人——來相助。
花了十分鐘慢悠悠地走到入口處的女性,停在離奧芬很近的地方,終於抬起了頭——她的表情因太過驚訝而凝固了。她像看見幻覺似的,顫顫地問:
「奧——奧芬、嗎……?」
「絲媞芙——」
奧芬說出名字的同時,魔女就如同氣力用盡了一般,膝蓋一彎倒了下去——奧芬用左手接住她的身子,重複道:
「絲媞芙——你,你果然還在這裡嗎!」
他的背後響起咕咚一聲。克麗奧一臉不高興似的,把馬吉克的頭丟在地面上。
◆ ◇ ◆ ◇ ◆
「我說過啦─、就是,所謂的性騷擾啦。說,想拿學分的話就陪我睡一晚。」
夜路上——
已過十二點,人行道上幾乎沒有人影。古都阿倫塔姆如一架沉穩的巨大的織布機,靜靜地織出闃靜的夜晚。月光潑灑在路上。幾層高的磚瓦樓房整
齊劃一,仿佛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裡是平民住宅區。對不習慣的人來說這裡顯得很怪異,但對住習慣的人來說不值一提。數米寬的路上,走著幾個學生模樣的男女。
「他搞什麼玩意兒啊。」
男的說。女的聳聳肩。
「就是那樣─、我一來氣就拿了旁邊的方木椽子對準那個副教授,啪地把他鼻子砸扁了。」
「方木椽?」
「建築系的嘛。」
男的回應一聲,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
這時——他們的前方突然出現一個人影。
「哼、哼、哼……」
「……你、你是誰?」
男的搶前一步,護住身後的女性。
人影不管這些,只是站著。黑黢黢的看不清楚,人影的身高大約一米三的樣子,有些矮胖。抱著肩膀,一動不動地看著這裡。
人影突然開口了。
「愚蠢的傢伙。」
「哈、哈啊?」
男的有點莫名其妙。
人影繼續說:
「擋住我等大地支配者的去路。實屬愚蠢悲哀之輩。」
「支配者?」
男女兩人一起重複道,覺得對方是個傻瓜。
「正是如此!」
人影充滿自信地叫起來,裹住身子的毛皮斗篷一抖——能看見一把劍鞘。人影大聲說:
「我會讓你們記住的——不過你們的後半生將會十分短暫了!」
「呀,耍流氓的!」
「不是!我乃——」
「斯苔婭!你在這擋著——我去叫警察——」
「等一下!反了吧?啊、還是說,你怕刀子?」
「那還用說嗎!」
「畢了業就結婚,一直會守護你。說這話的是誰?」
「那是措辭需要!」
「滾你的措辭需要!啊!難道?你想扔下我自己跑?」
「我不管了!從很早以前我就覺得你這女人太沒品啦——」
「不許再吵了——!」
人影拔出劍以最大音量怒號,兩個人不由得停止爭吵。只見人影水平把劍一揮。
「在老子面前不准如此放肆地自說自話!聽好了,我的名字是——」
「吵什麼吵!大晚上的!」
公寓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下一瞬間,咚!一聲,一盆鬱金香盆栽命中了人影的腦袋。流氓先生一聲不吭地,啪嗒栽倒在地。
「…………」
男的抖抖霍霍地盯著頭上立著盆栽(奇蹟般地沒有碎)躺倒在地的人影。
突——人影就像裝了彈簧的玩具一樣跳將起來。
「媽的─!誰扔的花盆!」
「嗚、嗚啊!怪物!」
男的怪叫著一轉身就跑走了。女性追著他,叫著,你給我等一下啦!
只留下頭上頂著盆栽的流氓。他撿起剛才脫手的劍。
「混帳……最近的人類全都跟打了興奮劑一樣。看我把面紙扔在馬桶里阻塞死你們。」
不停發著牢騷。
街道一角,又出現了一個相似的人影。披著毛皮斗篷,眼鏡反射著月光,如同兩隻巨大的眼睛。這個人影有氣無力地說:
「沒事吧?哥哥……」
「什麼沒事?」
「啊、那個——花盆……」
「嗯。」
不知這個『嗯』到底是什麼意思,總之第一個人影看上去問題不大。地人的頭蓋骨硬度本身就很不得了。
後來的人開口說:
「做這種事到底圖個什麼啊,哥哥。」
「嗯。你是不會明白的,要想統治世界,首先要到處揚名才行。」
「就是襲擊走夜路的情侶?」
「……這只是小試身手!」
持劍的人影叫著晃晃頭,盆栽落在地面上。啪嗒,培過土的盆栽一下就碎了。
「雖然只是感覺——我手上的這份力量定能征服世界。只要有這個,就可以輕易地幹掉那個陰險的高利貸魔術士!」
「就現在這樣,恐怕還不行吧……」
「只是還沒習慣而已!」
人影叫嚷著,用劍把另一個人打翻在地。
接著踩著地上的鬱金香花蕾,說:
「只要掌握那個的控制法,老子明天就是整個大陸的支配者啦!世界的霸主啦!反抗的傢伙全用透明膠帶粘死不可!」
就在他緊握雙拳,威武挺胸之時,第二個盆栽光顧了他的頭頂。這次不是土,換成了石頭。
「要讓我說幾遍啊,吵死啦!」
但博魯坎已經聽不見了。他眼中金星亂竄,一仰頭——咣的一聲倒在地上。
其後,兩個失去知覺的人影就這樣佇在大街上。月光遍地,在這古都阿倫塔姆美麗的街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