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第十三章 就是我(2/2)
「不過結界存在漏洞。被稱作魔獸的諸神的奴僕通過那個漏洞降臨到這裡,結果全被擊敗了。」庫歐的喘息逐漸加劇。他的體力正在不斷衰退,即使如此——在他每說一句話的時候,奧芬的不安就愈加強烈。
或許在場的人都有這種感覺,但是誰都沒有行動。
「漏洞的存在……一直到最初的魔獸巴基里科庫入侵大陸為止才被龍種族知道。當他們知道了結界存在漏洞這一事實時,其戰慄可想而知。大陸應該是安全的。他們費盡心機得出的這一假說……是那樣的單純無知。魔術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就算把所有始祖魔術士的力量全部加起來,對這座奇耶薩爾西瑪大陸而言也稍顯薄弱了一些……在得知結界存在這樣的問題後,也沒有想出什麼有效的對策,時間就這樣流走了。然後在三百年前……」庫歐仿佛是在通過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在說話,「三百年前。對大陸最後的進攻——是女神的,親自降臨……」
滋滋……一陣奇妙的聲音。奧芬驚訝地反應過來,那是庫歐的腳步聲。至今從來沒聽到過的,庫歐的腳步聲。
「諸神的黃昏要塞的,戰鬥……始祖魔術士奧莉奧爾不惜用自己的身體,將女神推出了結界之外。」庫歐面向〈詩聖之間〉,他的血緩緩流淌,「奧莉奧爾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結界的漏洞。這樣一來或許連女神也沒有了辦法。但是經過長年累月的戰鬥,使龍種族蒙受了巨大的傷害,包括種族意義上的創傷。天人種族尤為嚴重,由於在過去中了巴基里科庫的毒,使得無法留下任何子嗣。」
「…………」
「剩下的就和你在最終拜見中聽到的一樣,基利朗謝洛。」直到這時——奧芬才意識到庫歐一直是在和自己說話。奧芬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庫歐又繼續說,「失去了奧莉奧爾後,天人種族分成了兩派……遁守在〈芬里厄森林〉的奧莉奧爾派,和奧莉奧爾的使魔,再加上推崇她為唯一的司祭,決定推舉伊絲塔席巴為新任首長的人組成的新派別。伊絲塔席巴為了留下自己的後代,展開了一項計劃……」
「……與人類,混血……」奧芬不自覺地說道。庫歐點點頭。
「是的。為了用最大可能性改換遺傳基因,她們與不同種族的人進行了混血——但是生下來的……只是人類魔術士罷了,並不是諾爾尼。」不知不覺,庫歐又眺望著〈詩聖之間〉,走到了距離斷崖很近的地方,「就在這時,有一個愚蠢的男人,造訪了這片荒涼的戰場遺蹟,並發現了一條從虛空中伸出來的女人的腳。這個一無所知的愚蠢男人就把那東西拉了出來——如此,女神便迎來了勝利的轉機。結果使那名叫伊絲塔席巴的女人變得焦慮萬分。教主變成了始祖魔術士——使得她們生下的那些孩子正式獲得了魔術的力量——在那之前,充其量只能是編築魔術構成式並使其可視化而已。本來單單是繼承了龍種族的遺傳基因這一點就已經非常危險了,現在卻惡化成了絕對會觸犯女神怒火的境地。她們由此受到了聖域的強烈譴責,十幾年之後,龍族信仰者聯合天人,與人類魔術士發動戰爭——『獵捕魔術士』開始了。你通過幻視能看到的,是大戰末期的記憶……」
說到這裡,庫歐才回過頭,舉起魔劍——說道:「……我打算要做什麼,你知道嗎……?」
他不知道,同時也感受到強烈的不安,但什麼也做不了。
庫歐突然把視線投向薩魯,說:「……你準備,向大陸公開什麼呢?薩魯,你這愚蠢的年輕人。」
「你說什麼?」薩魯問道。
庫歐只顧說自己的:「是這所有的鬧劇嗎?愚蠢。對我們來說……還有什麼能做的呢。你自己就是個無力的傀儡。你被這裡的教主、被聖都、被傳說——被所有的一切當成了一個傀儡。沒錯,你現在在看我。就如你想的一樣。我也是一個傀儡。」
從這個自說自話的巨人嘴裡……垂下一條紅色的線。是血。血色鮮艷美麗,簡直不像是從嘴裡吐出的血。
「全因為你們愚蠢的行為,使得我還沒來得及準備就要付諸行動了。這件事明明必須要由我來完成,我的生命卻要在這裡結束了。但是,魔術士污穢的血液,還有接受這一切的背約者——你們這些愚蠢的背約者,也要結束了。」庫歐根本不擦臉上的血,舉起了手上的劍,「把全世界,都物歸原主吧——這樣一來這座不完整的蛇之中庭,就可以回歸到真正的神之花園,世界之樹了!」
「糟了!」
阿莎莉發出驚叫。
聽到她的聲音,奧芬也醒悟了過來。
(是啊……他這麼做是理所當然!)
可是庫歐的行動更快,他轉過身——
吐出了最後一口氣:「女神啊!——快來吧……迎接您的人,就在這裡……」
庫歐·巴迪斯·帕泰爾向〈詩聖之間〉甩出星之紋章之劍。
奧芬雖然在向前奔跑,但他很清楚已經來不及了。他絕望地叫道——
「不行了!!!」
庫歐的劍,無數的刀刃,筆直地沖向灰暗的地底湖正上方——
噼啪……!
一陣小小的聲音。奧莉奧爾蒼白的眉宇間迸射出紅色的物體。黑色的利刃穿過她的頭蓋骨,紅色的絲線混合著半透明的飛沫,在那個天人的頭蓋骨上綻放開來。
同時而來的,還有轟鳴聲。
奧莉奧爾的肩膀似乎往下滑了一下。她在衝擊下張開了嘴,四肢也在痙攣。
而掐住她脖子的手臂——
慢慢地開始了活動。這究竟是因為奧莉奧爾的身體抖動造成的……還是那支手臂真的在動。現在還無法準確判斷。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庫歐·巴迪斯·帕泰爾的鬨笑聲在動搖的神殿中迴蕩。他渾身是傷,渾身是血,他全身充滿了嘲弄和驚喜,瘋狂大笑。
地板激烈地震盪,庫歐差點站立不穩——他轉過身來。低沉的鳴動聲聽上去與他的嘲笑彼此呼應。
「始祖魔術士是不死之身……這種程度是死不掉的。但是只要能稍微削弱她的力量的話——她也就無法再抵擋女神!」張大充血的雙眼,這名死亡教師的首長繼續叫嚷,「沒辦法……這很好!就拿全人類的命來抵償吧!只有這樣才能讓世界重新甦醒!女神啊——我就是濟世者!」
「你這混蛋!!」阿莎莉的聲音完全變調了。她放射出的光熱波吞沒了庫歐的半個身體。
爆炸過後,那個男人的身體碎了。右腕和右腿與身體分離,落入地底湖。受到反作用力影響,剩下的身體倒在走廊上。庫歐右手上的穆多阿烏爾之劍也沉入了黑色的湖水中。
死亡教師或許發出了悲鳴,只不過聽不見。他帶著滿臉的嘲諷仰躺在地上。
「哈啊……哈哈哈。」虛弱——但依然尖銳的嘲笑從他的口腔中湧出。
「哈啊……」從庫歐的肺部咻咻地冒出一股氣後,這個大塊頭男人就不動了。
可是……鳴動聲並未停止。
「女神……大人?」梅晨的聲音似乎在發燒,她把劍丟在地上。她膝蓋顫抖……正要用單手比出聖印。
「快停下!」薩魯發出制止的聲音,他沒有丟掉自己的劍,「一旦崇拜自己的死亡,就什麼都完了!」
他用空出的手一把抓住了正在做聖印的梅晨的手。薩魯用力打算把跪倒的她拉起來。可是梅晨卻拒絕似的晃動肩膀。
這時——
「哦哇哇哇哇哇哇哇!」腳下一邊搖晃,一邊聽到一聲刺耳的叫嚷——至少奧芬這麼認為。在地板劇烈的震動下,博魯坎的腦袋幾次打在地上,把他震醒了,他忽地站起來說,「怎麼了——怎麼啦!?我怎麼感覺又被水沖走又從高處落下來又被窮酸魔術士的神經病魔術打中一樣,好疼啊!」
「……衣服是潮的天花板是漏的瓦礫是亂的我們是糊的,這樣一看的話感覺應該沒錯。」多進進行著大致但正確的分析。他也醒了,一步一步走到博魯坎旁邊。就算他們從落下來的時候就有意識,奧芬也不會感到驚訝。
「這麼說的話——!」博魯坎站起來,豎起手指說,「果然是你!最後擋在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波魯卡諾·博魯坎光榮去路上的兇惡高利貸!」
他拔出劍,興致高昂,生龍活虎。
一旁的多進以沉痛的表情說:「……這所謂光榮的去路,為什麼只有去沒有回呢,本是很簡單的問題,卻總也找不出答案……」
他似乎進了一條哲學的死胡同。
博魯坎一臉不屑一顧的表情繼續說:「為了打倒你,看我用老子的究極必殺技,用溫水來溫死你……呃?等一下,我重新組織一下語言——」
咯咚!
薩魯從背後用玻璃之劍往他的腦袋上來了一下,博魯坎便倒在地上不動了。多進站在哥哥旁邊嘆了一口氣。
「受不了,在這麼忙的時候……」薩魯說著把視線投向奧芬,「——要怎麼辦?基利朗謝洛!」
「就算你問我……」奧芬加大了握住短劍的力度,來回地看了看鳴動不止的〈詩聖之間〉——和阿莎莉的臉。她只是把劍扛在肩膀上,用複雜的表情看著奧莉奧爾和女神的胳膊……
她銳利的眼神中多了一抹困惑的神色,已經沒有再去看庫歐的屍體了。
他突然意識到。
(……沒有,辦法了。)
如果還有什麼辦法的話——她早就行動了。
(連阿莎莉都沒辦法的事……我就,更是什麼都做不了……)
絕望的感覺陣陣襲來。
奧芬把視線從阿莎莉轉移到薩魯身上。死亡教師也只能是拿著劍,看著自己。
「已經——」
不行了。
說著,他重新看向鳴動的〈詩聖之間〉。黑色的湖面上水泡咕嘟咕嘟地亂響。細小的、無數的波紋在水面上蕩漾,在奧莉奧爾腳下的的波紋最大。
掐住始祖魔術士脖子的手臂慢慢地——伸長了,奧芬確實地看到了。不止是手臂,已經快要看到肩膀了。
「奧芬!」克麗奧和馬吉克一起跑了過來,「怎麼了?到底怎麼回——」
「危險!不要過來!」奧芬叫著把她往後推,不讓她接近。這時在〈詩聖之間〉迸出一道火花一樣的東西,就像是空間開裂一樣的閃光。黃塵……越來越濃的黃塵在奧莉奧爾的周圍捲起巨大的漩渦。
突然,響起阿莎莉的聲音:「——所有人,快趴下!」
這句話並非表示她知道了什麼——現場沒有出現任何明顯的徵兆。或許,她只是本能地感覺出有危險。奧芬對此也不太清楚。
總之奧芬飛快地趴在地板上,剎那間。
————!
幾乎超脫了聲音的範疇,一種超巨大的碳酸爆炸般的衝擊在大氣中震盪。爆炸聲撼動整個大地。奧芬緊閉雙眼,身體處在一種無的感覺中,他徹底地感受到了恐懼。
然後——
似乎有無數小型兇器在他的全身擊打。轉眼間他的身體就浸血了。他抱緊身體,無法呼吸。四周是巨大的聲音,還有狂風……
他睜開眼睛。
抬頭一看,敲打在他身上的是激烈的雨水。〈詩聖之間〉和走廊都暴露在了瓢潑般的大雨中,屋頂沒有了。
這當然也包括上面的神殿。神殿有一半都消失了。高聳的巨大神殿,如今就像是豎著切斷的剖面圖一樣。
在衝擊波下,大家都倒在了地上。地人兄弟像兩隻西瓜蟲一樣僵硬地趴在地上,克麗奧和馬吉克,還有薩魯和梅晨全都昏厥了。阿莎莉,只有她還站著。
「怎麼會……」奧芬不知說什麼好。在大雨滂沱的〈詩聖之間〉中,奧莉奧爾和女神的胳膊並未發生什麼變化。那隻手腕什麼也沒做,只是動了一下——就造成了這樣的破壞。
慘劇發生的幾秒鐘之後,尖叫聲從雨中傳來。
一片嘈雜。之前戰鬥的聲音已經引發了周圍的不安——從地上聽到了神官匆忙的腳步聲。一直處於封閉狀態的〈詩聖之間〉——如今只要從地上往下望就可以一覽無餘。
當然,這樣的景象等大陸崩壞之後也就看不成了……
「龍種族……」奧芬不管不顧地說,激烈的雨點敲擊在他的臉上,他用手抹了一下,「龍種族的話,應該可以和那個女神一戰……」
「前提是他們還依然保持著三百年前的力量……的話。」阿莎莉靜靜地回答他。她把劍從肩膀上拿下來,露出諷刺的笑容。
鳴動。奧芬在想,這場搖晃的範圍究竟有多大。只是這座神殿嗎?還是整個基姆拉克?又或者,是整座大陸?
雨。黃塵。還有鳴動。在這之中,阿莎莉的身軀顯得非常渺小。她在顫抖。奧芬不可思議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她繼續說:「……如果那些聽到的事情,是真的話——三百年前的龍種族,所有的始祖魔術士都集合在一起。他們修築要塞,抵抗強敵。但現在,他們都躲藏在聖域裡,還剩下了多少力量呢……?」
奧芬回憶起幻視中——伊絲塔席巴所說的話。隱藏在聖域的龍種族……已經沒有餘力了。
「我懂了,我終於懂了……」阿莎莉看向他。在她的眼中,過去的那種惡作劇般的棕色光芒已經消失
了。她現在的眼睛,是一種覺悟和恐懼,還有熊熊燃燒的欣喜,「老師他……希望能找到行將消亡的龍種族的後繼者——遵照他『母親』遺言……」
「阿莎莉?」
「我現在,想起來了。我也在夢中看到了那場幻視……在我睡著的時候。」
咔——!
閃光在雨絲間炸響,壓倒黑暗。衝擊聲中,奧芬用胳膊擋住臉,望著發出巨響的方向。雷劈中了女神的手腕——到底是烏雲中放射的閃電,還是女神的胳膊在放電,這誰也不知道……
總之,在巨大的轟鳴中,阿莎莉一動不動地面向〈詩聖之間〉。
女神的胳膊已經很明顯地出現了肩膀。每當這支纖細的手腕一動,就有大量的黃塵飛舞而來。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世界書里寫的那些內容,並不是毫無意義的故事……」阿莎莉就像中了魔一樣自言自語,「如果那個闖進來的話……大陸就會滅亡。那已經……不是龍種族能阻止的了……」
「阿莎莉?」奧芬反覆呼喚她的名字,他把短劍收緊刀鞘,向她走近。
她就像預測到他的動作一般轉過身來,對他說:「辦法……是有的。」
「唉?」
「基利朗謝洛。你知道精神士嗎?」
「……見是見到過……不過——」他說到一半——突然察覺了她的意圖。
「不行!」他叫著向阿莎莉靠近,「絕對不行!那種事情——」
阿莎莉所穿的防水性戰鬥服,被雨淋濕後發出令人窒息的光澤。她用不容否定的目光,將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塞到奧芬的手裡。
然後她淡淡地說:「精神士……是將肉體完全轉化為精神狀態的白魔術士的形態之一。成為精神士的施術者會處在極不穩定的狀態,與之相對,會從一切物理·肉體的束縛中解放出來。其魔力,也會增強至和龍種族相當的水平……」
「這怎麼可能!」奧芬把手裡的劍扔在地上,大聲說,「不可能的,阿莎莉——轉變為精神體這種大規模魔術,需要相當的時間和技術吧!?」
「當然可以。只要一瞬間就夠了。」阿莎莉非常冷靜,她拾起奧芬扔在地上的劍,重新把它遞給奧芬,「用這把劍,就能使肉體〈變化〉為精神體……」
「————!」
一陣強烈的氣流比語言更快地堵住了奧芬的喉嚨,使他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聲音。就在他重新調整呼吸準備說話時,阿莎莉繼續說:「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能夠保持精神體狀態的只有我——除了我,能夠使用這把劍的也只有你!」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姐姐了!」雨聲、鳴動聲、雷鳴交相轟鳴,奧芬把臉抬起來。
阿莎莉失望地咂舌:「……為了守護大陸,老師穿越了兩百年的時間……」
鳴動聲已經蓋過了她的聲音。劇烈的搖動使得地板上的瓦礫咔咔作響。從地面澆灌下來的雨水已經淹到了腳脖子。大量的水流入地底湖。湖面不再黝黑——在光的照耀下,水面顯得非常清澈。
在雨點發出的噪音中,她的話語清晰地傳入奧芬的耳朵里。她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卻好像是在很遠的地方講話:「為了那個始祖魔術士,伊絲塔席巴修道士奉獻了自己的一切,她賭上自己的命把老師送到了我們的時代……我有感覺,這全都是為了我。」
「那也沒必要讓阿莎莉做犧牲吧?」
「老師,其實也沒必要捨棄自己生存的時代——他本可以不遵守伊絲塔席巴的魔術。我也……」
「不管怎麼說……就算變成精神體,也沒法和女神相對抗。」
「可以的。」她說著指了指〈詩聖之間〉,女神的胳膊已經不止是肩膀,連半個胸部都進來了。再不久就能看見脖子,已經是絕望的狀態。可是——
奧莉奧爾抬起手,抓住了掐住自己的那隻手。始祖魔術士先前受的傷已經消失了。
奧莉奧爾嚴肅地看了一眼女神的方向——用左手手指畫出小小的發光文字。如鬼火般搖曳的銀光文字碰到了女神的脖頸,迸濺開來。
大爆炸將一大半的湖水都掀了起來。原本從地上流入地下的雨水如今變成了倒流。湖水像海嘯般壓來。到奧芬所在的地方後,水位已經下降到膝蓋的位置,即便如此在湖水的衝壓下他還是差點摔倒。
阿莎莉緊緊地盯著女神——她因為體重較輕的關係,單膝跪在了地上,然後又慢慢地站起來,說道:「奧莉奧爾正在漸漸恢復力量。雖然還不足以把女神推回去……不過助她一力的話,說不定就能——」
「那——也是不行的。」奧芬把她遞過來的劍往前推。就在這個瞬間——
她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因為雨水流進眼裡,導致他的視野變得狹窄,那一拳就從看不見的死角飛出打在他的臉上。他眼花繚亂地倒在地上,並慌忙在雨中收緊胳膊——但這樣做讓他後悔了,他的身體滾了幾圈,和她拉開了數米的距離。
「夠了。」她說完就背向他,慢慢地朝〈詩聖之間〉走去,邊走邊用手指在自己的劍上滑動,「我自己來。」
「自己是無法進行〈變化〉的,這你也是知道的吧!?」奧芬的鞋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滑了幾下,總算是站了起來。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上又點亮了一個文字。
而在〈詩聖之間〉,女神與始祖魔術士的對抗仍在繼續。女神想活動手腕——而奧莉奧爾卻在阻止。
閃電將灰色的雨刷成青白色,緊接著是刺耳的雷鳴。
他喊道:「我絕對——不會讓你那麼做!我是能夠——」
——能夠把你殺掉的唯一存在——
他向前跑,他每邁出一步,水的重量都在阻擋他。他使出全力奔向阿莎莉的方向。
「我是唯一能夠阻止你的人!」他喊叫著,並理解了。
(是啊——我也懂了,阿莎莉。我終於懂了。為什麼老師要把我培育成一個能和你對抗的人……)
阿莎莉回過頭。
但是在奧芬的眼中看到的並不是她,而是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的身影。或者說是那個在幻視中看到的,那個絕望哭泣的男人。
(如果只是要把你殺掉,那麼老師也能做到——老師是想讓我,完成他沒有做到的遺憾。)
XX——教主把它稱之為「背叛符號」。那個男人沒能將伊絲塔席巴——這個摯愛的人留在自己的身邊。
(對姐姐來說,這個世界需要她……老師也曾經非常需要她——不管是什麼理由。我都要阻止你!明明在五年前,我就必須要阻止你——)
五年前。
「別看我……」
他仿佛聽到了同樣的呢喃。
他不禁腳下一滑——
激流的雨水使他腳下打滑,奧芬朝前摔倒了。他的視線迅速下跌,清楚地看見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插在她的胸口上。
別看我——
和五年前不同,不是慘叫,也不是請求,或許只是一句忠告而已。
他整個人跌入水中,鼓膜中迴蕩著水花的聲音。
他拼命地抬起臉,只能看到阿莎莉的腳尖——
那道輪廓突然在眼前消失了,他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
最後的幾個瞬間,他一動不動,連眼睛都沒眨,就這樣看著這一切。
不過事後他才知道,自己的記憶有些地方並不是很準確。
自己不能看。他可能在內心的某個地方希望遵守她的忠告。
她的腳消失了。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啪嚓一聲掉在地上——估計是力量用盡,那把劍在雨中碎裂了。黑色的殘骸順著水勢漂散在〈詩聖之間〉里。
視線中一道白光閃過。始祖魔術士繼續用魔術文字對女神發起攻擊。和剛才一樣的閃光。他還看見了一條白色的人影,撲入了那道白光之中。
光芒不斷地閃爍——前一個閃光還沒有消失下一道閃光就出現了。連續的爆炸。除了光,還有滾動的熱風。雨水中熱氣蒸騰,周圍的濕度急速上升。
光芒突然間消失了……
奧芬只看到了一個瞬間。在虛空中被不斷拉扯,即將消失的,始祖魔術士的腳——
女神的手腕已經看不見了——
還有變成白色影子的阿莎莉的背影。她跟隨奧莉奧爾一起,消失在結界的「洞」里。
「怎麼會……」他無力地呻吟。
虛空中只剩下一個黑黑的洞穴,是一個開在空間裡的球形黑影。那可能就是結界的漏洞——那個洞正在急劇地縮小。
結界的漏洞關上了。
然後——
「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他聽到了庫歐的聲音。整個人一驚,轉頭一看——庫歐依然躺在剛剛
的地方。但是因為地底湖不斷的海嘯和雨水的拍打,使他漸漸地朝〈詩聖之間〉落了下去……
他半個身子都沒有了,不可能還活著,但庫歐卻笑了。
「可恨的始祖魔術士結界……它的力量……是有……限度的。這個地方的漏洞消失了……就代表在大陸的其他地方,又開了新的漏洞……是哪裡呢?瑪斯馬圖利亞嗎?王都嗎?或者是大陸的中心——龍種族的聖域嗎!?哪裡都無所謂——我的女神……必勝……」他已經沒有力氣發出鬨笑,即便如此也露出一種堅韌的笑容——庫歐落入了地底湖。
「…………」奧芬無言地看著這一切。安靜得令人吃驚。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抬頭看著〈詩聖之間〉,結界的漏洞,已經不見了。
在他感覺,黃塵似乎也得變稀薄了。
只有大雨還在下個不停。
他緊緊地握住手中的短劍——似乎是在對短劍說話。他看看四周。
馬吉克倒在稍遠的地方。克麗奧也一樣,金色的長髮漂散在水裡,好像一朵花瓣。雷奇趴在少女的臉上,它表現得很有深淵之龍的風範,一點也不忌憚周圍的水,只是一個勁地舔著克麗奧的臉。
薩魯和梅晨也倒在地上。薩魯抱著劍,梅晨的劍則流到了遠一點的位置。死亡教師。不過能真正稱得上死亡教師的唯一男人——已經死了。
不用說,博魯坎一切正常,更不用說的是,他依然處在昏厥狀態。多進也跟他一樣。奧芬嘆了一口氣——理由多種多樣。不過最令他感到沉重的一個理由是,這次不得不要向這兩個人道個謝……
奧芬站起來。身子很重。被雨淋濕後感覺很重。由於體內的疲勞和疼痛,不得不自己把沉重的身體拖起來。
「在其他地方……結界的漏洞……打開了。」他自言自語。
接著——他故意地笑了。還沒有結束。還沒必要放棄。
雨下個不停。雖說總有停的時候,但現在,大雨依然永遠地籠罩整個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