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血淚啊,洗刷我的聖都 第四章 「汝等不會遭受滅亡」(2/2)
馬吉克一時半會兒是醒不過來了,只能讓他躺在床上。
克麗奧把餐具擺弄得嘩嘩作響,同時自己的嘴也不閒著。她不顧光頭男再三的警告,用足以傳出門外的音量對事情的來龍去脈進行說明:「……然後就是一團亂糟糟,奧芬躺在地上,簡直就像是被雷奇的魔術打飛了一樣。然後就是這個人從瓦礫下把你挖出來的……」
「不是『簡直就像』,我是真的被打飛了好不好。」奧芬坐在床上一臉怒容。他用腳尖輕輕踢了一腳正在把咖啡壺往那個簡易小灶上放的克麗奧的後背。
「啊,別這樣奧芬。」
「少管我。」說完他把視線轉移到光頭男身上——
越是觀察,越覺得這個人面相不善。
他也沒什麼資格去評論別人的外貌。但是奧芬通過仔細觀察,得出一個確實的結論。
沒錯。這個人給人的第一印象——面相不善。
趁光頭男還沒開口,奧芬搶先問他。要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這裡,哪怕是多麼微小的事情。
「……那你為什麼要救我?我可是魔術士啊。」他用的聲音極小,要時刻防範隔牆有耳。
光頭男也用同樣小的聲音回答:「我不是說了嗎,因為是同伴。」
「同伴——」奧芬說到一半,終於懂了。
「是的。」光頭男平靜地說,「我也是,魔術士。」
「什麼!?」喊叫的是克麗奧——她就像事先瞄準似的一腳踢翻了放在火上的水壺,站起了來。翻倒的水壺打在光頭男身上,使他發出一聲慘叫。克麗奧張大嘴巴,臉上和他被燙的表情一個模樣。
奧芬趕緊從後面捂住她的嘴。
「嗚尼啊嘎莫,俎尛尕貊,劰朒!」克麗奧發出毫無意義的喊叫。奧芬用冰冷的視線看著她的後腦勺,保持不動。克麗奧整整大聲吱唔了一分鐘之久,才安靜下來。
奧芬確認她已經安靜了,見她挑著眼睛看著自己,才放開手。
她不滿地說:「幹什麼啊,奧芬。那樣不是沒辦法大叫了嗎。」
「就是叫你不要叫。」奧芬半睜著眼,把沾滿口水的手在褲子後面擦了擦。又用另一隻手指指地板說,「
給你看另一個證據。這個雞蛋頭男人整個身子趴在地上,正在以頭搶地表示抗議呢。」
「我只是被熱水澆到,差點死了而已!」光頭男臉色通紅地反駁——可能是被燙到了。他擺正水壺站了起來。
奧芬把克麗奧推到一邊,開始思考。只要人一走動,就能很清楚地看見閃爍在空中沙塵的擴散軌跡——緩慢而微小的沙塵充斥了這個狹小的房間。
他重新審視這個房間。算上躺在床上的馬吉克,總共才四個人。
「梅晨呢,她怎麼樣了?」
這裡沒有她。
光頭男做出很冷靜的回答。
「是說梅晨·阿米克嗎?」他搓搓雙手,以更加慎重的語氣小聲說,「實際上是想捕捉她的。」
「所以才引發那場暴動?」奧芬問。他想起光頭男曾經刻意煽動人群。
他點點頭,將頭上的繃帶拆下來,又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塊布擦去臉上的水。
「……有這麼做的價值。畢竟是現役的『死亡教師』啊。」他從布後探出一隻眼睛看著他說,「這些先不說,為什麼你會和那個女人在一起?為此我做夢都想不到會是一名同伴。」
「你們在說什麼,奧芬?」克麗奧在一邊插嘴,她似乎聽不懂到底怎麼回事。
奧芬瞥了她一眼,覺得解釋起來很麻煩,就沒理她。
他想聽聽光頭男的說明,便看著他問道:「倒是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是常駐調查員啊。已經兩年了。」他說著自嘲地笑笑,「是獨立行動的,我叫蘭伯特。」
奧芬聽完皺起眉頭說:「獨立……你是被誰雇來的?」
「既然你不認識我的話,那你是來自另外的指令系統吧?」
「我也是獨立行動的。你的僱主是誰?」奧芬執著地發問,瞥了一下一臉好奇大睜著眼的克麗奧。
名叫蘭伯特的光頭男子放下手上的布,重新上繃帶。在看不見的頭上纏繃帶是個技術活,但是他靈活地操作粗糙的雙手,完成得很順利。
他弄完之後回答說:「我只能說……是受宮廷的某位大人所託。」
「〈十三使徒〉?」奧芬多少有些驚訝,這是王都的宮廷魔術士的稱號。
蘭伯特點點頭說:「畢竟王都在地理上離得比較遠,很關注這裡的風吹草動。潛入這裡的人應該也不止我一個。」
「也就是說,你是間諜。」奧芬說,這裡也包含了給克麗奧做說明的意思。他把手放在下巴上,繼續說,「嗯……原來如此。仔細想想,潛入這座城市卻沒有想到要尋找同樣潛伏在這之中的同伴,真是糊塗。」
「確實如此啊。那,你的僱主是……?」
「啊?哦哦,我是單獨來的。」
「不不,我問的是……」
「我說過了。」奧芬果決地說,「我是真正的單獨行動。沒有受到任何命令。只是為了自己的一些事來的。」
「我也是哦。」克麗奧指指自己說。看自己插不上話,她可能覺得有些無聊。
「哦……」蘭伯特似乎還是不太理解,但他也沒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他只是擦著一邊擦著衣服一邊說,「可能又要回到剛剛的話題……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和那個死亡教師在一起的理由。那女人殺了好幾位魔術士啊。在王都可是上了通緝令,是個職業殺手。」
「自然而然就那樣了。我只能這麼回答。啊,對了——」奧芬聳聳肩膀,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把雙手張開,展示自己的服裝,「她說過,白色是這座城市的標準色。不覺得我的打扮有點奇怪嗎?簡直像個不倫不類的修行者。」
「你的體質根本就不適合白色。」
他沒理會克麗奧的意見,只是看著蘭伯特。
他有些犯難地回答說:「確實如此。不過關於標準色的事確實是真的。」
「是嗎?如果不合身的話就會比較顯眼,那就糟糕了……你幫我看一下吧。」奧芬看著他,有些糾結。
他把奧芬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嘆口氣說:「我也給不了什麼意見。你就不用在意了。」
「是嗎……」奧芬放棄糾結,又問了其他的事,「那我也要問一個已經問過的事,梅晨到哪去了?」
「發生騷亂時,她駕著馬車跑掉了。」
「那我的衣服,也被她拿走了呀……」
「如果是藏在那架馬車裡的話,那就確實如此。呃,我還不知道你尊姓大名呢。」
「啊,這麼說也是。」奧芬回過神來,指指克麗奧和馬吉克說,「這兩個東西,人稱小累贅和大累贅。」
「給我等一下奧芬!」
奧芬無視克麗奧的抗議,躲開衝上前想要抓住他的克麗奧的手,把一直在她頭上撓痒痒的雷奇抓起來,說:「這個黑的,叫做帶開關的危險品。」
「奧芬!為什麼我會是累贅!人家明明很努力!」
「順帶一提,掌握那個開關的人也是個危險品。」
「至少給我說清楚,我和馬吉克,哪個是小累贅,哪個是大累贅!」
他在房間裡左躲右閃地避開少女的進攻,蘭伯特一臉啞然地看著他們。奧芬最後指了指自己。
「然後,我——」他明確地告訴對方,「我是〈牙之塔〉的基利朗謝洛。」
◆ ◇ ◆ ◇ ◆
「不好啦啊啊啊啊!」
聽到這聲大喊,她所做出的反應是——
躺在床上,睜開一隻眼睛。僅此而已。
疲勞感支配著雙臂,壓迫著胸腔。在看不見的大氣的強大壓力下,阿莎莉好不容易擴張起肺部,微微顫抖著吐出積攢的空氣。
下一瞬間,門被打開了。
「出大事了啊啊!」這是那個地人的弟弟——她總是想不起叫什麼名字——在說話。本已落在地上的沙子全部飛揚起來。他就這麼啪噠啪噠地衝進來。
「出大事了!」他對她喊著,把大購物袋扔在地上。這時——
「正是如此!」他哥哥也衝進來,腰上的劍咔咔作響,叫道,「竟然!這條街上沒有任何地方有賣甜瓜!」
咣噹——
「就不要管這個傻瓜了。」弟弟從購物袋裡拿出一顆大椰子,一把將哥哥砸倒,繼續說,「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件,街上已經亂成一團了。到處都是警衛兵一樣的人!」
「你說什麼……?」阿莎莉支起上半身,這實在是一個不得不關注的消息——雖然她現在很想好好睡一覺。這時她突然注意到了什麼,問道,「這個先等會兒,你為什麼要買椰子?」
「呃,因為我預感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弟弟看著倒在地上血流成河的哥哥說。
「我說,多進……」這位哥哥一下站了起來——多虧這一句,使阿莎莉想起了他弟弟的名字。站起來的兄長用漂移似的視線環顧周圍,說,「我現在對被打暈前後的記憶不是很清楚……是不是你做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
「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啊哥哥。」多進說著將沾血的椰子收進袋子裡。
「啊,那個……」阿莎莉揉了揉睏倦的眼睛,向哥哥那一方做了個手勢,讓他過來一下。
「嗯?」看著轉過臉的地人,她在記憶中思索了一下對方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啊啊,對了。餑柑。」
「你說的那是扁橘子的稱呼吧!」博魯坎挺直身子發出怒喝。他跑過來口若懸河地說,「竟然忘記我這個載入史冊的偉人的大名,就算腦子裡再有多少多餘的知識,最終還是會被白蟻蛀蝕得一乾二淨!老子是瑪斯馬圖利亞的鬥犬!波魯卡諾·博魯坎。小心我把你嵌進木框嵌死你,這樣就不會再忘了。」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阿莎莉疲憊地說。大呼小叫的博魯坎已經走到她伸手可及的距離,她在說話的同時輕輕揮了揮手,於是博魯坎腦袋上的噴血瞬間消失,連傷口也不見了。
「哦哦!?」博魯坎大為驚愕,「還、還能做到這種事!?」
「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確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聽了她的話,博魯坎還是難掩驚訝之情。
最後聽到他自言自語似的說:「不過,剛才的事情,就念你初犯,往後就不要再……」
「……你們不是經常跟基利朗謝洛在一起的嗎,這種程度的魔術不可能沒見過吧?」阿莎莉把手按在臉上,希望可以讓自己清醒一點。但是沒起到多大的效果,有一半的大腦總算是能接受外部的信息了。
在她那半活性化的大腦里,聽見博魯坎發出感嘆:「關於這一點,老子想說的是,那個高利貸怎麼可能做出給人治療傷口這樣人性化的行為呢。」
「啊,是嗎……」她簡單地回應,接著又說,「話說,你不困嗎?」
「啊?」博魯
坎疑惑地歪過腦袋,「這麼說,好像是有點……困……」
說完他就啪嗒倒在地上,打起呼嚕。
「這也是……魔術嗎?」多進驚訝地問。這時他發現阿莎莉用一副神采奕奕的目光看著他。
「咦?」多進又發出不可思議的聲音,「你醒了嗎?」
「算是吧。我的疲乏已經請這位餑柑小兄代勞了。」她說完把腳從床邊伸到地上,雖然還不想馬上站起來,但腦子已經清醒了,「你剛才說的騷亂,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這,還不清楚……只是牆壁外側的貧民區好像發生了暴動。」
「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畢竟還只是傳言。」
哦哦……阿莎莉簡單回應了一句。她開始在腦中思索有什麼會給自己造成阻礙,但是不知道具體情況也無從下手,只有唯一的一條是可以理清的。
「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自己還沒有被發現,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她又回復輕鬆的神態,重新躺回床上。
多進感到不解,用驚訝的口氣問:「沒問題嗎?」
「警備兵的事就不用在意了。就算他們沒有出動,也都是在加強神殿的警衛,兩者都差不多的。」
「哦……」
「要說有什麼值得在意的——」說到一半,阿莎莉把手伸進枕頭下面找了一番,摸到一件硬物,把它拽出來。
她拿在手上的是一本黑色封面的書,連標題都沒有。
「啊,那是——」多進對這個似乎也有點興趣,「已經讀過了嗎?」
「是啊。已經好幾年沒讀過古文了,真是費了一番功夫。」阿莎莉簡單說完,閉上眼睛。書里的一節文字在她腦中左右來回。
『所有的一切都出現了,並充斥整個世界』——
(這之後,由此產生的變化害得舊世界變得混亂至極。恐怕如今……依舊是如此)
她一個人複述著書中的內容。
(這本世界書里寫的是——巨人大陸約頓海姆的歷史。但是令人不解的是,這座巨人大陸究竟在哪裡?現如今除了這座奇耶薩爾西瑪大陸以外,其他的大陸還無人發現。我們的祖先是從別的大路上移居過來的,這一點絕對沒有錯。那麼以理論來說,別的大陸上也存在人類,當然也有其他的物種。可是在過去的數百年間,沒有一艘船是從外海而來……)
不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渡海技術在人類來到這座大陸的三面年前就有了,只是在奇耶薩爾西瑪大陸上失傳了。
(或者,也可能是其他大陸上的物種已經死絕了……)
世界書中,記載了許多世界的變化,和隨之而來的破滅。
(在我找到的諾爾尼的遺蹟中,也留有一些文書。根據上面的記載,龍種族在過去曾犯下一個決定性的錯誤……因為這個錯誤,使它們全都退守在聖域之中。然而它們對北方——也就是這座基姆拉克非常執著。沒錯——〈芬里厄森林〉的阿斯拉莉艾爾也是這樣。)
她回想起那位守護聖域和〈森林〉的戰士——深淵之龍的首領,眯起眼睛看著天花板。
(還有老師——是什麼理由使得他在十年前潛入這座基姆拉克呢?到底是為什麼,老師……)
思考著這些,她的嘴裡卻說了句毫不相干的話。她把頭抬起來,看著躺在地板上鼾聲如雷的博魯坎。
「早知道就不使用這麼奇怪的魔術了。」她不情願地坐起來,「這下搞得我都睡不著了。」
◆ ◇ ◆ ◇ ◆
「汝等不會遭受滅亡。」她的話語中,包含了靜謐而悲哀的自信,「聖域的那些人……已經沒有餘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