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後繼者啊,速來我的高塔 第二章 迎接朝陽(2/2)
不過所指的意思和蕾緹鑫說的不一樣,並且是比她所想像的無趣還要更加無聊的事情——
奧芬帶著滿腔思緒,望向大陸黑魔術的最高峰。〈牙之塔〉……
這時——
「…………?」
奧芬忽然感覺到了什麼,停下動作。
馬車依然咯噠咯噠地前進著。
「蒂西……」
她愣愣地回應:
「怎麼了?」
「你有招什麼人怨恨過的經歷嗎?」
她平靜地說:
「我又不是你,我的為人處事可是一直都很端正。」
「那現在遭到埋伏,是因為我嗎?」
「大概吧。」
…………
對話一時中斷。
隔了幾秒——蕾緹鑫和馬吉克同時說話:
「埋伏!?」
大約就在這個瞬間——
無數的投石從四面八方瞄準馬車飛來。
沒有聽到什麼聲音——高空中同時出現幾個黑點,全部呈放射線狀朝著馬車雨點般打來。
「看我編織,光輪之鎧!」
奧芬高舉雙手,喊出咒文。光束編織的鎖鏈交叉成網狀,形成牆壁。如果只是普通的投石,不可能突破這層防禦——
他心裡是這樣打算的。
撞擊在光網上的石頭不出所料地四散彈開。但是,在亂石當中有一個引人注意的黑影。
奧芬在視角的一端捕捉到它後,甚為驚訝。
(瓶子……?)
瓶子在撞擊到障壁的瞬間,發出鈍重的聲音碎裂。同時,從碎掉的瓶中飛濺出液體——
無色的液體雖然沒有直接落到他們這裡,卻在光網的上空大範圍地擴散開來。光障壁具有排斥性力場,所以連巨石都能彈飛。受到熱能與質量的影響,不知名的藥液發出激烈的聲音。
猶如烤肉時聽到的脂肪沸騰的聲音響起,接著,四周產生了淡黑色的煙霧!
「嗚哇啊啊啊啊啊!」
馬吉克尖聲驚叫起來。刺激性的臭味令鼻腔十分難受。奧芬左手捂住口鼻,用剩下的一口氣叫道:
「看我吹出,天使呼吸!」
他邊喊邊揮動右手。隨著這陣動作,一道強力的氣流在瞬間壓制了擴散的毒霧。同時,光網消失。
「怎麼了怎麼了啊!?」
白髮的車夫驚慌異常,慌亂地跳下駕駛台。糟了,奧芬暗叫不好,他喊道:
「喂!不要停下馬車——」
「基利朗謝洛,等等!」
慌亂中,蕾緹鑫喊出了奧芬以前的名字。她捉住他的手,阻止他跳下車去攔那個車夫,然後神情慌張地說:
「我們被包圍了——」
「你說什麼……?」
在查爾德曼教室,專門進行過名為戰鬥術訓練的人有兩人——也就是他,以及她。學習暗殺術,以「進攻」戰術為主的是他,奧芬。學習以防禦性的「承受」戰術為主的則是蕾緹鑫。單論魔術的話,她在防禦上相當擅長。
其結果就是——不知可否這樣一概而論——就像在現在的情況下,她可以『推斷』出敵人的數量,以及彼此的位置關係。也就是像氣息或殺氣一樣的東西。這是奧芬有所耳聞的。她大概是憑藉經驗和感覺來感知人數和狀況的吧。雖然自己完全感覺不到這些,不知真假,但她現在已經能斷言出遭到包圍,只能相信了。
接著……就像證明她所說的話一樣,穿過道路逃往樹林的馬車夫的身子,突然發出一聲呻吟,栽倒在地上。
嚓……
幾個用白頭巾把臉蒙住的男人跨過倒地的車夫,自樹林中現身。
「龍族——信奉者……?」
奧芬不明就裡,詫異地問道。
白頭巾男人沒有回答。他提起手中的鐵棒——剛才車夫就是被這個打倒的——一步步朝這裡靠近。四周都傳來腳步聲,左右一看,從環繞在馬車周圍的樹叢里都出現了許多包白頭巾的男人。
除了白頭巾,都是很常見的裝束。他們手上拿的東西也各式各樣。有鐵棒,有菜刀,也有鐵鍬或鐮刀。這種白頭巾是塔夫雷姆市龍族信奉者的標誌。他們信奉和魔術士敵對的信仰,通過用白頭巾蒙面,得以在城市裡生活下去。
「師……師父……?」
馬吉克驚慌害怕,表情疑惑。
馬車上,奧芬和蕾緹鑫採取背靠背的姿勢,把馬吉克夾在中間。已經現身的龍族信奉者,人數大概在二十個左右——若只是這樣的話,足以能夠保護著馬吉克加以應付。
只不過,這是如果不在意用魔術把他們都殺光的話的情況。
(可惡——)
奧芬煩躁地緊緊盯著最先出現的那個男人。
(被包圍——並且我們全都在馬車上。這是最糟的情況。敵人全部手持武器。從使用了毒藥這一點來看,是想把我們無條件趕盡殺絕。)
若是赤手搏鬥的話,能夠同時對付四、五人——奧芬思索著,同時小聲地對身後的蕾緹鑫說:
「你能同時對付幾個人?」
蕾緹鑫直白地說:
「空手的話……最多兩個人。」
「沒有武器嗎?」
「只有駕駛台上有一把防身用的劍……」
「我知道了。」
奧芬說完,將一直緊握的拳頭鬆開。
「我衝出去——蒂西來打掩護。」
「師父……我呢?」
馬吉克問道。奧芬頭也不回地說:
「什麼都別做。」
馬吉克有點不高興地沉默了。奧芬沒空再理他。包圍圈時刻都在縮小。
(再這樣包圍下去會被一瞬間解決的——)
在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奧芬一下從馬車跳到駕駛台上。龍族信奉者們發出了一些騷動。
跳上駕駛台後,他的眼角瞥到了劍柄,想也沒想就拔了出來。有點重——刀子本身並不是非常實用。奧芬將劍單手抓在手裡,刀鞘留在地板上。他迅速跳下駕駛台,剛著地,眼前的一個年輕男子就對他舉起一把單刃鋸子。
「…………!」
會有這樣的迎頭一擊早就預料到了。奧芬輕輕吐了一口氣,揮舞手上的劍,擋下劈來的鋸子。鈧的一聲,鋸子被彈開,同時自己手上的劍也掉落在地。一瞬間,面前的視野——或者說眼珠本身,受到震動產生搖晃……
接下來的瞬間,連他自己也搞不太清。大概是眼睛閉上了——雖然這很難想像。只覺得肺里呼出去的空氣和吸進來的空氣撞在了一起,產生一陣痛楚。就好像自己
的呼吸被另一種不同節奏的呼吸給打亂了,身子不聽使喚。
啪鐺!
聲音使他一驚——但這只是他的後腳跟敲打地面上的聲響罷了——奧芬回過神,低頭一看,拿鋸子的青年不知怎的,已經抱住骨折的膝蓋哭叫起來。他的頭巾歪了,張大的嘴裡發出悲鳴,還有口水的白沫——
(……怎麼了……?)
奧芬詫異地用雙眼環視左右。剛才攻打的是包圍網的一邊,那麼接下來的攻擊肯定會從左右同時襲來。關於這一點——也和剛才一樣——既知道,也有預料。
面對這次的攻擊,他的頭腦非常清醒。
就像時間停止了一樣,思考也停止了。
右邊是工業用的長柄錘,左邊是鐮刀,同時揮了下來。奧芬想朝後來個大跳——但是身體就像拒絕他一樣根本動不了,只往後跳了一個頭的距離就不動了。錘子的頂部擦過他的鼻尖,掠過空氣劈在地上。鐮刀可能因為目視產生誤差,根本沒砍到他。
奧芬不打算再等他把錘子舉起來。他屏住氣——朝拿錘子的人那裡跨出半步——再呼出嘴裡的氣。
——同時,打出一拳。
拳頭打到男人的胸口,對方的身子彎了過來,栽倒在地暈了過去。接著回頭對付拿鐮刀的男子。先是一回身給出一個暗拳,擦過他的鼻頭。趁著敵人露出膽怯,奧芬一個強勁的大跨步,幾乎要越過對方——同時甩出一記肘擊。
啪嚓……一聲輕響之後,男子倒地。
周圍恢復安靜——
(怎麼了……?)
奧芬不敢置信一般低頭看看自己。不過——產生變化的不是身體……
有數秒鐘時間,內心都維持一股強烈的悸動——接著迅速平復。平靜之後,感覺連體溫都下降下來。
(意識——以及感覺……都變得異常敏銳……)
他抬起頭,朝馬車看去。馬匹因為遭遇襲擊的關係還很亢奮,不過沒有車夫,還不至於跑走——襲擊他們的人群,還有做掩護準備的蕾緹鑫,都像忘記做事了一樣,一動不動地望著這裡。
馬吉克還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這大概只是他還沒搞懂眼前的狀況而已。
要是平時,他大概會笑幾聲——但是這次奧芬只是默默地拾起了腳下的劍。
然後一個人把剩下的十幾個人都打趴了。
「……真是亂七八糟。」
蕾緹鑫小聲地自言自語。奧芬走近第一個襲擊者——也就是最先亮相的那個拿鐵棒的男人。周圍有二十三個(數過了)包白頭巾的男人倒在地上。呻吟與哭號聲此起彼伏。駕駛台上,馬吉克負責照看昏厥的車夫。
因為手邊沒有繩子,襲擊者都沒有被捆住——不過奧芬敢肯定,這些人沒有一時半會兒動不了。
蕾緹鑫繼續說道:
「看來根本不需要掩護。你一個人就能對付這麼多人的話,一開始就別裝得那麼嚇人好不好。」
我根本沒想到自己能做到這樣——
他正想這樣說的時候,看到拿鐵棒的人睜開了眼,就不說了,轉而開始注意面前的男人。
「啊……嗚……」
受到擊打的胸口依然疼痛,他痛苦地呻吟。奧芬一把抓起男人的肩膀。
「很好……開始審問。」
「你這個——好痛……」
他舉起手,像是要反抗,但是身子一下像觸電了一樣僵直了。奧芬嘆一口氣對男子說:
「大概,是因為受到打擊使內臟感到疼痛——最好就這樣別動。還有,也不要用力呼吸。」
「你——沒資格對我提什麼……忠告!魔術士!」
雖然戴著頭巾看不清表情——不過從對方的眼神里已經明顯表示出激動的怒氣。奧芬無奈地朝蕾緹鑫看了一眼,她聳了聳肩膀。奧芬只得重新審視這個男子。
在現實面前,男人也只得一反初衷地聽從於奧芬的勸告——一動不動。就算想大口呼吸,劇烈的疼痛也在阻止他這種行為。結果,仿佛連眼珠子上都滲出了汗珠,就這樣凝視著他。
見男子沒有說話的意思,奧芬開口說:
「為什麼要襲擊我們?」
被這樣一問,男人的眼色變了——
或許就是在等著這句問話,男子語帶歡喜地直言:
「為了為同伴……報仇!」
「報仇?」
奧芬歪歪臉。
「如果是說遭到龍族信奉者怨恨的事——呃,也不能說沒有……」
男人立刻回擊道:
「你們的存在——絕對不能被允許!」
「如果是無差別的恐怖行為…」
說話的是蕾緹鑫。她從後面走過來,繼續說:
「就沒辦法把你們放任自由了。麻煩小心點再說話。」
「混蛋魔女!」
男人大聲叫道——並令人難以置信地挺起了上半身。他顫抖地舉起拳頭,在空中揮舞,並口沫橫飛地罵道:
「竟敢做出這等事情——你這混蛋!屠殺我們的同志——」
突然——
「普努克的魔劍!」
「————!?」
突然間想起的聲音。奧芬憑藉直覺回過頭——聲音似乎是從馬車那傳來的——但,就在他轉頭的同時——
觥!
……一陣聲響從眼前滑過。順著看去,什麼都沒有了——完完全全的沒有,風從空中吹過,只剩虛無。本來這裡應該是有白頭巾的。現在何止頭巾,連裡面的頭都沒有了。
在剛剛的聲響中——那恐怕是熱光線——龍族信奉者的頭顱被整個削掉了。男人的怒火就這樣被澆滅,身子啪嗒一聲倒在地上。
奧芬這時才大聲叫道:「是誰!?」
蕾緹鑫目光銳利地鎖定了聲響的方向,抬頭望去。發出這聲音的,不在地上。
「師父……」
馬吉克抬起頭叫起來。金髮少年手指著附近樹林的樹上。奧芬沒有說話,在他抬頭的瞬間,身子頓住了——
「你是……」
奧芬沒說完,樹上的人回應道:
「基利朗謝洛嗎——彼此彼此,其實我也不想和你碰面。不過還是來接你了。有沒有覺得很懷念啊?」
說話的男子露出嘲諷的笑容俯視他,繼續說:
「是我,『消火栓』。還記得嗎?」
男子報上名號,笑得更深。
「當然記得。」
奧芬說完又朝無頭屍體的方向看了看。馬吉克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接著就聽到他遲來的驚叫……
「哦——哦哦哦,師父啊!」
這小子每次一叫總是會從我先開始喊——奧芬邊這樣想著邊看他。馬吉克手指著他腳下的東西喊:
「那個,呃呃——就是——沒有頭啦!?已經死了不是嗎!?」
「……你沒見過屍體嗎?」
奧芬陰沉地問。馬吉克的手指突然一動不動,說道:
「哈?呃——是的。還沒有。」
「你有見過人的死亡吧?」
「嗯?——嗯嗯……」
馬吉克回答的聲音愈來愈小。奧芬吐了一口氣說:
「人只要死了就會有這種東西留下來。就算被殺也是——」
說著他很自然地將注意力從馬吉克轉移到樹上的「消火栓」上。他舉起胳膊叫道——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一瞬間,從他揮動的手臂前方放射出巨大的白光——如同斬擊一般,放電的光熱波將消火栓站立的樹,連同天空和地面一起納入爆裂範圍。威力有史以來最大,說不定已經超出了預期。強大的熱線波一把將周圍蒸乾。膨脹的大氣瞬間高升,連同飛揚的沙塵一起又被冰冷的空氣壓回大地上——
光熱波將森林的一角徹底燒毀後,消散了。地鳴聲響徹四周。
「…………」
奧芬沉默地抱著收回右手臂。右腕全體有輕微的燙傷。鼻子能聞到手毛燒焦的氣味——
「……不用這樣毫無控制地用魔術攻擊我吧?」
消火栓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慢慢回過頭。
背後的男子,大約二十歲左右——和奧芬差不多大。面相英俊到使人驚訝的程度,不過這說的只是他的右半邊臉。但如果用丑來形容左半邊的話,恐怕就要產生誤會。不如說,左半部分,沒有臉。
一道巨大的傷痕,將眼瞼、顴骨,全部削掉了——包括左耳——左側頭部連頭髮也沒有。傷痕從太陽穴上方開始一直延伸到下巴尖,左眼陷於其中,幾乎看不見。
他穿的是和蕾緹鑫相同的〈塔〉的長袍。左手拿著遮臉
的面具,他一邊往臉上戴一邊說:
「真是驚人的熱量。差一點就被你殺掉了不是嗎。」
語帶譏諷,說著看向蕾緹鑫。
「對吧?蒂西。好不容易靠半張臉存活下來,怎麼說也要把剩下的給保護好吧,是我的話。」
「最高執行部直屬的消火栓同學親自來迎接?難道我這麼受人歡迎嗎?」
蕾緹鑫斜站著擺正姿勢。在做出諷刺表情的同時,多少也有些戒備——
消火栓立刻表示了同意。他站在倒地呻吟的二十幾個龍族信奉者當中。
「當然。〈塔〉很歡迎你們的到來。」
這句話——也就是那句所謂的『歡迎』——一說出口,就立刻乘著風,朝聳立的〈塔〉飄去了。
奧芬默默地,並非出於有意地,抬頭望著〈牙之塔〉。〈塔〉很歡迎你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