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暗殺者啊,清除我的過去 第五章 夜晚的散步者(1/2)
「你讓地人出去做查探嗎?」
「那些傢伙對一些奇怪的地方很敏感。還且還不用花錢。」
奧芬說完,用腳尖輕輕踢了踢滾在腳邊的一隻水桶。這可能是為了打掃才拿出來,結果放在這裡忘了。至於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就不好說了。也許是心理作用,感覺水桶上積了一層灰。
奧芬抬起臉。
蕾緹鑫的書房,原本是很寬敞的,但是現在的房間裡,到處是塞滿雜亂書本的書架、桌子上的文件堆得滿滿當當、箱子裡全是處理過的證券單據,還有一捆一捆隨意堆放在房間各個角落的信紙——這裡到處都被相當數量的書本紙張所占領,簡直就像偏僻的小酒館裡一樣狹窄,陰暗。在射入昏暗屋子的亮光中,能看到塵埃在空中打著漩渦。房間裡唯一的一扇窗戶雖然很大,但是窗戶外是一排防風林,陽光基本照不到這裡。她就站在窗戶前面。
奧芬揮手清除眼前飄散的灰塵,問道:
「為什麼家裡其他地方都打掃得那麼乾淨,自己的書房卻是這副樣子呢?」
「不能讓清潔員到這裡面來吧?這裡有太多不能讓別人看到的東西了。」
她說著把視線移向窗外——夜空中漂浮著一輪明月。
「現在你腳下踩著的那張紙片,是長老的聯絡員送來的秘密文書喲。」
「什!?」
奧芬慌忙移開腳。
「幹嘛要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扔在地板上啊?」
「因為早就失效了。」
她不慌不忙地說完,望向他。長長的黑髮襯托出一張文靜的臉龐,她直直地看著他。一雙眼睛透出一絲倦意——
「那麼,基利朗謝洛。回到正題吧。你把那兩個地人派到大街上去——有什麼目的?」
「我不說你也知道吧。」
「我記得我有說過吧——不要去想那個暗殺者的事。」
「不要想!?他可是一個想取我性命的暗殺者啊。而且還自稱基利朗謝洛!」
「所以我才那麼說!」
啪,蕾緹鑫用手敲了自己下方的書架桌。堆在上面的文件一角散開,掉在地板上。
奧芬一臉嚴肅地看著她——這個房間雖說東西很多礙手礙腳,但實際上是很寬敞的。呆在房裡的兩個人,離得不是很近。即便如此,奧芬還是透過灰塵的霉味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不知是她注意到了這點,還是從對方的表情上得知的——蕾緹鑫僵硬的臉部肌肉一下放鬆了。
「對,是有一點酒精味兒。只是在睡覺前喝了一點——」
「你有時間睡覺嗎?不是接到了暗殺者的追捕令嗎?」
「嗯……」
蕾緹鑫沉默了一會兒,前額的頭髮落了下來——
「我來說明一下。他——方便起見,就讓我稱他為『基利朗謝洛』吧——他至少是在兩星期前出現在這裡的。今天早上,他出現在衛兵值班所的你的面前,從這點來推斷,他應該經常出入這座城市。他已經暗殺了五個黑魔術士,全都是在夜間。目標全是身為長老的〈塔〉內最高執行部機關成員。當然,長老們已經嚴加警戒了,身邊都配備了護衛——即使如此,還是有五人遭到殺害。有疑問嗎?」
「……你也有些問題想要問不是嗎?」
奧芬說完,她的臉有些不自然。她只好故作沒事地說:
「那我就問了——問題有四個。這是自從事件發生到現在,我所整理出的疑點。我也不指望你能夠回答——首先第一點,他,『基利朗謝洛』的動機為何?」
奧芬抱著胳膊,很自然地回答:
「從目標鎖定長老這一點來看,可以有多種結論。摧毀執行部,或是單純製造混亂,使〈塔〉內大部分機能癱瘓。事實上,現在塔內有組織地進行『基利朗謝洛』抓捕工作的,只有查爾德曼教室而已吧?」
這雖然是他的臆測,但也不是瞎猜——在奧芬的注視下,蕾緹鑫苦澀地笑了。
「是的。正確來說,只有福瑞迪和我兩個人而已——可米庫隆在兩個月前遭遇事故死亡,哈帝亞遠在多多坎達,克魯肯一直就搞不清在想什麼……阿莎莉——」
她無言地甩甩頭,一下伸開胳膊。
「更讓人想不通的,就是老師!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老師!他已經失蹤兩個月以上了——就連福瑞迪也查不出他在哪。不過,我們終究……」
她又沮喪地說:
「比不上老師,這一點我們很清楚。他要是真的想隱藏自己,不管是兩個月,還是二十年,我們都不可能找到他……」
「…………」
奧芬一語不發地聽著她的話。大概是表示同意吧——或者只是覺得無所謂——蕾緹鑫靠在書桌上,抬起臉。
「『基利朗謝洛』想要破壞〈塔〉的機能運作,這一點我也想到了。中樞部一遭到攻擊,馬上就整體萎縮,什麼都幹不了——無論看起來多麼堅固。組織就是這樣的東西。而且再怎麼說〈牙之塔〉也算不上是有多強大的組織。」
「……什麼意思?」
奧芬不懂她話里的含義,問道。蕾緹鑫打開書桌的抽屜,取出一個手心大小的瓶子——瓶身的標籤上寫著蒸餾酒之類的字。不打開瓶塞,只是放在手裡玩,然後說:
「〈塔〉的支配者並不是那些長老,這一點就連不懂事的見習生都知道。掌管查爾德曼教室的最強魔術士,查爾德曼本人失蹤後〈塔〉內的秩序已經在飛速衰退。福瑞迪已經脫下教室長的長袍,換上了教師的長袍,這件事你還不知道吧?其他的教室——特別是年輕一代魔術士組成的教室,開始出現一些不穩定傾向。在福瑞迪的茶杯里發現過玻璃碎片——當然是塗了劇毒的。福瑞迪似乎知道犯人是誰,但他沒有把這件事上報高層。他通過自己處理這件事,藉以獲得主導權——簡直就像老師!」
她語氣不屑地說著。奧芬回憶起五年前,曾經懷疑她和福瑞迪之間關係不和。蕾緹鑫面色激昂地繼續說:
「開什麼玩笑!不過是懲治一個冒犯的學生而已,有什麼主導權啊!我很害怕——所以最近除了定期工作以外我從不會靠近〈塔〉半步。長袍也是能不穿就不穿——誇耀自己的力量已經形成一種危險了。在〈塔〉里,主導權之爭則是比比皆是。」
「……若是這樣,可以推測出那傢伙說不定有另外的動機。」
「沒錯。查爾德曼失蹤導致了〈塔〉內混亂,或者有人想要火上澆油,就策劃了這齣鬧劇。」
「所以,擔心第二個查爾德曼抬頭的長老們,純粹地被視為礙事者,遭到暗殺者的全力清剿。若是這樣,那這個計劃可真夠粗枝大葉的……不過這和選拔舞台主角不同,一旦在〈塔〉里掌握了力量,過去的經歷和手段都能一筆勾銷。就像曾是暗殺者的查爾德曼那樣。」
「我……不需要什麼力量。我想要的,不過是能有個安靜生活的地方罷了。所以把教室長的職位讓給福瑞迪,作為回報,我獲得了居住權和房子……」
蕾緹鑫沒好氣地說,語調不再激烈。她把酒瓶放在桌上,靜靜地說:
「第二個。動機先放一邊,手法又是如何?已經加以戒備,還有護衛跟隨的長老,要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殺害呢?一到早上,就會在沒有人煙的場所發現屍體——就連查爾德曼情報網,也只是在一個瞬間見過暗殺者的樣子,根本無法捕捉案發現場。」
「事件已經實際發生,就看做是事實吧——不過,能夠躲過查爾德曼情報網的『眼睛』進行人類暗殺的人,整個大陸都是寥寥無幾。在西部,只有兩人。」
「是誰和誰?」
「基利朗謝洛和查爾德曼。」
蕾緹鑫做出一個諷刺的表情。
「我的弟弟,和我的老師——您認為犯人就在他們之中是嗎,奧芬先生?」
奧芬也語帶諷刺地說:
「你的弟弟因為無法殺人已經不在〈塔〉里了。你認為他現在還會專程跑回塔夫雷姆市搞暗殺嗎?」
「……那,你是說老師嘍?」
「查爾德曼不在討論範圍之內。他已經不會再回到這個城市和〈塔〉中了。」
「……你回答得很有底氣啊。你知道些什麼嗎?老師為什麼會失蹤——」
「不知道。」
奧芬撒了個謊。他說話時,一直盯著她的眼睛——她當然也察覺出這是謊話,但她沒再追問什麼。
(說不定蒂西已經或多或少地感覺到老師出什麼事了嗎?)
他的腦海中浮現這個念頭。這時,蕾緹鑫問道:
「那麼,西部的這兩個就不算了……難道是東部的魔術士入侵這座城鎮了?說到足以匹敵剛才那兩個人的,只有〈十三使徒〉級別的了。」
「那
樣的話,福瑞迪早就大動干戈了吧。他不是一直都在監視著王都麼。哪怕是〈十三使徒〉的見習生邁出王都一步摘了一朵花,都會被福瑞迪的情報網發現。」
「我說,基利朗謝洛……」
蕾緹鑫疲憊地做出一個微笑。
「我們可是正眼瞧見了那個暗殺者吧——受到深淵之龍的攻擊,身上能隱藏的東西都沒了。就算是變裝,那也應該被燒化了才對。那個人,怎麼看都是『基利朗謝洛』,不是嗎?」
「啊啊。」
奧芬做出承認。
蕾緹鑫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絕對……不是認真地在說,可以嗎?我,在今天早上看到你被他襲擊時,一瞬間想到的是——啊啊,基利朗謝洛在試圖殺掉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那個就要被殺掉的,一頭黑髮的男人究竟是誰……」
「可能……那傢伙是個所有人都期望的『基利朗謝洛』吧。」
「…………?」
她困惑地皺眉。奧芬不帶感情地說:
「和我不一樣——他是查爾德曼想要培養的,理想中的『基利朗謝洛』……只要聽到基利朗謝洛這個名字,大家的腦海中都有一個統一印象,都會去承認他,那個『鋼鐵後繼者』……」
「基利朗謝洛!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仿佛要踢到桌子那樣繞開障礙物,向這裡走來。奧芬伸手制止她,如同使用了魔術,蕾緹鑫的動作停止了。
奧芬靜靜地看她,說:
「問第三個問題吧。」
「……先不把他的身份認定為『基利朗謝洛』,只考慮他是個單純的暗殺者。那樣的話在他背後肯定有協助者。」
「這樣就和動機有牽連。若是使用自稱『基利朗謝洛』的暗殺者對長老實施殺害的人……的話。」
奧芬嘆氣。
「最有嫌疑的就是福瑞迪。雖然不太想往這方面想。」
「是啊……實在不希望是自己人。第四個問題。」
「啊啊。」
奧芬做出反應後,蕾緹鑫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憂傷。
「你討厭我了嗎?」
「……?不懂你在說什麼。」
奧芬眨眨眼,不明所以。她就像限制被解除一樣,迅速靠近過來。
「我……只為了我一個人住,會選擇買這麼大的房子嗎?我在這五年裡,一直在等你啊。」
她先指指自己的胸口,然後是書房,最後是書房的窗外,繼續說:
「想到總有一天會回來,所以我把大家的住所都安排好了……也準備了阿莎莉的房間。雖然那孩子可能不太喜歡這樣……你若是有自己傾心的女孩,想要和她單獨住的話,可以再建一個獨棟小樓也可以。說實在的,聽我這麼說你可能會以為我瘋了,但是我——我覺得我接下這個任務也沒什麼不好。」
「像這樣討好人,一點都不像蒂西——」
「那要怎麼才能做到『像』!」
咚!無人觸碰的牆壁發出巨大的響聲——蕾緹鑫自以前開始,只要一興奮就會就會無意識地發動魔術。當然,威力並不強。剛才就是她在無意識間發出衝擊波,撞擊到了書房的牆壁。她有一個對外保密的名號——死之絕叫,正是來源於此。
她神情激昂,雙目熊熊燃燒,抓起奧芬的胸口。
「你剛才說——所有人都期望的『基利朗謝洛』!?因為照顧到你,我沒說什麼,你倒越說越沒邊了!你在五年前是這樣說的吧——堅信名字里存在意義!我也這樣想,但是和你想的有點不同。名字對於被叫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意義存在於叫的那一方。不管你自稱自己是誰,對我來說我的弟弟就是你,你始終都是基利朗謝洛!」
握力之大,以至於上衣都絞成了一團,她的音調稍稍回落。
「還有——克麗奧?在那孩子眼裡,你就是表面上的你,你就是奧芬。」
「…………」
奧芬驚訝地看著離自己只有十五厘米不到的她的雙眼。不由得聲音顫抖地說:
「簡直就像說教啊,蒂西……」
「當然,就是說教。」
她手指的力道加大。
「我在該說的時候就是要說——你可知,這幾天來我都是什麼心情!五年來你一點消息都沒有,兩個月前,在哈帝亞帶來的報告書上記載了阿莎莉的死亡。你呢,你差點就被判定為反叛同盟罪。你或許不知道!為了消除這個罪名,我花了多少功夫!?這以後,查爾德曼又行蹤不明——〈塔〉里的氣氛又怪異得不敢隨便靠近。兩星期前,又有一個自稱基利朗謝洛的暗殺者不停地殺掉長老!剛才討論動機的時候我沒說,我在當時,直接確信你是為了給阿莎莉報仇才回到這裡來的!」
蕾緹鑫不管不顧地說話的同時——
作為聽者的奧芬腦子裡,突然一閃。
但她沒管這些,繼續說:
「福瑞迪對我發出『基利朗謝洛』的抓捕,亦或抹殺命令——我接受了,因為我相信就是你沒錯。如果是我的話應該能阻止你行兇。如果不行,就殺了你,然後我也自殺算了。每晚每晚都做著這樣的打算,難以入眠。就這樣幾乎達到疲勞界限的時候,昨天突然從郊外的衛兵值班所得到聯絡——說你被拘留了!?我雖然一頭霧水,還是慌忙出門,結果看見和五年前別無二致的你,正在和長大成人的你戰鬥——救了你後,回家一看,一群莫名其妙的地人捉了一隻貓做人質,剛整理好的圍在花壇邊的石子被帕特翻亂了,又在書房裡被你奚落,還嫌我身上有酒臭!?就算是我也會喝酒啦——你現在又嫌我吵了是吧!?反了你了,老娘還沒說夠吶!」
她一邊叫一邊把臉湊近他——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奧芬感覺要咳嗽,他身子僵硬,只有眼神在對她的話做出聽懂的反應。
她還在不停地說著。在她背後,嘭的一聲,一座文件堆起的山翻了。
「還說什麼『不像我』,你也沒臉來說別人。被那個『基利朗謝洛』左右說了一通,就把你搞得糾結得要死!這還是五年前,連那個查爾德曼都敢違背,獨自離開〈塔〉的你嗎!」
聽到這句,奧芬一下緩過勁來。
「你……你看到了?他到這裡來找我——」
「這是我家!有入侵者我會不知道!?」
聽著她的叫喊,奧芬一下笑了。
「我直到看見他的樣子為止,一直都沒注意到他……」
「所以你要說什麼!你想成為玩躲迷藏的高手嗎!?」
被這樣一吼,奧芬退縮著,不由得一屁股坐在滿是塵埃的地板上。灰塵如雪花般起舞,抓著他胸口的蕾緹鑫也被拖著,雙膝跪在地板上。
奧芬弱弱地說:
「不過,要在五年前,我肯定能注意到——」
「哦,是嗎!你不希望別人叫你五年前的名字,卻希望得到當時那份羨煞旁人的力量,對吧!?」
聽著她從剛才就一直持續的怒斥,奧芬總有些在意——這個口氣,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她仍然在說著。
「你沒搞錯吧!?你覺得相對於那個『基利朗謝洛』,自己處於劣勢是吧!?那你覺得你到底哪一點比不上他呢?是彼此廝殺方面不如他?還是沒辦法說話說得像他那樣欠扁呢?」
「我——」
「是的,正如你所說的——說不定那確實是查爾德曼想要培養的『基利朗謝洛』。如果是他,也許三兩下就能殺掉變成怪物的阿莎莉——但如果他是查爾德曼想要培養的理想中的『基利朗謝洛』的話,你也是能夠反抗老師的理想的你啊。」
漸漸的,蕾緹鑫的語調語速放慢了。她就像趴在奧芬身上那樣,奧芬坐在原地,朝上看她。塵土中,她的黑髮宛若白霧中一條漆黑的瀑布,閃著光芒,飛流直下。
她的眼神,和以往不同——這麼說,是因為喝了酒嗎……
「這五年,你變了。你得到了很多東西。也因為時光的關係,作為交換,你的力量有些退步,但其餘的都一點沒變。這條街不會消失。我也會一直在這裡。你沒有這樣想過嗎?」
「我……我……」
奧芬如半夢半醒,呢喃著。無力組織語言——在強烈的注視下,他動彈不得。
不知何時蕾緹鑫的手離開了他的衣領,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太向著你才會那麼說……」
待他反應過來,她的臉已經近到無法再近的程度了——
(等一——)
他正想這樣說的時候。
「師父啊啊!」
嘭磅!
從聽到聲音直到門被打開,大約歷時四分之一秒。
不過就在這段時間
里,奧芬從坐著的地方一下跳起兩米高。一頭栽進未整理的文件箱中,他拼命想要站起來。
「痛,痛痛,你小子——馬吉克!」
他抬起上半身,對闖入書房的徒弟吼道:
「你搞什麼飛機——咋咋呼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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