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狼與黃金色的約定(下)(2/2)
「的確如汝所言,以山、泉、丘為標誌太過大略,然而做出幾種組合後,即可相當準確地指出特定地點。身處山中之時也是,從山脊看看四周便可以知道自己的正確位置。」
這一點連村民也知道吧。
但正因為沒有記錄的方法才會引起爭執。
在劃定土地界限之時人們會非常情緒化,也是出於這種焦躁心。
「所以說,任何人都能認同的、忘不掉的記憶,這可是實際存在的哦。」
的確,照赫蘿所說的方法,應該能得到所有人的認同。
不管怎樣,羅倫斯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方案。
他從椅子上站起,決定採用赫蘿的方法。
無論何時記錄都是一大難題。
在赫蘿的故鄉約伊茲,記錄成文後會刻在石壁或是黑暗的地下室中,還要有人小心守護才得以留存下來。
但能做到這種事的只有極少一部分人,並且能否留存數百年也只有神才知道。
而口耳相傳又有多麼曖昧,這從口沫橫飛的爭論大半都會發展成各執一詞毫無結果的情況中可簡單推知。
可世上之事也不能因為沒有方法就放棄記錄。
於是人們總是在為創造幾十年後出現爭論時能讓周圍人認同的記錄方法而絞盡腦汁。
赫蘿偶然在麥田間耳聞目睹的,便是其中之一。
「羅倫斯先生,村民都集中起來了。」
「辛苦了。那麼,代表呢?」
「依神的指引,正好有一人適任。」
從羅倫斯處聽到計劃的村長,做出和羅倫斯聽完赫蘿所說時同樣的反應。
先是吃驚於「這種方法嗎?」轉念一想又覺得「不過這樣的話倒是……」
完全不需要特殊的技術、道具以及費用。
即便如此,這種方法也的確能夠把記錄準確地留到幾十年後,並能得到周圍人的廣泛認同。
村長立即將村民集中在水井旁,這裡似乎是很早之前選定的土地基準點。
隨後便在其中尋找留下記錄的代表來實施方案。
考慮到諸多因素,最後決定由赫蘿擔任實施者。
不僅因為旅人這一特殊立場,還考慮到這樣得出的效果應該是最好的。
被通知要決定村子基準點而集中起來的村民們,都帶著半信半疑的表情觀望事情的發展。對於曾為找出眾人認同的村子基準點而努力左思右想的他們而言,這種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
村長將手搭上從村民中挑選出的代表的肩,咳了一下。
「我以自己與村子之名,向偉大的全知全能之神宣誓:關於自古以來的土地劃分之懸案,現將村子的基準點定立於此。」
村長的聲音雖然嘶啞卻依然響亮,他原本似乎是在寬闊田地中趕牛的人。
「召集諸位就事為此作證,並且,也為了萬一幾十年後不幸發生爭執之時,能回憶起今日的事。」
羅倫斯姑且不提,赫蘿就一直維持著楚楚之姿。
昨晚她也沒吃多少東西,村民們似乎已經把她當成了一位虔誠的修女。
如此一來,實施者還是赫蘿更為適任。
村長再次咳了一聲,說道:「接下來舉行的儀式,是由這兩位旅行的賢者傳授的、在歷史悠久之地所使用的方法。身為一村之長的我,推薦他參加這一儀式。」
村長推出的,是一名只用單手便能數清其年齡的少年。
少年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絢麗的金髮會讓人聯想到天使。
他還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或是要被怎麼樣,周圍就已經「呼」的一下圍滿了表情嚴肅的大人們。
少年的僵硬與緊張一目了然,但村長又往下說道:「有人有異議嗎?」
有幾名村民相互對視了下,卻沒有舉手。因為不知道接下來所辦儀式的內容,這也可說是正常的反應。
接著村長表示在儀式之後,若有覺得這一方法不夠充足的人,也會受理其意見。
不過羅倫斯和村長都一致認為應該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那麼,現在就開始吧。」
沒有人插一句嘴。
村長在少年的耳邊悄聲地說了幾句話,便將他推向羅倫斯他們。
少年頓了一下,又轉頭看向村長。村長再次以動作示意他上前,少年才惴惴不安地向羅倫斯他們走去。
在不與周邊城鎮和村子交流的村子當中,就連成年人也會對旅人感到恐懼。
少年在慢慢走過來的途中,不安地將視線投向人群的一處。
羅倫斯知道他在看誰,那是少年的母親。
「請多指教。」少年走到近前後,羅倫斯先開了口,笑著伸出手去。
少年畏畏縮縮地握住羅倫斯的手,含含糊糊地回應了。
接著羅倫斯向他示意身旁的赫蘿。
雖然赫蘿很嬌小,不過少年的個子比她還要矮。
戴著風帽的赫蘿低著頭,但走到了跟前的少年還是能看到她的臉。
少年突然挺直了背,有點害羞地笑起來,這是因為赫蘿在對他微笑。
或許是因為村子中沒有年輕姑娘和少女的關係,少年和赫蘿握手時露出了非常親切的笑容。
「咱叫赫蘿,汝呢?」
「啊……克、克羅里。」
「嗯,克羅里,好名字。」
被摸著頭褒獎名字的少年有些難為情地縮起了脖子。
說不定克羅里的腦袋裡已經忘記了儀式的事。
他的高興模樣看上去正像如此。
「那麼,克羅里,一同來玩一會吧。務須擔心,並非困難之事。」
或許是赫蘿的話讓他回想起自己的立場,少年的表情突然僵硬起來。
不過赫蘿輕輕地擁抱了下這小小的身體後,他的臉上又湧起了勇氣。
男子的習性似乎與歲數無關,全都一個樣。
「首先,向北祈禱。」
「祈禱?」
「嗯,祈禱啥都行。汝應當每日都會祈禱吧?」
赫蘿多少也有一點關於教會的知識。
少年點點頭
,有些僵硬地交叉起動得還不自然的雙手。
「北與南,皆有其天使與精靈。請賜予我哪種美味的食物吧——這般虔誠祈禱的話說不定就會實現哦。」
赫蘿露出惡作劇般地笑,少年也被引得笑起來,在赫蘿「快快」的催促下,開始向著北方祈禱。
「天使和精靈聽取聽取願望之時會有所預兆,汝要好好記住大地、泉水的位置和形狀,切勿看漏那些預兆哦。」
聽著赫蘿說話的少年一句一點頭,瞪大眼睛記下眼前的景色,還邊咽著口水邊祈禱著。
北、東、南、西。
四個方向的祈禱都結束後,少年一定在心中詠唱完自己在這世上所知的所有美味食物的名字了吧。
「嗯,辛苦了。接下來,克羅里……」
終於到了關鍵。
克羅里像只乖順的小狗般看向赫蘿。
「天使和精靈喜歡笑容。來笑一個。」
純真的少年咧開嘴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就在什麼東西「咻」地切開空氣的一瞬間——
「砰!」一道巨響緊接著響起。
羅倫斯覺得自己似乎聽到周圍在一旁觀望進展的村民們一同倒抽了口氣。
所有人都為這光景驚得忘了動彈。
赫蘿苦笑著「啪啪」地拍了拍手。
剛才她應該是毫不留情地打了下去吧。
叫少年笑是為了不讓他咬到舌頭。
突然被人用盡力氣打到臉腫的少年瞪著眼,甚至忘了擦鼻血和站起身,只是定定地望著直到剛才出手之前都是溫柔得像天使一樣的赫蘿。
「人的記憶就算曖昧,也肯定會有一生都難以忘懷的瞬間。這位勇敢的少年克羅里,就算過了幾十年,都絕對不會忘記這一瞬間的此處景色。」
赫蘿笑著向村民這麼說後,最初先是引來一陣低聲吵嚷。
當他們終於回過神來,騷動立刻大起來,最後則變成了笑聲。
村民們都是離開自己住慣的土地來到這個村子的。
在起程前往新的土地之前,內心都會在不安與期待中搖擺,在離開村子或城鎮時也會向故鄉頻頻回首。
肯定都會把東南西北的景色都烙在眼底之後,才踏上旅程。
因此,若是向他們尋問關於那時的情況,他們應該都會堅定地這麼回答——
自己停步回首故鄉的地方,即使到了現在也能分毫不差地正確指出來。
「對這個儀式有異議的人舉手!」
村長叫了一聲後,村民們一度回復了安靜,然後齊聲回答「沒有」。
甚至還有人口口聲聲地為神與赫蘿的睿智獻上感謝的話語。
赫蘿和村長走到少年身邊,被母親牽著手拉起身的少年這才終於理解了剛才的事態。
他倚著體格健壯的母親猛地抽泣起來。
「宰咱的村子裡可不是甩巴掌,而是用石頭打呢。」
少年的母親是唯一一名在事前聽說了原委的人,赫蘿這話讓她輕笑起來,為兒子擔任了給村子留下重要記錄的職責而感到驕傲。
羅倫斯也口頌神的名字向赫蘿表示感謝。
「嗯,如此便解決一件事了。」
赫蘿挺起小小的胸膛,得意地這麼回答。不管是哪個村子,一旦發生了大事,那一天通常會被定為特別的日子,還會召開宴會。
吉薩斯也不例外,將在當晚舉辦盛大的宴會。
村長不斷地要求握手以表示感謝,甚至到了手都腫起的程度,還說要將羅倫斯與赫蘿的名字作為村長發展不可或缺的人物而世代傳頌下去。
這樣看來應該能和這個村子建立起長期的關係。
羅倫斯掩藏不住地喜形於色,在等待著宴會準備就緒時,時間來到了黃昏。
被拜託的翻譯也完成了,羅倫斯在椅子上伸了個大懶腰。
回過頭後,他看到一直在床上悠閒梳理尾巴的赫蘿也抬手伸了個懶腰。
「做完了?」
「嗯,總算。」
「那就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痛飲了。」
「當然,對我而言之後還有商談。」
羅倫斯停下話,刻意地將手搭在胸前,殷勤地開口:「這全是托賢明旅伴的福。」
而赫蘿也刻意地挺起胸膛表示回應。
或許她帶著一半認真地心態,不過實際上也的確如那句話所說。
不用說買幾隻雞,她就是要求買下堆滿馬車的啤酒也可以。
「我又欠了你一個大人情啊。你想要什麼回禮?」
刻意玩笑般地這麼說,是因為羅倫斯在為明日的商談而情緒高昂。
這個村子今後還有廣闊的發展前景。
而且修道院建起來之後,依情況還有可能發展成城鎮。
「嚯……什麼都行?」
「『什麼都』聽起來還真是可怕得無法回應吶。對了,一百枚銀幣吧。就算你說像再要一套你身上那種高級服裝也沒問題。」
赫蘿看了幾眼自己的衣服後,閉上了眼。
不知她是不是在考慮要要求些什麼,是要蘋果還是要用蜂蜜浸制的桃子呢。
赫蘿的尾巴「啪噠啪噠」地搖著,一會兒之後終於想到了什麼。
只是她的表情還有些猶豫,大概是想要的東西非常昂貴吧。
「不行的話汝就直說。」
「難得你這麼客氣嘛。」
羅倫斯戲謔了句,赫蘿笑著指向他那邊。
「汝到剛才一直在做的工作。」
「工作?」
「嗯,那個寫字的工作。汝說在城裡托人做要花不少錢?」
讀書寫字也算是一項特殊的技能。
代筆寫信自不用多說,如果是正式的文件,的確值不少錢。
「怎麼,你有什麼想寫的嗎?」
「嗯?嗯……算吧。」
「只是那樣的話算不了什麼……不要其他什麼了嗎?蘋果或是蜂蜜浸制的桃子之類。」
很少見赫蘿會把事情排在吃東西之前。
是因為說到了記錄什麼的,就想到要把自己的故鄉也記錄下來嗎?
「那些也相當誘人,不過食物吃完後就沒了吧?汝不也說過嘛,文字不會改變,所以能長久保留。」
赫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說不定還真如羅倫斯所料。
羅倫斯點著頭開口:「你要是想寫本厚厚的書,那還真是有點傷腦筋。」
「不,沒有多長。」
赫蘿下了床,縱身坐到桌面上。
沒有多長是指要現在就寫嗎?
「那麼,你是想寫什麼?」
羅倫斯問道,赫蘿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將視線瞟遠了些。
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思考文字。
應該是相當重要的事吧。
羅倫斯終於察覺到這一點,等著赫蘿開口。
接著響起的輕輕風聲,是赫蘿結束了長久思考而吸氣的聲音。
「文件的名稱就叫——賢狼赫蘿……」
羅倫斯慌忙拿起羽毛筆,展開沒有用過的羊皮紙。
赫蘿則沒有停頓等待地說了下去:
「回到故鄉之前的領路契約書。」
羅倫斯停下來,先是瞟過目光,隨後又扭頭去看她。
「人類的記憶似乎很曖昧嘛,若是汝忘掉就頭疼囉。」
真要描述的話,赫蘿那嚴肅的表情就像是在責備羅倫斯一樣。
羅倫斯答不上話來。
腦海中一一閃過進村以來赫蘿不開心的模樣。
赫蘿自己聲稱是在顧慮沒有機會表現。
但這只是權宜的說法。
真正的原因是這個。
羅倫斯答應帶赫蘿回故鄉的約定只不過是個口頭約定罷了。
而羅倫斯卻沒神經地說什麼人的記憶很曖昧,一個勁地為村子工作。
「啊、這……但是……」羅倫斯口終於蹦出了這麼一句。
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比起其他任何買賣契約,羅倫斯有能以與赫蘿的旅行為優先的自信,也覺得赫蘿應該知道這一點。
所以,即使自己的確神經大條了點,卻也無法理解赫蘿的怒氣。
「但是?」赫蘿冷冷地反問回來。
她確實占著理,而自己也確實有欠考慮。
就在羅倫斯支吾著想道歉時——
「哼。咱可是讓汝嚇了好幾次,甚至都懷疑汝是不是忘掉那契約了吶。」赫蘿突然「撲哧撲哧」地笑著這麼說。
羅倫斯想回嘴卻又不知該說什麼,赫
蘿應該也理解這點。
因此羅倫斯照著赫蘿所希望的,這麼開了口:「……對不起了。」
「嗯。」
赫蘿的耳滿足般地輕輕抖動起來。
「不過……」
她突然又繃起臉俯視羅倫斯。
不知接下來又是什麼事的羅倫斯繃緊身子,只聽得將臉湊過來的赫蘿這麼說道:「既然用不著契約書,那咱就收別的東西當這次的報酬囉?」
羅倫斯微微後仰著點了點頭。
這也是當然的。
雖然羅倫斯也這麼想,卻因為察覺到赫蘿的想法而禁不住揚起聲:「不,你,那個——」
「寫咱與汝的旅行契約書的那份錢能買下的東西啊,嗯,不知咱吃不吃得完呢。」
赫蘿掛著一臉的嘻笑,尾巴搖得幾乎能把桌上的所有東西都撂倒。
陷阱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張開。
羅倫斯被迫做下了口頭約定,完全沒有反駁的餘地。
「呵,汝現在這張臉啊,和剛才的克羅里一模一樣吶。」
赫蘿邊戳著鼻尖邊說。
羅倫斯連挖苦的力氣都沒剩下了。
赫蘿從桌子上跳下來,轉過身靠近羅倫斯。
「那麼,汝是不是也要哭一下?」
羅倫斯已經笑不出來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開口說:「說不定這樣也不錯,反正也有能讓我靠著苦的傢伙在。」
赫蘿嘻嘻笑著。
羅倫斯帶著覺悟繼續說:「只是,就你那小小的胸口倚不倚得住——」
響亮地聲音響起。
「啪啦啪啦」地拍著手的赫蘿依然一臉嘻笑。
羅倫斯拉住赫蘿伸來的手,撐起搖搖晃晃的身子。
赫蘿一直都在笑著。
這笑容很明顯是虛偽的,不過羅倫斯知道讓它變得真實的魔法。
而赫蘿保持著笑容也正是在催促他說出那句話。
羅倫斯別無選擇。
他緩緩地詠唱出魔法:
「這下子,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笑臉了。」
赫蘿的尾巴輕飄飄地膨起,握住羅倫斯的手加重了一點力道。
在經過了幾百年的村子裡,赫蘿只留下了名字,自身卻被人們遺忘。
文字記不下笑容。
屋外村民們正在準備宴會。
今晚的酒似乎特別容易醉。
微頷著首的赫蘿露出了仿佛靦腆的笑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