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一章(2/2)
「繪畫商?是指猶大商會嗎?」
「正是,我是想見哈弗那猶古」
「如果是這樣,那麼出了商會沿路一直走就行了。那商會就在右手邊,招牌上有羊角裝飾,很明顯的」
對知道哈斯肯茲和他同伴真正身份的人來說,這還真是種大膽的裝飾。羅倫斯不由得苦笑起來。
「倒是,猶古商會啊,你怎麼有事找個這麼怪的地方啊?」
買畫作的基本上都是些有身份地位的人。販賣畫作的商會根本就不是區區行商人應該進出的地方。或許作為肩負著羅恩商業協會招牌的人之一,基曼是在擔心羅倫斯又想要摻和到什麼奇怪的事件中去了。
也不能說是想讓他放心。基曼手頭可能會有些什麼情報,羅倫斯也沒抱什麼特別的期望回答道。
「我是想見一個名叫芙蘭波涅利的銀細工師」
把從哈斯肯茲那聽來的這個名字說出來之後,基曼明顯是吃了一驚。
「你認識?」
基曼輕輕摸了摸臉,緩和了一下驚訝的神情後,微微地笑了笑。
「她可很有名哦。只不過,是惡評。」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羅倫斯往四周看了看,就像是問能不能繼續說下去一樣,回過頭來看著基曼。
「主要是她的顧客」
基曼說此話時的眼神,與其說是在講芙蘭波涅利的壞話,還不如說是在擔心羅倫斯。
「雖然大家贊她是年紀輕輕就讓王國諸侯都青睞的銀細工師,但是那些所謂的諸侯卻都基本上有些見不得光的背景。而且,也沒聽說過她有在哪裡拜師學藝。總之是個可疑的人物」
基曼擁有蜘蛛網一般的情報網。連他都這麼說的話,那麼應該就是事實了。
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羅倫斯這麼想著的時候,基曼最後又說了一句話。
「我覺得還是不應該跟這種人扯上關係為好」
基曼和羅倫斯在協會內部的地位差距可謂一個天一個地了。
基曼說不應扯上關係,那麼就應該理解成是不要扯上關係的命令。
不過,執筆在帳本上爬著格子的基曼,在勾上最後一筆後,小聲地這麼說道。
「哎呀,不小心被人聽到我自言自語了」
說著故意裝了個笑臉出來。
看來,剛才的話僅僅是出於關心的忠告。
羅倫斯向基曼道了道謝,正要快步回到在商館外面等著的赫羅和科魯那時,基曼頭也沒抬地說道。
「最後分完紅可要說一聲哦」
要說他是朋友的話確實有點怪。
不過,不知怎的,這話聽起來還挺舒服。
「嗯,當然」
羅倫斯笑著簡短地回答後,離開了商館。
「沒出什麼事吧?」
這麼問的是擔心都寫在臉上的科魯。對一般的人來說,在經歷了那種貪婪盡顯的爭端之後,肯定是見個面都會覺得討厭。
不過,世界上這麼多人當中,或許也很難找一個像商人這樣沒有節操,能不計舊仇地和別人飲酒作樂的人了。
羅倫斯摸了摸科魯的腦袋,這麼說道。
「收到了一封信。很短,就一句話:賺大了」
科魯的眼睛馬上發出了亮光,這或許是因為科魯還是蠻喜歡愛普的。
而愛普也蠻疼科魯。
覺得不快的就只有赫羅了。
「希望不是一難過了一難再來就好了」
說得應該就是幾乎殺了羅倫斯的愛普,還有基曼口中所說的芙蘭波涅利吧。
如果真的像基曼所說的那樣,那就確實是個棘手的傢伙
只不過,羅倫斯的臉上似乎不小心露出了一個這樣的疑問句:你有資格說人家麼?
赫羅哼了下鼻子,說道。
「那那個什麼繪畫商在哪呀?」
這種明顯的不快其實就是一種高興。
羅倫斯往前走,赫羅也老老實實地跟了過來。
不久之後,看到猶古商會招牌上的紋章之後,赫羅就像是為了要忍著不笑一樣,說道。
「真不知道那些傢伙到底膽大還是膽小」
「可能貴族經常把鷲畫進紋章中也是出自同一個理由吧」
羅倫斯這麼說著,推開了那扇裝飾精細,樸實卻又像貼了金箔一樣的門。顏料的氣味撲面而來。
對在大馬路邊開店的商會來說,似乎有點小。
不過,馬上就能看出,這裡好像很賺錢的樣子。牆壁上掛滿了畫,算起來應該有很多幅了。而這些畫都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這些畫都很大。
一般來說,畫上畫的是誰,或是什麼東西都對畫的價錢影響不大。畫的成本基本上就是顏料的成本,所以最後定價就看畫有多大,顏色配合得有多好了。
這間小商會裡的每一幅畫都很大,而且都是用多種顏料畫出的色彩艷麗的畫。要說價錢的話,那肯定是相當的貴了。
「哦……」
這些畫裡,有的是畫上帝和聖母的,有的是畫山林河川的,還有的是畫在湖泊邊洞窟里生活的隱者的。
不過都有同一個特點,那就是對比起畫布來說,背景都特別大。
就像並不是想畫上帝或者聖母,而是想畫背景一樣。
「是不是沒人在呢」
羅倫斯撇下發出感嘆的赫羅和屏住呼吸的科魯,獨自往店鋪的裡面走去。
當然不忘回頭給好奇心旺盛的赫羅打個預防針「別碰那些畫哦」。
雖然赫羅就好像被當做小孩一樣而憤憤不平地嘟囔著嘴,手指卻已經伸向了畫面了。不小心把顏料刮掉了的話,那可就要抱頭逃跑了。
「對不起,有人嗎?」
羅倫斯朝裡面的房間一喊,就聽到了嘎一聲。
看來店主是在更裡面的倉庫。
從裡面傳來了模模糊糊的應門聲。在店主出來之前,羅倫斯將目光投向了掛在牆上的畫。
畫的是一群沿著河岸行走的修道士。
在他們對面是一片廣闊而肥沃的森林。
「來了,來了,請問有何吩咐」
過了一會從裡面出來的,是個與其說像羊,還不如說像豬的男人。
頭上戴著小平帽,雖然這樣咋一看有點像聖職者,不過身上的衣服卻是商人才穿的高級品。
和哈斯肯茲剛剛相反,似乎是個貪心的商人。
「我此次來是希望能與哈弗那猶古先生見面,不知……」
「哦?我就是哈弗那,那個……請問,有什麼事呢?」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羅倫斯是個行商人,同伴一個是修道女,另一個是從救濟院裡冒出來的少年。
畫作是有錢人才感興趣的東西。羅倫斯一行來這裡明顯和他們的身份不相符。
「其實,我們是普倫蒂路修道院的哈斯肯茲先生介紹來的——」
羅倫斯話音未落,猶古那隻像豬一樣的大鼻子驚訝地抽動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著一個地方。
察覺到這視線後,赫羅從手握蘋果的聖母畫中回過神
來,轉頭看著猶古。
即使身材嬌小,赫羅也是一隻狼。
「啊,啊,啊」
「她的名字叫赫羅。在哈斯肯茲先生那也受到了熱情的款待」
羅倫斯對著害怕的猶古,努力笑著說道。
不過,猶古似乎根本沒把話聽進去,簡直是要馬上拔腿就跑一樣。猶古就像一隻被箭射傷的獵物一樣盯著赫羅。
所以,有所行動的是赫羅。
沒有嘆一口氣。小步走了過來後,開口說道。
「話說,有沒有那副畫裡那樣的蘋果呀?」
在森林裡遇到野狗群的話,人能做的也就是拿出肉乾然後儘量往遠處扔。
效果很明顯。
猶古一個勁地點頭,臉上的肉也跟著晃了起來。然後馬上跑回裡面的房間去了。
「與其說像羊,更像只豬呢」
看著猶古的背影,赫羅慢條斯理地這麼說道。
赫羅毫不客氣的把手伸向木盆里堆成小山似的蘋果。
猶古明明是商會的主人,現在卻戰戰兢兢地站在房間的角落裡。
「猶古先生」
羅倫斯才剛開口,就嚇了他一大跳,拼命地把他那巨大的身軀往回縮。
請羅倫斯坐下之後,還真不知道誰才是商會的主人了。
「這邊的事,我們已經從哈斯肯茲先生那聽說了」
猶古眼睛盯著桌上的蘋果,正要抬手擦汗。可一聽到這句話,手頓時停住了。
那雙眼睛就像在懇求饒恕一樣地看著羅倫斯。
「那傢伙……真狡猾」
赫羅一邊稀里嘩啦地啃著蘋果,一邊這麼嘟噥道。
側眼看著猶古,就像在戲弄他一樣。讓赫羅不快的,與其說是猶古這隻羊,還不如說是對方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不過,就算猶古不怕,她似乎還是會有意見。這大概是作為狼的複雜心理了。
「而且是個老頑固」
多餘。羅倫斯這麼想著,開口說道。
「是位很講道理的出色的人」
「……你、你們對翁……不,你們和翁到底是什麼關係?」
如果膽子再大一點的話,或許他會問:你們對翁都做了什麼。
不過,赫羅大口大口地啃蘋果時,能清楚地看到她嘴裡長有鋒利的牙齒。
羊和狼水火不相容。
歷史的長河早就分配好誰來吃、誰被吃的角色了。
「我們聽說了他在修道院的事跡,確實很偉大。而我們則是出手幫了他一個忙」
猶古的眼睛來回看了羅倫斯和赫羅足足三次。
「……翁到底,為何提及我的名字?」
「我們需要尋找對北方熟悉的人」
猶古的眼睛漸漸恢復了活力。
首先,他作為商人肯定是很成功的。所以,當對手是羅倫斯這個人類行商人的時候,別說能站在對等的立場上,甚至還要高出一籌來。
「這個……是。如果是這樣的話……」
不過,即使是如此,猶古還是一直看著赫羅,嘴巴像在反覆嘟噥一般含糊著,想說「但是」,卻不敢說出口。
赫羅已經連續啃掉了五六個蘋果,這才暫時解了解饞一樣地舔著手上沾著的蘋果汁。
才舔完小手指和無名指,突然開口說道。
「那個叫哈斯肯茲的,是只有骨氣的羊,還算明白道理」
「……」
猶古看著赫羅,根本不敢說話了,連呼吸都像要停止了一樣。
「也就是說,他明白要好好報答我們對他的恩德。不過能不能報答——」
赫羅把眼別過來猶古。
「可就要看汝的協助了」
「這個」
猶古就像吃東西時噎著了一樣,硬吞了下口水,繼續說道。
「這個是當然……既然是翁拜託的事……」
「哼」
赫羅輕輕捅了捅羅倫斯的胳臂,就像是在說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然後又捅了捅科魯的胳臂,大概是想說難得有蘋果,不啃就虧了。
「就是說,希望猶古先生能給我們介紹個人」
「嗯……確實,那個,本商會是賣畫的,確實認識不少週遊四處的繪畫能手。就是說,那個」
「嗯,哈斯肯茲先生給我們提到了一個銀細工師的名字」
就在這一瞬間。
猶古首次顯露了他那商人的臉。
而在旁邊事不關己一樣拼命吃蘋果的赫羅,則從任性的小姑娘變成了一條狼。
「哈斯肯茲先生提到了芙蘭波涅利這個名字」
猶古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不是出自恐懼。
而是像商人最賺錢的秘密被人發現了一樣的那種獨特的表情。
不過,猶古早就回到商人模式了。
作為商人,他十分清楚,怠慢了重要人士介紹來的人,會有什麼後果。
「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聽說是名出色的銀細工師?」
猶古很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平時畫畫維持生計,不過本業是銀細工。也不知道什麼緣故,和歷代領主的交情都很深,而且他們都很喜歡她做出來的細工……特別是在戰場上舞刀弄劍、建立武功的那些難對付的人,都很喜歡她……」
對猶古商會來說,沒有比這更理想的搖錢樹了。
猶古大概是想這麼說吧。
羅倫斯清了咳一聲。
「能否為我們,引見一下?」
當然,誰都不喜歡別人靠近自己的搖錢樹。
這心情能理解。
更別說這突然找上門,帶著寒酸窮少年和狼的化身的行商人了。
即使在腦子裡想像自己傾家蕩產、性命不保,也肯定不會有人責怪。
羅倫斯很清楚,在猶古心裡,現在肯定正在用天平衡量哈斯肯茲的恩惠,自己的利益,還有個人的安危。
而赫羅,則往這天平上按了一把。
「約伊茲」
「啊?」
猶古不敢怠慢地看著赫羅。
「約伊茲,是個老名字呀。還記得這個名字的已經很少了,還記得它在哪裡的就更少了呀」
雖然猶古的嘴巴里肯定已經幹得不像樣了,可還是使勁吞了吞口水。
「咱啊,在尋找故鄉。就是約伊茲。汝怎麼樣?有沒有聽說過?」
說這話不負責任,那還真的是不負責任。
不過,換一個角度看,也有點王者無敵,獨孤求敗的味道。
「要是知道的話,請務必告訴咱。拜託了。」
赫羅縮了縮身子,一下子就低下了頭。
如果尾巴露出來的話,肯定是夾在了兩腿中間。
「那……那,那個」
這就連羅倫斯也吃了一驚。而猶古呢,不但吃了一驚,簡直都心神不定了。擱在椅子上屁股也坐不住了,起身就想向羅倫斯和科魯他們辯解似的,嘴巴一張一合,可又說不出話來。
或許是嫌把猶古嚇跑後會很麻煩。不過,或許赫羅自身的心態也有了變化。
特別是在溫菲路那裡,赫羅在本來是嘲笑對象的羊那裡,感受到了自己是多麼的年少無知。那麼,現在在這個場合應該做的,就不是高高在上的施壓,而是低頭虛心的請教了。
再說,猶古膽子或許不大,但是心胸卻很寬廣。
「請,請別這樣。既然是翁的介紹,不,錯了,能如此看得起我,我身為羊,也當盡力相助。所以——」
請抬起頭吧。
聽到這最後一句話,赫羅慢慢的抬起頭,微微地笑了。
或許,這不能算是對比自己年長數百歲的赫羅該說的話,不過這確實是張成長了的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