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二章(1/2)
蘋果之後,猶古又端來了暖呼呼的葡萄酒。
「能暖身子哦,請」
羅倫斯謝過之後喝了一小口,赫羅也喝了一小口。雖然臉上裝著平靜,心裡肯定覺得很難喝吧。只有科魯手上捧著熱乎乎的山羊奶。赫羅側著臉、羨慕地看著科魯的樣子總讓人覺得有點怪怪的。
「就是銀細工師芙蘭波涅利的事情對吧?」
「正是」
雖然猶古說話仍然有那麼一點猶豫和含糊,不過馬上就像下定了決心一樣繼續說道。
「現在她正在本地逗留中」
赫羅面無表情地看著猶古。這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過,如果手中有那麼重要的搖錢樹,那麼誰都會很自然地想要藏起來。
羅倫斯輕輕敲了敲赫羅的膝蓋,然後這麼問道。
「是為了作畫或者製作細工嗎?」
「不是。應該說她正在為此做準備吧。她平時喜歡東奔西跑,是個居無定所的人。就在前幾天,我還以為要過一段時間才能聯繫上她了,結果她不知從哪裡又回來了,然後跟我說她打聽到了某個傳說」
「傳說」
羅倫斯就像是要確認他聽到的話一樣,重複了一遍。猶古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在塔奇克流傳的傳說。北面有座雄偉的山脈橫臥於北方的大地上,塔奇克則是山腳下一個位於深山老林中的村莊。她似乎是為了追尋那片山林和山中湖泊的傳說而回來做準備的」
那片山林和山中湖泊的傳說。聽到這裡,羅倫斯忍不住看了看身旁。
不過赫羅沒有看過來,所以目光反而和她旁邊的科魯對上了。
「猶古先生對這個傳說有沒有什麼眉目?」
「當然,我也是聽說而已……不過正如你們所知,我們擁有我們自己的情報網。在一定程度上知道這個傳說是真是假……」
「就是說,這個傳說很有可能是假的」
正是如此。猶古這樣點了點頭。
「但是,她這人實在是不好捉摸。決定要選這個作為銀細工的題材後,就說什麼都不會聽。雖然很多人也就是喜歡她的這一點……」
「就是說沒有時間幫我們繪製地圖?」
「嗯,而且……」
「而且?」
猶古被這麼一反問,滿臉抱歉的樣子回答道。
「她確實為了尋找銀細工的題材而跑遍了北方地區,而且,比起我或者哈斯肯茲翁,她應該更加清楚與你們想打聽的那個古老地名相關的事情。怎麼說,她都是在實地追查過一個又一個傳說的人」
羅倫斯點了點頭,示意猶古繼續說下去。
光聽這幾句話,還不能肯定他到底想說什麼。
「嗯。只是,如果直接對她說『請幫忙畫張地圖』的話,我實在不知道她會不會乖乖地幫忙。我本人為了跟她建立目前的關係,也是經歷了多番周折,所以……」
猶古擦了擦自己苦澀的臉上滲出來的汗珠。
看來,如果這不是演技的話,那麼芙蘭波涅利還真是個難捉摸的人。
「沒事,怕啥?」
可是赫羅根本沒理會猶古,露出小尖牙微微地笑了笑。
威脅一下就行了。應該是在開這個玩笑吧。
猶古的臉是笑了,可那並不是覺得有趣時的笑容。
說到底,手藝人其實就是【頑固】的代名詞。有些傳說中的鐵匠即使因為鑄劍而一貧如洗,淪落到要啃食鐵鏽充飢的地步,也絕不造一把違背良心的劍。
這麼看來,突然找上門,開口就請別人幫忙繪製地圖的做法確實是輕率而莽撞的。
「我明白了。不過,至少也請你幫我們說說話吧?」
猶古應該是抱著決不退縮的決心開口的吧。
「她,她真的是個難以捉摸的人,所以……」
為素不相識的人引見就已經是最大的讓步了。
這話讓羅倫斯陷入了思考。
天平的一邊是討不討銀細工師喜歡,另一邊是為了猶古他們重新建立了新故鄉的哈斯肯茲的面子。而且天平倒向了銀細工師那邊。
是說想要得到無條件的幫助,必須從哈斯肯茲那裡拿到什麼信物嗎?還是說猶古並不是個那麼講情義的人呢?
亦或是芙蘭波涅利就是個如此重要的銀細工師呢?
這種程度的推測羅倫斯還是能想到的。不過,作為成功的繪畫商,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看穿羅倫斯在沉默中都想了些什麼似乎並不難。
先不說這些,如果不討好,那麼眼前有個傢伙更加危險。
猶古用能於求饒相匹敵的語氣,嚴肅地開口說道。
「確實,為了買賣我想討她喜歡。不過,這並不是為了錢」
做買賣從來都是為了賺錢。
看到羅倫斯投來好奇的目光後,猶古似乎做好了覺悟,站了起來,走到一副畫的下面。
「畫裡的這片土地的古地名叫迭拉」
牆上的這幅畫比別的畫都大了一圈。畫中描繪了布滿巨大岩石的荒地,還有一個在寸草不生的懸崖前高舉雙手向神禱告的隱者。
要麼是猶古口中的那個迭拉的守護聖人,要麼就是在描繪聖人傳說了吧。
這種題材隨處可見。只不過,在羅倫斯的眼睛看來,這幅畫的重點也不在聖人上,而是在背景上,所以感覺怪怪的。
然而就在羅倫斯這麼想的時候,猶古卻開口說出了一句十分意外的話。
「這裡就是,我的故鄉」
「!」
旁邊的赫羅把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只不過,很久以前這裡曾經是一片肥沃的土地。也沒有這樣的懸崖……這道懸崖,其實是爪痕」
赫羅用近乎沙啞的聲音問道。
「是逐月,之熊的?」
「是的。那是像我們這樣的存在絕對無法忘卻的記憶。這幅畫是在得到波涅利的協助後才得以畫出來的。我在幾十年前就已經開始在這裡做畫的買賣了。不得不捨棄的故鄉,在那場大災難後面目全非的故地。我為了故鄉的夥伴們,還有其他遭遇到相似境遇的人,收集並販賣著這些畫。說這不賺錢那是假的,不過錢並不是我的主要目的」
就像那裡有扇巨大的窗戶一樣,猶古的目光透過畫面,久久地停留在畫中的景色上。
「而且,這幅畫上面描繪的景色,現在也已經成為過去了。聽說是發現了金礦……最諷刺的是,發現礦脈的不是別人,而是為了畫這幅畫而雇來的嚮導。不過,即使沒人發現,我們熟悉的風景還是會在風中剝落,在水中消融,總有一天會變成一片陌生的景象。很多畫中的風景已經消失了,而且還在繼續消失。擱置在那邊那個房間的畫是這樣,那些已經被裝飾在教會或者豪宅里的畫也是這樣。而且,即使是畫也有保存的期限」
猶古輕輕地撫摸著畫框,說完了這番話後眼睛仍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幅畫。
這裡是將流逝的時光定格並且保存下來的地方。
即使是對人類來說漫長的歲月,在他們看來,也還是太過短暫了。
可是,往昔的回憶卻深深地留在記憶力,結果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變化越來越大。
猶古轉過頭來看著這邊,苦笑著。目光應該是落在了赫羅身上。
羅倫斯沒有回頭看赫羅。因為他覺得只要一轉頭就會傷害到她。
能和赫羅對上話的,也就只有活過了同樣歲月的猶古了。
「可以的話我也很想幫助你。這裡並不是僅僅為了我們這些羊而開設的。來我們這裡的還有其他顧客,比如說馴鹿,兔子,狐狸和鳥類」
旁邊傳來赫羅衣服的摩擦聲。
她在幹什麼還是別問的好。
「不過,芙蘭波涅利的知識和能力是別人無法代替的。被譽為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將生命置之度外的目標感,還有為了將景色凝聚在畫布上而傾注所有心血的熱情。我們不能失去她。因為,我們根本就沒有時間了」
猶古那堅定的眼神中,有著那種自私的人所沒有的光彩。時間無情地擦除著他們曾經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而他的工作,則在這個過程中,試圖為痕跡留下記錄。
不過,羅倫斯很在意猶古那句話的意思。
根本就沒有時間了。是景色變化得太快的意思嗎?
「沒有時間了?」
「是的。我們不得不抓緊時間。需要波涅利小姐描繪的景色太多了。可是,她的生涯卻是那麼的短暫。我經常這麼想,要是她像我們一樣能活那麼久就好了」
聽到這話,吃了一驚的恐怕不止自己一人。
還以為芙蘭波涅利這個銀細工師也和猶
古他們一樣,是個特別的存在。
不過,既然如此,這麼問就好了:
這麼在意時間的話,那為什麼你們這些活過悠久時間的羊不自己拿起畫筆?
「我也算是一個商人」
羅倫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看來自己在想什麼都寫在臉上了。
猶古低著頭,小聲地嘆了口氣後,眯著眼睛看著牆上的畫說道。
「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其實,過去也有拿起筆——雖然以前都是些版畫——前往東方、北方,或者是連以前的影子都沒留下的南方作畫的同伴。可是,即使是他們也不是不死之身」
赫羅是寄宿在麥子中的狼之化身。她曾說過,如果失去了那些麥子,那麼她自己可能也會消失掉。而且,可能也不是長生不老的。
可是,猶古所說的不像是壽終正寢的意思。
因為在羅倫斯眼中,他們——包括赫羅——似乎並沒有壽終正寢的感念。
猶古的目光是那麼的平靜。
那是一雙飽經歲月風霜的賢者才有的眼睛。柔和,卻很深遠。
「執筆周遊列國,遍歷各地事跡。本來他們就是感覺到了使命感才拿起了筆。他們所看到的人類砍倒了森林,截斷了河川,削平了高山,填埋了低谷。久而久之,當無法再坐視不理的時候,手中握著的筆就變成了利劍」
以前也曾聽說過。
科魯在旁邊入神地聽著。
「可是,到底是以卵擊石。其中有一個人被教會處於火刑,另一個被大軍吞沒,還有一個則在最後嘆息自己的力量是多麼的弱小……還有很多其他人,都沒來得及留在我們記憶中,就像泡沫一樣的消失了。人類啊,還真是……啊,失禮了」
「哪裡」
羅倫斯這麼回答道。猶古悲傷地笑了笑。
「人類是強大力量的集合體。世界的霸權早在遠久的往昔就落入了他們手中。而我們的時代則早已過去了。雖然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的同伴一個又一個地站了出來,但是他們到最後都僅僅成了羊皮紙上的傳說而已。現在,就連這些記載著傳說的羊皮紙也淪落到被蟲鼠蠶食的地步。留下的只有我們這些——而且正是人類所說的——羊。包括我在內,大家已經連拿起筆的勇氣都沒有了。從最有勇氣的開始,一個又一個的同伴離我們而去……這實在是太殘酷了」
就算不顧作為同胞的哈斯肯茲和身為狼的赫羅,猶古也要保全作為人類的芙蘭波涅利。羅倫斯現在終於明白這是為什麼了。
猶古他們肯定不會對芙蘭波涅利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
那麼,能挽留她的手段不多。只要能讓她幫忙作畫,那麼肯定拋眉獻媚、百依百順都在所不辭。
能讓羅倫斯一行確認真的有這麼一個人,就已經是他們最大的讓步了。
「確實蠻殘酷的呀」
赫羅說著,喝了口手上那杯她一點都不喜歡喝的葡萄酒。
「汝看到咱之後那麼驚慌失措……也是……因為這個吧?」
羅倫斯轉頭看著赫羅,科魯也轉頭看著赫羅。
來這裡買畫的有鳥有鹿,可就是沒有狼。
有著尖牙利爪的狼同樣有著過人的膽量。那麼最先站出來的必定是他們。
而且,最先死的也是他們。
一直都看著赫羅的猶古慢慢地點了點頭。
「確實,就是這樣」
「呵呵,嘛,沒事。不是這樣的話,咱反而會傷心呢」
要說與赫羅賢狼這個別稱相符的,肯定是指這種清高吧。
肯定也是在這時候開始,猶古不再用害怕的目光看著赫羅了。
「……你真堅強。像我,還曾想過自己如果不是羊,而是樹木或者石頭那該有多好」
對話的最後,赫羅毫不害羞地這麼說道。
「呵,咱還真不會有這種想法。要真成了樹木或者石頭,就不能和這些傢伙一起旅行了啊」
猶古也笑著答道。
「活在人類的世界裡也還是蠻有趣的」
「嗯,儘是些有趣的傢伙」
聽到這裡,這些有趣的傢伙中的其中一人只能獨自苦笑了。
手中的葡萄酒是酸的。這應該並不是偶然吧。
此刻,羅倫斯就是這麼想的——
金,銀,銅,鐵,錫,鉛,黃銅,石塊。
俗話說得好,玉石混交,這一來東西的價值就真的難以分辨了。
據說芙蘭正在鎮上到處逛。那麼在她回來之前,羅倫斯他們就由猶古領著來到倉庫參觀。倉庫里不但有畫作,還塞滿了各式各樣配合畫作一起出售的工藝品和裝飾品。
「雖然也有很多假貨……這邊這個是拉伸羊皮紙的伸展棒。嗯……是鍍金的。哦,對了對了。還有個這樣的商品,怎麼樣?」
看來連倉庫的主人,哈弗那猶古本人都沒辦法完全把握這裡到底都有些什麼東西,僅僅用手掂了掂伸展棒的重量就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雖然猶古為了赫羅這個跟他相似的存在說出了芙蘭的事情,但是,他不僅僅是羊的化身,同時還是一個商人。
人情肯定會認真地清算。
一邊把赫羅和科魯領到倉庫里看有沒有約伊茲的畫,一邊緊緊地貼著羅倫斯。周遊列國的行商人雖然沒有什麼購買能力,但卻有各地市場的第一手價格情報。也就是說,是讓羅倫斯看看這些堆在倉庫里吃灰塵的東西里有沒有什麼值錢的傢伙。而羅倫斯則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拿鼻子翻地找蘑菇的野豬。
確實,不同的城鎮流行的貨物也不同。有的城鎮只要貨物上有狼的標誌就是搶手貨,有的城鎮只要東西是金色的,不管真金假金還是純金鍍金都能天價賣出。反正羅倫斯在旅行中道聽途說了不少傳聞,現在來到這個充滿活力的城鎮上,也不妨全部都吐了出來。
來到充滿活力的城鎮就跟喝醉了酒一樣。
就連了不得的東西都有人賣。在倉庫里堆了這麼多東西的猶古看來,這裡簡直就是黃金打造的垃圾箱了。
「嘛,也就剛才說的這些了」
「哦。哎,真是太感謝了。雖然我光坐在店裡也能收到各地的情報,但給我帶情報來的人也不都是商人。所以,對做買賣有幫助的情報還真不好收集」
剛才在羅倫斯說的過程中還拿出了筆,像個模範商人一樣地在作廢訂單的空白處作筆記。如果那神采奕奕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話,那麼肯定是準備大賺一筆了。
羅倫斯也是個商人。向猶古這種非人的存在賣人情肯定不會虧。
不過這話要是給赫羅聽到了肯定要鄒眉頭。
羅倫斯這麼想著,眼睛突然被貨物堆里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這是……」
「哦。這個呀,這東西原來在這個地方」
羅倫斯在木箱子的空隙間把它取了出來後,猶古愉快地笑著把手伸了過來。
這到底是拿來幹什麼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遞到猶古手中的是個金色的蘋果。這要給赫羅看到了肯定會大笑吧。
「這個是用來幹什麼的呢?」
「就是那個啊,像這樣,能用來暖手」
「暖手?」
說著,兩手接過猶古遞迴來的蘋果捧了捧,確實有點暖意。
「應該是給喜好虛榮的商人用的吧。要麼用暖爐加熱,要麼就找個小鬼用體溫暖起來,然後一邊拿這個暖手一邊寫字。如果冬天出門旅行時用的話,手貼著它不想放可就要出事了」
確實就像猶古所說的那樣。
不過,放在馬車上面的話,赫羅可能會像母雞孵蛋一樣把它抱在懷裡。說不定還是蠻有用的。羅倫斯不由得這麼想了想後,馬上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轉頭看了看赫羅。
怎麼能被這種傻乎乎的商品釣上鉤。
羅倫斯把蘋果還給了猶古。
「說實在的,還真是要謝謝你能告訴我這麼多有用的情報啊」
結果,羅倫斯所說的事,無論大小,猶古都細緻地記了下來,一直到天都黑了才滿足。不過,聽的人能這麼高興,那麼就算撇開利益得失的問題,說話的人心情也不會壞。
「哪裡,是我們麻煩你了」
「事情辦完之後,請務必給我一個款待你們的機會」
這樣的對話還真的像是跟一個普通的商人打交道。
羅倫斯笑著點了點頭,伸出手來和猶古握了握手。
「可是,他們兩位好像還在看畫作……」
猶古一邊用力直起他那圓圓的身體往倉庫裡面看,一邊這麼說道。
赫羅站在那裡一幅一幅地翻看著,不時和身旁的科魯說著什麼。
猶古看著看著就不吭聲了。
看著猶古巨大的背影,就連羅倫斯也知道他正在想什麼。
「不介意我問你們的關係吧?」
也難怪他會在意。
雖然赫羅現在肯定豎著耳朵在聽,不過似乎沒什麼反應。
那麼也沒必要隱瞞。羅倫斯一邊這麼想,一邊答道。
「我本來是在南方行商的行商人。赫羅是我在行商途中偶然碰到的」
「是這樣」
「赫羅在很久以前受友人所託,一直照顧著一個麥子的大產地。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村民們逐漸忘卻了她,所以她想回到以前的故鄉那。正好那個時候我駕著馬車經過,她就擅自鑽到車裡面了」
猶古好像覺得很有趣地笑著。不過仍然可以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一張冷靜的臉。
對他們來說,這肯定就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樣吧。
「她離開故鄉也有幾百年了,所以已經忘記具體在哪裡了。因此我們現在正在到處尋找線索。科魯也是旅途中遇到的。他是從北邊一個叫必伮的地方來的」
「喔?必伮?」
猶古有點吃驚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回頭看了看赫羅他們。
「這又是個好遠的地方啊……話說回來,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這樣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哈斯肯茲翁會向你們說起芙蘭波涅利了」
羅倫斯擠出個笑臉。雖然這些都不是好笑的事,但是如果哭喪著臉說的話,赫羅肯定會生氣的。
「北方是征服和侵略的舞台,地名經常改變。或許,即使我沒聽說過約伊茲,也可能聽說過同一片土地另一個名字呢」
羅倫斯點了點頭。
可是,猶古接下來說的話實在是讓他吃了一驚。
「你們剛才說想要北方的地圖,我還以為是要去參與北方的紛……爭……」
本來只是打算開個玩笑的猶古看到羅倫斯這個樣子後,不由得也吃了一驚。
「那……那個,難道……」
「你是指迪巴瓦商會的那件事嗎?果然是真的?」
收集到畫作的同時肯定也收集到了情報。
而且,穿過迪巴瓦商會所在地的羅姆河正是在這裡入海的。
「不,這個,呃……要問是真是假的話,只能說我們根本沒有確鑿的證據。因為畢竟是個傳聞不斷的地方……」
「猶古先生你是怎麼想的?」
猶古就像把玩笑當真的人一樣,一臉難辦的樣子。
只不過,他馬上就明白這是搪塞不過去的,於是不大情願地這樣開口說道。
「我本身……對此並沒有興趣。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羅倫斯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有,興趣?」
「是的。我們當中也有不少這樣捂著耳朵閉上眼睛的人。這就跟逐月之熊那個時候一樣。人們在把能挖的都挖光之後,自然就會離開。反正景色是不會永遠不變的。即使變得面目全非了,古老的土地也不會在這裡世界上消失。所以……」
即使是平時低頭啃青草的羊,抬起頭來,眼睛也能看到不少世界的哲理。
要罵猶古是喪家犬的話很簡單。
但是,即使是這樣的想法,也不失為一種真理。沒人能對這種現實的想法說三道四。
旅途中羅倫斯也長了不少見識。
被傭兵襲擊的村莊,被領主壓榨的城鎮。反抗一點好處都沒有,再說他們根本就沒能力反抗。在這種時候,正確的做法就是乖乖地等暴風雨過去而已。
「所以,我反而沒去收集相關的消息。我不像哈斯肯茲翁那麼堅強,要知道了肯定就放不下心來。這樣就會變成像你、赫羅還有科魯這樣的關係了」
猶古這麼開玩笑地說道。應該是此話就此打住的意思吧。
確實,知道了之後就會想了解清楚,了解清楚後就會忍不住出手。
這應該是在激烈變化的世界中,過安寧日子的訣竅吧。
無論是羅倫斯還是赫羅都沒有擾亂他們安寧的權利。
「抱歉,問了些這麼怪的問題」
「哪裡,沒能幫上你的忙。那麼接下來,請問意下如何。要不要回房間?」
猶古說完後,羅倫斯看了看赫羅。赫羅抬起頭,笑著搖了搖頭,指了指埋頭畫堆里的科魯。
似乎還在找。
「我一個人先回去吧」
「是這樣啊。那麼,我去給你端些能暖身子的東西來」
作為商人,羅倫斯對這話著實是吃了一驚。
倉庫裡面可是堆滿了昂貴的畫作,還有真金白銀的工藝品。
把素不相識的人留在這樣的倉庫里,實在需要很大的勇氣。
羅倫斯條件反射地這麼想著。猶古笑著說道。
「要真想偷的話,把我的腦袋咬掉不是更快嗎?再說,森林裡的居民是不會說謊的」
雖然這看上去像是拍赫羅的馬屁,但是那也太輕率了吧?
羅倫斯老實地點了點頭。
「失禮了」——
猶古和羅倫斯聊了幾句之後,就回店面忙活去了。
羅倫斯一個人在客廳等芙蘭回來。隨手拿起一本旅行記消磨時間。據說寫處這本書的是個曾經環球一周旅行的商人。就像猶古十分重視羅倫斯口中有關各地的情報一樣,如果真的有人週遊了世界,那麼在旅途中收集到的正確情報可就比任何商品都要寶貴了。不可能會有人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公諸於世。也就是說,這本書僅僅是旅行記形式的娛樂讀物。不過內容還是蠻有趣的。
羅倫斯一邊翻,一邊在心裡笑話裡面誇張的情節。
就在這個時候,眼睛和書之間飛過了一個金色的東西,咚的一下砸在了肚子上,把羅倫斯嚇了一跳。
抬頭一看,赫羅就像弄掉了東西一樣彎著腰。再低頭看了看肚子,是剛才在倉庫里發現的金蘋果。
「不好吃嗎?」
拿起蘋果,感覺暖暖的。
大小也剛好和赫羅臉蛋差不多。正這麼想著,蘋果被赫羅一下子拿了起來。
「汝們人類最喜歡金子了,但是所有東西都變成金子也不好辦吧?」
洪水就像乾旱一樣讓人頭疼。
不過,羅倫斯也是個商人。輕描淡寫地把話切了回去。
「真要變成那樣的話,找不是黃金的東西高價賣出就行了」
赫羅哼了哼鼻子,在羅倫斯旁邊坐下。看來心情不怎麼好。
沒有梳理尾巴上的毛,而是一直捧著那個金蘋果玩。
「科魯呢?」
赫羅被這麼一問,歪了歪腦袋。
當她的耳朵往兩邊耷拉著的時候,就是心情不怎麼好的時候。
多數是罕有地把科魯一個人留在倉庫了。
那麼可以想到的原因也不多。
「沒找到麼?」
約伊茲的畫,或者是那附近的畫,亦或者是赫羅有印象的景色。
可能赫羅覺得那裡有這麼多畫,至少有一張也不奇怪吧。
如果一開始就不抱什麼期望的話,那麼找不到也不會怎麼失望。真正難受的,是抱有期望卻找不到的時候。
而且,科魯肯定找到了不少自己見過的景色。
「……唔」
玩弄著金蘋果的赫羅微微點了點頭。
「好戲在後頭,這不更好了麼?」
羅倫斯知道赫羅會生氣,反而這麼說道。不出所料,赫羅的耳朵一下子就豎了起來。
可是,沒持續多久。
慢慢地又耷拉下去了。然後就像被拔掉的瓶蓋一樣突然說道。
「咱……錯了嗎?」
「錯了?」
在羅倫斯反問之後,赫羅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隻羊,猶古不少說了嗎?捂住耳朵、閉上眼睛的也不在少數」
羅倫斯把頭轉了回來,閉上了書。
書裝訂得很漂亮,內容也很有趣。就算再過幾百年,人們應該也還會記得這個商人的名字吧。
「你是說『知道了就會扯上關係』?」
赫羅對羅倫斯的反問點了點頭。
赫羅看起來冷靜其實血氣方剛,別人遇到麻煩就肯定不會撒手不管。當看到人類簇擁成群地湧入山林,伐樹開墾,獵殺動物,打算讓一切都翻天覆地的時候,那麼即使不是約伊茲,她可能也會加入到抵抗勢力中去。
結果或許能成為傳說流傳後世,但是卻不可能獲勝。
倘若能獲勝,那麼早就有人去做了。
「咱啊,雖然嘴巴上老是說這說那的,但是心裡邊總覺得自己有那麼
一點特別」
用這種好像非常愉快的語調說話應該是為了藏羞吧。
「凡事咱只要露一露牙,基本上就能擺平,就能不講道理。咱以前就是這麼想的。可是呀」
赫羅滿臉空虛的笑容,一下子轉過身來搶過了羅倫斯抬起來的手,就像帶圍巾一樣繞過自己的脖子,然後緊緊地抱住。
「那些畫裡面沒有咱記憶中的景色,這說明什麼?」
在倉庫里的,要麼是預訂畫作的畫稿,要麼就是為那裡的居民以後可能來買畫而保存起來的畫作。
那麼這樣推測一點都不難。
赫羅沒看到眼熟的畫,就是沒有人來預訂約伊茲的風景畫。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赫羅的同伴已經踏上了永遠的旅程了。
要說根據?
肯定有很多狼因為有尖牙利爪而自信地參加了戰鬥。或許他們逃過了逐月之熊那一劫,但世界上總是充斥著各種沒有天理的事。只要手握武器,那就肯定會有站起來反抗的時候。
逃過了所有這些災難的,是手中沒有武器的,除了逃避別無選擇的。他們當初或許是被當做了膽小鬼。
但是,現在深深地根植於這個世界上的,也正是這些膽小鬼。
「害怕知道所以捂住耳朵閉上眼睛?這種笨蛋想法還真是讓人笑話。可是現在,這店裡的主人是誰呀?有那麼多同伴的是誰呀?現在還在為慰藉別的同伴而努力著的又是誰呀?比起他們……」
赫羅的指甲深深地陷進了羅倫斯的手腕里。
「咱們到底在幹什麼呀?」
赫羅應該不是在哭。
她現在肯定不是覺得傷心,而是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吧。
世界正如湍流的河川一樣滾滾向前流去。自己不但只能在河畔不知所措,而且就連立足之地都可能被一同沖走。
怎麼可能不咬牙切齒呢?
羅倫斯用那隻繞過赫羅脖子的胳臂把她抱了過來。
「什麼才是正確的,這個哪裡會有人知道啊」
可能是因為剛從倉庫出來的緣故,赫羅的頭上有股灰塵的味道。
「你自己,本身已經有了為信念而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覺悟了,不是嗎?」
赫羅沒有動靜。
可是過了一會,還是慢慢地點了點頭。
「想像一下就明白了,如果現在埋在土裡的是自己會怎麼樣。你不是賢狼嗎?」
如果同伴還能掛念著自己的話,那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可是,老呆在墓碑前不行。
後悔也是一樣。是希望時間倒流回到過去再做掙扎,還是努力在以後避免重蹈覆轍。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想法。
赫羅點了點頭。
雖然既不是小孩子,也不是傻瓜。
但也不是說自己一個人就能駕馭好所有的情感。
「而且,至少還是搞懂了一個問題」
聽到羅倫斯這麼說,赫羅的耳朵好像嚇了一跳一樣動了動。
羅倫斯笑了笑。這並不是在笑赫羅。
「你一難過,我也會難過起來」
以前獨自行商的時候,既沒有可以說這種話的人,也沒有對自己說這種話的人。
參與危險買賣時的心態就是,即使孤身一人客死異鄉,也跟原來沒什麼兩樣。
雖然死了的人永遠都躺在墳墓里。
但是,活著的,卻只有現在眼前的人。
「真是個大笨蛋」
赫羅這麼嘟囔著。不知道是說誰。
估計是指自己和羅倫斯兩個人吧。
「確實是大笨蛋。那麼,接下來該做的是什麼呀?」
赫羅一下子愣住了。
把科魯一個人留在了倉庫,肯定不單單是自己沒找到認識的景色,而科魯卻找到了這個理由這麼簡單吧。以科魯的性格來說,現在肯定還在拼命找。
而且,越是找,找不到的這個事實就越是重重地壓在兩人心頭上。也不能說是亂發脾氣,不過被一個人留在倉庫的科魯肯定不好受。
赫羅開口說道。
「咱去道歉」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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