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三幕(2/2)
對於這些事,赫蘿每一天都很開心地、同時也很沉靜地傾聽著。就好像在享受活了好幾百年也未曾見過的土地無限延展開去的樂趣一樣。就好像在對開玩笑似的頻繁發生的事情感到驚訝.樣。
同時,在那既漫長又常見、沒什麼值得特別關注的旅途中.他仿佛想像著自己一直伴隨在身邊的情形。
不一會兒,羅倫斯說到自己把鹽運到深山裡的一個小村落出售,並取而代之地購入了優質貂皮的時候,就中斷了自己的話。為他覺得如果繼續說下去,就會違背兩人之間的不成文約定。
赫蘿不知什麼時候靠在了羅倫斯身上,用空著的那隻手握著羅倫斯的手,在那裡發呆。
羅倫斯所講述的路程,如果要實際上走一遍的話,大約要花費兩年時間。
因為兩人都沿著雖平凡卻漫長的旅途一路走來,大概旅途的疲累開始出現了吧。
那是絕對不會迎來實現的一天的、漫長的旅途。
把鹽交給了那深山裡的小村落,同時相對應地拿到了皮草.接下來前往的村子是?
麥子的大產地,河流沿岸的港鎮。羅倫斯如果繼續把話說下去的話.那就等於把這條旅途閉合成輪,然後無休止地轉動下去。
但是,赫蘿並沒有催他說下去。
因為她知道,要是開口催促他的話,就會令這種沉醉於夢境中的氣氛一掃而空。
現在,赫蘿是不是感到後悔了呢?還是說覺得很開心呢?
羅倫斯心想,大概這兩方面都應該會有吧。正因為開心,所以才後悔。
羅倫斯他們的旅程,不會前往比肯盧貝更南的地方,也不會去
西方。在那以後的地方,對兩人來說是永遠的未知世界。儘管只要
踏出一步,就能知道那是確實存在的地方,但是卻絕對不會進入的
世界。
神曾經說過。
世界上首先有了語言。
如果說就是那些語言創造了世界的話。
被喚作神的赫蘿,大概是打算借用羅倫斯的話來創造一個臨時的世界吧。
當然.自己並不會去問她「創造那樣的世界來做什麼」這種問
題。
赫蘿畢竟是幾百年來都一個人呆在村子的麥田裡,那臨時的
世界一定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了。
只是.這樣子看著什麼都不說、一動也不動、茫茫然地望著前
方的赫蘿,羅倫斯就會想,在旅途的終點把這樣的赫蘿獨自留下
來.真的沒有問題嗎?
在特列歐村讀過的那本書上,寫著赫蘿的故鄉已經滅亡的事
情。
如果經歷了漫長的時光,過去的居民已經回來的話固然是好。
可是.如果不是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自己就會覺得有點擔心了。
一旦想像到赫蘿在寒冷而寂靜的山上、獨自一人呆在月光下
的情景,不管怎麼想也不覺得她能就這樣一個人呆下去。
但是,如果說出口的話她肯定會憤怒得像烈火一樣,也可以輕
易推測到她絕對不會承認。而且,最必須承認的一點就是,不管羅倫斯再怎麼努力,也無法完全填補赫蘿的那份孤獨。
要說這樣子也沒有任何無力感的話,那也是騙人的。
但是.羅倫斯在承認了這一切的前提下.前往德林克商會握起了赫蘿的手。
所以.作為最低限度的安慰.羅倫斯故意以開朗的口吻說道:
「怎麼樣。是一趟沒什麼特別之處的旅程吧?」
赫蘿向羅倫斯投來了怠倦的視線,就這樣停頓了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笑了起來——大概是發現了羅倫斯的臉上沾著些什麼東西吧。
「……的確沒錯,不過。」
「不過?」
背對自己側起腦袋擺出的這種表情,一定是赫蘿引以為豪的表情吧——羅倫斯心想。
「如果是這種平凡旅途的話,只要你手裡不捏汗,咱也可以跟汝牽著手悠哉游哉地走過去唄。」
壞心眼的笑容。
但是,壞心眼的人並不是赫蘿。
壞心眼的,應該是位於天上某處的神才對。
在羅倫斯想要說些什麼之前,赫蘿卻抹掉了那種表情,仿佛在說「真是個開心的餘興節目」似的,恢復到了平時的姿態。她把手上的紙片翻過一張,然後「噢」地叫了一聲。她拿著紙一臉自豪地向羅倫斯舉起來的樣子,完全沒有了剛才為止的那種感覺。
對於身為普通人的羅倫斯來說,這實在難以效仿。
因為無法效仿,所以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恢復了平靜。
赫蘿仿佛覺得很無奈似的笑著等待他恢復過來。
的確是平凡的旅途。
因為那是赫蘿隨時觸手可及的和平日子。
「的確.是吉恩商會的東西,是去年夏天出口的備忘錄紙條吧。」
「哼哼。」
面對滿臉笑容地哼了哼鼻子、仿佛找到了寶藏地圖一樣得意洋洋的赫蘿,羅倫斯忍不住笑了出來。
真是拿她沒辦法。
「那麼.出口果然是六十箱。這樣一來的話,這個已經可以說……不……果然是……」
跟其他出口商品項目相對比,羅倫斯馬上就把思維重心轉移到那方面去了。
這同時也是為了把那仿佛突然冒出來似的、不能過多觸碰的泡沫般的夢想,封印在自己的頭腦深處。
因為。那的確是一個甘甜的美夢。
羅倫斯還不至於年輕到連頹廢這個詞也不懂的地步。
「那麼.其他的紙也要快點找。」
赫蘿突然以不高興的聲音這麼說完,然後就拉扯著羅倫斯的耳朵.從思索的井口中硬是把他拉了上來。
羅倫斯馬上吃了一驚。他一邊捂著耳朵,一邊看著赫蘿一臉不高興地把眼光轉回到紙片上的側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說起來,赫蘿本來就是為了想讓自己陪她,才答應幫忙從紙堆里找出吉恩商會名字的。
可是,「既然這樣一起思考不就行了?」這句話,卻遭到了她那有點氣惱的側臉的拒絕,無法說出口來。
話說回來.剛才明明是那麼柔和的氣氛,卻在一瞬間內變成了現在這樣.還真是令人不可思議。
赫蘿的心情變化得比山上的天氣還要快。
難道只是自己遲鈍嗎?羅倫斯雖然有這樣的想法,但同時又覺得這也許就是傳說中的少女心思了。
當然。他還在後面補充了一句「雖然也不知道算不算少女」。
「這就是全部了。」
沒過多久,赫蘿看完了所有的紙張,最後找到了兩張紙。
跟羅倫斯找到的合起來,總共有七張。
只要不是連收拾東西都不會的商會,那麼類似的文件一定會放在相近的地方。從商會裡偷出這些東西的那個人,多半也是連內容也沒看就隨手抓回來了。
正如預料中一樣.裡面包括了去年夏天、前年冬天的訂單,還
有去年夏天的備忘紙條。
果然,向銅產地發送的訂單全都是五十七箱,而被運送到溫菲爾王國的貨幣卻是六十箱。
不管怎麼說也不會進口一些已經被用舊的貨幣,這些毫無疑問都應該是新鑄造的東西。
那相差的三箱應該是在某個地方被補充上去的,可是並沒有顯示出這個事實的紙條。
「看來還沒有找到決定性的線索吶。」
「的確沒錯。只是,就算沒有寫著吉恩商會的名字,或許也會有相關的東西吧……」
「噢,那麼馬上就——」
「不,但是,說不定這真的是私造貨幣的證據呢。」
沒有回應興奮起來的赫蘿,羅倫斯不由自主地獨自嘀咕起來。
如果大量製造的話也許會被誰察覺到,但是數量不多的話也許就不會暴露。
或者說,這也有可能是打算在私造金幣之前,先用銅幣來做實驗。
這樣的想像接二連三地膨脹起來,如果要證明這些事的話需要什麼情報,現在欠缺的是什麼情報,或者能不能用別的方法來思考——想到這裡的時候,羅倫斯就發現身旁的赫蘿這下子想出了無聊透頂的樣子。
「"
赫蘿一臉不高興地歪著脖子,把脖子的骨頭弄得喀啦作響。
「汝還是不打算真的去追趕那狐狸嗎?」
那副神情,就好像在說「既然那樣就不該丟下自己不管』』似的。
「……你也一
起來想不就行了嗎?」
聽羅倫斯這麼說,赫蘿就挑起了一邊眉毛,一臉無奈地把手肘抵在膝蓋上,用手掌托著下巴。就好像在搖骰子賭博中運氣不佳的賭徒一樣。
看來,羅倫斯搖出來的骰子點數並不是太好。
「如果那樣能讓汝大賺一筆的話。」
「……那樣的話你明明也不喜歡啊……而且.」
嗯
"你也並不討厭動腦筋吧?這樣思考的話也能消磨一下時間。」
聽羅倫斯這麼一說,赫蘿的眼睛立刻瞪大到讓羅倫斯大吃一驚的程度,然後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又閉上了嘴巴。接著她還合上雙眼,也合起了手上的紙札,雙手抓著風帽的邊緣,把臉也藏起來了。
「怎、怎麼了?」
這種舉動,甚至讓羅倫斯不由自主地問了這麼一一句。
耳朵和尾巴正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當她的手離開風帽、露出雙眼的時候,呈現在面前的是一雙充滿怒色的眼眸。
被那毫不動搖的雙眸默默地盯著,即使是羅倫斯也慌了手腳,發話道:
「……為什麼、要那麼、生氣啊?」
剛才說有如琥珀一般的那雙眼睛,現在已經變成了燒紅的烙鐵。
「生氣?汝說生氣是嗎?」
這下可踩中她尾巴了。
羅倫斯剛這麼想的時候,就像剛才怒髮衝冠的速度一般,赫蘿
全身的力氣都消退了。
就好像因為灌進太多水而破裂的皮袋一樣。
赫蘿那副意志消沉的模樣,直讓人擔心她會不會在短短一瞬
間內消瘦起來。只見她正以幽靈般的眼神注視著羅倫斯。
「畢竟是汝啊……反正,汝肯定不知道為什麼咱會說這些事情
啦……」
然後.她稍微向旁邊的羅倫斯瞥了一眼,故作姿態地嘆了口
氣。
就好像面對不成器的弟子,連發怒的氣力都沒有的師傅一樣。
可是——羅倫斯心想。
反正她也是因為閒得慌,想讓人陪陪她才說出這種話的吧。
之所以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並不是因為說出來赫蘿就會更
生氣.而是因為確實讀懂了羅倫斯內心所想的赫蘿輕輕抬起嘴唇,
露出了尖牙的緣故。
「汝必須非常小心注意自己的發言。」
在跟隨師傅當學徒的時候,羅倫斯最討厭的就是被提問。
因為一旦回答錯誤就會被揍,可是沉默不語的話也會被踢。
看來羅倫斯的想法並不正確。
既然如此,剩下的手段就只有沉默了。
「真的不明白嗎?」
過去的記憶又重現腦海。
羅倫斯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腰背,然後挪開了視線。
「不明白的話,就那樣也無所謂。」
聽了這句出乎意料的話,羅倫斯轉眼看過去,只見赫蘿一臉認真地這麼說道:
「到你明白為止,咱都不跟汝說話。」
「怎——!」
還沒等他說完「怎麼說這種小孩子氣的話」,赫蘿就挪開了靠在羅倫斯旁邊的身體,把一起披著的毛毯扯了過去,卷到了自己的身上。
所謂的目瞪口呆,就是指這種情況了。
開玩笑的吧?羅倫斯剛想這麼說,但又想起被她無視的樣子,最後還是忍住了。赫蘿就像小孩子一樣頑固。她既然說不跟說話,那就肯定不會跟自己說半句話。
不過,如果這單純只是突然被她無視還好一點。故意發表這樣的宣言,可是赫蘿的高等戰術。
對這種孩子氣的話作出反駁也太沒有度量,跟她搞對抗反過來無視她就更沒打人樣子了。更重要的是,聽到她說不跟自己說話就馬上動搖了起來,那怎麼能敵得過她。
把視線轉回到手裡的紙條上,羅倫斯稍微嘆了口氣。雖然覺得思考這個謎團也相當有趣,不過赫蘿似乎並不怎麼買帳。就算很樂意幫忙一起挑選紙張,卻不樂意一起思考這件事,這實在令人費解。
對羅倫斯來說,還是覺得跟赫蘿一起為各種沒什麼意義的事情轉動腦筋會更開心。畢竟赫蘿的頭腦非常聰明,羅倫斯也能學到不少東西。
還是說,她是在擔心如果隨便亂想這些事情的話,說不定又會被捲入到什麼糾紛裡面呢?
實在猜不透赫蘿的心思。
羅倫斯把寫著吉恩商會字樣的紙條放在其他紙面上,決定暫時擱置一邊。
赫蘿依然沒有把視線投來這邊。即使是理所當然地習慣討別人歡心的商人,一旦遇到赫蘿也很難順利做到這一點。畢竟赫蘿的思維千奇百怪,既然提示了解決方法的話,那就只有遵從她的意思了。要是敢作弊的話,到時候等著自己的一定是可怕的懲罰吧。
正當羅倫斯想著這些事的時候,赫蘿忽然抬起了臉。
雖說移開了身體,但是船上的空間也並不寬敞。羅倫斯馬上察覺到這一點,順著赫蘿的視線看去。
她的視線正對準了河的下流方向。
是對駛在前頭的船感到在意嗎?就在這麼想的時候,卻聽見仿佛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似的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
等到發現那原來是馬蹄聲的時候,已經能看見一匹馬如箭般從下流那邊沿著河岸飛馳而來。
「怎麼啦?」
羅倫斯嘀咕了一句,發現赫蘿沒有回答,於是向她看了一眼,
這才想起剛才她說過不跟自己說話。
這好像已經成了條件反射了。
總之,羅倫斯打算把這句話當作自言自語掩飾過去,不過這當然是掩藏不住的。
之後肯定會被她笑話吧。
雖然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心情沉重,不過接著又想到要是沒能
解決問題的話,那真的有點可怕。
赫蘿仿佛完全沒有發現羅倫斯似的鑽出了毛毯,以輕盈的步
伐走上了船靠著的棧橋。
那匹馬在接近棧橋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在完全停下腳步之前,
一個男人從馬背上眺了下來。男人雖然披著披風,但是卻挽起了衣
袖.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船夫的打扮。從棧橋走上陸地、跟他對面
相迎的拉古薩他們也似乎認識他。看到他們詢問發生什麼事,那個
男人就略過問候說明了起來。
無法插上嘴的珂爾大概是為了避免妨礙他們吧,雖然感到有點在意,但還是退到了跟他們相隔頗遠的棧橋上。
如果是羅倫斯的話,那就毫無疑問會走近他們聽聽說些什麼了。這種自製心還真是了不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作出了這種評價,赫蘿走近珂爾,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羅倫斯當然聽不到她在那裡嘀咕些什麼,但是珂爾聽了之後先是吃驚地看著赫蘿的臉,然後又窺視了羅倫斯一眼,那就肯定是跟羅倫斯有關的事了。
既然在這種狀況下說出來,那就應該是不怎麼友好的事吧。
珂爾又聽了幾句耳語,以認真的表情點了點頭。
赫蘿完全沒有看自己一眼。
雖然沒有了之前那種「赫蘿會不會突然不見了蹤影」的擔心.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更令羅倫斯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
因為赫蘿早就完全把握了自己這邊的所有招數。
「好,餵~老師啊!」
看來船夫們正如他們的風格,三言兩語就利落地結束了對話
拉古薩回過頭來,一邊向羅倫斯揮手一邊大聲喊道。
羅倫斯沒辦法,只好站起身子,走上了棧橋。
赫蘿站在珂爾身邊,跟他牽起了手。
羅倫斯儘管看到這一幕,卻並沒有像阿瑪堤那時一樣感到心裡不舒服。這大概是因為兩人看起來就像姐弟一樣吧。
「什麼事呢?」
「啊啊,很抱歉啦。可能要你們稍微走一段路。」
「走路?」
羅倫斯反問了一句,那個似乎已經傳完話的男人再次騎上馬.繼續朝著上流的方向飛奔而去。
他的手上還握著一枚被染成藍色的旗幟。
光是這樣就能推測到大體情況了,應該是河裡發生了什麼事吧。
「因為有大型貨船觸了礁,聽說整條河都已經被塞住了。因為一個貪心得要命,趕路趕得太匆忙啦。察覺到的日寸候已經為時
已晚.一艘接一艘地塞在那裡。好像因為在河底沉著一艘不知哪兒
來的船。而且沉下去的船上沒有任何船夫的影蹤,大概也會鬧出一
場騷動吧
。」
,
「那個是……」
這是戰爭時期或者飢餓的傭兵集團襲擊商船時用的手段。
在坡度平緩的原野延綿不絕的這個地區,光是在河裡打一根
木樁就能讓船隻無法航行,這條河實在太淺,太脆弱了。
因此.他們就裝作發生事故而把船沉下去,然後襲擊停在那裡
的船。如果平時這樣做的話,也不知道會招來在那裡徵收關稅的權
力者們多大的怨恨。
但是.羅倫斯卻認識一個不知死活的傢伙。
看來也只摘下帽子脫下外套致敬了。
甚至還懷著率直的心情,想去為埃布鼓勁喝彩。
「那麼.現在怎麼樣呢?」
他這樣問,當然是指能不能去肯盧貝這件事了。現在大概也只
走了一半路程,但是說要徒步回去雷諾斯的話,這距離也太遠了
點。
如果有馬的話就另當別論,不過多數人恐怕寧肯載貨也不想
載人吧。
「幸好據說沒見到傭兵那類傢伙的蹤影,我想應該不用多久就
能恢復過來吧。不過,其他貨船也滿載著貨物停在那裡。除了有勇
氣跳下河爬上岸的傢伙以外,簡直就是一籌莫展。所以,這艘船的
話如果稍微減少一下貨物的話,就能騰出一點空餘的運載量。我就
想用這艘船來把觸礁船的人和貨物運上陸地。就是這樣,真的很抱
歉,希望你能稍微走一段路。」
一度答應過運載客人的船夫,要是讓客人上陸走路的話,是非
常有損名譽的事。不管那是不是自己的錯,也都一樣。
生存在這種價值觀中的船夫——拉古薩的表情稍微變得暗淡
起來。
羅倫斯當然只能這麼說了。
「因為我是商人,如果能在費用上減少一點的話,我當然是很
樂意走路了。」
雖然也不是講什麼非同業者間的友情,不過拉古薩卻仿佛在
說「敗給你了」似的苦笑了一下,然後還是跟羅倫斯握了握手。
現在的問題是赫蘿。可是還沒等羅倫斯轉頭看她,拉古薩就繼
續說道:
「不過,在這樣的大冷天裡,讓一個毫無準備的女孩子走路也
是不行的。而且,聽說那些信仰心極強的傢伙因為被塞住了河而激
動不已。要是看到像女神的姑娘乘船而下的話,應該也會振作起精
神吧。」
羅倫斯聽到這句話,總算稍微鬆了口氣。
因為光想著要又不肯和自己說話的赫蘿一起走路就覺得頭疼。而且就算她心情好,如果要在這麼冷的天氣里走路的話,赫蘿肯定會滿嘴抱怨的。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現在必須先把貨物御下。」
「我來幫忙吧。」
「哎喲,這樣的話我不就好像想請你幫忙才這麼說的嗎?
拉古薩笑道。
對此,就只能認為他很高明了。
說到這份上的話,羅倫斯也絕對無法拒絕。
「不過,要卸下船的也只是麥子和豆子而已。木箱還是由得它吧。」
「那麼我們馬上動手吧。」
羅倫斯回頭看了看船上的貨物這麼說道,拉古薩就「哦,對了」地叫了一聲。
「說起來,剛才我稍微聽到了俺們很開心地說著的話題呢
「咦?」
羅倫斯之所以這麼慌張,是因為自己跟赫蘿之間的對話實在令他很難為情。
「噢,沒事的,我沒有聽到你所擔心的那些事情。」
拉卉薩狡黠地笑了起來,羅倫斯也只有報以苦笑。
「沒什麼,就是埃尼幣的事啦。」
「埃尼幣的事?」
「對.就是那個。那個吶,正好就是我現在運載的東西啊。」
本來也覺得他應該是在運送貨幣,不過沒想到竟然會有這樣的偶然。
或者說.拉古薩是出於惡作劇心理想要捉弄一下自己?雖然羅倫斯一瞬間閃過這樣的念頭,不過對每個事實考慮一番之後,又覺得應該不會那樣。
如果是金幣或者銀幣的話,本來就因為要帶上護衛而不能讓羅倫斯這樣的旅行者坐上同一艘船。
而且,載在拉古薩船上的最多就只有十箱上下。這麼一來,因為沿河往下運的總共有五十七箱,那就是說應該還有另外四艘類似的船隻。
然而,他們因為事前已經決定了運載量,很難去做那種把皮草運過去大賺一筆的事情。所以他們當然會心平氣和地在港口進行一如既往的作業,這就很容易被羅倫斯看中了。
這樣考慮的話,從道理上也是說得通的。那麼說,拉古薩也許是得到了什麼新的情報。
羅倫斯向對方投以商人的眼神,而拉古薩似乎也在等著這個
時刻。
拉古薩向羅倫斯打了個眼色,意思是先把貨卸了再說。然後他
又以動作向同時聽著自己說話的珂爾和赫蘿發出信號,然後把手
搭在羅倫斯肩上,把臉湊過去說道:
tt關於那件事我也稍微有點興趣。最近這兩年來,我都在固定
的日子把固定數量的這種銅幣運過去。的確正如你所說,這樣順河
而下送到吉恩商會那裡的銅幣,就是五十七箱。雖然至今為止我都
沒有在乎那總共是多少箱。不過由固定的人員各自分擔固定的運
載量.加起來真的就是五十七箱。」
赫蘿讓珂爾拿著一些食物、水還有酒,然後給他穿上了更換用
的長袍。那是用羅倫斯的錢來做成的高級品。
珂爾頓時大吃一驚,連忙想要辭退,但結果還是被強行套了上
去。
的確.珂爾的打扮實在太寒酸了。
也許因為是第一次穿長袍的衣服,他似乎覺得走路有點困難,
不過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喜歡。
「原來是五十七箱的銅幣,到了從吉恩商會出貨的時候卻成了六十箱。既然多出了三箱,那就意味著要不就是有人暗中多運了三箱,要不就是吉恩商會有什麼不軌企圖了。」
回到船上,拉古薩輕鬆地跳上船,扛起了小麥的袋子。羅倫斯則接過那袋小麥,把它放到棧橋上。
珂爾見狀,也把自己能拿得動的豆子麻袋扯了上來。
雖然心想他還真是個熱心的傢伙,不過大概是想偷聽羅倫斯和拉古薩的對話吧。
「雖然我一直都很感謝讓我載貨的吉恩商會,也信任著一起接受這份工作的同伴們。不過現在畢竟是這樣的時世,就算懷疑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利用在什麼犯罪的事情上,神也應該會原諒我吧?」
雖然不是珂爾,不過現在騙人和被騙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然,拿著那張紙去吉恩商會問個清楚也許會更好,不過這一箱東西的搬運費相當不菲,如果這就是吉恩商會的弱點.那可就頭疼了。」
這就是承包工作者的困擾之處。
然而,羅倫斯接過最後一袋小麥,把它堆上棧橋,回答著
「我當然也沒有打算把事情揭露出來,只要順利建起我的沙土樓閣就已經滿足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可以把這當作旅行商人的戲言,當作耳邊風了。就算真的在不知不覺中被利用在犯罪上也是這樣。,
拉古薩笑道。
對於必須在同一條河上一直工作到死的拉古薩他們來說,討貨物主人的歡心可是關乎生計的。但是,如果被犯罪者利用的話.到時候被扔進河底的也同樣是他們。雖然最低限度也想知道真相。可是在同一條河裡幹活的人們,彼此的世界也太狹窄了.根本無法談這樣的話題。即使如此,如果是來自外部的旅行者的話——
這樣想的話大概也想得太多了,不過就算沒猜中也不會相差太遠。
從赫蘿那裡接過行李的珂爾,什麼都沒說就跟自已的行李合一
在一起背了起來。
他察覺到羅倫斯的視線,於是向這邊看了過來,但是羅倫斯卻輕輕擺r擺手.示意他先走一步。
「那麼,我的同伴就拜託你了,請你最好不要太神化她哦。」
「哈哈哈.要是前來跪拜的人越來越多的話可是很困擾的啦。不要緊.就算說要走路,也不用多久。,到日落之前應該是可以匯合的吧。」
羅倫斯點了點頭.稍微把視線轉向赫蘿,可是她已經卷著毛毯躺下來了.
看到她的睡姿。羅倫斯小禁在心底深有感觸地嘆道:原來吵架也囪是各種各樣的形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