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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第八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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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這個樣子,才華絕代的大商人也沒轍了吧。」

魯瓦德抓起肩頭的傷口剛縫好的赫爾德,這樣說道。由於還沒有對團員們提過赫爾德的事,被命令給兔子治療的人感到很意外。傷口塗上了軟膏,已經縫合起來,現在它正在藤籠里睡得如同死去一般。今晚的夜宵就它了,粗野的傭兵們經常拿它開這種玩笑……

羅倫斯他們現在在離萊斯科不遠的郊外。

天空中沒有一片雲,只有閃爍的美麗繁星。

不過,卻相當寒冷。團員們有的裹著毛毯,有的收集路邊的枯草生火,用各自的方式取暖。他們雖然遠遠地看著羅倫斯的馬車,卻沒有一個人產生在不合時宜的地方出現不合時宜的人物是為什麼這樣的疑問。

他們的目光是在催促趕快得出結論。

「雖然有一定距離,不過,南下不是一個聰明的做法嗎!」

羅倫斯在馬車上展開地圖,一面指點著,一面對莫伊吉這樣說道。

「去雷諾斯啊。萬一迪巴商會的那些傢伙打算拿我們祭刀怎麼辦。在乎原上受到攻擊的話,即使我們的部隊再強,被消滅也是一瞬間的事吧?」

「是的,不過呢,北上的話會被當作反賊追殺,而南下的話,他們並沒有發動攻擊的大義名分吧。」

儘管強大的武力通常是不講道理的,但對他們而言,大義名分還是必須有的。

「也是,去雷諾斯的話,也容易與赫蘿大人會合吧。」

「沒錯。東西方都沒有像樣的城鎮和村莊。乖乖地下河,等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再去托爾金,也許是個好辦法。就算是迪巴商會也無法對雷諾斯進軍吧。」。

雷諾斯以南的地方,不久將成為普羅亞尼亞的領土,進軍的話,毫無疑問,首先會刺激到普羅亞尼亞的王和諸侯。的確,他們是不會幹那種蠢事的吧。

「羅倫斯先生呢?這樣可以嗎?」

自己竟然正在參加歷史悠久的傭兵團的進軍會議,羅倫斯從來沒夢想過這樣的事,反而是被對方掠奪貨物,冷笑著問想死在哪裡更具有現實感。

「我認為是個好辦法。」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魯瓦德站起來,從馬車跳下,邁著大步走了。

看到這個,傭兵們立刻圍了上來,如同在廣場上圍著小丑的孩子一樣。

魯瓦德翻翻外套,擺了擺手,將決定的事情告訴大家。他的話語簡短、易懂而且不容他人多言。

看來,是要徹夜行軍了。為此,得先把肚子填飽,於是,魯瓦德下達了準備夜宵的命令。聽到命令的一瞬間,被凍得瑟瑟發抖的傭兵們如同孩子一般興奮地舉著手跳了起來。

羅倫斯看著興奮的傭兵們,突然,正熟練地卷著地圖的莫伊吉問道。

「羅倫斯先生,您又如何呢?」

「啊?」

羅倫斯本以為他是在問自己要不要一起吃,不過,莫伊吉卻站在馬的旁邊,摸著下巴繼續說道。

「有需要的話,我會派人為您牽馬。畢竟,徹夜行軍的時候,途中走散了也不會察覺到。」

沒體力的行商人就乖乖地在馬車裡睡著吧,他的意思是這個吧。

只是,再怎麼說,羅倫斯也沒有在行進的傭兵中獨自躺著的自信。

雖然對方很友善,但自己還是下來一起走比較好。

「不,我也走著去,畢竟……」

羅倫斯回答之後,又補充了一句。

「赫蘿目前也應該在不分晝夜地行走著。」

莫伊吉停止了捲地圖,拍了拍自己的腦門說道。

「抱歉,我的發言太輕率了。」

他就是這樣認真得過分的人。

如果所有傭兵都像他這樣的話,羅倫斯對傭兵的印象就會有所改變了。

「不過,真的沒關係嗎?」

說著,莫伊吉扯了一根馬的棕毛,將卷好的地圖綁上,交給馬車旁的夥計。

赫蘿在馬車裡無論怎麼翻來滾去,空間都顯得很大,但莫伊吉在車裡的話,空間一下子就變得擠得難受了。

「禁書什麼的事,會變得白費工夫吧。」

「……的確如此。」

羅倫斯回答之後,朝在藤籠里熟睡的赫爾德望去。

「也許應該明白激流勇退的道理,越大的商會,越不可能僅憑一人之力經營。如果內部完全被顛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唔……那就應該保全性命,再做謀劃。」

「也許這只是我一介行商的膚淺看法。」

夜宵已經備好,所有人都舉杯痛飲。

莫伊吉也從夥計手中接過酒瓶,放到馬車上。

「我認為是正確的。雖然呢,我認為一切都那樣的話……會有些無聊。」

在戰場上生活的人多少都有些高傲,在他們看來,羅倫斯的看法只不過是渺小的商人之淺見。

不過,他之所以沒有將自己的想法形之於色,這是因為羅倫斯的判斷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錯誤吧。

不過,在給周圍的人下達指示之後回到這裡的魯瓦德站在莫伊吉身後,這樣說道。

「和對我說過的事似乎不一樣啊?莫伊吉。」

「少、少爺。」

「別叫我少爺。不過,之前那麼拼命地對我說教,叫我面對現實,自己卻沉醉於戰爭的美學啊?」

魯瓦德譏諷道,這讓莫伊吉本來就布滿皺紋的臉皺得更厲害了,他撓了撓頭。

魯瓦德沖莫伊吉笑了笑,輕鬆地跳上馬車。

「不管怎麼說,我贊同羅倫斯先生的判斷。不管是保守派還是激進派。對於迪巴商會我就是看不慣。」

如果說開拓新時代的是赫爾德和迪巴,那麼將舊世界遺棄的,就是魯瓦德他們這樣的人。

在這個意義上,也許魯瓦德反而對迪巴商會產生惺惺相惜之感。

「什麼叫悲傷地不得不幫助謀劃著名要把自己變成紙老虎的商會啊?

的確,那樣是能賺到錢,是有錢可賺,但……」

魯瓦德喝了一口酒,停頓了片刻,這時,小跟班把夜宵送了過來。

那只不過是麵包里夾香腸的簡單食物,但在這種寒冷的夜裡,它比任何佳肴都好。

「也只有金錢而已。買了酒,喝個高興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

說完,魯瓦德三口兩口把麵包吞下。

的確,為了食物而賺錢的話,吃完後一切就都結束了。

「羅倫斯先生怎麼看?您是商人吧?難道沒什麼想法嗎?」

話頭突然轉到自己身上,羅倫斯把香腸咬斷,濺出的油脂使他不得不把臉扭朝一邊。

魯瓦德的問題也如同這燙人的油脂一樣。

「在雷諾斯吵鬧過的商人里,也有連我都感到吃驚的守財奴哦。」

「哦?」

不單是魯瓦德,連莫伊吉也充滿好奇地朝羅倫斯望去。

「那是個只知道賺錢,不管別人性命,甚至連自己的命都願意用來換取金錢的人。我曾經問過他:在無人的倉庫中拿著柴刀和小刀對峙的情況下……」

聽到這兒,兩名傭兵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隨後,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追求那麼多金錢有什麼用?那不是和喝海水一樣嗎?我是這樣問的。」

羅倫斯並不能想起那時候艾普的表情,因為現在不是時候,不過,他能記起艾普那時候的語氣。

無邪、強力而略帶羞澀的語氣。

當羅倫斯問追求那麼多金錢有什麼用,前方有什麼等待著她的時候,她是這樣回答的。

「我在期待著。那個人這樣說。」

「期待。」

魯瓦德重複了一遍。莫伊吉閉著嘴,默默把頭低下。

「期待。」

年輕的傭兵團長再次重複了一遍,隨後望向遠方。

仿佛在看叼著寫了答案的紙飛走的鳥一樣。

隨後,魯瓦德把目光轉向羅倫斯,微笑著說道。

「發出邀請的話,不知道那個人願不願意加入我們。莫伊吉,你怎麼看?」

「唔……確實,我認為那個人會成為不錯的戰士。不過,看來並不是會聽話的人呢。為了目的,無論有什麼樣的無謀之策,都能與別人合作,可是,反過來說,無論多麼親近的人,也能無所顧忌地陷害。抱有的期待不在這裡,而在別處的人,多半都是那樣的。」

莫伊吉的描述非常準確,簡直如同見過艾普似的。

魯瓦德不滿地揚了揚眉毛,但在看到羅倫斯點頭之後,也如同不得

不終止遊戲的孩子一般,大聲地嘆了口氣。

「羅倫斯先生您也被陷害過嗎?」

「不但赫蘿被抵押,還在不知不覺中連自己的命都差點被當成賭金了。」

魯瓦德不禁吹了一聲口哨,莫伊吉則把剩下的麵包一口吞下。

「商人還真是可怕啊。正是因為看起來不像那樣,實際上反而更可怕了。」

這句話,他是看著藤籠中的赫爾德說的。

「人能夠佩帶的劍大小有限,但商人能在紙上寫出的金額卻是無限的。這些傢伙雖然現在失敗了,但說不定有朝一日,世界真的會被商人所統治。」

說話的時候,魯瓦德的左手一直扶著劍柄。

面無表情地看著赫爾德的他,如同為了防止王位被篡奪,而打算將對手扼殺在搖籃,扼殺在羽翼未豐之時的王一般。

「也許是那樣,不過為時尚早。那麼,在那之前,盡全力戰鬥便是。」

聽到莫伊吉的話,魯瓦德感到有些無趣,他揚了揚半邊眉毛。

如同被告誡不要做無用的殺生的孩子一般。

「……只不過,北方的騷亂有些讓人擔心。」

魯瓦德放開劍柄,這樣說道。

「仔細地想想,我不認為有誰能阻止那群勢力龐大的傢伙。雖然聽說有反對派集中在斯瓦盧尼爾,但我想那是沒用的。」

赫爾德曾經打算送求援信到這位身經百戰的傭兵如此評論的城鎮上。

即使羅倫斯將信送出,得到的,也只是讓自己身陷險境的結果而已。

雖然只是自我安慰,但人只要找到個藉口,至少心情上就會舒服一些。

「赫蘿大人有什麼打算呢,會稍微阻止一下戰爭嗎?」

赫蘿的心意早已決定。

她一定不會那樣做吧。而是努力順應世界的潮流,如以經營繪畫為職業的羊之化身尤格一般,對一切視若不見。

看到羅倫斯搖頭,魯瓦德痛心地垂下腦袋,點了點頭。

「儘管痛苦,卻依然不得不做出決定,不愧是赫蘿大人,了不起。」

「我們也不能給旗印蒙羞。」

「沒錯,首先,要改變行軍方向,觀察情況。」

他說的不是撤退,而是這個。

看來,他對決定非常滿意。

「說起來,很久沒有夜行軍了,滿愉快的,如果天氣晴朗就更好了。」

說著,魯瓦德如同白天仰望天空一般,用手遮著眼睛上方,望向天空。

天空沒有雲,群星在寒冷的夜空中閃爍著。

「下雪還好,下雨就麻煩了。」

雪可以除去,而且,雪下得越大,雲就越厚,氣溫就會意外地暖和。

羅倫斯一面想著,一面這樣說道。魯瓦德笑著搖了搖頭。

「下雨下雪都沒必要擔心,我倒是擔心能不能朝拜朝陽。」

「朝陽?」

「沒錯,我很喜歡徹夜行軍後的朝陽,特別是在戰鬥中慘敗之後,大家都疲憊得一句話也不說的狀況下。在夜晚的黑暗中,大家都會苦惱地沉思,自己今後會怎麼樣,前方有希望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在那樣的時候,即將出現的朝陽是最棒的。」

魯瓦德得意洋洋地說著,莫伊吉苦笑了一聲。

「血、汗水、死亡的氣息,如蒼蠅般在身邊飛舞,揮之不去,雙手儘是血一般粘稠的黑暗,怎麼擦也擦不掉,可是,在日出的瞬間,那一瞬間,仿佛一切都被淨化了一般。朝拜那樣的朝陽……」

魯瓦德閉上雙眼,如同回憶當時的情景一般,拖著餘韻繼續說道。

「就讓我無法放棄傭兵這一職業。」

正因為生長在無盡的戰爭中,才會產生這種特別的感情吧。

斬斷罪惡,洗清一切的感覺,是真實存在的。

那讓他的心情非常舒暢。

不過,做為商人,羅倫斯所希望的是在狀況發展到令人絕望之前,儘可能採取應對措施。

「不過,這次大概無法朝拜那樣美麗的朝陽了。」

儘管是由於迪巴商會的武裝起義而離開城鎮,但目前迪巴商會並沒有追擊的跡象。而且,魯瓦德說過,對方沒有大義名分,無法進攻。

抵達雷諾斯不會有太大的困難,而不久之後,也將與赫蘿會合。

赫爾德也一樣,只要被帶到雷諾斯,讓頭腦冷靜下來,應該會重新考慮的吧。

至於接下來該做什麼,就到時候再考慮好了。

與赫蘿一起回約伊茲也不錯,但如果赫蘿允許的話,羅倫斯還想先把自己這邊的事情處理完。

雖然繞了不少彎路,但在春天來臨之前,自己的行商之路還有許多地方要走。

而且,既然要與赫蘿有個新的開始,那麼清算過去也是必須的吧。

「好了,既然肚子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魯瓦德說完,莫伊吉慢慢站了起來。

在黑夜中行走在傭兵團的中央,比與幽靈同行更加沒有現實感。

面對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景,羅倫斯忍不住想笑。而且,自己的馬車上還乘坐著前所未聞的大礦物商的得力幫手,更離奇的是,這個人是兔子的化身,為了給北地帶來和平而努力的受傷的兔子。

各種機緣巧合,編織成了這樣的現實。

不過,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編織而成的結果,並不是某個人單獨的努力。正如魯瓦德所說,「變成這個樣子,才華絕代的大商人也沒轍了吧。」完成豐功偉業的人會受到主的眷顧、以及點石成金之類的事,是不會發生的。

赫蘿之所以沒有想過用自己的獠牙解決一切,也是因為她很早就明白了這一點吧。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

連赫爾德都那麼輕易地被劍所傷,失去了身為大商人的影響力,差點被醉漢殺死,而今,躺在藤籠里,那柔弱的樣子,和普通兔子毫無二致。

在內心理解了這一點之後,人才能放眼世界。

「沒忘記什麼東西吧?」

魯瓦德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聽到這句話,羅倫斯突然朝萊斯科方向望去。

在一段時間裡,他曾確實地看到了在那裡開店的希望,連手續費都支付了,可是,他卻乾脆地放棄了這個夢想。為了新的旅程,放棄是必要的,正因為如此,旅人不會在熟悉的人多的村莊長住。

在萊斯科發生的事情,不久之後將成為笑談,自己如果能在赫蘿身邊說起那些,就是很不錯的。所以,羅倫斯抬起了頭,準備回答魯瓦德。

出發還是越早越好,畢竟人生短暫。

之所以沒有發出聲音,並不是因為自己,而是因為魯瓦德露出驚訝的表情。他的表情變得如此之快,羅倫斯甚至來不及思考這是為什麼。

這時,從羅倫斯身後傳來一個痛苦而嘶啞的聲音。

「忘記的……東西……」

「赫爾德。」

羅倫斯追著吃驚的魯瓦德的視線轉過頭去,只見藤籠中受傷的兔子拼命晃著頭。

「有……忘記的東西。」

也許是由於受傷導致發高燒,他的意識模糊,小小的頭搖晃著,一隻眼睛甚至無法睜開,可是,卻拼命傳達著這一信息。

赫爾德在萊斯科還有未完成的事。

魯瓦德走了過來。

「喂,兔崽子。」

用關節強健的手指指著因受傷和失去體力而無法睜開眼睛的兔子說道。

「你在戰鬥中受傷了、諒解一下。我們即將南下,不想死的話,就閉上嘴乖乖縮在籠子裡,明白了嗎?」

對受了傷,光是抬起頭都吃力得全身顫抖的衰弱兔子這樣,真不像個成年人,不過羅倫斯並沒有這麼想。傭兵團是一個群體。頭和嘴不保持一致的話,手腳會發生混亂的。

「理解了嗎?」

最後,魯瓦德用手指彈了彈它的下巴,赫爾德如同受到虐待的奴隸一般,無力地把臉扭到一邊,儘管一隻眼睛是勉強睜著的,但現在的他看來是昏過去了。

魯瓦德哼了一聲。

「不愧是迪巴商會的商人,我應該這麼說吧?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執著。」

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莫伊吉看到會說話的動物,內心也產生了一些驚訝,不過,他們是遵守原則的傭兵。讓他們由衷感到佩服的,即使是一隻兔子,他們也會表示敬意。

莫伊吉用粗手指把歪了的毯子重新給赫爾德蓋好。

接著,魯瓦德站起來,正準備給部下下達命令,就在這時。

「我把信……」

聽到微弱而嘶啞的聲音,魯瓦德轉過頭。

「留下了……」

魯瓦德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你說信?」

不過,他那睜圓的眼睛和幾乎掉下來的下巴里,蘊藏著滾燙的憤怒。「喂,你說的是真的嗎?」

魯瓦德推開莫伊吉,把手指伸進籠子裡。

「喂,給我起來。」

接著,魯瓦德如同故意要讓它回想起醉漢的眼神似的,抓著它的胸口用力搖晃。

莫伊吉慌忙制止。赫爾德依然一動不動,長耳朵耷拉著。

信留下來了。

赫爾德的這一句話強烈地刺激著魯瓦德。

「可惡!信?你說信?」

魯瓦德放開赫爾德,小兔子再次無力地回到籠中。

羅倫斯覺得赫爾德的嘴角掛起了不為人知的笑意。

「對了,那種可能性……這傢伙既然委託過羅倫斯先生……就存在那種可能性。十分有可能……」

氣憤的魯瓦德一面看著馬車,一面重複著這句話。

突然,他抬起了頭。

「羅倫斯先生。」

他那犀利的目光讓羅倫斯不禁伸直了腰。

而他那圓睜的雙目,與其說是人類的,倒不如說更像野獸。

「您是最後一個見過它的人,可是,我卻忘記問了,畢竟,我本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魯瓦德的眼睛如同要直接窺視羅倫斯的思想一般,一直盯著他。

「我知道,這傢伙最後的願望是求助,可是,具體的內容是什麼呢?」

這一瞬間,羅倫斯腦海中浮現的,是信的事。在重返平靜的旅館後門,瀕死的赫爾德用盡力量達到旅館,將兩封信交給羅倫斯。那是向斯瓦盧尼爾的某領主求助的信,羅倫斯現在終於明白了赫爾德打下的楔子的作用。

赫爾德求助的信中明確地寫出了目前誰是迪巴商會的敵人。那麼向羅倫斯求助的赫爾德是否考慮過向其他人求助呢?比如,產生過留在旅館出口,向歷史悠久,以精英雲集而聞名的傭兵團求助的想法,這並不奇怪。

無論事實是什麼樣的,不希望看到赫爾德如此行動的人會朝這方面去想。

羅倫斯如同表白失敗,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的年輕人一樣,咽下唾沫這樣說道。

「現狀是為了阻止迪巴商會的勢力而向反對他們的勢力求助的信是交給我的。」

羅倫斯拿出藏在懷中的兩封信。他曾經考慮過偷偷看了以後隨便燒掉也沒問題。

至少,「交給自己的信」是可以那麼做的。

不過,理所當然地,「其它的東西」就不能那樣做。

赫爾德在那種狀況下,沒有把還沒寫完的信處理掉,而是留了下來,那也沒什麼奇怪的,反而應該說,故意留下來的可能性很大。

因為,在那個旅館被勸說放棄的可能性也很高,而且,從赫爾德的狀態看,考慮到自己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被不由分說地強行帶離鎮子的可能性,它也應該是充分想到了的。

離開鎮子的話,就很難說服對方與迪巴商會戰鬥,用武力說服對方,這對於赫爾德來說也是辦不到的,那麼,它會怎麼做?

被迪巴商會追殺就行了。比如,在顯眼的地方留下向繆里傭兵團求助的信,或者留下寫著「感謝幫助」的信。

信被發現之後,迪巴商會為了免除後患而派出刺客,或者,是為了殺

雞儆猴,不管怎麼說,他們有追殺的理由。

如果羅倫斯那時站在赫爾德的立場,也會在顯眼的地方留下感謝信

吧。

信上會這樣寫——致繆里傭兵團團長魯瓦德•繆里閣下,感謝您答應在下的請求,讓我們一起聯手奪回迪巴商會吧。

「有一手啊,小兔崽子。」

魯瓦德咬牙切齒,咬緊的牙中發出痛苦的呻吟。事到如今,是不能返回萊斯科進行確認的,和惡魔的證明一樣,不存在,因為誰也無法證明。

可是,赫爾德如果想讓繆里傭兵團這樣的戰鬥力前往斯瓦盧尼爾,就絕對會那樣做。因為,放出自己與繆里傭兵團聯手的風聲,繆里傭兵團就無法南下了。

畢竟,到雷諾斯的道路是廣袤的乎原,在戰鬥力方面,迪巴商會占了壓倒性的優勢。即使繆里傭兵團再強大,在廣袤的平原受到追擊的話,明顯是勢力大的一方會獲勝。而相對地,通向斯瓦盧尼爾的道路是細長的山路,可以克服人數上的不足。

只是,做為一種可能性,赫爾德在說謊,也是說得通的。

雖然有這種可能,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南下的話,繆里傭兵團的歷史就將打上終止符。

即使是對戰爭的知識相當貧乏的羅倫斯也知道,如果繆里傭兵團能夠在迪巴商會的追擊下倖存,那只可能是他們逃到了細長的山路上。

要以弱小之軀求得生存,就必須逃到狹窄的地方,這是自然的道理。

正如兔子會逃進窩裡一般。

「斯瓦盧尼爾,斯瓦盧尼爾……」

魯瓦德用手捂著額頭,無奈地重複著這個名字。畢竟,連羅倫斯都曾經認為這是無謀的選擇,而魯瓦德他們卻從一開始就忽視掉這一點。

用正常的思維來考慮,確實是那樣。

不過,赫爾德的執著卻非同尋常,它的思考方式也不普通。赫爾德的一句話就弄出這麼大的風波。如果赫蘿在的話,也許會露出獠牙,展現一個美妙的微笑吧。

在它殘存的不多的體力中,最有效、最具威力的部分,用在了在最適合的時候選擇最恰當的話語的嘴上。這寥寥數語,卻強力地束縛住了傭兵團長的思維。

不愧是迪巴商會主人的得力右腕。

羅倫斯看到自己和赫爾德做為商人在實力上的差距,也產生了強烈的嫉妒之情。

「選擇南下是不可能的,有被全滅的危險。」

莫伊吉明確地說道。

「但話又說回來,就算由於不能南下而選擇前往東方或者西方,我們的嫌疑也無法洗清吧。而且,無論哪邊都是平原。那麼是不是應該去南方的雷諾斯呢?那是不行的。那些傢伙有船,我們一定會被追上,然後發生戰鬥。要避免那樣的局面,絕對要避免。」

「我知道。」

魯瓦德簡短地答道。莫伊吉點點頭,繼續說道。

「那麼,要前往的只有北方,能保護我們的,只有山裡的細長道路,而離這裡最近的——」

莫伊吉這位即使戰鬥失敗也依然能保持冷靜的優秀參謀果斷地說道。

「是通往斯瓦盧尼爾的路。由於位於交通要衝,是避不開的。」

「換句換說,我們被兔子給趕到兔子窩裡了。」

這句話說得沒錯,身經百戰的參謀也沉重地點了點頭。

不過,他的臉上既沒有絕望,也沒有憤怒。

有的,是對策士赫爾德的敬意。

「一根箭,有時能逆轉戰局。而商人卻憑一句話就獲得同樣的結果。」

魯瓦德拍了拍外套,無奈地抬起了頭。

「只有隨著它的節拍了,隨著節拍,好好跳舞給它看吧。」

說完,他跳下馬車,把傭兵們召集起來宣布命令。

莫伊吉也跟著魯瓦德下了車,對傭兵們做詳細指示。

留在車裡的,只有羅倫斯和赫爾德。

赫爾德確實使用了讓魯瓦德和莫伊吉都不得不佩服的策略。

而羅倫斯卻只充當了小丑的角色。

一個是大商會主人的得力右腕,一個是區區行商人,產生嫉妒,只能說明自己沒出息。

羅倫斯看了看昏過去的赫爾德,隨後把目光移向別處。

才華絕代的商人變成這個樣子,就一籌莫展了嗎?

愚蠢的判斷。

自己只不過是個行商人。

這句話,刺著羅倫斯的內心。

在商業活動中,損失是不可避免的。

不過,有的損失絕對要避免。

那既不是長期的損失,也不是巨大的損失,而是讓人無法東山再起的損失。

對傭兵們來說也是一樣的。

既然選擇了戰鬥這一具有不確定性的生涯,承受巨大的傷害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過,使他們無法繼續將戰旗傳遞下去的損害,是絕對要避免的。

因此,為了避免被全滅,他們有可能不惜承受巨大的風險。

由於中了赫爾德的計,南下的話,有被全滅的可能性。所以,繆里傭

兵團改變了行進方向,進入通往斯瓦盧尼爾的山路。

如果不趁著夜色拉開一段距離,一旦迪巴商會認定繆里傭兵團是敵

人,到時候將無法想出逃跑的策略。不過,在白天行走都已經相當危險的積雪

山路,夜間行走的話,就更加困難重重。有從險陡的山路滑落。以及誤入迷途的危險性:應對這種狀況,傭兵們會加強統率,派遣數名探子,點燃火把,相互確認著位置而前進。若在乎時,羅倫斯一定會對他們的熟練應對深感佩服。

可是,這次行軍有著強大的敵人從後方發動攻擊的可能性。而且,羅倫斯本人除了包袱什麼都不是,反倒是造成這個結果的赫爾德,由於計謀的出色而倍受關照。因此,赫爾德睡覺的籠子也被從羅倫斯的馬車上搬到了傭兵們運送所有財產的馬車上。

羅倫斯沒有對方位的敏銳感覺,自然無法充當嚮導,也無法與傭兵們配合,而且,羅倫斯的馬車基本上不是用來走山路的,更何況是積雪的山路,因此,車輪多次陷入積雪中。

儘管傭兵團的馬車也多次遇到同樣的狀況,但羅倫斯的馬車上裝的物品只屬於他自己,和傭兵們沒有半點關係。

雖然魯瓦德和莫伊吉沒有表現出嫌棄的樣子,但其他的傭兵可就不一定了。

求傭兵幫忙把陷住的車輪抬起來,簡直就和把羅倫斯扔到針氈上一樣難受。

而且,羅倫斯一直皺著眉頭,還有別的原因。只要看一眼魯瓦德和莫伊吉展開的地圖,就能預測到會發生什麼。

運氣好的話,那也許只是杞人憂天,儘管這樣想著,羅倫斯還是有「差不多了吧」「再往前就沒辦法了」之類的想法。而這件令他擔心的事被提起,是在出發前吃的東西早已消化完畢,眾人都開始想念早飯的時候。

坡道突然變得陡峭,道路變得狹窄,馬車無法通過。根據莫伊吉的指示,傭兵們把馬車上的貨物卸下,當場把馬車翻過來,熟練地卸下車輪,而把橇安裝上去。考慮到冬季行軍的問題,這些裝備是必須的。可是,羅倫斯的馬車可不是搭載了這些東西的高級貨。

不過,好歹還是有廉價的代用品的。

由於沒有在雪地上還乘坐馬車的膽量,羅倫斯一直牽著馬的韁繩行走,也因此流了許多汗,所以,一停下來,身體立刻就變冷了。

不過,他之所以感覺到寒意,決不是因為嚴寒。

而是因為看到莫伊吉聽了指示後朝這邊跑來。

「羅倫斯先生。」

行軍中的傭兵表情痛苦,這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不過,以讀取別人的表情為專長的商人知道,他明顯是為了傳達某種難以啟齒的事而來的。

「是關於馬車的事嗎?」

因此,羅倫斯搶先問道。這樣一問,莫伊吉以真摯的目光看著羅倫斯,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對身為商人的您來說,這也許是個艱難的決定。」

請放棄您的馬車,他的意思是這個。

那是獨立生活、以出售除了性命以外的任何可售之物為生的羅倫斯為了賺錢而買下的夢想之物。陪伴了羅倫斯多年,為他拉了不少貨物,可以說,是獨當一面的商人的證明。

旅行中,失去它的可能性並不低。獨自旅行的時候,車輪陷入泥濘中的話,就沒辦法了。即使這樣,至今為止,羅倫斯卻沒有一次讓它陷入泥濘中,也沒有弄壞過它。

可是現在,為了前進,不得不把它遺棄在這裡。

「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羅倫斯能做的,就是勉強擠出笑容,表現得堅強些。

這比把已經支付了手續費的店賣掉更讓羅倫斯感到痛苦。

而對方畢竟是做著比生意場上的商人們更殘酷的買賣的傭兵,能夠輕易地覺察到羅倫斯臉上的痛苦神色吧。即使那樣,對方也沒有表示多餘的同情和安慰,只是嚴肅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抬起手,叫了幾個人過來幫忙把貨物放到馬背上,而馱不下的東西則搬到傭兵團的雪橇中。

「那麼,前進吧。」

卸貨在一瞬間就完成了。

搬運也很快就結束。時間珍貴,道路漫長。

傭兵們一刻不停地開始行軍。

火把的火光照耀下的雪地散發著糝人的蒼白光輝。

羅倫斯回頭看了看被遺棄在雪地上的馬車。

他並沒有責怪誰。

只是,產生了身為行商人的自己的身體的一部分被丟棄一般的、深深的失落感。

如果赫蘿在的話,他也許會好受些。

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與她會合。

弄不好,羅倫斯自己也會像那輛馬車一樣,不知什麼時候就被遺棄在半路上,萬一遇到戰鬥,那並非不可能的事。

消失在黑暗中的馬車如同暗示著某種不祥之事一般,從羅倫斯的腦中揮之不去。

之後,一行人平安地前進著,到達了一處旅人用的無人小屋。

傭兵們輪流體息,終於,熬到天亮了。

那是一個魯瓦德期望的朝陽沒有出現的,天空中覆蓋著薄薄雲彩的黎明。

還有三四天才能到達斯瓦盧尼爾。儘管在距離上沒什麼,但這麼多人在積雪的山路上前進,行動會變得遲緩,只不過,可能追來的敵人也會面臨同樣的狀況,因此,魯瓦德和莫伊吉在討論今後的事情時,並不把行軍速度當成問題。

更應該考慮的,是由於被赫爾德的策略逼得不得不進入細長的山路,在通過山路之後,該做什麼。

「當初感覺,斯瓦盧尼爾對北方來說是要衝之地。」

在離開降雪的地方必有的,供旅人避寒的小屋,第一次做行軍整頓的時候,在決定行軍的重要方針的帳篷里,莫伊吉這樣說道。

「不過,我懷疑那裡是否集中了強大的戰鬥力。」

「你是說,即使我們加入,局勢也不會發生太大的改變?」

莫伊吉沒有回答,這不是因為他不想做不確定的回答,而是因為看著地圖的魯瓦德的目光中,有著對他的話語的確信。

「這是羅倫斯先生收到的信。」

說著,魯瓦德再次看了一遍放在地圖旁邊的信。赫爾德親手在末尾處按了迪巴商會的印章。信的內容簡單明確,給讀到的人留下寫信者很有智慧的印象。

不過,從筆跡上可以看出他的慌張,從字跡在紙張上的滲透程度也可以看出,他沒有時間等待墨跡完全乾掉,而且,儘管內容如此重要,信卻沒有用蠟封起來。

「向斯瓦盧尼爾更北方之地的領主也發出了求助,這是為什麼?」

「是克萊斯•馮•哈比里希三世啊。記得這位領主一貫不與迪巴商會合作,但也並非反對派。」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魯瓦德一問,莫伊吉沉默了片刻,摸著鬍鬚回答道。

「沒聽說過關於這位領主的英勇傳聞。他的領地應該還算廣闊,支配著多條通向山脈北側的道路。要去斯瓦盧尼爾更北的地方,就必然要通過其中的某條道路。換句話說,要與山脈北側進行貿易,就必須通過哈比里希的領土,迪巴商會在尋找新的礦床的時候也是如此。」

「這麼說,他是個喜歡收了通行稅後安逸地在城堡里數錢的傢伙?」

「恐怕是的,之所以生存到現在,單純地是因為占據了領土地形之利吧。現在的君主先不說,先主倒是出過幾位名君。」

「看來靠不住啊。」

魯瓦德小聲說道。

天空雖然明亮,但風向使得雪花到處飄散。

天空有雲,意味著天黑會比較早,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看來,仔細想想,只能選擇進入斯瓦盧尼爾的城鎮,不過。」

說完,魯瓦德嘆了口氣。

「卻不能逃到更北的地方,是吧?」

「是的,食物是個問題。穿過斯瓦盧尼爾的話,在到達下一個像樣的城鎮之前,只有零星分布的破落村莊。就算村民肯『幫助』我們,他們是否供得起我們這麼多人的吃住也是個問號。」

即使如蝗蟲過境般把村子裡的食物吃光,這些破落村莊的糧食儲備也有限。

而且,現在是深冬時節。

糧食儲備不斷減少,剩餘的要麼幹掉,要麼會被老鼠啃掉。

無論在哪裡過冬,都有性命危險。

羅倫斯成為行商人後的第一批顧客,就是這些其他行商人不屑一顧的村莊,因此,他非常明白在這個時節,這些村莊的情況是什麼樣的。

如果魯瓦德他們光顧,那個村莊毫無疑問會被毀掉。

「真是完美的計策啊。被趕進的巢穴是條死路。」

魯瓦德這樣說道,而他的心情卻似乎變得更輕鬆了。

不過,這決不是出於被逼到絕境者獨有的放棄之念。

赫爾德的計策之所以出色,還有另一個原因。

那也是區區行商人羅

倫斯參加這個會議的最大原因。

「那麼,有可能與赫蘿大人會合嗎?」

目光一直落在地圖上的魯瓦德問道。

赫蘿的存在,可以說是撲克中的鬼牌。

是唯一能打倒皇帝的王牌。

「快的話,今天或者明天她就能返回萊斯科了。」

不過,不可能是一帆風順的。

「到達萊斯科,察覺到迪巴商會被奪取之後她會怎麼做?會找到我們嗎?」

羅倫斯之所以對赫爾德感到佩服,是因為他的思考真的把一切都計算在內。

「在旅館把信交給我的時候,那種可能性也提到了。一旦發生什麼事,就趕往斯瓦盧尼爾,這可以說是確定事項,赫爾德說過,這是他早就和與赫蘿一起去基修的他的同伴商量好的。」

「也就是說。」

魯瓦德深吸一口氣,身體變得像熊一樣粗壯。

之所以要停頓一下,是因為他需要冷空氣使自己的內心冷靜下來。

「雖然很不爽,但我們就要得到強大的戰鬥力了。」

魯瓦德他們並沒有見過赫蘿作為狼的姿態。

不過,他們關於赫蘿的傳說,可是羅倫斯的道聽途說所不能比的。

「一個人如果被扔進戰場,赤手空拳的話,會只想著逃跑,但只要有那麼一點武器,即使在混亂的狀況下也會表現得驚人勇敢。所以,新兵在初次戰鬥時,總是把槍和手綁在一起……沒想到我也會落到如此境地。」

「恕我直言,您真的對赫蘿大人那麼信賴嗎?」

應聲蟲可不是一個參謀該扮演的角色。

聽到莫伊吉的疑問,魯瓦德閉起一隻眼睛,摸著下巴答道。

「既然羅倫斯先生這麼鎮定,那一定就是那樣的吧?」

這決不是什麼讚美的話。

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是的,與赫蘿會合的話,她確實會成為強大的戰鬥力。不過——」

羅倫斯並不想讓赫蘿參加戰鬥。

羅倫斯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魯瓦德制止了。

「後面的話不用說了。我現在要的只是事實。」

那是不由分說的語氣。不過,干行商人這一行,被別人不當人看的事是時有發生的,因此,羅倫斯並不生氣。

「那麼,目標果然還是斯瓦盧尼爾吧。」

那是據說聚集著與迪巴商會敵對的人的,北地的要衝。

魯瓦德他們本來就打算將在戰亂之際逃跑的傢伙在靠近約伊茲附近之前剷除掉,這也是為了防止在戰爭中受傷的傢伙逃到約伊茲威脅到那裡的村莊的生活。

這樣一想,以斯瓦盧尼爾遭受戰亂為前提而做出前述考慮的繆里傭兵團卻專程趕赴那裡,實在是有些滑稽。

不過,魯瓦德並不是被兔子逼到絕境的敗犬。

他看著地圖,以仿佛只是去那裡喝杯小酒般的輕鬆口吻,繼續說道。

「情況不妙的話,把那裡的糧食全部搶奪之後逃跑也可以。」

雖然那樣做並不好,但他們畢竟是傭兵。

「好吧,進軍開始!」

儘管可靠,他們卻是與羅倫斯不同世界的人。

現在,賢狼不在他的身邊。

無法聽到那戲弄人的咯咯笑聲。

赫爾德甦醒過來,是午飯後繼續出發了一會兒的事。

行軍途中,團長和參謀不可能去照顧一隻兔子,更何況,傭兵們並不知道赫爾德的真實身份。

結果,他被再次交到羅倫斯手中。

「要把這傢伙餵肥哦。」

把裝著赫爾德的藤籠交給羅倫斯的傭兵帶著嘲諷這樣說道。

儘管魯瓦德和莫伊吉隻字未提,但他們中了商人的計策而不得不前往斯瓦盧尼爾的傳言還是傳開了。那麼,誰泄露出去的一目了然。

羅倫斯身邊的傭兵並不靠近他,無論是前面的還是後面的,都與他保持著距離。那樣的距離是對他有所戒備的表現,一旦什麼時候發現背叛的苗頭,就可以立刻用槍捅死他。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到目前為止,那種事還沒有發生。

赫爾德甦醒後,並沒有貿然發出聲音,看來,他早已洞悉了目前的狀況。

「多少可以說一些話的。」

說著,羅倫斯把浸水的布放到它嘴邊,它聞了一下,然後把布含在嘴裡。赫爾德笨拙地吸著水,眨了眨眼睛。

「……去斯瓦盧尼爾?」

它的問題直切要點。

聽到這個,羅倫斯立刻確信了,赫爾德之前說的話是謊言。

「你的計策成功了哦。」

因此,羅倫斯報復性地這樣回答道。聽到這個回答,赫爾德突然屏住了呼吸,隨後,緩緩把氣吐出來。羅倫斯再次把布拿到它嘴邊,它吸著水,可以看出,現在的它精神狀態比剛才好得多。

「現在……到什麼地方了?」

它的聲音很小,但這決不是出於客氣。從毛色看,它是真的沒有體力。

「已經進山路了,第一個山中小屋是早晨的時候離開的,現在朝東邊看,可以看到兩座山,北邊可以看到一座。」

如果對方位敏銳,僅憑這些信息就能做出判斷了。赫爾德點了點頭。

「赫蘿大人呢?」

接著,它這樣問道。無論是赫爾德,還是其他人,都指望著赫蘿,而每次聽到這樣的話語,都會讓羅倫斯感到內心糾結,不知道是因為讓赫蘿背負了如此多的重擔而愧疚,還是出於嫉妒。

也許,兩方面的原因都有。

「還沒和她會合,不過,你不是說過嗎?返回萊斯科之後,她應該會前往斯瓦盧尼爾的。」

「……是的,去那裡的道路只有那麼幾條。在空中飛的同伴一定會很快發現我們的……」

雖然陸地和海洋都被人類統治著,但天空只屬於鳥類。

羅倫斯沒有點頭,而是拿出一片麵包,向赫爾德問道。

「要吃點嗎?」

「……我不知道咽不咽得下去……」

「用水攪拌一下吧。」

在行商途中,經常要照顧虛弱的家畜。通常的做法是把小麥或者豆之類的磨碎,混在熱水裡強行給家畜灌下去。

這一點,赫爾德也明白,因此不需要費工夫把它的嘴掰開。

「雖然不會太好吃。」

羅倫斯把用水攪拌的麵包抹在赫爾德嘴邊,然後把布里浸的水滴上去。赫爾德半閉著眼睛,雖然看起來很痛苦,但還是勉強咽下去了。像這樣重複了幾次,赫爾德無力地搖了搖頭。

「真是沒用。」

「啊?」

「吾……竟然這幅德性……」

聽到赫爾德嘶啞的聲音,羅倫斯苦笑起來。

那決不是安慰病人不要擔心的笑聲。

而是笑自己。

「你一句話就綁住了魯瓦德先生。那可是個大量金錢擺在面前都不一定為之所動的人啊。你還期望更多的嗎?」

赫爾德的一隻眼睛看著羅倫斯,那是深遠而熟慮的目光。儘管虛弱,他的眼中卻沒有直接表露任何情緒。瞳孔中只有深遠的謀略和深邃的思考。

「是啊……期望過多的話,就會失敗。」

「就像你的敵人那樣。」

羅倫斯說完,赫爾德閉上眼睛苦笑起來。

「追兵呢?」

「目前還沒發現。不過,假如追來的話,今天或者明天就會收到探子的消息了。」

也不是不可能來,不過,也有可能認為算上這個小規模傭兵團也不是問題,而置之不理,如果是那樣倒不用擔心,但目前鎮上應該正因赫爾德的消失而騷亂著。

把兩個事實聯繫在一起考慮,推論的結果是誰都不願意去想的,這可以說是人的本性。

很難認為赫爾德這樣的大人物會被無視。

「現在請睡覺吧,雖然很不甘心,但必須承認,你是一位偉大的商人,我想,關鍵時刻一定用得上你的智慧,而不是區區一介行商人的我。」

羅倫斯對想出自己無法想到的偉大計策的赫爾德深感佩服。而且,行軍的主導權是由魯瓦德掌握的,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就因為與赫蘿的關係而成為了俘虜一般的存在。

這樣的想法會引出自虐性的發言。

即使是寧願忍受舔別人的鞋底之辱的商人,產生自卑的話,就輸了。

儘管明白這一點,但羅倫斯還是無可奈何。

「……吾會謹遵您的忠告的。」

赫爾德一直看著羅倫斯,這樣說道。它的眼中沒有嘲笑自卑的羅倫斯的神色。赫爾德是優

秀的商人,它沒有必要那樣做。

羅倫斯幫閉起眼睛的赫爾德蓋好毯子。現在的他的表情若是被赫蘿看到,一定會被她狠狠地在屁股上踢一腳吧。

羅倫斯感到自己有些泄氣了。畢竟,在目睹了赫爾德的過人之處、被魯瓦德他們視做普通的行商人、身邊的人都指望著赫蘿的情況下,感到憤懣也是正常的。

真可笑啊,羅倫斯這樣想道。和赫蘿在一起太久,也許在不知不覺中,以為自己是一匹狼了。羅倫斯無奈地一面笑著,一面在傭兵中間行走。

像這樣獨自行走,讓羅倫斯產生了懷舊之情。一想到在遇到赫蘿之前,自己經常這樣獨自旅行,他甚至還產生了新鮮的感覺。而且,那時的情形,他已經無法清晰地回想起。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與赫蘿一起旅行,竟然成為了理所當然的事。

一行人爬上坡道,越過冰凍的水灣,沿著鹿和兔子的足跡前進。太陽早已經過頂點,如同逃避寒氣一般,迅速地朝地平線移動。

差不多到赫蘿詢問晚飯吃什麼的時候了吧,羅倫斯這樣想著,並抬起了頭,只見身邊的傭兵也如醒過來一般抬起了頭,也許是因為發生了這種巧事,傭兵們一起回頭看,這個時候,羅倫斯所期待的,是赫蘿的到來。

不過,從後方跑來的人,還是一個傭兵。可是,即使在這個人跑過羅倫斯的身邊,向先頭部隊跑去,羅倫斯依然在期待著赫蘿的出現。

當明白赫蘿不會出現的時候,羅倫斯深刻地理解到自己是多麼迷戀赫蘿。

過了一會兒,行軍停止了,魯瓦德把傭兵們召集起來。看來,他得到了有追兵從萊斯科出發的情報,緊張感立刻傳遍了羅倫斯的全身。

魯瓦德對眾人這樣說道。

「剛才,我得到了追兵從萊斯科逼來的情報。」

傭兵們沒有喧譁,氣氛如水面般平靜,他們都在等待著團長繼續宣布。

魯瓦德滿意地大聲說道。

「對方的規模是我們的三到四倍。」

這時,有人輕輕地吸了口涼氣。

不過,他們畢竟都是自詡最勇敢的傭兵,並沒有因此亂了陣腳,而是把目光平靜地聚集在魯瓦德身上。

「此外,他們不僅資金充裕,而且並非由喜好遊山玩水的貴族公子哥率領的烏合之眾。山地作戰能力與我們同等,甚至更高。至少,想試勇氣的話,他們是個好對手。」

想試勇氣的話,他們是好對手。這是把撤退說成改變進軍路線一般的,拐彎抹角的說法。傭兵中有人開始忍不住偷笑,但不管怎麼說,那種笑聲聽起來實在有點逞強。

一般來說,在奔赴戰場之前,統帥會貶低對手,減少軍中的恐慌。

而魯瓦德卻如實地將現狀告訴大家,這也許是出於警告大家不要疏忽的目的,而且讓大家知道他們無路可退吧。

在細長的山裡上,即使逃進山中,山里也寸草不生,用不了多久就會因饑寒交迫而死。

只能選擇戰鬥。

而且,走投無路的老鼠,只能選擇咬貓。

「那麼,對方是哪裡的部隊呢?」

一名傭兵忍不住這樣問道。

沒有人回頭看這名傭兵,他們都在盯著團長的臉,因為,這是他們共同關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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