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第二幕(2/2)
店主說的沒錯,羅倫斯要買的其它東西也是這樣,要麼數量不夠,要麼完全沒有,或者只有擺在店頭給客人看的。
因此,商品上標的價格都並不十分高。羅倫斯的大腦中所想的,是把他自己也牽連進去的那次雷諾斯鎮的毛皮騷動。
羅倫斯走出這個一片繁榮的市場,來到人少的路上。
他要前往的,是正派的商人在這個時候不會去的,獸與魚的尾巴亭。
獸與魚的尾巴亭後門停著馬車,車上裝載著木箱和酒桶等物品。
正擺出一副嫌麻煩的臉孑L計算著數量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少女。
少女儘管語氣生硬,但每次叫住那些搬運的夥計問這問那的時候,他們都會顯得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做出回答或者道歉。
真是一個魅力非凡的魔女啊。.
這就是羅倫斯的心聲。
看到對方的工作告一段落,羅倫斯走了過去,少女轉過頭,依然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啊,您可真快啊。」
她的態度冷淡,仿佛前天的交談根本沒發生過似的。
或者,羅倫斯需要換一種應對方式。一扇門,如果推不開的話,可以嘗試拉拉看。
「是啊,好事當然得儘快做啊。」
姑娘把木板上塗的蠟刮開,然後在上面寫字,並以數喝醉的人付的錢時的目光看著羅倫斯。
隨後,她嘆了口氣問道。
「這次又想出什麼賺錢的點子了嗎?」
她的表情顯得很不耐煩,仿佛在說你妨礙我工作了,但羅倫斯依然笑容可掬地回答道。
「不,這次是想在你們這裡進點貨。」
如果這個世界上存在驚訝表情的範本,那就一定是指這位少女現在的表情了。
她疑惑地翹起了半邊眉毛。
「酒場什麼都賣的話,鎮子的秩序可就亂套了。您去市場看看吧,我還忙著呢。」
貨物檢查完畢之後,少女抱著木板,把頭探進後門大聲地叫喊著。她是在叫店主吧,畢竟,那麼多東西不可能讓她一個姑娘家全部搬進去。
「也是,你確實很忙,畢竟,要把這麼多東西都做成料理。」
由於她只是把頭探進門裡,所以她那曲線優美的臀部正對著街道。如果她的臀部長了尾巴,哪怕只是兔子尾巴,也一定會搖晃個不停吧。
姑娘轉過身子,望著羅倫斯,沒好氣地說道。
「這些是應急的儲藏品。」
「我想也是。」
羅倫斯笑著答道。少女把目光轉朝旁邊,並撓著頭,滿臉猶豫之色。
「我付現金購買。要金幣呢?」
羅倫斯給出了不同於普通商業談判的選擇。
「還是說,要零錢?」
隨後,少女嘆著氣回答道:「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真是的,一想到就馬上跑來我們這裡,你到底有什麼打算啊?」
少女仿佛丟失了錢包一般抬頭望天,把雙手插在腰間,閉起眼睛。
這些如同演戲般的動作看起來很有趣。
就算酒場倒閉了,她也能去當舞娘吧。
「看來,貨幣的價值提升了呢!」
聽到羅倫斯的話,少女點了點頭。
隨後,她這樣說道。
「不過,我們這裡的畢竟是儲藏品。」
這時,店主正好從店裡出來,羅倫斯朝店主打了個招呼,說道:「我想也是。」
不久之前,鎮上曾發生大騷亂。
就算鎮裡的人對此習以為常,騷亂的影響也毫無疑問是殘留著的。
對商業的影響就更不用說了。
羅倫斯和赫蘿來到這個鎮子,與那個沒落貴族兼才華絕代的商人艾普為了毛皮交易的事而四處奔走。這些事仿佛昨天才發生過一般,現在羅倫斯還清楚地記得。
那個時候,鎮上做出的決定是允許外地商人做毛皮生意,但只能用現金交易。
毛皮這種生意,進了貨之後轉手賣掉,顯然不如加工成服裝後賣掉得到的利潤高。因此,在這裡從事毛皮加工的人,都不願意把毛皮賣給外地商人。
可是,對於鎮子來說,要做出不賣毛皮給外地商人這個決定是非常艱難的,因為,弄不好的話,憤怒的外地商人說不定會採取報復手段。
因此,教會出面,允許了現金交易,由於沒人會從老遠的地方背著大量現金過來,所以,這是一個了不起的主意。沒有明確地說不賣,也沒有給買的人施加附加條件。
本以為那樣就將事情完美解決了,可是,做出那種決定的教會又想出了一個主意,讓事態變得更加複雜了。
教會由於有募捐這項收入,所以擁有巨額現金。
此外,教會為了保證自己的權力基礎,不斷在外地尋求資金提供者。
因此,教會將大量現金借給了外地商人。
毛皮被外地商人買走,憤怒的工匠們發動了武裝騷亂。
情況大概就是這樣,發生了那樣的騷亂,就必然殘留著影響。
而這裡殘留的影響就是,由於所有人都悄悄進行毛皮貿易,鎮上的貨幣流動偏向了一處。
任何事只要出現偏向,就必然會產生不穩定。
於是,貨幣的行情突然高漲。
「那場騷亂之後,金錢突然從鎮上消失了,到哪裡都看不到貨幣,仿佛煙霧一般消失了。雖然大部分的交易都是賒帳,但零錢變得越來越重要,真讓人頭疼。」
她指的,就是酒場的地下儲藏庫的事。
在市場上買不到的許多東西,在儲藏庫里卻大量存放著。
「缺乏的東西價格會變高,是這樣吧?」
「現金過於集中在做毛皮生意的人手上了。而且,哪個鎮子都因貨幣不足而發愁,所以零錢的輸入不是立刻就能辦到的。因此,小小的一枚零錢也閃現出重要的價值。」
在進行現金交易的人中,不乏目光犀利者,他們知道貨幣行情遲早會恢復原樣,所以會趁貨幣價值高的時候大肆買進各種物品。
市場狀況的異常,就是指現在這種情況。
「如果是酒場的話,就可以避免為了投機而囤積貨物這種非難了,確實了不起。」
說著,羅倫斯把寫著價格和數量的木板遞給少女,她皺了皺鼻尖,把所有的數字都改了。
「太貴了啊。」
「那就請您到市場去吧。」
平時就一直和醉鬼們打交道的少女,比老練的商人更加圓滑。
就算賣不掉,酒場方面也不會著急,這就是他們的強大之處。
「我明白了,不過,質量方面要保證哦。」
「呵呵,這個倒可以讓步。」
從她得意地看著木板的表情可以判斷,酒場一定是以相當便宜的價格買進這些貨物。沒有人是具有遠見、資金和膽識的人的對手。
「不過,我有些感到意外。」
「啊?」
說著,少女把門關好,並上了鎖,羅倫斯不解地看著她的背影。
「您居然一個人來。」
「我一個人來的次數不是比較多嗎?」
少女用食指摸著下巴,小聲說道:「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呢。」
「我的旅伴對我說過,別指望寶石會獨自放出光輝。」
聽到這句話之後,少女笑了起來。她的笑容,簡直可以用燦爛的寶石來形容。
「那麼,讓我們準備幾天好嗎?」
「好的,拜託了。」
『『交付在早上比較好,但太早的話也不行,因為我們這裡是酒場。」
這位少女是日出就立刻開始工作的人,但羅倫斯覺得,她內心糾結地賴在床上不起來的樣子也另有一種魅力。
「我明白了,既不過早,也不太遲。」
「任何事都是時機比較重要。」
這是最近才聽到的話,羅倫斯這樣想著,隨後,他又想到一件必須問的事。
「信還沒到嗎?」
「沒有,似乎還不是時候。您那麼著急的話,等到了我送去旅館好了。」
「有勞了。」
說完,羅倫斯和少女道別。
臨別之際,少女並沒有故意裝出依依惜別的樣子,甚至沒有看羅倫斯一眼,只是揮了揮木板。
行商人的生活中儘管也有許多邂逅與離別,但根本無法與在酒場工作的人相比。
世界非常廣大,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接下來……」
羅倫斯小聲說道。花費的時間比預想的要多。是不是該去馬廄了呢,羅倫斯產生了猶豫,但他的大腦中立刻出現了肚子餓得咕咕叫的赫蘿生氣的樣子。
在嘆了一口氣之後,羅倫斯最終決定跑著返回旅館。
他選擇了人少的小道開始趕路。
途中為了給頭上頂著裝滿物品的籃子的婦女們讓路,他多次被逼得身體貼到牆壁上。
而婦女們也以笑容對他表示感謝。
也許,獸與魚的尾巴亭的女招待並不是什麼特別的魔女,雷諾斯的傳統女性都像她那樣。
羅倫斯一面想著,一面在狹窄的小道上前進,突然,他發現自己眼前出現了一條過道。
羅倫斯停下了腳步,這並不是因為面前有馬車駛過。
而是因為在即將走出胡同的前方有一棟熟悉的建築。
那是羅倫斯他們上次來雷諾斯時住過的阿羅德的旅館,現在,這個旅館的店主已經向著遙遠的南方聖地出發了。
據說這裡以前曾是製作皮帶的工房,有許多工匠,非常熱鬧,但後來由於某種原因而停業,改成了旅館。往日熱鬧的工房變成了堆放物品的地方,而學徒們居住的房間則變成了供旅人住宿的客房。
開設旅館的特權,已經轉讓給了曾經抵押赫蘿為人質的戴林克商會,但羅倫斯不認為他們會開設旅館,而是認為在特權
轉讓之後,這棟建築會變成商品。
這個曾經能看到許多人的建築如今重新回歸寂靜,如空殼一般,什麼表情都沒有。
早就知道是這樣。
羅倫斯聯想到建築物的情景,獨自苦笑起來。
羅倫斯所想像的,是在那裡開了一個小店的自己。就算不能成為弗倫那樣的雜貨商,只要能利用自己在旅途中學到的經驗,和旅人們打交道就可以了。
而把那個小店經營得越來越紅火的,是自己,以及另一個人。
「……真是荒唐的想像啊。」
羅倫斯自嘲般地笑了笑,隨後發出無奈的嘆息。在旅途即將結束之際,只有自己一個人感傷,這種想法,並不是正確的,赫蘿也一定考慮著許多問題,只是她不說出來,也不把問題寫在臉上。
可是,自己如此茫然失神的話,一定會惹赫蘿生氣。
而且,赫蘿的鼻子比任何獵犬都靈敏,所以,臭的東西必須掩蓋好。羅倫斯如同要把自己的軟弱之處踢開一般,正準備離開旅館。
但他突然又停住了腳步,因為,本應空無一人的旅館中走出了一個人。
「哦。」
從旅館中走出來的人看到羅倫斯之後,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不過,那多半只是羅倫斯的心理作用,實際上,對方只是露出有些,涼訝的神色,並輕輕動了動嘴角而已。
羅倫斯也同樣感到驚訝,因為,從旅館中走出的,是曾經以赫蘿做抵押的商會、戴林克商會的四名主人之一。
記得這個人的名字叫露滋·艾林金。
「這些可以了吧?」
從過道另一邊傳來的這個聲音依然如同蛇一般,但這句話並不是對羅倫斯說的。
艾林金轉過頭,望著陸續從建築中走出的人們。
「是的,雖然要檢查還剩多少貨物……」
「前任主人對我說過,處理掉也沒關係。」
「不,那可不行,偷運的時候也許還用得著,檢查之後再商討對策吧……」
從交談的內容看,這些人是鎮上的官員吧。
他們大概是在討論轉讓權力時的各種事宜。
「您之後是在商會吧?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賞個臉嗎?我們準備好了上等的葡萄酒。」
官員中的一個人發出了邀請。
這些被許多人爭相巴結的官員,現在卻反過來巴結艾林金。
他們不斷地奉承著艾林金,但艾林金卻輕輕抬手拒絕了。
「不,我不一定回商會。另外,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先告辭了。'』
最後這句話,是看著羅倫斯說的。
官員們也順著艾林金的視線朝羅倫斯望去,但他們並沒有對羅倫斯表現出什麼興趣,隨後紛紛向艾林金道別並離開了。
在官員們的身影消失在遠處的拐角之後,艾林金開口道。
「克拉福。羅倫斯先生,沒想到這麼快我們就再見面了啊。」
「哪裡,我還以為我們永遠不會再見面,有些感傷呢。」
如果是艾普,再次見面一定是率領著許多部下、威風凜凜地凱旋歸來的場景。
不過,考慮到自己的力量,羅倫斯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像她那樣的。
「呵呵,並不是所有成功者都是野心家。」
「有那份幸運的話我可就高興了。」
聽到羅倫斯的話,艾林金露出了慈祥的老爺爺般的笑容,並說道。
「不管怎麼說,我們非常注重與別人的關係。若是有時間的話,請務必光臨我們商會,我會準備上好的葡萄酒招待你。」
剛才那些官員也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艾林金把那如同打磨得瓦亮的金錢般的可怕眼睛眯起來,笑著說道「那麼,我先告辭了。」,隨後離開了。他披著衣襟很長的外套,圍著暖和的毛皮圍脖,鞋子也是用輕便的毛皮縫製的,全身散發著華貴的氣息。
如此有身份的人獨自走在路上,沒有任何隨從,看上去非常古怪,但考慮到他們商會的買賣,也許高貴而孤獨的氣質更適合這個人吧。
「我大概是無法做到他那樣的吧。」
即使是不向任何事物屈服的堅強男兒,也無法忍受孤獨,這種例子舉不勝舉。就算是赫蘿也不例外。能夠得到孤傲而高貴的地位的,只有打敗L切的人。從這個意義上想,羅倫斯不禁對艾林金遠去的背影投以尊敬的目光。「那麼,我也該走了。」說著,羅倫斯正準備離開時,突然回過了頭。他感到似乎有人躲在某個地方。羅倫斯放眼朝沒什麼人經過的過道上望去,但沒有發現躲藏的人。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羅倫斯一面想著,一面返回旅館。回到旅館之後,他發現赫蘿非常不高興,不過,這可不是什麼心理
作用。
早餐是夾著奶酪的黑麥麵包,以及少量炒豆。
儘管吃的是如同朝聖指南中記載的一樣的樸素食物,不過,這可不是因為赫蘿突然對從前飽食終日的做法產生了悔改之心。
而是因為旅館主人前來問安的時候,愛爾薩自作主張地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這些根本就不夠吃嘛。」赫蘿的怒吼聲雖然很幸運地被路過的馬車發出的聲響遮蓋了,不過,她的憤怒卻是掩飾不住的。
她那藏在斗篷下的耳朵豎了起來,外套則像貴婦的裙子一樣,腰部膨脹起來。
「每次都吃山珍海味也會受不了的。」
羅倫斯剛說完,赫蘿立刻用兇狠的眼神瞪著他。
「連汝也教訓起咱了啊。」
「……好吧,好吧,別發那麼大火了。」
赫蘿雖然余怒未消,但僅僅「哼」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在那之後,當羅倫斯再次返回房間時,愛爾薩正捧著聖經給柯爾做講解。
身為從軍司祭的芙蘭同樣是捧著聖經向人們解說神明教義的人,但她的目的不是拯救人,而是勸人奔赴沙場。從軍司祭有著假借神之名義的死神這種諢名,他們的說教也完全是為了戰爭。
而愛爾薩則是純粹地生活在神明教誨下的人。
對於立志成為教會法學者,卻受困於金錢問題的柯爾來說,她的說教是求之不得的機會。儘量趁這個機會多吸收一些知識,是正確的選擇,羅倫斯是這樣認為的。
赫蘿也非常明白這一點。儘管有時候會做出各種努力,極力想在柯爾面前保持賢狼的威嚴,但就算不那樣做,她也不會做出踐踏柯爾求知慾的行為。
結果,她所能做的,只有觀望,從晨拜結束之後,一直像個隨從一般跟著柯爾聽愛爾薩的講解。
在和獸與魚的尾巴亭里的女招待唇舌交鋒的時候,赫蘿也會露出鋒利的獠牙參戰,但以愛爾薩為對手的話,她連站上擂台都很難做到。愛爾薩不會對柯爾怎麼樣,所以赫蘿就算露出獠牙,最終也只能以演獨角戲般的形式收場。
對於自稱賢狼的她來說,那種情景是非常難受的吧。
到最後,她的怒火自然是朝羅倫斯發泄。
「她總是炫耀自己的豐富知識,無論是去教會,還是回來的時候,都在對小柯爾進行說教。拯救了那個村子的人是誰?是咱啊!」
赫蘿不斷地發著牢騷。她根本不管自己的話語是否連貫,只是把滿腹的鬱悶全倒出來而已。
羅倫斯一面附和她,一面觀察著鎮上的情況。
「沒想到她來了之後,就把咱的領地弄得亂七八糟。說起來,都是因為汝答應把房間借給她才會變成這樣。汝在聽咱說話嗎!」
赫蘿挺直了身體,瞪著羅倫斯,仿佛要撲過來咬他似的。
羅倫斯慌忙答道:
「我聽著呢。」
說完,羅倫斯猶豫著要不要再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
因為他明白,就算自己說的話有道理,最終也只會觸怒赫蘿而已。
赫蘿根本不講任何道理就生氣的場面非常少見,實在是非常少見。
她寵愛的柯爾,竟然去找別的女人學習知識。仔細想想,自從在坎爾貝發生的那件事之後,她儘管煩惱,卻不來找自己商量,那也許就是伏筆吧。
昨天早上,柯爾對赫蘿說想去教會,不知為什麼,回來的時候柯爾完全消除了煩惱。
赫蘿也替他感到高興。據赫蘿本人說,是因為旅途即將結束,所以遇到高興的事就該高興,但實際上,她是非常關心柯爾的。
因此,她對愛爾薩這個闖入者抱有怨恨,這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羅倫斯看著這樣的赫蘿,總忍不住想笑。
滿肚子怨氣的赫蘿立刻就察覺到了羅倫斯的神色,她瞪著羅倫斯問道。「有什麼好笑的?」她那銳利的獠牙清楚地表明了不好好交代就得吃苦頭的這種意思
。
在不久之前,遇到這種情況的話,羅倫斯不單會收斂起笑容,甚至害怕得發抖,但現在看到她這幅樣子,羅倫斯能夠沉著地應對。
「當然好笑啊。」
說著,羅倫斯拉住正無言地瞪著自己的赫蘿的手,避開了駛來的馬
「因為,你生氣的樣子根本不像賢狼啊。」
赫蘿想甩開他的手。
但羅倫斯加大了握住她的手的力度,使她無法甩開。
「啊,別發火。」
羅倫斯的這句話如同火上澆油,赫蘿如同鬧彆扭的孩子一樣,用力想甩開羅倫斯的手。
就在赫蘿想咬他的時候,羅倫斯鬆開了手,並順勢將手放到赫蘿的頭上,說道。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赫蘿把他的手撥開,用兇狠的眼神瞪著他,但他還是又說了一遍。
「我可不是在開玩笑。」
兩人走到鎮子的港口,視野突然變得開闊了。
船員和商會裡搬運貨物的人都吃過了飯,正在小憩,他們坐在堆積成山的貨物旁談笑風生。
「那又是為什麼?」
赫蘿滿臉無理取鬧的表情,似乎連自己為什麼生氣都不知道。
或者說,從一開始她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生氣。
柯爾被搶走,大概是她生氣的理由吧。
可是,以前的赫蘿是絕對不會為了這種事而生那麼大的氣,簡直就像最喜歡的蘋果被人搶走了一樣。如果柯爾的注意力從自己身上轉移了,她一定會立刻接受這個事實,並從全局考慮,做出合理的行動,如果用盡一切辦法也不能讓柯爾回心轉意,她就會很乾脆地罷手。
那才是和賢狼之名相符的,毫無迷茫、果斷而孤傲的旅人的做法。
這並不是毫無根據的推測。
羅倫斯能和赫蘿繼續旅行,也是因為羅倫斯拼命抓住赫蘿的手不放。
在與別人的關係上,赫蘿總是主動抽身而退。
那種做法總讓人覺得聰明而清高,而且一直非常有效,但其實,赫蘿的內心是寂寞的,她也不想那樣做。
在與羅倫斯的交往中,赫蘿也逐漸摘下了那種面具。
因此,要讓赫蘿的內心獲得解放,羅倫斯只能鼓起勇氣這樣說。
「我只是在想,你不必勉強自己裝出賢狼的樣子。」
羅倫斯一面望著港口一面說道,赫蘿無言地看著他。
赫蘿明顯聽懂了他說的話,她的表情顯得非常吃驚,好像內心的秘密完全暴露出來一樣。
「由於自己寵愛的柯爾要被搶走了而生氣,這確實有些可笑,不過……
說到這,赫蘿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生氣的原因,接著她把臉扭朝一邊。
不過,她的耳朵和尾巴,卻比她的話更清晰地表明了她的想法。
羅倫斯把自己心裡所想的如實地說了出來。
「其實,你很想盡情地撒嬌吧?」
聽到這句話,赫蘿的身體明顯地顫抖起來。
赫蘿是在虛張聲勢。
而且,對自己的身份非常執著。
儘管嘴上說著討厭被當成神明崇拜,但沒人崇拜的話,她會感到寂寞,覺得心碎,也許,這才是原因吧。不管怎麼說,赫蘿是一頭總想回應他人的期待、認真而溫柔的狼。
因此,即使數百年來一直幫助的人對她表現出露骨的敵意,她也沒有用鋒利的獠牙對付村裡的人。
溫柔,責任感強烈而又害怕寂寞。
儘管陷入自己編織的籠子裡,她的性格也沒有改變。
「都到了現在,就算表現出嫉妒心,以及小孩子般的獨占欲,消失的人也早已不存在了。畢竟,這裡不是麥田,景仰你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羅倫斯停頓了片刻,繼續說道。
「所以,不需要勉強自己忍耐了。至少,我是不會把你當成神明看待的。」
羅倫斯之前也看到過赫蘿軟弱的一面,因此才會這樣說。
只是,就算這樣說,他也明白在漫長時光中形成的習慣和價值觀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
對待羅倫斯的時候也一樣,在經歷了許多騷亂之後,她才終於變得坦率。
羅倫斯知道自己有多大能力。但至少,他能夠在赫蘿即將邁出第一步時溫柔地從後面推她一把,在最初幾步的時候牽住她的手。
「所以,不要在忍耐之後朝我撒氣,變得更坦率些吧。那才像真正的賢——」
話語的最後部分帶有幾分玩笑色彩,不過,在看到身邊赫蘿的那一瞬間,羅倫斯的話中斷了。
赫蘿用手抓著斗篷,縮著肩膀低下了頭。
「啊……」
赫蘿逞強而高傲,但內心卻很溫柔。羅倫斯所說的話,她也許早已思考過幾百次了。這是很有可能的。
這麼看來,如果赫蘿僅僅是單純地想對自己像小孩子一樣亂撒氣——
剛才說的那些正確的話,將起到完全相反的作用,甚至還會傷害到赫蘿吧。
羅倫斯動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句話。
赫蘿突然停下了腳步,羅倫斯的後背直冒冷汗。
周圍的人都在看著他們。
羅倫斯非常後悔,他走到赫蘿前面,觀察她的神情。
她的面孑L藏在斗篷下亞麻色劉海的後面。
緊縮身體、雙肩不住顫抖的赫蘿正滿臉不高興地等著羅倫斯。
「一點點小事就嚇成這樣,剛才不還是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嗎?」
羅倫斯能夠忍受赫蘿的怒火,卻無法應付她的淚水。
這是世界上男性的共同點,而赫蘿心情不好的話,一定會毫不留情地利用這一點。
「哼!」
赫蘿推開羅倫斯,繼續前進。
這個冒失而愚笨的行商人只得追在她的身後。
「就算汝不說,咱也明白這個。」
羅倫斯立刻就想回答她,但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不過,他終究還是忍不住說道。
「……那麼……」
「那麼?」、
赫蘿再次停下腳步,望著羅倫斯。
看到羅倫斯語塞,赫蘿湊到他身邊,說道。
「那麼,咱想做什麼都可以嗎?把賢狼的虛榮、智慧、以及一切都拋下?」
赫蘿的語氣充滿挑釁,藏在斗篷下的琥珀色的眼睛變得如葡萄酒般鮮紅。
「咱也思考過許多,不過,咱並不是那麼八面玲瓏的人,既要坦率,又要保持禮儀,咱可做不到,反正汝這個人……」
說完,赫蘿背著手,隨便向前走了幾步。
「說的都是對自己有利的話吧。」
憤怒通過食道,羅倫斯感到自己好像喝下了什麼滾燙的東西一般。
羅倫斯並沒有隨便說說的意思,只是在想,赫蘿如果覺得保持賢狼的威嚴是痛苦的事,那還不如乾脆把這層偽裝撕掉。這是羅倫斯的真心話,他可不是因為對自己有利才說的。
所以,羅倫斯抓住赫蘿的手,這樣說道。
「才不是呢。」
赫蘿轉過頭,用略帶紅色的琥珀色眼睛盯著他。
她的目光中沒有開玩笑、也沒有惡作劇,更沒有放棄或者懷疑的色彩。
「真的嗎?」
所以,她的這句話是為了確認。
「真的。」
羅倫斯回答完,赫蘿露出仿佛看穿了他的內心般的表情。
隨後,她緊緊閉起眼睛,一副毫無防備的、類似睡顏的樣子。
要讓對方閉上嘴,自己閉起眼睛是個不錯的做法。
當羅倫斯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赫蘿已經睜開了眼睛,並笑了起來。
「汝還真是大膽啊。」
「啊?」
「汝叫咱變坦率些。在這裡說這種話……」
赫蘿看著前方,帶著燦爛的笑容繼續說道。
「是在煽動咱吧?」
說完,赫蘿的眼中立刻閃現出狡黠的紅光。
「啊。」
羅倫斯能夠想像出赫蘿插進嚴格而細心地解說聖經教義的愛爾薩、以及安靜而專注地傾聽講解的柯爾之間是什麼樣的情景。
「不是,不是那樣的。」
「那又是怎樣?」
羅倫斯一時語塞,他用手捂住了額頭。
希望赫蘿變得坦率,希望赫蘿不要勉強自己披上偽裝。然而,赫蘿變得自由奔放的話,又會讓自己非常頭疼。這樣看來,剛才的那些話被她認為是揀著對自己有利的說,也是難免的。
說起來,為什麼羅倫斯要叫赫蘿不要勉強自己呢。
羅倫斯想了想,最後決定這樣回答。
「……因為,隨心所欲的做法,比勉強自己忍受……怎麼說呢……』
羅倫斯深呼吸了一次,繼續說道。
「更適合你。」
聽完,赫蘿把自己尖利的指甲嵌入羅倫斯的手背。
「汝是在閃爍其辭吧?」
羅倫斯的小動作瞞不過赫蘿的眼睛。
羅倫斯皺了皺眉,隨後立刻放棄了抵抗。
他知道,不老實說的話,赫蘿是饒不了自己的。
羅倫斯望著赫蘿的臉,說道。
「坦率而自由奔放的你,我覺得更可愛。」
赫蘿大聲笑了起來。
不是因為這句話,而是因為羅倫斯窘迫的表情。
「咱倒覺得汝在勉強自己的時候更可愛。」
羅倫斯皺了皺鼻尖,說道。
「我可不是賢狼大人的對手。」
「呼呼。"
赫蘿笑著邁出了腳步。
她的步履非常輕快。
「因為,錯的是汝。』』
赫蘿小聲說道。
「啊?」
赫蘿以略帶紅色的琥珀色眼睛看著羅倫斯,帶著狡黠的笑容說道。
「不管今後變成什麼樣,責任都不在咱。」
羅倫斯剛想反問,突然卻感到一陣寒意竄上脊樑。
「這……」
「呼呼,開玩笑的啦,開玩笑,不過……"
赫蘿開心地邁著大步前進。
羅倫斯只好狼狽地追在後面。
「人生畢竟漫長,偶爾思考一下今後的事,也不錯。"
說完,赫蘿露出鋒利而可愛的獠牙,大聲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