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真實美九 第九章 魔王(1/2)
真那的視野中充滿了無數的微型飛彈。
當然,在人類如此密集的空域發射這麼大量的炮火,被擊中的不只有目標。在四周飛翔的DEM巫師和〈幻獸‧邦德思基〉也遭到炮擊,往地面墜落。
「……你竟然把自己的夥伴……!」
「哈哈哈哈哈!廢物!」
背負巨大紅色機體的潔西卡一副不打算理會真那叫喊的模樣,張口高聲大笑。
「看來……你連正常的判斷力也喪失了呢。」
真那一點一點驅動推進器在空中以Z字形飛行,忿恨不平地深鎖眉頭。
每一擊威力都十分強大,要是稍有閃神,恐怕會損害自己的隨意領域。如此濃密的魔力就灌注在飛彈、魔力炮和雷射光劍當中。
潔西卡的腦子恐怕被施予了某種魔力處理。
──真那花了好幾年施予全身的同類東西,她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完成了。
「唔──」
真那不知道究竟該做什麼,才能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內完成如此驚人的強化。不過,這種行為會對術者的身體造成多麼嚴重的影響,她倒是輕易就能想像。
事實上,潔西卡身上已經開始出現那種影響。或許是難以一次思考多樣事物,潔西卡只專心致力在打倒真那這件事上,也不在意攻擊波及同夥,胡亂發射炮彈。情況嚴重時,甚至還炸毀了聳立在附近的DEM設施一部分。
「咕──」
『真那!我們掩護你!快閃開!』
此時琴里的聲音透過耳麥在真那耳邊響起。
下一瞬間,空中突然產生小型的隨意領域,擋下追逐真那的飛彈,飛彈在空中爆炸。
而爆炸產生的爆風引起密集靠近的好幾枚飛彈接連爆炸。劇烈的光芒就像燒焦的煙火,照亮附近的夜空。
看來琴里將傳送到這裡的水雷化,擋下飛彈。
「多謝啦,得救──」
簡短道謝到一半──不過真那沒說完便翻了個身。
下一剎那,一道冷氣洪流筆直穿過剛才真那待著的空間。
「這是……!」
瞬間還以為是潔西卡不死心又射擊了魔力炮……不過不是。真那往下方看去。
那裡有一名身穿女僕裝的少女緊抓著巨大的兔子布偶。
「〈隱居者〉……不對,四糸乃……!」
「這是姊姊大人的……命令。巫師全都要……打敗。」
「好~~就是這個氣勢,四~~糸乃!好耶!也把那個巫師冰起來吧!」
「嗯……!」
四糸乃與巨大的兔子〈冰結傀儡〉對話後,一邊飛舞在天空一邊在空氣中製造出好幾條冰柱,朝真那射去。
「餵……!」
真那連忙扭轉身子,不是躲開近逼而來的冰柱子彈,就是用右手的雷射光刃將它打落,同時快速飛在空中。
不過,這次從上方襲來強烈的風壓,像是要妨礙她的行動。真那苦著臉將隨意領域轉換成防禦性質,好不容易穿過那道風壁飛向上空。
「呵呵,什麼嘛,挺有一套的不是嗎!跟在那邊蠢動的巫師群不同呀。」
「警戒。耶俱矢,小心點。我記得她好像是士道的妹妹。聽說她技術相當了得。」
手裡各別握著長矛與靈擺,樣貌極為相似的兩名少女謹慎地看著真那。
「原來是……八舞姊妹呀。」
真那如此說完,舔了舔嘴唇。有一點汗水的味道。
話說回來,她們也被精靈〈歌姬〉操控了。剛才聽說〈佛拉克西納斯〉的雷達掃描到應該屬於八舞姊妹的風團朝第一辦公大樓前進,看來四糸乃也跟著一同前往。
雖然不明白她們為什麼會來到這種地方,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慢慢思考這個問題。因為在對付她們的這段期間,紅色影子以衝破飛彈爆風之姿逐漸追上了真那。
「開玩笑……!」
要是普通的對手就算了,現在潔西卡的頭部被弄得一塌糊塗,魔力提高到足以與真那抗衡的地步。若是再加上三名精靈,就算真那再怎麼強,也會陷入嚴苛的苦戰吧。
「唔──要甩掉潔西卡……應該不太可能。得將四糸乃她們的注意力轉移到別處……!」
真那在前方的空域發現了巫師集團。
那一團巫師身著與DEM巫師不同類型的接線套裝。可能是被呼叫過來支援,是自衛隊AST的成員。
「啊──!」
真那在裡頭發現熟識的臉孔,不禁瞪大雙眼。
「──隊長!」
「咦……?唔,你是──真那!」
AST隊長日下部燎子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回應。
「你到底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有話待會再說!交接!」
「啥?」
「那些孩子們就交給你囉!」
語畢,真那驅動推進器直直衝過AST隊員們之間。或許是被那陣風壓掃到,隊員們驚嚇地睜大雙眼。
不過真正嚇壞她們是在片刻之後。也難怪她們會嚇到,畢竟〈隱居者〉和〈狂戰士〉同時猛衝過來。
「嗚……嗚哇!全員應戰!A班對付〈隱居者〉,B班對付〈狂戰士〉!」
「了……了解!」
然而,真不愧是隊長,在霎時之間也能冷靜對應,迎擊三人。
也許是察覺受到攻擊,四糸乃、耶俱矢與夕弦三人也將目標從真那轉移到AST隊員們。真那以眼角餘光確認這件事後,脫離了那片空域。
然而原本就不存在可以讓人喘口氣的時問,只不過是讓差點往最壞方向發展的現狀,勉強維持住罷了。
從後方迎頭趕上的潔西卡連看都不看精靈們與AST隊員,將巨大的二門魔力炮朝向真那。
「真──────那──────!」
「真纏人耶……!」
真那煩悶地皺起眉頭,再次咂嘴說道。
不過那一瞬間,有一股像是用冰冷手指撫過背脊般的感覺朝真那襲來。
「──!」
剎那間還以為是四糸乃和八舞姊妹再次攻擊過來。然而──並非如此。那種感覺是大範圍展開隨意領域的巫師們接近時,互相侵蝕到彼此的隨意領域的感覺。
「唔……!」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真那連忙轉過身採取迴避行動。
下一刻,一把應該有真那身高那麼長的雷射光劍,划過她原本待著的那個空間。
「──哎呀,被你閃過了呀,反應真快。」
語畢,不知何時出現在真那背後的少女悠然揚起上巴說道。
飄在空中的柔順金髮以及一雙碧眼。穿在淺色肌膚上的,是白金色的CR─Unit。
真那屏住呼吸──DEM Industry自傲的最強巫師艾蓮‧M‧梅瑟斯就在那裡。
「艾蓮……!」
「我聽說多名襲擊者當中混進了一隻大老鼠……原來就是你呀,真那。」
艾蓮說著對真那投以輕蔑的視線。
「真可惜,我還認可你在DEM當中是僅次於我的實力者呢。」
「哈……!少在那裡胡扯!隨便操弄別人的身體。」
真那不吐不快似的說完後,艾蓮的眉尾抖了一下。
「……原來如此,你知道得那麼深入了呀。看來你是真的被〈拉塔托斯克〉撿去了呢。」
「哼,看你一點都不驚訝的樣子,應該也是共犯吧。如果照我理想中的劇本走,知道真相的你會痛改前非,跟我一起打倒社長。」
「很遺憾,我不可能背叛艾克。」
「……我想也是。」
真那忿恨地皺著眉嘟囔──老實說,不想對上的女人出現了。亞德普斯序號的頂點,自己和他人都認可的世界最強巫師。雖然身著〈拉塔托斯克〉的CR─Unit〈Vánargandr〉,但誰都不能保證真那能夠戰勝。
而且現在──
「消失吧!〈Blaster〉!」
潔西卡如此吶喊,瞄準真那的背,從二門的魔力炮釋放出驚人的魔力洪流。
「唔……!」
就算真那展開了隨意領域,若是被〈Lycoris〉的魔力炮直接擊中也不可能毫無損傷。真那扭過身軀,讓魔力炮滑過隨意領域的表面將衝擊降到最低,並往後退開以將艾蓮和潔西卡兩人納入自己的視野內。
右手邊是身穿白金色鎧甲的最強巫師。
左手邊則是背負緋紅色戰車的最狂巫師。
「雖然我對於二對一不是那麼有興
致──但這既然是艾克的意思,我也無可奈何,就速戰速決吧。」
「啊……哈、哈哈哈哈,真那、真那,終於把你逼到絕路了。真──那──」
「嘖……」
真那被兩道視線狠狠瞪視,忿恨地咂嘴。
◇
「──那麼,十香在哪裡呢?在這麼寬闊的建築物里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走也只是浪費時間~~」
「呃,那個……」
美九在走廊上前進並如此問道。然而,士道並不知道具體的場所。只見他尷尬地含糊其詞。
「什麼?這種事你查都沒查就闖進來了嗎?咦?難道你肩上像泥娃娃一樣醜陋的那團東西里塞滿了煮爛的烏龍麵嗎?」
「唔咕……」
確實被她說中了。士道不禁語塞。
「可……可是,那種事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查到的吧……!」
「哦……你是這麼想的?」
美九此時「喀」的一聲發出特別響亮的腳步聲停下來,望了一眼聽了她的歌聲而整齊排在牆邊的DEM巫師們。
然後從當中選出一名年輕的少女,彎彎手指叫她過來。
「那邊那個,請過來這邊一下~~」
「是……是的,姊姊大人!」
少女巫師一臉緊張地走到美九身邊。美九以一種媚惑的手勢抬起少女的下巴。
「欸……請告訴我,十香現在被關在哪裡呢?」
「那……那是……機密……」
「如果你不告訴我,我可會討厭你喲~~」
「怎……怎麼可以!姊姊大人!」
美九輕輕笑著說完,巫師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緊抓著美九。
「在十八樓的隔離區!只要用這……這個ID就可以進去!所……所以,姊姊大人!你大發慈悲……大發慈悲呀!」
「呵呵呵,我喜歡老實的孩子喲~~」
美九接下少女送上的ID卡,豎起一根食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接著觸碰少女的唇。
「啊!啊啊……!」
少女發出佛彷要上天堂的恍惚聲,當場無力跌倒在地。看來她好像因為太激動而昏了過去。站在周圍的巫師們,有人一臉羨慕地忸忸怩怩,有人則是做出像是緊咬手帕的動作。因為連男人也做出那樣的舉動,讓人有些不舒服。
不過,美九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信徒的反應,一臉得意洋洋地對士道投以鄙夷的視線。
「如何呀?方法要多少有多少喲。」
「……真是佩服。」
照理來說,士道本來應該像天央祭時那樣,指責隨意玩弄人心的美九才對,不過現在的狀況又是另外一回事。士道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複雜心情,搔了搔臉頰。
不過這麼一來,就同時得到十香的所在地與到那裡所需的鑰匙了。士道微微點了點頭,握著拳頭朝往上的樓梯看去。
「好,那我們走吧,美九。」
「就說了,請你不要擅自弄得好像是我在幫你一樣好嗎?你懂嗎?我只是想把十香納入我的陣營罷了。我和你可是敵人喲!」
「我……我知道啦。」
雖然也不是沒有想過各種可能的地方,但要是沒有美九,士道根本連十香被關在哪裡都不知道,這點也是不爭的事實。於是士道只好乖乖跟在再次邁開步伐的美九後頭。
他們又爬上了樓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又出現了穿著接線套裝,裝備著近身武器和輕武器的數名巫師。
美九這個不合常理的存在或許已經傳開了吧。巫師們的裝備比對付士道一人時還要充足,表情也充滿了緊張。
「射擊!不需手下留情!」
伴隨著應是隊長的巫師一聲令下,他們手持的武器射出好幾發子彈。
然而此時,美九才吸了一大口氣──
「哇!」
下一瞬間,一股具有質量的聲音就響徹自己的前方。
逼近美九和士道的子彈被看不見的音牆彈開,一一射進牆面和地板。巫師們一齊發出驚慌的聲音。也許是因為聲音有方向性,空氣的振動甚至傳到士道這裡,令他下意識遮住耳朵。
「啊哈哈,你們想用那種攻擊阻擋我嗎?還真是小看我呢~~」
美九笑著說道,巫師們各個表情因恐懼而扭曲,屏住呼吸。
不過剎時間,走廊後方也出現了兩名巫師,手持槍枝瞄準美九的背後。
「美九!」
士道大喊,用雙手揮下〈鏖殺公〉。刀身滿滿散發的光芒像是描繪出揮劍的軌跡般飛散出去,將巫師們連同隨意領域整個吹走,好幾發射擊出來的槍枝子彈四射到天花板。
「唔啊──」
不過在釋放〈鏖殺公〉斬擊的瞬間,以士道握著劍柄的手為中心點,激烈的痛楚竄向全身。士道不禁當場跪下。
「唔啊──」
「喂,你怎麼了!」
看來美九是收拾掉前方的巫師了,只見她蹙眉大喊。然而對現在的士道而言,連回應美九的餘裕都沒有。
多次揮舞對人體負擔過於沉重的精靈之劍──天使〈鏖殺公〉的代價,似乎超越想像地侵蝕著士道的身體。宛如全身骨頭有針刺出,從內部撕裂肉體的激烈痛楚侵襲士道。
然而,寄宿在士道體內的琴里力量似乎還沒有捨棄他。心臟深處產生有如點燃火苗的感覺,那個熱度也同時緩緩蔓延到身體末端。士道明白火焰正在治癒他從外表看不出的肌肉、骨頭和臟器的損傷……當然這粗暴的治療是伴隨著地獄般的高溫。
「唔……咕……」
話雖如此,也不能抱怨。士道強忍著幾乎要昏過去的痛楚當場起身,在走廊上拖著〈鏖殺公〉的劍尖,好不容易再次邁開腳步。
或許是看到士道這個樣子,美九忿忿地「哼」了一聲。
「……真狼狽呢~~為什麼都到這種地步了還要努力下去?」
「我說過了吧……我必須去救十香。只要不知道十香在我拖拖拉拉的期間會遭受什麼樣的對待……我就沒有時間停下腳步──」
士道說完握起拳頭──此時傳來的痛楚令他皺起臉。
「唔……」
美九抖了一下眉毛,故做充滿厭惡感的表情。
「啊~~啊~~啊,還真是令人發冷呢~~那是什麼呀~~是對要去救悲劇女主角的自己感到陶醉嗎?你也已經不是憧憬正義英雄的年紀了呢~~」
美九嘲笑般聳了聳肩繼續說:
「啊哈哈,難不成是這麼回事嗎?因為說出十香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所以才下不了台?沒有關係啦~~我非~~常了解人類的醜惡,事到如今也不會感到失望。」
「…………」
不過士道並沒有反應,只是默默走在走廊上。
「喂!你幹嘛不理我呀!」
美九似乎很不滿士道這樣的態度,聲音變得粗暴,追到士道的前面──然後像是靈機一動似的「啪」一聲敲了手。
「──啊啊,對了。要不然這麼做吧。你現在就在這裡說你要放棄十香吧~~那麼,我就用我的『聲音』命令你喜歡的女孩子當你的奴隸,看你要多少有多少,如何呀?她們絕對會服從你說的話,什麼事都會為你做喲。呵呵呵,這事不壞吧。」
美九像是在誘惑他一樣對他說道。士道抖了一下眉毛。
不悅感在他心裡蔓延開來。現在惹怒美九不是一個好計策──這種事士道比誰都清楚,但是唯獨剛才的發言,他絕對無法原諒。士道狠狠瞪著美九開口:
「……別開玩笑了!沒有任何人可以代替十香!」
「……!」
士道表情嚴肅地如此說道。美九微微顫了一下肩膀,貌似十分生氣、語氣強硬地回答:
「哼……哼!我看你要愛面子到什麼時候!反正你們所謂的『喜歡』或『重要』之類的,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吧?我都說要幫你準備代替品了,這樣應該就夠了吧!為什麼還要這麼堅持呀……!」
美九以強迫的語氣回應士道。若要說她只是想迷惑士道,這口氣未免太不從容了。簡直像是在想著如果士道不答應這個條件,自己就會被否定一樣。
「你誤會了。人類並非都是那種人──」
「吵、死、了──!人類不過就是我的玩具!男人是奴隸!女孩子則是可愛的娃娃!人類沒有超越這之上的價值!」
美九斷然大吼。
「美九,你……」
士道皺起眉頭,腦海里突然掠過在狂三的影子中沒機會問她的話。
「為什麼──你為什麼那麼討厭男人!為什麼要把女孩子當物品一樣看待!為什麼要把人類看成
那副德性……!」
「哈!這還用說嗎?人類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
「──明明……你也是人類……!」
士道像是要打斷美九一般直截了當地說了。
美九語塞,屏住呼吸。
「──!」
她驚愕地睜大雙眼看向士道;士道則直盯著她那雙眼睛繼續說:
「〈幻影(Phantom)〉──像雜訊一像的『某種東西』,給予了原本是人類的你精靈的力量……不是這樣嗎!」
「……!」
美九的肩膀顫抖了一下。但她──並沒有否認。
狂三在前往這裡的途中告訴士道的,就是這件事。
這是從在美九家中發現的東西──以不同名義發行的CD,以及年幼的美九和應是她父母的男女合拍的照片讀取出來的情報。
美九──和琴里一樣,是被某個人變成精靈的人類。
而且過去曾以另一個名字當偶像,從事演藝活動。
「……你為什麼會知道那個……」
美九以銳利的眼神狠狠回瞪士道。這便是最好的回答。
「我認識的人當中有個情報通。」
沒必要詳細說明狂三的能力,士道把話說得曖昧矇混過去。
話雖如此,其實士道也並非知道一切事實。狂三從照片和CD讀取到的多是片斷的資訊,至今還不了解的事就像山一樣多。
沒錯……如果美九原本是人類……
──為什麼只能將同為人類的人當物品對待呢?
不僅討厭男人,連喜歡的女孩子也只會用像在疼愛骨董娃娃的方式對待。沒有打算將人類當作和自己一樣的生物看待,讓人感到非常不對勁。
當初士道以為美九的這種行為是因為天生擁有能讓人言聽計從的「聲音」,令她產生扭曲的價值觀所致。
然而──如果美九原本是人類……
如果她十多年來都在人類社會過生活……
那麼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令她對人類抱有如此冰冷的感情?
「不是……同樣都是人類嗎?那麼就應該更──」
士道話才說到一半,美九就狠狠回以銳利的視線。
「別開玩笑了……你……你又懂什麼了!」
美九忿恨地怒吼。士道緩緩開口:
「美九……你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哼!為什麼我要說那種事。」
「美九。」
士道像在逼問她一般說道。美九似乎覺得很麻煩地嘆了口氣。
「你很煩耶,哼……」
接著──她用冷冷的語氣開始述說。
◇
──我只能唱歌。
這是美九即將滿九歲時便已感受到的事。
不論讀書還是運動,都是直接倒數回來比較快,畫畫和工藝也不是特別拿手。小學時期的聯絡簿上只得到一個「做得很好」的評語,這一點即使升上國中也絲毫沒有改變。
不過,美九還有歌唱。她比班上任何人唱得都還要好、還要優美。
一開始的關鍵是什麼呢……對,記得是在幼稚園的園遊會上,老師稱讚美九唱歌唱得很棒。那對年幼的美九來說是件非常開心的事,心情簡直像是得到誰也沒有的閃閃發光的勳章一般驕傲。
這樣的美九會開始嚮往電視上又唱又跳的偶像,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在華麗閃亮的舞台上跳舞、唱出可愛歌聲的女孩子們令年幼的美九十分沉醉。甚至不僅歌詞,她連舞蹈動作都記得滾瓜爛熟,令父母嚇了一大跳。
然後美九十五歲的時候在選秀會上得到評審的關注,以宵待月乃之名成為朝思暮想的偶像光榮出道。
那時的喜悅簡直難以形容。自己能夠站在一直嚮往的那個地方,能夠將自己的聲音、歌曲讓許多人聆聽。光是這麼想,眼淚就自然奪眶而出。
工作當然不能跟現在比,不過很順利,沒有遇到什麼挫折。CD唱片也慢慢擠進了排行榜,演唱會的觀眾開始增加。
粉絲有九成以上都是男性,雖然現在回想起來會直打冷顫……但對當時的美九而言,大家都是說喜歡自己的歌曲、十分重要的歌迷。
她雖然也喜歡錄製唱片和廣播,不過最快樂的還是開演唱會。
那是最能感覺到自己的歌聲正傳達給大家的實際感受。
大家都稱讚美九的歌聲。
大家都說最喜歡美九。
別在胸口的閃亮勳章又更美麗地閃耀著光輝。
原以為這樣如夢的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
──然而,終焉輕易就來臨了。
那是美九出道一年左右的時候發生的事吧。在稍微打出知名度時,事務所的經紀人提到「某電視台的製作人很喜歡你」,還有「如果和對方打好關係,可以變成黃金時段節目的固底班底」之類的話。
雖然沒有明說,但簡單來說就是「那種勾當」吧。
當然,美九鄭重地回絕了這種事。
她之所以會想成為偶像,並不是想上電視,而是想讓大家聽見她的歌聲。
然而,過了一陣子。
自己沒有做過的醜聞卻刊在照片周刊雜誌上。
內容寫了些什麼……由於美九太過震驚沒有細讀,不過記得是寫一些有關過去的男性關係、墮胎經驗、沉溺吸毒派對等這種令人不禁皺眉的內容。
事後才得知似乎是之前那個製作人參了一腳。他也和美九的事務所社長交情頗好──美九就這麼簡單地失去了在公司的容身之處。
不過美九忍受最多的是歌迷……不對,是以往認為是歌迷的人們的反應。
至今對自己說了一堆「我最喜歡你」、「我愛你」、「為了你我死也甘願」這種話的人,態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比起美九說的話,他們更相信不知從哪裡來的人傳的謠言,這讓美九很難受。
(──欸,你跟之前的男友做了幾次?)
(墮胎,就是指殺了小孩吧?明明是殺人犯,還在幹什麼啊?)
每當部落格上寫了這種留言……
每當歌迷大量減少的握手會和簽名會上,有人對她說這種無情的話……
美九的心便逐漸憔悴。
即使如此,美九依然沒有放棄。
沒錯。美九有歌……還有歌可以唱。打從一開始,她就只擁有唱歌這件事。
不管聽進什麼樣的傳言,只要願意聽我唱歌一定就能理解。
我的歌有這樣的力量。
這種毫無根據的自信還留在內心某處。
於是美九再次站上演唱會會場的舞台。
可是,失敗了。
聚集在會場的人們看起來就像是某種跟自己不同的可怕生物,有別於緊張的另一種悸動支配著身體。
然而,不得不唱。如果不唱歌就什麼也無法開始。
曲子開始播放,美九將麥克風靠近嘴邊,震動喉嚨。
然而──
(……!……!)
──從美九喉嚨發出的只有咻咻的空氣聲。
插圖012
之後去醫院檢查的結果,診斷是心因性失聲症。
就這樣,只擁有歌唱的宵待月乃的人生輕易迎向終結。
只擁有歌唱的女孩子一旦失去聲音,就再也沒有存在的價值。
這種事她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在快滿九歲的時候就已經有所體悟。
所以那樣的美九會開始考慮自殺,也是極為理所當然的事。
什麼方法都行。上吊;或是服用大量的安眠藥;電車進站時衝出去讓電車撞也可以;只是用剃刀割手也無所謂。只要這種小小的舉動,應該就能輕易處理掉沒有價值的孩子。
不過,就在美九想進行這些行動的時候……
「神」出現在她的面前。
(──對人類失望的你,對世界絕望的你。欸,你想要力量嗎?想不想要一足以改變世界的強大力量?)
◇
「我──曾經失去過一次。因為心因性失聲症,因為那些醜陋的男人害得我──失去聲音……失去比性命還重要的這個聲音……!」
這吐露感情的獨白,美九現在也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說著:
「我好幾次都想要自殺。不過,那時『神』出現……賜予我現在這個『聲音』!一旦唱歌就能虜獲人心的這個最棒的『聲音』!」
那個「神」恐怕就是賜予琴里靈力,真面目不明的精靈〈幻影〉吧。
「……原來是這樣啊。」
士道覺得不把人當人看的美九十分奇怪。
價值觀、生死觀都和人類天差地別,甚至到了感到憤慨的地步。
在美九家裡找到之前所說的照片和CD,發現美九過去或許有可能是人類後,那股異樣感便更加膨脹擴大。
可是──不是這樣。
當然士道完全不打算肯定美九對待人類的方式。他終究無法認同以帶有靈力的「聲音」逼迫人類順從自己,裝出一副女王模樣的做法。
可是,並不是這樣。美九並非只把人類看作比自己還低劣的東西──她非常害怕、非常害怕以對等的關係對待人類。
如果相信對方,一定會遭背叛。
如果託付對方,一定會遭捨棄。
如果依賴對方,一定會遭欺騙。
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要抱持任何期待。
讓人類和自己保持距離。
把人類理解成和自己不同種類的存在。
不管自己有什麼樣的事也絕不交託人類。
這是曾經對人類感到失望,導致失去重要聲音的她下意識的防衛手段。
因為拒絕成為自己的東西就捏造醜聞找美九麻煩的製作人,以及隨之起舞而傷了美九的歌迷們──美九輕視、拒絕這種自私的男人。
她甚至也無法對女性敞開心房,只能將她們當作不會背叛自己的可愛娃娃看待。
「所以,我最討厭男人了!卑劣、骯髒又醜陋──光看就想吐!」
美九惡狠狠地說道:
「女孩子也一樣!只要有聽話又可愛的女生在,根本就不需要其他女生!其他人類全都……全都死掉最好!」
「……!」
美九的吶喊令士道屏住氣息。
他確實能理解美九的苦惱。失去重要的聲音,想必非常痛苦吧。
可是──
「你這樣想是……不對的!我覺得你的遭遇很可憐……!那個製作人和寫報導的記者令人火大!也很氣那些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的歌迷們!可是,就算這樣,也沒必要連其他的人類一起討厭吧!」
「你說什麼……!給我閉嘴!男人都一樣!」
「不要,我要說!難道真的沒有一個人願意聽你唱歌嗎!也有不受醜聞影響,期待你歌聲的人存在吧!」
「那……那種人──!」
這一瞬間,走廊前方傳來好幾人的腳步聲。立刻出現了好幾個拿著槍炮的巫師們。
「找到了!是入侵者!」
「小心點!有一個是精靈!」
「……!」
士道屏住呼吸,手持〈鏖殺公〉備戰。
看來琴里的火焰似乎讓士道的身體恢復到勉強能揮劍的程度了。雖然依然會疼痛,但不至於倒下。
雖然敵人就在眼前,士道依然瞥了一眼美九。
現在必須打倒這群巫師。不過這是美九第一次向士道這麼深入地吐露自己的過去,要是錯過這個機會,感覺又會回到原點。
巫師一齊發射炮彈。然而,這些炮彈被美九發出的聲音障壁彈開。
士道趁隙揮劍釋放靈光,同時吶喊:
「美九──你在自己的心中捏造出恐怖人類的幻想!你用那個『聲音』,大家都會聽你的話。所以讓那個幻想變得更龐大──反而讓你更害怕跟真正的人類說話!」
美九聽了回答「什麼!」,發出了難以置信的聲音。
「害怕……!你為什麼偏偏要這麼說……你是說我在害怕人類!話說回來,現在正在戰鬥吧!幹嘛說這些有的沒的──啊啊啊啊啊啊!」
美九話才說到一半,又有巫師發射的炮彈近逼而來。美九提高對士道說話的音量,再次做出聲音障壁擋下炮彈。
「管它是不是在戰鬥!不論幾次我都要說!因為你一直被只肯定你的人類包圍,所以害怕跟真正的人類說話!可是──即使你這麼抗拒人類,內心某處應該還是想好好跟人類說話才對!」
「亂說什麼……!你這種人懂什麼啊!」
美九大聲吼叫;士道揮舞〈鏖殺公〉。
兩人一邊大聲爭論一邊擊潰時而出現的巫師,在走廊上前進。
「我懂!因為……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會想得到不會被自己的『聲音』操控的人類──『五河士織』不是嗎!」
「……!」
美九屏住吸呼,表情扭曲。
沒錯。美九嘴上說只需要對自己言聽計從的人類,卻異常對士織展現出執著的態度。
「那……那種事──」
「而且你得到『聲音』再次出道的時候,不是用『宵待月乃』或是新藝名,而是使用『誘宵美九』這個本名對吧!難道你……不是想讓人知道嗎!自己就存在於這裡!想得到認同對吧!不是別的,而是想得到人類的認同……!」
「唔咕咕……」美九滿臉通紅,一邊在走廊上前進一邊發出歇斯底里的吼叫聲。
「吵、死、人、了────!閉嘴閉嘴閉嘴──!說得一副你很了解的樣子!笨蛋!白痴!蠢蛋────!」
後半段好像已經變成只是在罵人了。不過,那個聲音似乎含有濃密的靈力,只見前方現身的巫師被隱形障壁推開,彈到後方。
「我……我說你啊……!就算被我說中了……」
「才沒有被你說中呢!你說錯了!你只是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啊啊啊啊,真是的……!我果然不能把四糸乃、耶俱矢還有夕弦交給你!我絕對要封印你的靈力,這個混蛋……!」
士道如此大吼,美九抖了一下肩膀。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要是這個『聲音』被封印,我又會──」
美九緊咬牙齒繼續說道:
「你……是要我變回去嗎!變回那個失去歌唱的我……那個沒有價值的我……!」
「我沒有──這麼說吧!」
士道大喊並揮下〈鏖殺公〉。劍擊化成光飛射而去,斬開巫師的隨意領域。
「我……只是希望你以沒有魅惑人心的力量,屬於你的真實聲音唱歌!」
這是士道的真心話。在誘宵家中聽見的還是人類時的美九歌聲,真的非常專心一意,充滿了現在的美九沒有的魅力。
然而,美九忿忿地皺起臉。
「不要說得好像很懂一樣……!只要擁有這個『聲音』,我就能成為最棒的偶像!失去這副嗓音,到底會有誰願意聽我唱歌呀!」
「不是──有我嗎……!」
士道吼完,美九便瞪大雙眼,全身微微顫抖。
「干……幹什麼……隨便亂說!明明就沒聽過我的歌!」
「聽過了!雖然只有一首!一心一意、拚命努力,很帥氣!我喜歡你以前的歌更勝現在的!沒有人願意聽你的歌……?哈,別說傻話了──至少,有一位歌迷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離棄你!就在這裡!」
「什……」
「跟靈力這種東西無關……就算失去『聲音』,你也絕對不會變成毫無價值……!」
「……!」
美九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不過又馬上像是改變想法般猛搖頭。
「那種……那種話──我才不相信!曾經這麼說過的歌迷全都不肯相信我!我痛苦的時候,沒有任何人伸出援手!」
「我不這麼認為!一定會有相信你、一直等著你的歌迷!不過──萬一事實真的如你所想!到時候!我絕對會伸出援手!」
「話說得那麼好聽……!怎麼,如果我也跟十香一樣遇到危險,難道你要說你會賭上性命救我嗎!」
美九狠狠瞪著士道吶喊。大概──是想看士道窘於回答的模樣。
不過,士道毫不猶豫地扯開喉嚨說:
「那還用說嗎!」
「……………!」
士道的回答令美九瞬間停下腳步。
但又隨即不悅似的皺起臉龐,追在士道的後頭。
「我不相信!反正是假的!一定是說謊!」
「我說你啊──」
就在此時,爬上樓梯到達下一樓層的兩人面前出現了一名巫師。是個體形壯碩的男人。和之前遇到的巫師不同,他的兩手拿著明顯不是室內戰鬥用的巨大格林機槍。
「給我站住!你們似乎任意大鬧了一場嘛,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這前面的路由我──受梅瑟斯執行部長託付守護這棟大樓的安德魯‧卡西鄧斯坦‧法蘭西斯巴畢羅里──」
「──吵死了!」
在男人說明到一半時,士道與美九同時大吼。聲音的壓力使得格林機槍被壓得扁
平,〈鏖殺公〉更是一擊便將他的隨意領域砍成兩半。
「唔……啊……!」
安德魯某某人發出這樣的聲音後當場昏倒在地。美九露出一副踢飛路旁石頭般的模樣,繼續說道:
「話說呀,為什麼我非得被你救不可呀!請你掂掂自己的斤兩吧!」
「呃,是你問我會不會去救你的耶!」
「哼!誰理你呀!」
美九一臉不悅地撇過頭去;士道則是臉頰抽搐。
「你這個……!」
然而就在此時,士道察覺到現在他們所待的樓層跟之前的不一樣。
看似堅硬的牆面連綿不絕,四周沒有一扇窗戶。簡直──沒錯,就像隔離設施一樣。
「難道……就是這裡?」
士道蹙起眉頭,看向前方。
在綿綿相連的隔離牆一處設置了一道看似堅固的門扉。
◇
「唔……!」
狀況不妙。
艾蓮以及被施予魔力處理的潔西卡──真那同時面對兩個可說是現在擁有DEM最強等級戰力的對手。若不是身穿〈Vánargandr〉,她或許早已被擊潰。
為了避開逼近而來的飛彈群,真那一邊在空中高速飛行一邊以隨意領域確認兩人的位置。潔西卡──在後方,但卻偵測不到艾蓮的反應。
下一瞬間,真那的隨意領域碰到異質隨意領域。她快速做出反應,舉起右臂的雷射光刃。結果,艾蓮的雷射光劍朝那個位置揮下,迸出劇烈火花。
「唔咕……!」
「反應很快嘛。不過,你以為你打得過我嗎?」
艾蓮說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真那揮舞雷射光劍。
動態視力追不上她的速度。真那全神貫注提高隨意領域的精密度,對碰到領域的斬擊做出反應,揮舞雷射光刃。
可是,對手不只一人。在真那勉強應對艾蓮如梅雨般持續不斷的斬擊時,〈Lycoris〉的武器貨櫃〈Rootbox〉里大量裝載的炮彈瞄準真那的背後發射。
轉瞬間,發射出來的部分飛彈在擊中真那之前就爆炸了。大概是〈佛拉克西納斯〉以〈世界樹之葉〉掩護真那吧。不過遺憾的是,飛彈數量龐大。躲過連鎖誘發爆炸的數枚微型飛彈,在真那的背後炸開。
「唔啊……!」
「呀哈哈哈哈!中大獎!不行喲~~也要注意後面才行呀!」
潔西卡令人不快的放聲大笑震動著真那的鼓膜。
雖說展開了隨意領域,但真那現在把全部精力都用來對付艾蓮了。無法全部抵銷飛彈的衝擊,腦袋被不留情地劇烈晃動,瞬間就要失去意識。
不過,真那咬住口腔的肉勉強保住意識,對腦內下達指令,驅動推進器打算飛離現場。總之現在必須重整旗鼓才行。
然而,想逃往後方的真那在半途卻被看不見的障壁阻擋了退路。
「什……!」
真那瞪大雙眼──隨即發現它的真面目。那是〈Lycoris〉產生的限定隨意領域。〈Lycoris〉型號在術者以外的空間也能產生隨意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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