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活人偶之島 第一怪 飢餓神,或是序章(2/2)
「怎、怎麼了?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好久不見,芹那小姐。真遺憾,立刻就要跟你道別了。」
少年嘮嘮叨叨地說道,笑容中帶著憐憫和輕蔑。然後,他用指尖指著芹那,如同揮舞指揮棒的指揮家。
「哈哈,不用這麼害怕啦,又不會痛。」
他露出惡鬼般的表情笑著說道。
接著「啪」的一聲,彈響了手指後——
芹那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傀儡,軟癱下去。
她跪倒在柏油路上,看似失神地靜止良久,彎著上身抱著肚子呻吟,彷佛要阻止腹中的內臟掉出來。
然後……
「好餓好餓好餓……」
她重複同一句話,同時用菜刀的前端刮著柏油路,抓起刮下來的砂礫放進口中。
喀吱,喀吱,喀吱……咕嚕。
「……惡!」
不像活人會有的咀嚼聲讓青兒一陣反胃。
芹那站了起來。
「喔,對了。」
她似乎發現什麼事,左手按住下腹部,像在畫圓似地撫摸。
「有飯可以吃啊。」
她愉快地笑著,嘴唇彎成半月狀,接著反握菜刀刀柄,把刀尖對準自己的下腹。
(不會吧!)
青兒的腦袋從來不曾轉得這麼快。
(她說的飯是……)
一般人在突然跌倒時都會把雙手向前伸,芹那剛才卻是抱著腹部倒下,讓肩膀撞在地上,彷佛無意識地保護著肚子裡的東西。
那麼,她現在用菜刀對準的……該不會是她肚子裡的孩子吧?
「等等等、等一下!」
青兒還來不及思考,身體已先動了起來。他朝著芹那的右手衝過去,把她的手腕和菜刀一起扣住。
下一瞬間,青兒感到臉上一陣劇痛。芹那為了甩開他而胡亂揮動菜刀。刀尖划過青兒的左眼。
直衝腦門的痛楚令青兒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他按著自己的左眼,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滴下來,毫無疑問是見血了。
然後……
「啊,太好了,這個人看起來也很好吃……」
她的矛頭已經轉向青兒。
現在還不到萬念俱灰的地步,他絕對不要乖乖讓人切成肉絲。青兒急著想逃跑,卻因失血和疼痛動彈不得。
就在此時,後面有個東西凌空飛來,打落芹那手中的菜刀。
(是、是鞋子?)
如果青兒沒看錯,那是一隻黑色的短靴。芹那憤怒地轉頭瞪著丟出鞋子的人。
啪的一聲,拍手的聲音傳來,芹那突然倒地不起,好像是昏了過去。
「你的控球真厲害啊,紅子。」
「過獎了。」
聽這聲音,難道是……
青兒回頭望去,看見用一隻腳站著的紅子身邊就是皓。皓髮現青兒滿臉是血,稍微睜大了眼睛。
「哎呀呀。」
……果然是這樣。
看到這一點都不意外的反應,青兒不禁發出呻吟。就算毫不慌張,至少也表現出一點驚訝嘛。這種要求很過分嗎?
「你流了不少血,但傷勢看來沒有很嚴重。總之先做急救,晚點再去醫院……」
皓立刻拿出手帕幫青兒止血,但突然停下動作。
「……該不會傷到眼角膜了吧?」
他說出這句話時,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
「唉,真可惜,失敗了。我本來想讓她下地獄,當成一份小禮物呢。」
這句不符合現場緊張氣氛的發言是出自剛才那位少年之口。皓走到青兒身前,直視著那位少年。
白牡丹和紅牡丹——盛開的紅白兩朵花。
「說吧,你到底是誰,這個女人又是誰?」
「唔,解釋起來還挺麻煩的,總之她叫鬚鬚木芹那。你記得曾町亨這個人嗎?」
「他是我的第十九位客人。正確地說,曾經是我的客人。」
據說那個人的罪狀是「殺人」。他在國中時期帶頭霸凌,害死了一個同年級的學生,還編造假的目擊證詞陷害無辜的人。
去年八月,曾町亨迷路走進皓的屋子,被皓揭發了罪行,後來為了贖罪而去向警方自首。
「真是可喜可賀……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這個人。她是曾町亨在補習班教導的學生,他們兩人還有著情侶的關係。」
青兒想起了芹那剛才說的話。
『我聽補習班老師說他去年夏天曾經在那裡商量過煩惱……』
她說的老師就是曾町亨?
但更讓青兒在意的是,從這位少年的語氣聽來,他似乎知道皓在從事「地獄代客服務」。
「芹那小姐在國中時好幾次自殺未遂,她不能接受男友『只不過是殺了人』就選擇離開她,去向警方自首。後來,她和很多從交友軟體認識的男人發生關係,懷了孩子。然後她對坐牢的男友這樣說:『我懷這個孩子是為了讓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事。』」
什麼跟什麼啊?真是亂七八糟。這種做法根本不符合邏輯,一點道理都沒有。她肚子裡的孩子一定也覺得很冤枉吧。
「這是她的第一場『復仇』,第二個目標則是你,畢竟是你害她失去了男友。」
這只是在遷怒嘛。
「她一直在找那個地方卻找不到。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你住的屋子被施了咒。所以我主動告訴她,只要她和男友一樣殺了人,就能順利到達那間屋子。」
這麼說來,迷失於小巷裡的芹那之所以會在書包里放著菜刀,還攻擊了自稱住在那間屋子的青兒,都是這位少年害的囉?
「原來是這樣。你不只是在可能犯罪的女孩背後推了一把,讓她變成該下地獄的罪人,還讓飢餓神附在她的身上?」
皓的發言讓青兒愣住了。
他剛才說什麼?
「飢餓神——這種妖怪會附在翻山越嶺的旅人身上,讓他們餓到發瘋,甚至奪走他們的性命。據說那是餓死在路邊的人死後化為的厲鬼,是附身餓鬼的一種。」
「答對了!附在芹那小姐身上的就是那種妖怪,可惜中途被人搞砸了。」
少年吐著舌頭說,然後摘下頭上的報童帽,用表演般的動作按在胸前,如同馬戲團的團長在示意觀眾鼓掌。
「還沒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緋紅的『緋』,讀作『Aka』,是魔王山本五郎左衛門的私生子,也就是你的弟弟。請多指教。」
聽到這番話,連皓都不禁呆住了。
之後,緋從短褲的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像在餵狗似地丟給青兒。
「難得有這機會,請你一定要接受。啊,不過你若是現在傷重身亡也無所謂啦。」
那是一張對摺再對摺的紙片,上面有一行鋼筆字,想必是緋寫的。
『給遠野青兒:七月吉日一決勝負——』
竟然是挑戰書。
「我誠懇地合掌拜託
你接受。這場決鬥,是為了搞清楚我和你究竟誰比較適合擔任『地獄代客服務』的助手——等於是我為了當助手所做的自我宣傳。」
青兒感到頭昏腦脹。是因為失血過多嗎?
相較於茫然若失的青兒,緋卻用指尖轉著那頂報童帽,表情冷淡得像是看著被拍扁的蒼蠅。
「其實沒什麼好比的,看你這麼愚蠢、懦弱、毫無用處,我顯然比你強上百倍。」
「跟青兒相比,這世上哪個人不是比他強上百倍?」
……如果要說傷患的壞話,至少別當面說吧?
皓不理會青兒的白眼,又往前踏出一步,用那纖細的背影保護著紅子和青兒兩人。
「但是無論和誰相比,我都不會選你的。」
少年挑起一邊的眉毛。
「咦?難道我哪裡惹你不高興了嗎?」
他邊說邊重新戴好帽子,眼中迸出憤恨的火花,青兒不禁寒毛直豎。
這怒火比紅牡丹更火紅。
「啊哈,不好意思,我就是這種人。最拿手的就是為自己樹敵。」
這時青兒明白了。
——這個少年肯定是皓的弟弟。
皓回答:「我姑且解釋一下吧。你在這件事裡犯了兩個錯,第一個是你設計讓可能犯罪的人變成罪人,第二個是你連她肚子裡的孩子都想要害死。」
青兒心想,真希望皓把緋害他受傷的這條罪也算進去。
無視青兒心中的期望,緋驚訝地眨眼,然後聳著肩像是在說「你在開玩笑吧」。
「曾町亨在獄中罹患了精神病,現在已經住進醫療監獄。跟這個女人扯上關係都會陷入不幸,那個嬰兒當然也是。與其一出生就過著不幸的生活,還不如不要出生,是吧?」
不對,才不是這樣——青兒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呻吟。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指尖也開始發冷。
除了糾纏不休的疼痛之外,他什麼都沒辦法思考。
「算了,我改天再來吧,這次發生太多意外,太麻煩了。那我先告辭,近期再會囉,哥哥。」
話一說完,緋就消失了。
意識漸遠的青兒,這時終於聽到皓用比較緊張的聲音說「哎呀,糟糕,我都忘光了」,不禁在心中嘀咕……
——我就知道……
*
他作夢了,夢見連一朵花也沒有的地獄。
在黑暗之中還有更深的黑暗。
無論往哪裡看,都只能看見無止境的漆黑。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好像不管往哪裡走都走不出去,只能一直站在原地。
基於惡夢特有的跳脫情節,青兒突然發現一件事。
或許不是什麼都看不見,而是這裡真的什麼都沒有。
說不定這片黑暗就像他一樣。空洞,虛無,沒有價值,空無一物。
他沒有家,沒有存款,沒有工作,沒有女友,連唯一的朋友也失去了。
直到何時,直到何時。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傳來這個聲音。說不定只是他沒有發覺,其實這個聲音一直沒有停過。
是在笑他嗎?
是在罵他嗎?
——還是在呼喚他?
他不自覺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就在此時,一個白色的影子從他的視野掠過。
——是蝴蝶。
他伸出手去,如同墮入地獄的罪人連蜘蛛絲都想要攀住。
青兒覺得指尖似乎摸到了誰的溫暖,突然很想哭。
*
醒來之後,視野還是一片漆黑。
(……奇怪?)
眨眼幾次之後,青兒才看見熟悉的天花板。
皓的臉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喔?你醒啦?」
聽到頭上傳來的聲音,青兒終於明白自己的情況。他正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
事發之後,他隱約記得是紅子把他扶進停在路邊的迷你路華,之後的事全不記得,大概是昏倒了吧。
傷口已經包紮好,現在他的左眼戴著眼罩,也不像之前那麼痛。青兒「呼~」地吁了一口氣。
「呃,不好意思,現在是幾點?」
「晚上九點。先前是紅子在陪你,但她還要準備明天的家事,所以就換我來了。」
這樣啊。他們一直陪在旁邊好像有些小題大作,但青兒還是很感激。即使他的傷勢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但他自己覺得挺嚴重的。
或許是失血之故,青兒感到四肢冰涼,但又滿身大汗,頭髮都黏在額頭上。腦袋似乎比平時更恍惚,可能是發燒了。
此外,最重要的是……
「我聽到你一直在呻吟,還會痛嗎?」
「嗯,有一點。」
青兒不好意思說是因為作惡夢。
而且他的眼睛確實還有點痛,像沙子飛進眼睛一樣,那種有異物卡在眼裡的微微痛楚真是令人鬱悶至極。
「如果太痛的話,可以點一滴有麻醉效果的眼藥水,也得換件衣服……啊,如果你吃得下。最好先吃一點東西。」
皓邊說邊遞給青兒一杯水。
青兒轉頭一看,床邊的桌子上擺著紅子準備的水壺。她真是設想得太周到了。
「太好了,我正想喝水。」
冷水流入咽喉,體內的熱度立刻得到緩解,讓他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仔細想想,當時若是菜刀砍偏一點,說不定他就要喪命了。不過他若真的死了,某人大概也只會說一句「哎呀呀」吧。
「……如果我死了,你大概三天以後就會忘記吧。」
「眼藥水的副作用包括被害妄想嗎?」
皓真心感到疑惑。其實青兒也覺得自己確實因為受傷而變得更悲觀。
「再勞煩紅子過來有點不好意思,就讓我來削個蘋果吧。」
桌上還擺著一盤小小的蘋果,旁邊放著摺疊式水果刀。
「咦?你會削蘋果嗎?」
「會啊,不過廚房的工作一般都是由紅子負責。蘋果要不要切成兔子形狀?」
「……我要松鼠形狀。」
「你現在的臉還真像藏狐。」
青兒刻意找碴,但皓不到一秒就回敬他。
皓用俐落的動作削好果皮,切成塊狀,用叉子插著。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希望你快點好起來。」
「喔,是這樣嗎?」
「你若是不在了,我會很無聊的。」
這句話讓青兒好感動。人在脆弱的時候或許很容易被騙吧。
「我開動了。」
青兒接過盤子,用叉子叉起一隻只紅白兩色的兔子。雖然他因為發燒,才吃兩口就沒食慾,但還是發揮出貪吃鬼的毅力吃了半盤左右。
「那個,後來芹那小姐怎麼樣了?」
「沒怎麼樣——這樣說應該是最貼切的吧。總之,我讓她忘掉和這間屋子有關的一切記憶,但是其他事情就跟我們無關了。」
確實是如此。
這樣說似乎有些冷漠,但其餘的事確實是她自己的問題。不過……
看到青兒陷入沉思的模樣,皓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很像『生成』(Namanari)。」
「啊?」
皓接著說:
「我指的是能劇的面具。為愛瘋狂、化為惡鬼的女人叫『般若』,而『生成』可以說是般若的前一個階段,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正在變成鬼的過程中。」
「喔,原來如此。我倒是覺得她很像鬼婆婆。」
「呵呵。這樣啊。不過真正的鬼應該更加……」
皓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他好一陣子沒說話,像是在思考什麼。
「對了,那個叫緋的孩子……」
「啊!那個小屁孩……他真的是你弟弟嗎?」
那位少年自稱是山本五郎左衛門的私生子。
「天曉得。他既然可以使喚飢餓神,至少可以確定他和我一樣有魔王的血統,或者是這一類的種族。不過若說他是我的弟弟……」
皓又停了下來,然後放棄地搖搖頭。
「不管怎樣,我已經告知相關人士,近日應該就會收到回音。就算我再怎麼不願意也會收到。」
看來皓似乎不大欣賞那個人。不對,現在更該問的是……
「我的左眼會好起來嗎?」
青兒問完,立刻發現皓輕輕地倒吸一口氣。
「你這陣子還需要持續服藥、點抗生素藥水,半個月以內傷痕就會消失了,但是……」
皓停頓一下。
「視力或許會受到些許影響,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青兒心想,啊啊,他開始避重就輕了。
皓大概是出自體貼才刻意不提那些事吧。
——直到何時,直到何時。
鳥妖不停喊叫的聲音又盤旋在耳中。那刺耳的叫聲說不定是青兒自己的心聲。
自己還能在這個地方待到何時?
如果他的左眼失明……或是近乎失明,他失去的將不只是視力。既然皓請青兒當助手是因為照妖鏡的能力,若是失去能力,那他遲早會被趕出這間屋子。
皓不太可能叫青兒一口氣還清他代墊的三千萬債務,不過這事只能由皓來決定。就算皓願意讓他分期付款,他能選擇的也只有拍賣內臟這條路。
(我今後要怎麼辦呢?)
他租的公寓早已經解約,跟家人基本上也沒有往來。
之前曾打過一次電話回家,結果只聽到一句「我兒子已經死了」就被掛斷電話。青兒猜想,家人大概以為是電話詐欺吧。不過他既然負債潛逃,等於是半個失蹤人口。
世上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容他棲身。
(話說回來……)
青兒覺得自己真是太現實了。他在短短几個月之前,一心想要逃離這份工作,如果這麻煩的左眼恢復正常,便能擺脫這個職務,他應該要高興才是。
話雖如此——
「對了,青兒,你當時為什麼要保護她的孩子?」
「啊?」
皓指的是他跟芹那搶菜刀的事。
「你單槍匹馬去對付她,像是蝸牛對抗奧運田徑選手。你應該也很清楚自己搞不好會賠上性命吧?」
……真希望至少能被比喻成巴西龜。
「呃,該怎麼說呢,那個……如果要從我和嬰兒之中二選一,我會選嬰兒。」
問題在於,該活下去的是誰。
青兒並非看不起自己,也不是自暴自棄,只不過他對自己的價值有所自覺。
他活到這個年紀還沒做過任何一件像樣的事。
拉單槓、乘法計算、游泳、人際溝通技巧、考試、求職……人生各階段必須跨越的障礙,他全都視若無睹。這就像是明知腳踏車爆胎了還一直騎,只是在自欺欺人。
如果有測量得出生命價值的天秤,無論和誰相比,天秤都絕對不會傾向他這邊。
而且……
「那個叫緋的少年說,芹那小姐的孩子不要出生比較好,但我不這麼想。」
那句話聽起來簡直像在說青兒。
被批評、被質問、被貶低、被責罵——然後摀著耳朵逃開。
回顧過往,他的人生不斷上演這種情節。即使如此,他也從未想過「自己不要出生比較好」。
更重要的是……
「那孩子以後會不會過得不幸,現在又還說不準。」
回想當時的情況,他朝芹那撞過去時,她先保護的是肚子裡的孩子。
就算那只是出自本能的下意識舉動,將來還是有可能演變成愛。
沒有人知道未來是好是壞——正是因為不知道結果,活著才有意義。
「青兒果然是青兒啊。」
皓吁了一口氣。然後,他翻開夾著書籤的文庫本。
「不過如果換成別人,我現在應該不會待在這裡。」
青兒本想問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卻突然明白過來。
他對那艱澀的書名還有印象,皓在吃刨冰之前也是在看這本書,不過書籤的位置已經從中間移到後面。
(難道……)
青兒醒來時,皓說他才剛跟紅子換班。
但他接著又說:『我聽到你「一直」在呻吟,還會痛嗎?』
——喔喔,原來是這樣。
如果皓在青兒徘徊於黑暗時,一直陪在他身邊,那隻白蝴蝶說不定就是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