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怪 鵺(2/2)
「咦?是這樣嗎?」
「大部分的人光是想到自己可能被咒殺,就會開始覺得身體不舒服。」
的確,光是想像就覺得心情沉重。
「呃,所以作祟只是類似安慰劑的東西嗎?」
「能產生心理暗示的這一點確實很像安慰劑。一旦你認定有東西在作祟,就會造成不良的影響,搞得好像真的被作祟一樣。」
不對,等一下……
「可是凜子小姐說,去年年底有一間子公司倒閉了耶。」
「中小企業倒閉多半發生在年底,這恐怕只是巧合吧。」
「那鶴子夫人過年之後住院的事呢?」
「一定是過年期間喝太多酒吧,再加上子公司倒閉的壓力,就算她病倒了也不足為奇。」
「凜子小姐的婚事取消也是因為這樣?」
「是啊,應該也是因為壓力吧。如果她和未婚夫相處時也那麼暴躁,感情當然會不順。」
說得真直接。
「這正是曉希人先生的用意。他
故意讓離館傳出鵺的叫聲,把不幸引來這個家中。不,或許他只是要讓兇手想起清白小姐的死,為了提醒兇手犯下的罪。」
皓邊說邊憐惜地撫摸虎鶇的屍骸。
「頸骨折斷了。它和曉希人先生一樣是被勒死的。」
「誰會做出這種事?」
「想必是同一個兇手。」
青兒的胸中隱隱作痛。他早就該正視現實了。
「如果我沒有睡著,或許曉希人先生就不會死了。」
皓早就有預感晚上會發生事情,才叫他去監視離館,他卻把一切都搞砸了。
可曰再聒乾脆地搖搖頭說: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在你開始打瞌睡的時候——不對,可能在你剛開始監視的時候,曉希人先生就已經被殺了。」
「咦?」
「你想想看,曉希人先生是在寫字的時候被殺的,那鐵定是在就寢之前,但你有看到離館的燈光熄滅。」
「啊!」
他還以為是曉希人把燈關掉的,說不定根本是兇手所為……
「那時曉希人先生應該已經死了,而鵺最後一次發出叫聲是在晚上九點左右,兇手一定是在那段時間犯案的。兇手聽見鵺的聲音從壁櫥里傳來,因此發現妖怪作祟的真相。」
「呃,那在我監視離館的時候……」
「是的,兇手一直在裡面。不知道是忙著偽裝死因,還是因為找不到東西……我想大概是後者吧。」
「那兇手為什麼要關燈?」
「為了營造曉希人先生已經就寢的假象。如果燈一直亮著,說不定會有人來找他。反正只要利用手機的手電筒功能,還是看得到東西。」
「咦?可是……」
青兒突然有一種異樣感。
「那我鑽進露天平台底下的時候,兇手還在離館裡面嗎?」
「嗯,應該吧。」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兇手要從我頭上經過才能回到主屋,但頭上如果有人走過,我一定會被木板吱吱嘎嘎的聲音吵醒,因為我本來就是很難入睡的人。」
這次青兒說得很肯定,皓卻露出憐憫的眼神搖搖頭。
「如果兇手知道你躲在那裡就很簡單了,只要避開穿廊前的那段路就好。他大可從庭院裡繞過去,走路肩的水泥地就不會留下腳印。」
「等、等一下!兇手又沒有超能力,怎麼會知道我躲在平台下……」
「因為你的鼾聲啊。」
青兒啞口無言。
「你打鼾還挺大聲的。看你這麼年輕,身材也不胖,鼾聲卻這麼響亮,說不定是身體哪裡有問題,回家的時候順便去醫院檢查看看吧。」
皓擔心地望著青兒,就像想帶愛犬去動物醫院的慈祥飼主。
「這麼說來,我的鼾聲被兇手聽見了?」
「十之八九還加上夢話。」
青兒羞恥到了極點,不禁抱頭蹲在地上。
皓溫柔地摸摸他的頭說:
「不用這麼消沉啦,我從一開始就猜到兇手會得逞。」
「那你為什麼還要叫我去監視——」
正要大吼時,青兒突然想到一個答案。
「難道你是因為我打鼾很大聲,才故意把我趕出去?」
青兒顫聲問道,皓卻撇開視線,心虛的目光遙望著遠方。
「太過分了!」
青兒憤慨不已,皓連忙溫言安撫。
就在此時……
「喔?有人搶先一步啦?」
凜堂棘走進離館。
他看見身處兇殺現場還鬧得不可開交的兩人,諷刺地挑起單邊眉毛。
「我打擾你們了嗎?」
「沒有,完全不會。」
皓客氣地回應,還朝著宿命的敵人伸出手,顯然是為了擺脫眼前的麻煩事態。
「我太慢打招呼了,我是西條皓。」
「喔喔,你好。雖然說得有點晚了。」
棘有些輕蔑地回應,一邊嘴角微微地上揚。他也是個隨時都能激怒別人的人,方法和皓不太一樣就是了。
他的視線往下移,然後停在地上的籠子。
「……喔喔,跟我想的一樣。真可憐。」
他的語氣誠懇得令人意外,青兒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棘跪在榻榻米上,手伸向籠子,用對待易碎品的態度小心翼翼地抱起虎鶇,然後「啪」的一聲彈響手指。鳥屍一瞬問消失得無影無蹤,簡直像在變魔術。
「我想要好好地弔祭它,可以吧?」
「嗯,當然沒問題。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棘俐落地起身,又恢復成平時的撲克臉。
然後……
「哇,挺漂亮的嘛。」
棘喃喃說道,眼睛盯著衣架。
但是一秒鐘後,他又嘲諷地揚起嘴角。
「牡丹配唐獅子,真有品味。送這種東西給疑似出軌的妻子,真是太諷刺了。」
「嗯嗯。多半是暗示『獅子身上的蟲子』吧。」
聽到棘的自言自語,皓也悠然說道。
不明白的似乎只有青兒一人,但他還是神色自得地頻頻點頭,這是他最近學到的偽裝模式。
「這真是對死者最大的羞辱。殺死她也是為了懲罰她的背叛吧。」
「等、等一下,清白小姐不是自殺的嗎?」
「……啊?」
聽到青兒愕然詢問,棘回以訝異的眼神,這種反應就像看到有人把一加一算錯了。
「他的腦袋沒問題吧?」
「請別在意,青兒本來就是這樣。」
皓幫青兒打圓場的說詞聽起來毫無幫助。這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
棘嘲諷地揚起嘴角說:
「這樣啊。看來傳聞是真的呢。」
「喔?什麼傳聞?」
「聽說你養了一隻活人。我聽到的時候還半信半疑。」
那隻傳聞中的寵物,指的似乎就是青兒。坦白說,他有點想哭。
「為什麼要選這個人呢?不過是愚昧無知又膚淺的小嘍囉嘛。說得含蓄點,看起來只有毛蟲或蚯蚓那種等級的智商。」
「呵呵,笨一點的孩子才惹人疼啊。」
青兒不是不想反駁,但對方如果回答「我只是實話實說」,他也無可奈何。
棘呵呵地笑了。笑聲似乎別有深意。
「原來如此,你們父子倆還真像,他也是讓半人半妖的兒子當自己的繼承人呢。」
「咦?半人半妖?」
「哎呀,你不知道嗎?你的飼主是從人類肚子裡生出來的。我記得令堂好像是游女對吧?」
「……是藝妓。」
皓的神情依然平靜,語氣卻變得有些僵硬,他似乎不想提起這個話題。青兒的心中湧出怒火,瞪著棘開始考慮要不要拿石頭丟他。當然是要躲在皓的背後丟。
「一定是因為你對人類有著同胞之愛吧。聽說你打入地獄的罪人還不到二十五人,甚至赦免了一些人的罪過,還給他們贖罪的機會。」
「喔,你知道得很詳細嘛。」
緊接著,棘的眼神流露出明顯的憤怒。
簡直像有什麼可怕的束西從他的皮膚底下爬出來,端正完美的臉龐瞬間變成夜叉的鬼臉。
「原來如此,看來你根本沒有資格當魔界之王。」
棘的語氣冰冷至極。
說完,他就轉身走向室外的平台。
「無論在古代或現代,人都是愚蠢的動物,既膚淺又醜陋,沒有任何價值。連這點都不明白的你只是一隻喪家犬,父子倆都是一個模樣。」
「——你也不遑多讓啊。」
聽到皓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棘停下腳步。
「我聽說了,手足相殘的事。」
下一秒鐘,兩人之間充滿詭異的氣氛,棘轉頭瞪著皓,眼中滿是強烈的憎恨,此外還有惡意、敵意。殺意。
但是……
「是啊,你說得沒錯。」
棘如此回答,剛才的敵意瞬問如煙霧般消散。
「我們都為了父親很頭痛呢。」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你這賤種。」
棘丟下這句話就離閒房間,只剩皓和青兒留在原地。
「那個,皓……」
青兒擔心地開口,皓看起來不像是受到打擊的樣子,但他心裡做何感想就不知道了。到底該怎麼安慰他呢?青兒正在苦思時……
「據說凜堂偵探社以前是由一對雙胞胎偵探經營。」
皓搶先一步說道。
「咦?你是說還有一個
像凜堂棘一樣的人?」
「現在沒有了。」
他似乎話中有話。
「聽說神野惡五郎本來有十三個兒子,為了選出繼承人,就讓兒子們互相殘殺。從凜堂棘的反應來看,八成是真的。」
皓感慨地說道,聽起來甚至有些同情。
然後他長嘆一口氣。
「雖然有人講得很難聽,但我從不覺得自己有人類血緣是丟臉的事。」
話雖如此,那一如往常的微笑之中卻帶有自嘲的味道。
「不過我的確什麼都不是,既不是人也不是妖,所以被視為異類是沒辦法的事。」
「這樣說不太對吧?」
聽到青兒反駁,皓露出錯愕的表情。
「既然你是人類和妖怪的混血兒,怎麼能說你兩者都不是?應該說你兩者皆是才對啊。」
聞言,皓噗嗤一聲笑出來,笑到連肩膀都在抖動。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這話很有你的風格。」
笑到眼中帶淚的皓已經恢復平時的笑容。
「呵呵,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
「是吧?」
「是啊。」
兩人相視點頭。青兒發現這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大笑。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比較像你的風格。」
「呵,就算你誇獎我,頂多也只能拿到零用錢喔。」
「這樣就夠了!」
這時突然有個腳步聲朝他們接近。
「對不起,大太叫我來幫曉希人先生拿更換的衣物。」
出現的是幫傭古橋,她是有著一張福態圓臉、五十歲左右的女人。
棘先前說過不要亂動命案現場,所以古橋大概有些內疚吧。她說了一些像是在辯解的話,然後轉身面對壁櫥。
「古橋太太。」
古橋正要離關時被皓叫住。
「我可以請教你一些事情嗎?」
「好的。什麼事呢?」
「這件外衣是曉希人先生送給清白小姐的吧?」
「是的,沒錯。」
「你知道這個『牡丹與唐獅子』的圖案代表著什麼意義嗎?」
「呃,意義啊……」
古橋一臉困惑,不知該怎麼回答。
皓見狀微笑著說:
「據說獅子喜歡在牡丹花下睡覺,因為牡丹夜晚滴下的露水可以殺死獅子身上的寄生蟲。有一句諺語『獅身之蟲』就是由此而來。」
「那、那個,不好意思,我得快點回去。」
古橋鞠了個躬就想離開,但皓還是毫不放鬆地對著她的背影說:
「獅子會被寄生在身上的蟲子啃食至死,所以『獅身之蟲』指的是恩將仇報的背叛者,也可以用來代表『背叛丈夫的不貞妻子』。」
古橋猛然回頭,她蒼白的臉龐透露著驚慌,眼中還帶有明顯的膽怯。
「那、那個……」
「清白小姐是披著那件外衣過世的吧。不過,真的是她自己選擇用這件衣服當喪服嗎?」
皓向前走一步,像一隻逼近老鼠的貓。
「仔細想想就知道了,清白小姐的雙眼被燒得混濁,也就是說她已經瞎了。若說她自己從針線盒早拿出剪刀自戕,實在太不合理。」
他說完微微一笑。
「換句話說,是別人割開她的喉嚨,並且讓屍髓穿上這件外衣,這是要表示她是個『背叛者』。你應該也多少感覺得出來吧?」
「請、請原諒我!」
古橋用哀號般的聲音叫道,伏在地上低下了頭。
「是、是曉希人先生把清白小姐的臉壓到火盆里的!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有沒有殺了她。」
皓等到伏地大哭的古橋冷靜下來才繼續問話。
從她的證詞聽來……
某天晚上,古橋聽見清白的尖叫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離館,就看見曉希人如惡鬼般暴跳如雷。他抓住穿著和服外衣的清白的頭,死命按進燒著炭火的火盆里。
『曉希人!』
『請、請住手!您在對清白小姐做什麼啊!』
她和聽到吵鬧聲趕來的鶴子夫人拚命把曉希人拉到其他房間。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清白的臉已經燒成焦炭,變得不成人形,但她還留著一口氣。古橋想要留下來照顧她,鶴子夫人卻叫她回自己房間,把她趕出離館。
古橋焦急地等待救護車到來,同時不斷祈求清白平安無事,但她始終沒有聽到警笛聲。
隔天早上,古橋就聽到清白的死訊。
傳聞說清白昨晚發瘋,「自己把臉湊進火盆里」企圖自殺,後來還趁著鶴子夫人離開的時候,從衣架拿起和服外衣披在身上,割喉自盡。
「你不覺得很荒唐嗎?」
在皓的詢問下,古橋只是深深低著頭,口中不斷說著「請原諒我」。
「我家裡還有年老的母親和一直躺在床上的老人家,如果我被趕出這間屋子,不能繼續待在村里,我們一家子就活不下去了。」
的確……
既然獅堂家說是自殺,那就是自殺。就算古橋說出真相,警察也不可能聽信。
古橋用細如蚊嗚的聲音繼續說:
「我也覺得說不定清白小姐真的是自殺的。」
「有什麼理由讓你這樣想嗎?」
「沒什麼理由,只是……」
她說聽到了歌聲。
在皮肉燒焦的惡臭中,清白原本只發出痛苦呻吟的口中突然唱起歌。
「聽起來像是手球歌。」
「你還記得那首歌是怎麼唱的嗎?」
古橋皺起眉頭,像在努力搜索回憶,最後還是無力地搖頭。
「我不知道。曉希人先生經常說,清白小姐從奶奶那裡學了幾首手球歌,我想大概是其中的一首吧。」
「那跟自殺有什麼關係嗎?」
「該怎麼說呢……我一聽到那首歌,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件外衣。」
所以後來聽聞清白的死狀,她就覺得有幾分真實性。
「沒想到那件衣服竟然代表著背叛者。清白小姐收到那件衣服時高興得不得了,還很用心地挑選了回贈的禮物耶。」
古橋拉起圍裙下襬擦擦眼角,吸著鼻水。
「清白小姐是個寬宏大量的人。」
她喘氣似地說著,嘴唇因嗚咽而顫抖。
「曉希人先生剛結婚時也是那麼暴躁,我想清白小姐一定很不好過,但是後來情況漸漸好轉,我一直相信他們夫妻兩人一定可以白頭到老。」
皓安慰似地按著古橋的肩膀,露出沉思的表情。
「她肚子裡的孩子會不會是其他男人的?」
聽到皓的低語,古橋忍著哽咽搖頭說: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清白小姐不像是這種人。」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像是隨時會伏地大哭。
皓抬起頭來,四處張望,彷佛在找尋什麼東西。
「清白小姐回贈的是什麼禮物?」
「就是那個筆筒。那本來是花瓶,是清白小姐提議放在書桌上的。」
書桌上有個圓筒狀的瓷器,表面畫了老虎和竹林,那輕盈的筆觸與其說剛猛還不如說是俏皮。
「那是瀨戶燒吧,在古董中不算特別名貴。會選擇老虎的圖案,多半是因為曉希人先生被人稱為發狂的野獸。」
這麼說來,她挑這個禮物只是為了諷刺曉希人囉?
青兒想到這裡就覺得脫力。
也就是說,曉希人懷疑妻子不貞,清白也對丈夫懷著恨意,而他們夫妻兩人還要一直關在這鳥籠般的狹小離館裡大眼瞪小眼,真是太令人鬱悶了。
(奇怪?)
青兒眨了眨眼,突然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真奇怪。
眼前這個瓷器似乎少了該有的東西。
「呃,皓,你不覺得奇怪嗎?」
「什麼事?」
「那隻老虎一點都不可怕耶。」
沒錯。
畫在瓷器上的老虎缺少兇猛的氣勢。
鵺是蛇、狸、虎、猿合成的怪物,而獅堂家的每個人各自象徵其中一種動物,想必是基於每個人不同的氣質。
青兒第一次看到曉希人時,就被他猙獰可怕的眼神嚇得直打哆嗦。正如皓所說,被人稱為發狂野獸的曉希人像老虎一樣凶暴。
但是……
瓷器上那隻趴著的老虎像是被竹林所保護,靜靜地沉眠。回贈這樣的禮物令人覺得充滿了愛情。
「清白小姐結婚時
只有十六歲!還是個高中生,那種年紀的女孩子若是討厭一個人,就連人情巧克力都不可能送。」
「你這話倒是說得很實在。」
「唔……也就是說,如果清白小姐挑選的這隻老虎代表她眼中的曉希人先生……」
青兒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但是,他在吐露胸中那片濃霧的過程中,漸漸看清了濃霧之中是什麼東西。
(啊啊,對了。)
從門縫偷窺離館裡面時,青兒並不覺得曉希人可怕。
老虎空洞的眼眸中沒有憤怒,獨自趴在屋內的身影只讓青兒感到濃厚的悲傷。
「曉希人先生真的只是個令人害怕的人物嗎?」
說不定曉希人只會對妻子表現出另一面的性格……這瓷器上的老虎不就表明了有這個可能嗎?
「原來如此。竹林和老虎啊……」
皓吃驚地睜大眼睛。接著,他不理會青兒的疑惑,把手伸向筆筒。
「說不定我完全想錯了。」
「呃?」
「謝謝。多虧有你,才讓我發現一件重要的事。」
說完,他開始在筆筒中摸索。
「喔?這是?」
他掏出一個大大的鑰匙圈。
那是懷表造型、塗著光亮釉藥的半球狀七寶燒,上面有可愛的櫻花圖案。
「那應該是清白小姐的東西。她喜歡櫻花,搜集了很多櫻花圖案的小飾品。」
「這樣啊。」
一個清脆的聲響從皓的手中傳出。
青兒定睛一看,半球狀的部分像懷表蓋子一樣掀開來,原來那東西和相片墜子一樣可以開闔。裡面放著一張折得小小的紙片。
「看來這真的是清白小姐的東西。」
皓望著紙片說道,流露出沉痛的眼神把蓋子闔上、收進懷裡。此時的氣氛讓青兒不敢隨意發問。
「對了,她唱的歌是不是這樣?」
皓說完唱起一首童謠。
青兒沒聽過歌詞,只覺得如手球般躍動的旋律充滿鄉愁,聽起來有些寂寞。
「啊!對耶,沒錯!就是這首歌!己古橋愣了一下才用力點頭。
「這樣啊,我明白了。」
皓點點頭,拉著青兒站起來。
「我們要先告辭了。你不用擔心,我會把向你問話這件事藏在心底。」
他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接著走出離館。
*
回到客房之後。青兒站在窗邊抽菸打發時問,皓對他發出奇怪的指示。
「不好意思,你可不可以蹲低一點?」
「呃?好。」
青兒依言彎下身子,皓就摸摸他的頭。
「這、這是……」
皓不知為何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一臉錯愕的青兒,然後又露出安撫的笑容。
「你等一下可能要吃點苦頭。我想多半不會太嚴重,你就忍一忍吧。」
「啊?」
這時紙門被猛然拉開。
「閃開,別擋路!」
「哇!」
走進來的是風見男,他推開青兒長驅直入,踢開皓放在門邊的行李!又踢開青兒丟在壁龕旁邊的旅行袋。那是紅子幫他和皓準備的波士頓包。風見男沒有先問過物主,就擅自拉開拉煉,在包包里翻找。
「你、你要做什麼啊?」
「找到了!」
風見男大叫一聲,手上拿著一個附蓋子的矮胖菸灰缸……不對,那是原本放在離館壁龕的褲腰香爐。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現在沒辦法辯解了吧,你們這些小偷!」
「啊?」
「這是你們剛才從離館偷來的吧!你們離開之後,我進去一看,壁龕里的香爐就消失了!在這裡找到香爐便是最有力的證據!」
「咦?」
「不只這樣,殺死大哥的也是你們吧!你們這些殺人兇手別想逃走!」
「呃?」
蒙上不白之冤的青兒像缺氧的金魚般嘴巴一張一合時,凜堂棘又悠然拿著手杖出現了。
他看看哭喪著臉、驚慌不已的青兒,再看看盛氣凌人、怒目相視的風見男,就像見到野狗打架般滿不在乎地聳聳肩。
「事情是這樣的。」
他平淡又帶著不屑的語氣,如同評論家在講評差勁的作品。
「我調查庭院時發現了運動鞋的鞋印。留下這鞋印的人,一定是昨晚躲在樹後偷窺離館裡的情況,而這間屋子裡穿運動鞋的只有你一個人。」
「我、我只是去監視離館。」
「喔?為了什麼?」
棘不懷好意地反問,青兒什麼都說不出來。如果他回答「是為了避免離館發生什麼事而去監視」,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可疑。
「我來幫你回答吧,你們兩人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獅堂家的古董而來。你們的真實身分,其實是偽裝成靈能師的竅盜二人組。」
「什麼!」
「你昨晚躲在庭院偷偷觀察離館,就是想趁曉希人先生外出的時候偷走屋裡的收藏品吧。」
「哈?」
此時皓遮著嘴低下頭去,肩膀微微地顫抖。
難道他哭了嗎?青兒頓感不知所措,但他立刻發現皓只是拚命忍著笑。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負責監視的你趁著曉希人先生暫時離開房間時偷偷潛入,結果他回來得比你預料的早,你只能躲進壁櫥,還不小心把手套落在裡面。這是風見男先生剛才在壁櫥里找到的。」
棘的手上拿著一雙很眼熟的羊毛手套。青兒慌張地在羽絨外套的口袋裡摸索,手套果然不見了。
「怎、怎麼會這樣?」
青兒呻吟著「怎麼會在那裡」,棘毫不理會地繼續說:
「但是一直躲在壁櫥里遲早會被曉希人先生發現,因為他要就寢之前一定得打開壁櫥拿出棉被,所以你……」
「就用曉希人先生的繩子勒死他,再把他偽裝成自殺的模樣?」
先前一直沒閒口的皓接著說道。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語尾上揚,似乎還沒完全抑止笑意。
「他有必要殺死曉希人先生嗎?與其費這麼大的工夫,還不如躡手躡腳地逃走來得更有效率吧?」
「如你所知,離館外面的平台會發出很吵的吱軋聲,他或許認定自己不可能偷偷逃走,因為他不知道曉希人先生當時已經摘下助聽器。」
「唔……這樣啊。」
「大家都知道曉希人先生剛從療養中心回來,所以他想到可以營造出曉希人先生服毒自盡的假象,可是隔天早上就被看穿。於是……」
「於是他又去偷了香爐,打算立刻帶著贓物逃走?」
皓邊說邊拍手,像是真的很佩服的樣子。
「原來如此。雖然是即興演出,但是挺有趣的。」
「……承蒙你的誇獎,不勝光榮。」
棘的表情依然冷淡,但太陽穴明顯浮出青筋,看得出來他對皓的態度很火大。此時棘突然脫下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襯衫,接著又解開袖口鈕扣,捲起袖子。
「所以我得請你先離開了。」
說完,他展現出人意料的強大臂力,揪著青兒的脖子走出房問。手無縛雞之力的青兒根本無法反抗這股蠻力。
棘下到一樓,走到室外,朝著離館的反方向走去,最後來到一間灰泥倉庫,不由分說地把青兒和悠哉跟在後頭的皓一起丟進去。
「請保重。」
關起的門外傳來上鎖的喀嚓聲。
剩下的只有一片黑暗。
*
凜子及母親鶴子和律師談完之後,走到大門外面送走律師,此時幫傭古橋慌慌張張地跑來報告,說凜堂棘要求獅堂家所有人到離館集合。凜子原本不想理會,但是凜堂棘在警視廳里有朋友,不能不給他一點面子。
(真討厭。)
她在心中罵道,努力忽視不安的情緒,走向離館。比她晚來的母親不知為何拿著一個大包裹。
一臉得意的二哥風見男已經在那裡,他向凜子和母親解釋著事情的經過,說得比手畫腳,裝得一副大偵探的樣子。
原來殺死大哥曉希人的竟是那個名叫遠野青兒的笨拙助手,而且西條皓的靈能師身分是假的,其實他們只是來偷古董的小偷。
(愚蠢至極。)
凜子冷冷地聽著,但是聽到那位偵探也支持風見男的說法,令她非常訝異。如果凜堂棘——那個悠然到器張的男人——也這麼說,那就有可能是真的。不過那位偵探一直沒開口,只是默默站在窗邊,一臉沉思的模樣。
「真的是這樣嗎?凜堂先生?」
凜子焦急地問道!但棘的樣子很奇怪。他白皙端正的臉龐低垂,喉中咕咕作響,接著肩膀開始顫抖。
她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頭,然後才發現……
凜堂棘在笑。
像是在說這件事太可笑,令人忍俊不住。
接著他發出大笑,那彷佛是從地獄底層傳來的可怕笑聲。他像只凶性大發的野獸睜大眼睛,宛如般若咧開的嘴巴顯得無比瘋狂。鶴子和風見男也一臉愕然地望著他。
「失禮了。」
棘簡短地說道,重新戴好軟呢帽。
瀰漫在現場的瘋狂氣氛一下子消失無蹤,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如同惡夢的餘韻。
「既然那兩個礙事的人已經不在,我就重新說明吧。關於殺害曉希人的兇手……」
他朗聲宣告,像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員。
「真兇不是那兩個愚蠢的傢伙,而是此時在場的人。」
「等、等一下!你在胡說什麼啊!」
風見男聽得臉色蒼白、雙目圓睜,然後激動地質問著棘。
「關在倉庫里的那兩個人才是兇手!你剛才明明也是這麼說的!」
「喔,那就當我沒說過吧。」
「啊?」
看到偵探如此蠻不講理,風見男張著嘴巴僵在原地,不知該做何反應。
然後……
偵探朝三位聽眾拍拍手,像是在示意他們安靜。
「我要宣布了。殺害曉希人先生的真兇就是——」
*
所謂的無言以對,指的就是這麼回事。
被擁有驚人怪力的棘丟進這片滿是塵埃的黑暗之後,青兒心有餘悸地靠到明亮的窗邊,好一陣子說不出話。
陰暗的倉庫里塞滿蒙著灰塵的箱子和衣櫃,皓在其中找到一個大小適中的包袱,拍拍灰塵坐在上面,接著肩膀突然抖動起來,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
「這這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兒喘氣似地問道,皓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說:
「總之就是被陷害了。」
「你怎麼說得那麼輕鬆啊!而且為什麼你還笑得出來,」
「沒有啦,我光想到他說你是怪盜就忍不住……」
「是因為這個嗎!」
青兒不禁大吼,皓連忙咳兩聲,露出討好的笑臉說:
「我早就知道他會設計對付我們。既然先者為勝,關鍵當然是要奪得先機,只是我實在想不到他會用怪盜這招。」
難道他還想繼續扯那件笑料嗎?
「啊,對了,青兒,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不要。」
「後面不是有個鏡台嗎?」
皓根本沒把青兒的拒絕放在眼裡。青兒不甘願地望向他指著的地方,看到桐木衣柜上擺著一個用千鳥格紋布料蓋住的長方形鏡台。
「你是說這個嗎?」
「是啊,請你把布掀開。」
「呃……」
「怎麼了嗎?」
再猶豫下去會被皓髮現他的恐懼,青兒只好認命地閉著眼睛,一口氣拉下那塊布。
『一天不見了呢。』
「哇!」
鏡中突然發出低沉的男聲,青兒嚇得跳起來。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嚇你。』
仔細一看,出現在長方形鏡子裡的是小野篁。這就像Skype的視訊吧,可是連個通知鈴聲都沒有,這種設計對心臟真的有害。
「嗨,你好啊,篁。」
皓在後面看著,朝鏡子揮揮手。
『看到皓大人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不過……您是不是被棘大人陷害了?』
「嗯,大概吧。」
篁語氣溫和但問得很直接,皓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之後,篁輕輕笑著說:
『您真的很像令尊。」
「是嗎?我倒是覺得我和母親比較像……」
『打起壞主意的表情的確很像。』
就是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
「呵呵,別說得這麼難聽嘛。」
皓揮揮手,像是想用笑容糊弄過去。
難怪皓一直那麼氣定神閒,原來他的心裡已經有主意了。
「別說這些了,棘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喔,對了,我帶來了淨玻璃鏡,好讓皓大人也能看到。我現在就把鏡中影像傳過去,請稍待片刻。』
魔鏡這玩意兒果然很方便。
過一會兒,鏡中就顯現出離館的影像。從畫面看來,偵探似乎正在表演推理,獅堂家的所有人都聚集在發生兇案的離館。
可是不知為何只能聽見大笑的聲音。
「……全都是笑聲,真無趣。」
「呃,或許敲一敲就能修好?像昭和時代的電視機那樣。」
無視於聊起感想的兩位觀眾,鏡里的偵探自顧自地揭發案件的真相。
但是……
真兇到底是誰?
「他該不會真的以為我是兇手吧?」
「當然。棘一定是心知肚明,所以我明知他故意栽贓,還是靜靜地看他表演。」
聽到青兒擔心地詢問,皓一副理所當然地點頭。他完全把臉轉向青兒,大概是已經對鏡中的影像膩了。
「所以我是被真兇栽贓了吧?」
說到這裡,青兒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性。
「呃,依照慣例來看,你一定……」
「是啊,我當然知道兇手是誰。畢竟是我嘛。」
皓爽快地承認,關玩笑似地笑著說道。
唉,果然是這樣。
「兇手就是風見男。」
皓很乾脆地說出真兇的名字。殺害一家之主的竟是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米蟲?
那麼,證據是……
「第一點是今天早上曉希人先生的屍體被發現時的情況。」
原來風見男的罪行那麼早就敗露,青兒不禁有些同情他。
「一般人聽到家人自殺,一定會立刻趕到現場。因為要先親眼看過才知道救不救得回來。但是風見男還沒去離館,就先打電話給醫生和警察。」
聽皓這麼一說,青兒也覺得風見男的行動很不合理。
「他一定是趁著所有人都聚集在離館時,偷偷把香爐放進你的行李。其實我為了知道是不是有人入侵,特地從庭院摘了松葉夾在客房的門上,結果真的看到松葉掉在走廊上。」
「你、你早說嘛!」
青兒軟弱無力地抱怨,同時想起之前和皓的對話。
『有一股臭味。』
『是松脂的味道嗎?』
『呵呵,不是的。也罷,還不知道那邊會怎麼出手,先按兵不動吧。』
所以皓當時就知道有人偷偷跑進客房嗎?
「離館的紙門打開一條縫,應該也是風見男乾的,這是為了讓你變成第一發現者。我們若是去案發現場查看,客房裡就沒人,他大可趁機把香爐藏在我們的行李。」
聽到這裡,青兒覺得自己似乎很笨。不對,是真的很笨。
「第二點是在你的行李找到香爐時的情況。我的行李明明離門邊比較近,風見男闖進客房之後卻先去翻你的行李。我們的行李袋從外表根本看不出差別,怎麼想都很不自然。」
說起來確實是這樣。
風見男的行動可疑得像在宣告「我就是兇手」,但青兒在聽到皓的解釋之前卻一點都沒注意到,真是太奇怪了。
「咦?對了,他說在壁櫥裡面發現我的手套。」
「喔喔,應該是那時候偷走的。你還記得吧,今天早上在離館的時候,風見男不是撞了你一下嗎?」
「啊!」
難道手套就是在那時被他偷走的?
青兒把脫下來的手套塞在羽絨外套的口袋裡,大概是有一部分露在外面,所以很容易被偷走。不管怎麼說,風見男的扒竅技巧確實很高明,他才該去當怪盜吧。
「咦?等一下……」
想起先前被指為怪盜的騷動,青兒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你是說,今天早上風見男從離館的壁龕偷走香爐,然後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潛入客房,把香爐藏進我的行李?」
「嗯,就是這樣。」
「不對吧?我們後來明明在離館裡看到了香爐啊,如果他真的拿走香爐,壁龕應該是空的。」
「虧你能想到這點,真不像你。」
皓由衷佩服地拍手說道,就像飼主在誇獎第一次學會「坐下」的笨狗。
「也就是說,離館裡的香爐——」
*
「也就是說,離館裡的香爐是假貨。」
說完全部的推理之後,凜堂棘斬釘截鐵地做出這個結論。看在凜子眼中,他在那套古典裝扮的襯托之下完全是個名偵探。
「最先讓我察覺異樣的是香爐的擺放方式。這種三腳的香爐在擺放時,一定會把一隻腳朝向前方,但今早看到的香爐擺反了。曉希人先生對古董很有研究,不可能是他擺的,可見一定是其他人擺的。所以我仔細觀察了那個香爐……」
棘說到這裡稍微停頓,淺淺地笑了。那與其說是苦笑,更像是忍俊不住。
「結果一眼就看出那是假貨。仿造得一點都不像,跟垃圾一樣毫無價值。」
「什麼!」
出聲的是風見男。他張著嘴巴說不出話。
「青瓷的仿作技術是出了名地精良,尤其龍泉青瓷的仿製品更是值錢,對仿製師而言,那也是嘔心瀝血的作品。但是,那個香爐品質低劣,絕無可能騙得過曉希人先生的眼睛。」
「怎、怎麼可能!」
「那一定是近年製作的便宜貨,而且甚至不是青瓷,只是質感有點相似的贗品,在土產店頂多只要兩、三千圓就能買到。如果是在古董店花幾十萬圓買下來,買的人一定經常被當成冤大頭吧。」
「少、少在這裡胡說八道!那可是跟最有眼光的業者花了一百五十萬圓買的!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寶物——」
「喔?我又沒有說那是你的東西。」
「呃!」
風見男無言以對,表情像落入陷阱的野獸般苦悶。棘瞥著他的醜態,露出輕蔑的笑容。
「想必你是在曉希人先生的屍體被發現後,趁著第一發現者離開時偷偷把香爐換成自己的贗品,再趁著客房沒人時把偷來的香爐放進客人的行李。這麼看來,誰是殺死曉希人先生的兇手也就不言而喻了吧。」
「你又沒有證據!你沒辦法證明是我把香爐掉包的!也沒辦法證明那是我的東西!」
風見男強辯的聲音明顯地拔尖而顫抖。
棘見狀,毫不遲疑地回答:
「有啊,就在你後面。」
「啊?」
棘「啪」一聲彈響手指。
可能是他事先已經給過指示,幫傭古橋打開紙門走進來,一臉困惑的她抱著一個古老的杉木盒。
風見男一看到那東西,嘴唇就開始顫抖。
「怎、怎麼會……」
「沒錯,這是從你房間拿出來的其中一樣收藏品。你應該知道裡面放的是什麼東西吧?」
打開一看,杉木盒裡是龍泉青瓷的褲腰香爐,和壁龕里的那個一模一樣。
不對,這想必是贗品。
「應該是這個地方……喔喔,找到了。」
棘邊說邊摸著香爐半球狀的銀蓋子,然後從細密雕刻的縫隙間抽出一條細細的東西,看起來像是顏色很淺的頭髮。
「我今天早上在離館壁龕的香爐里放了一根我的頭髮,現在卻出現在你的香爐里,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
風見男再也沒辦法辯解,虛脫地癱坐在榻榻米上。
此時……
「凜堂先生。」
開口的是鶴子夫人。
「偵探的工作可以到此為止嗎?」
說完,她遞出了裝在包巾里的大疊鈔票。那兩疊小山般的鈔票估計不會少於一千萬圓。
「喔?真是大手筆。」
「用來買家族的名譽還算便宜的。請您收下吧。」
鶴子夫人平淡地說道,她的臉如岩石般毫無表情。相較之下,風見男則是驚慌失措地顫抖著蒼白的嘴唇。
「母、母親,怎麼可以……」
「不要叫我『母親』。真不舒服。」
她充滿厭惡地拒絕,風見男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鶴子夫人嫌惡地別開目光,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你是前任當家和藝妓生的孩子,雖然我為了家族名聲答應把你接回來,但我從不認為你有被愛的價值。我的孩子只有曉希人和凜子而已。」
她的眼中充滿孩子被殺的母親的憤怒。
風見男被她的氣勢壓得後退幾步,然後像孩子耍賴般用力搖頭。
「那、那我是為了什麼!我只是想要保護這個家啊!」
「家?」
凜子突然開口反問,還發出一聲嗤笑。
「你只是想要自保吧?如果那個女人留下信,一定是寫給丈夫的道歉信,你就是害怕她說出腹中孩子的父親是你,才殺死曉希人哥哥。」
聽到凜子的冷笑,風見男頓時臉色大變。
「才不是!」
他待邢急敗壞地搖頭。
「根本沒有什麼信!文件盒、柜子、壁櫥,離館的每一個角落我都找過了!那傢伙是為了陷害我才編出那種謊言。不、不是我要殺他,是他逼我的!」
「你這句話倒是說得不錯。」
令人意外的是棘同意他的說法。
「曉希人先生正是希望你殺死他。看他的遺體上沒有出現被勒頸時反抗的抓痕就知道了。他對人生已經絕望,為了消解心中的怨恨和憤怒,他決定賠上自己的性命來毀滅獅堂家。」
棘平淡的語氣之中似乎帶有一分讚賞的味道。
「不過若是重提舊事,很可能只會被當成瘋子的妄想,所以他才需要我這個偵探過來。
接著,他為了讓你犯下殺人罪而編出一封不存在的信——這就像是間接強迫全家陪葬吧。」
聽到哥哥的想法這麼自私,凜子忍不住唾罵:
「真會給人找麻煩。一個兩個都是這樣,這些男人一點都不會顧慮別人。」
「喔?事情不就是由你而起的嗎?」
凜子驚訝地抬起頭,看到一張信紙遞到她面前。那是白底黑線的樸素信紙,上面有著細細的摺痕。信中只寫了一行字,字跡歪七扭八,顯然是為了掩飾字跡。
『不知道腹中孩子父親是誰的只有丈夫。』
「這是從文件盒裡找到的。會發生兇殺案想必就是因為這封告密信,這已經算是教唆殺人了。不用想也知道,曉希人先生看到這封信一定會氣到失去理智。」
棘冷冷地瞥了凜子一眼。
「這封信是你寫的吧?」
「只不過是一封匿名的可疑信件,你怎麼能說是我寫的?」
「只要這樣就看得到署名了。你自己看看。」
凜子還來不及說「怎麼可能」,就看到棘把信紙朝著天花板的電燈舉起,純白的信紙立刻浮現花圈般的紋路。
「白百合花圈,這是聖加大利納女學院的校徽。但是這信紙設計得太低調,應該有不少學生沒發現上頭有校徽就買來用了,就像你一樣。」
凜子知道無法再狡辯,默默地聳肩。她不想像二哥一樣可悲地硬找藉口。
「我是為了保護獅堂家。」
「靠著教唆當家去殺人?」
「獅堂家才不會因為殺掉一個懷了賤種的女人就垮台。反正只要哥哥讓出當家的寶座就好。他以前還好一點,但是讓有缺陷的人來背負獅堂一族的命運,根本和自殺沒兩樣。」
凜子笑了起來。
「哥哥在發生車禍之後就失去傳宗接代的能力,所以那個女人懷了身孕就能證明她出軌。而且孩子的父親還是那個人渣。」
她瞄了風見男一眼。
「既然肚子裡懷了不幸的孽種,不是該趁早剷除嗎?」
「站在正當繼承人的立場嗎?」
「是啊,應該繼承獅堂家的是誰,不是很明顯了嗎?」
凜子最想說的就是這句話。
但是溺愛長男的母親根本聽不進去。
「就算要殺死兩個人?」
「是啊,一個是獅子身上的蟲子,一個是蟲子的孩子。」
說完之後凜子笑了,又補充一句:
「不,或許該說是淫亂的背叛者。」
「不要說她的壞話!」
風見男激動地站起來,一副想扮演騎士的樣子。
「清白小姐會嫁來這裡,只不過是被當成欠債的抵押品,她生活在這獸欄中,每天擔心受怕,唯一的依靠只有我,她沒理由受到任何羞辱!」
看到風見男說得這麼慷慨激昂,棘的反應卻很冷淡。
「割斷她喉嚨的不就是你嗎?」
「你、你胡說什麼!」
「喔,看你這副神情,應該是被我說中了吧。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在昨晚殺死曉希人先生。既然兩年前的案子是你做的,你當然會不擇手段地阻止警察重新調查。那想必是出自鶴
子夫人的命令吧。明明是你親手殺死她,還好意思在這裡說些冠冕堂皇的話。」
「你、你又知道什麼了!」
聽到棘的諷刺,風見男氣得滿臉通紅。
「她燒成那樣子已經沒救了,早點讓她解脫還比較慈悲。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孩子下手!」
「喔?你知道那是你的孩子啊?」
「不,如果我早知道,寧可捨棄一切也要跟她在一起。她也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沒有把事情說出來。」
風見男如枯萎的植物跪倒在榻榻米上,像在演戲似地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話時還帶著哭聲。
「我會對曉希人動手,絕對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為了報仇。為了被老虎啃食的清白小姐,還有她腹中的孩子。」
然後他重重地槌打榻榻米。
「我一點都不後悔!」
緊接著……
「既然如此,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把你打入地獄了。」
棘冷冷地說道,舉起手杖在榻榻米「咚」地敲一下。
一隻鳥的屍骸赫然出現,黃褐色的羽毛上有鱗片的紋路。凜子只在圖鑑上看過這種鳥,那應該是虎鶇吧。
接著,鳥變成和獅子一樣巨大的怪物。老虎?不對,怪物重重踩在榻榻米上的四隻腳有著老虎的斑紋,但是像鞭子般彎曲的尾巴卻是一條蓄勢待發的蛇,而身上的毛看起來就像狸貓。
更驚人的是……
唏!唏!
那張發出比女人尖叫更高亢的刺耳咆哮的臉,如同一隻猙獰的猿猴。
這就是鵺嗎?
「去吧。」
棘的命令如同揮鞭。
那隻怪物像弓一般彎起身子,張開大口往前猛撲。它前進的方向上是僵立不動的風見男。
然後……
血花從猿猴牙齒咬碎的咽喉飛濺出來,看到這悽慘的景象,凜子頓時失去意識。
*
青兒專注地聽著皓的推理,完全忘記鏡子的存在。
「咦?鏡子裡怎麼會鬧成這樣?」
青兒疑惑地歪著頭,皓也停下來,轉頭望向旁邊。他注視的是塗著厚厚灰泥的兩扇門扉。
「差不多了吧。」
他說出預言般的喃喃低語。
門扉隨即傳來「喀嚓」一聲,一道光線撕裂黑暗,倉庫門打開來。
「沒事吧?」
伴隨著門扉吱軋聲響出現的是紅子。她的身影和昨天在獅堂家門口離別時一模一樣,用那雙只能看到黑眼珠的眼睛望著皓。
「嗯,我好得很。這次真是辛苦你了。雖然可以睡在車上,但是身為魚要在外面露宿還是不好受吧?」
「沒關係,只有一個晚上。」
青兒張著嘴巴愣愣地聽著,完全不理解他們的對話。
他發現紅子的脖子上掛著一副看起來很昂貴的望遠鏡。難道她把青兒他們送到獅堂家門口之後只是假裝摺返,其實像忍者一樣躲在附近監視?
不,等一下,他剛才好像聽到一句無法忽視的發言。
「呃,你說紅子是……」
「好啦,我們該走了。」
皓漠視青兒的發問,逕自走出倉庫,像演員從舞台側翼走到聚光燈下。
「雖然我沒興趣搞『名偵探叫所有人集合』那一套,但是不管有多少位偵探,名偵探如果不在場,這齣戲就唱不起來了。」
皓說完,轉頭看著青兒,露出戲謔的笑容。
「那麼,主角要上場囉。」
*
這幅光景只能用慘狀來形容。
青兒等人一到達離館,就看到在令人慾嘔的血腥味中兇猛佇立的鵺。被那五官醜陋地擠在一起的猿猴用利牙撕裂的人,並不是獅堂家三人的任何一個。不知為何,鵺咬著它主人棘的脖子,腳踩著他的身體。
「這……」
銳利的虎爪深深陷入棘的胸口。可能是折斷的肋骨刺進了肺,棘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如果他是人類,想必早已斃命。
「這……怎麼會這樣……」
他呻吟時,血泡還從他的口中溢出。
此時皓拍一下手,正在蹂躪棘的鵺如同蠟燭熄滅似地突然消失了。
「你還不懂嗎?」
皓跪坐在榻榻米上,望著棘說道,嘴唇浮現淺笑。
「兇手確實是風見男,但你沒有完全揭發他的罪行。如果你說出的罪狀有瑕疵,你判定的懲罰就會回到自己身上。」
「怎、怎麼會?我哪裡錯了?」
「我現在就來說明吧。」
皓倏地起身,視線如箭一般射向獅堂家的人們。
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的風見男已經嚇得腳軟,不停發抖,坐在旁邊的鶴子夫人抱著昏過去的凜子,像是在保護她。所幸古橋也昏倒了,才沒有看到這幅地獄景象。
「你們還記得清白小姐兩年前在臨死時唱的童謠嗎?」
說完這句話,皓就唱起一段悠然的旋律,和他之前唱給古橋聽的那首一樣。
牡丹花下唐獅子。
竹林深處斑斕虎。
虎踏腳下和藤內。
內藤家徽是垂藤。
引人鄉愁的懷舊節奏,聽起來還是很寂寥。
「這是從幕末到明治年間流行的手球歌。清白小姐跟奶奶學過幾首手球歌,這就是其中一首。她唱這首歌要表達的是……」
皓的視線投向書桌上的筆筒。不,正確說來,應該是畫在筆筒上的竹林和老虎。
「曉希人先生送給清白小姐的是『牡丹和唐獅子』,而清白小姐回贈的是『竹林和老虎』,兩者都出現在這首手球歌的歌詞裡。清白小姐寄托在這首歌中的是……」
皓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七寶燒製成的鑰匙圈。
他「啪」一聲打開蓋子,拿出裡面的紙片攤開,上面有鋼筆寫的字。圓滑柔媚的筆跡看似出自年輕女性之手,字裡行間處處是顫抖的痕跡,透露書寫者的驚慌。
「沒錯,清白小姐確實留下一封信。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所以把信放進這個鑰匙圈,藏在筆筒里,然後在臨死前用這首歌暗示了信的所在之處。她相信曉希人先生一定會發現。」
他輕撫著那張紙片,像在撫摸虎鶇屍骸時一樣輕柔。
「曉希人先生想必是在療養中心裡領悟了那首歌的意義,所以他回到家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離館,然後找到了這封信。這就是整件事的開端。」
皓淡淡地讀起那封信。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我已經不在世上。
信件以這句話開頭。
先前,凜子小姐悄悄對我說「老虎發現了喔」。其實你要出門的時候,我看到凜子小姐的外套袖口裡放著一張折起的信箋。我想那一定是告密信吧。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等你今晚回來以後就要對你說出一切。但是。我怕還來不及解釋就要死了,所以留下這封信。
從信中的敘述來看,悲劇是始於三毛子那隻貓。因為飼主長期怠於照料,那隻貓變得病懨懨的,清白有時會去照顧它,因此和那隻貓名義上的飼主風見男有了往來,後來他竟然向她表明愛意。
在那之後,清白一直刻意躲著風見男,但他藉口說「貓的情況很糟糕,請你去看看它」,把她找了出去,並且對她霸王硬上弓,還藉此威脅清白繼續和他維持這種關係。如果讓生起氣來不顧一切的曉希人知道了,一定會演變成不可挽回的嚴重事態,所以清白對誰也不敢說,只能一個人默默煩惱,最後還懷了孩子。
我唯一希望的是你能一直好好地活下去。請你一定要過得幸福。在我小時候,你送給我的櫻花花苞如夢似幻地盛開了。謝謝你,我過得非常幸福。所以就算你最後殺死我,也請你一定要過得幸福。
顫抖的字跡如此寫著。
「我和凜堂棘,以及獅堂家的各位,全都誤解了那件外衣的意義。那不是代表『恩將仇報的背叛者』,而是曉希人先生的心靈綠洲。」
皓轉頭望向衣架。望向安憩在牡丹夜露下的唐獅子。
「憤怒、空虛、絕望……對曉希人先生而言,這些無法壓抑的激烈感情才是『獅子身上的蟲子』。唯一能讓他這隻暴躁的獅子感到安心的只有清白小姐。這才是那件衣服真正的含意。」
皓接著望向筆筒上的畫——棲息在竹林里的老虎。
「清白小姐回贈的禮物也一樣。老虎在竹林里就能躲開大象這個天敵,所以人們自古以來把竹林視為老虎的安居之所,這也代表著曉希人先生的安居之所。」
說到這裡,皓低頭看著倒在地上掙扎的棘。
「你明白了吧?案件是起於人心,所以要制裁別人的罪一定要先明白他的心,但你自以為是地妄下定論,所鍛才會落得這種下場。」
說完,皓淺淺地笑了。
那不祥的笑容就像絕美卻令人畏懼的鬼神。
「我建議你,下次要虛張聲勢的時候,最好先看清楚對手是誰。不過我想應該很難吧,畢竟自古就流傳著『越弱的狗吠叫得越凶』這種說法。」
這一瞬間,棘痛苦的表情頓時扭曲得令人心驚,狂暴的金色雙眼用詛咒的眼神瞪著皓。
「我要殺了你。」
他這句話裡帶著令人膽戰的血腥味。
「悉聽尊便。我會等著你。」
皓不以為意地說完,用一副懶得多談的態度轉過身去,面向獅堂家的幾個人,漆黑的雙眼緊盯著風見男。
「說什麼報仇,真讓人聽不下去。你只是為了自保,就親手殺死被你強暴而懷孕的女人。」
「啊、啊……」
風見男喘氣般地呻吟,說不出一句話。
皓盯著這個該下地獄的罪人,往前踏出一步。
「『獄』這個字的寫法是犬加上言,意思是禽獸不如的人該去的地方。這麼說來,這裡確實跟地獄沒兩樣。」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猿行淫,蛇教唆,虎吃人,狸設計,你們四人加起來就是名為鵺的怪物。」
白皙的鬼臉笑著。
緊接著……
沙沙,紙鈔漫天飛舞。抱著愛女、像野獸般齜牙咧嘴的鶴子夫人,抓起成疊的紙鈔丟向皓。
「別過來,你這怪物!」
她以裂帛之聲叫道,臉上充滿母親護子時的兇狠。看到地獄的鬼逼近自己的繼子,她忍不住出手相助。
「母親……」
風見男嗚咽地喊道。這次鶴子夫人沒有拒絕他的叫喚。
然後……
皓的嘴唇綻放白牡丹一般的明艷笑容。
「那麼,就請你下地獄吧。」
皓拍了一下手。
「咚」的一聲,有隻貓跳到他身旁——是三毛子。
皓用白皙的手撫模貓的背,接著貓突然變成跟獅子一樣巨大的貓妖,仰著上身發出咆哮。
不知那究竟是吼叫、是鬨笑,還是痛哭。
「這叫火之車,是把罪人送往地獄的車子,據說這種妖怪是由老貓變化而成。看吧,它就是這樣把罪人生吞活剝。」
話剛說完,火之車就如猛虎般躍起,咬住母女二人,但是一轉眼間,飛散的血肉就像煙霧一般消失,只見兩具血色盡失的屍體,彷佛蠟像倒在地上。
「咿咿咿咿咿!」
風見男發出不知是慘叫還是哭聲的聲音,連滾帶爬地逃出去。
接著……
火之車再次跳躍,如貓抓老鼠用前腳踩住風見男,令他無法動彈,然後張開獅子般的血盆大口撕下他掙扎的雙腳。
尖叫。
臨終哀號般的慘叫一下子變成痛苦的呻吟。仔細一看,原本被火之車咬斷的雙腳依然完好無缺地連在他身上。
但是——
「救、救救我……我、我的腳……」
風見男的和服下襬凌亂地掀起,底下露出的兩雙腳漸漸變成紫黑色,接著皮膚裂開、流出膿血,成群的蛆蟲從肉里爬出。
「咿咿咿!」
驚慌失措的風見男死命用雙手撥掉蛆蟲,但是無論他怎麼撥,那些蛆蟲依然繼續啃食他的腳。
眼看他就要被蛆蟲活活吞噬了。
「嗚……」
青兒感到一陣反胃,跪倒在地吐出了胃酸。
————這是地獄。
這裡確實成為地獄。
求救的呼聲逐漸轉變成絕望的啜泣,最後聲音停歇,掙扎的軀體從房間裡消失,只留下一灘黑血。
凜堂棘不知何時也消失了。
兩隻妖怪的單挑已經落幕,留下的只有皓這位贏家。
皓佇立在充滿血腥味和屍臭的地獄鬼哭聲中,看起來如同他的名字一般潔白。最後,他露出菩薩般的平靜笑容。
「好,我們回去吧,青兒。」
青兒沒有握住皓伸出的手,也沒有將其揮開。緊繃到極點的他,終於昏了過去。
就這樣,鵺鳴叫的夜晚結束了。
*
她作夢了,夢見六歲左右的事。
當時失業又酗酒的父親牽著她去獅堂家借錢。父親之所以要帶她去,大概是想利用孩子博取同情,若是對方不肯借,她鐵定會因為派不上用場而挨打。
那時是春天。
她被丟在一間客廳里,縮著身子等待父親時,突然很想去找母親。溫柔的母親在她還在上幼稚園的時候就因車禍而過世,父親也是從那陣子開始終日飲酒。
——啊啊,對了,只要死了就能跟媽媽在一起。
她邊想著,邊恍惚地走過烏黑光亮的木板走廊,朝大門而去。到了屋外或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橋上跳進河裡。
但是……
「你是椋橋的女兒嗎?」
聽到這個聲音,她轉頭一看,發現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他柔和的面容還帶著幾分稚氣,但沉穩的舉止顯得很老成。
「庭院裡的櫻花開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向溫柔笑著的青年點點頭,握住他伸出的手。
仔細想想,他就是在那時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
後來青年帶她走到盛開的櫻花樹前。
他折下一小截樹枝,輕輕捧到她面前。
「櫻花不是一到春天就會開花喔,如果沒有冬天寒冷的淬鍊,它就開不出花朵。冬天越是寒冷,櫻花就會開得越漂亮。就像這樣。」
她垂著眼帘聽著他如教導一般的聲音。
不知為何,她的指尖顫抖個不停。明明不覺得冷。卻感到徹骨之寒。或許她是到了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打算尋死。
青年發現她在顫抖,就用力握住她的手。
「別擔心,像你這樣的孩子一定能過得幸福。所以你要相信這個世界,直到那一天到來。」
握住她的那隻大手很溫暖。像櫻花綻放的春天一樣溫暖。
她咬緊的牙關發出嗚咽,然後哭了起來。在她哭完之前,青年一直靜靜地站在旁邊,鼓勵似地握緊她的手。
在那之後,父親在獅堂家經營的工廠得到一份工作,他們家的生活逐漸好轉。後來她才知道,這都是因為當時還是高中生的獅堂家長男幫忙說情。
她也得知了喜歡古董、因個性穩重而被朋友們笑稱是「老人家」的那位青年,名叫獅堂曉希人。
之後,他遭遇嚴重的意外性格迥變,變得像一隻狂暴的野獸。嫁進獅堂家的她只不過是抵押給債主的人質。
但是……
或許別人會嘲笑她對那段已經沒有人記得的童年記憶仍然念念不忘,即使如此,她現在還是這麼想。
——只要能夠待在那個人身邊,就算變成鬼我也心甘情願。
然後……
清白似乎聽到有人在叫她,便醒了過來。
這是個沉靜的夜晚。離館孤零零地佇立在黑暗中,除此之外的一切彷佛都消失了。
「……抱歉,清白。」
聲音是從近處傳來的。
那人撫摸著她骨折的、被繃帶包著的手指,壓低聲音哭泣。
那是她的丈夫——曉希人。
他像是從體內深處擠出聲音,不斷道歉,同時模著被他的暴力摧殘的受傷手指。
「抱歉,我沒有讓你過得幸福。我真該下地獄。」
這一瞬間,她心中的喜悅超乎言語所能形容。
他還記得呢。
——啊啊,能生在這世上真是太好了。
當她醒來時,唯一陪在她身邊的人是他,真是太好了。
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能為你出生、為你活著,真是太好了。
「我過得比誰都幸福。」
她由衷說道,握緊在她年幼時救過她的手,像是在回報他。
「如果你要走,就算你要去的地方是地獄,我也要跟你去,所以,請你繼續牽著我的手。」
低垂的眼眸流出熱淚,滴落在交疊的手上。
如果這淚水能化為牡丹的夜露,我願一次次在他的身邊落淚,並祈求它會化為喜悅的淚水。
只要感受到這雙手的溫暖,我就能過得幸福。
——就算是在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