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百鬼繚亂夜行列車 第一怪 野狂,或是序章(2/2)
「嗯,是啊,確實是如此。」
「這個人就是你吧。」
青兒仿佛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冷水,頓時感到全身冰涼,連指尖都在發冷。他消化不了剛剛聽到的那句話。
「這是騙人的吧?」
他好不容易才問出口,心中期待著皓會像紅子一樣回答「是的,我在開玩笑」。
「呃,等一下。這怎麼可能?他可是篁耶。」
「……就因為他是篁。」
皓回答的語氣平靜得很不自然,仿佛刻意壓抑了感情。
「我不是說過照妖鏡被妥善收藏在某個地方嗎?」
「呃,是啊,你確實這麼說過。」
「那個地方就是閻魔殿,而且負責管理的人就是篁。」
皓似乎是這麼想的──
照妖鏡的碎片會散落在人間,代表原本被收在倉庫里的照妖鏡被偷了、消失了,再不然就是損壞了,或是遭人掉包了。但負責管理照妖鏡的是篁,他有可能犯下這種錯誤嗎?
「所以我又想到,如果篁也跟他們是一夥的,應該很容易掩人耳目。」
皓請閻魔殿幫忙調查這件事,結果發現照妖鏡被巧妙地換成贗品,連保管紀錄都遭到刪改。
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都有嫌疑。
「於是閻魔殿開始進行內部調查,上次發生那件事時也沒有讓篁知道我的下落,而是由閻魔大王親自指揮其他屬下去找尋荊。」
青兒在腦中回溯起前陣子的事。
在搜索皓的過程中,篁特地來探訪過青兒。或許篁不是出自體貼才來向他報告調查情況,而是要來打探皓的下落。
(可是,他是皓懂事之前就認識的人耶……)
聽說他們還經常聊天、一起玩升官圖,他對皓來說簡直就像個大哥哥。
清脆的聲音響起,篁露出苦笑拍著手說:
「不愧是皓大人,真厲害。不過我真沒想到,原來您這麼不信任我。」
「很不巧,我長久以來除了紅子以外誰都不相信。」
聽到皓平淡地如此回應,篁靜靜地垂下眼帘,像是十分憐憫。
「您還是一樣過得這麼辛酸。」
「這個……應該不是現在的你有資格說的話。」
皓的語氣沒有起伏,卻更讓人感到他壓抑的感情有多強烈。
(喔喔,原來是這樣……)
皓從出生以來一直處於腹背受敵的狀態,對他來說,除了紅子以外,任何人隨時都有可能背叛。他先前的人生都是這樣提防著所有人。
青兒突然想起一句話。
『所以我覺得只要你還是我的助手,我就應該相信你。』
說不定……皓在九州孤島的那次事件中對青兒說的這句話,比他想像得更可貴。
「遇到荊之後,我覺得比起我,他和你更加相像。」
皓直視著篁說道。
「鬼才、怪傑、異人……你擁有符合這些稱號的才華,卻又會做出被世人稱為狂人的行徑──如同你的外號『野狂』。你從前曾經不顧抗命之罪,堅決不肯登上遣唐使的船。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本來就不是閻魔大王管得住的人。」
青兒知道皓接下來要說的是「可是」。
──可是,你為什麼要背叛?
篁拿出一個信封,仿佛要阻止皓提出問題。
「今天我是來送這個給您的。」
信封上有著深藍色的封蠟,看起來像是邀請函。皓謹慎地拆封,從裡面拿出兩張紙。
「這是車票嗎?」
那是色彩如夜空一般的長方形紙張,上面有燙金的星星及月亮圖案。出發站是東京站,出發時間是明天晚上六點。
列車的名字是「藍色幻燈號」。
「這是荊大人給您的挑戰書。說得直接點,他以令尊和神野惡五郎的魂魄為人質,正式向您提出決鬥的要求。」
「決、決鬥……難道他要和皓互相廝殺嗎?」
青兒一聽就嚇得直發抖,篁以安撫小孩的語氣說:
「不,跟以前一樣,要用推理來決勝負。雙方都只能帶一位同伴,和閻魔殿做過的約定還是有效的,直到抵達終點站為止,雙方都不能直接傷害對方,如果違反規定就視為落敗。」
也就是說,皓的對手由棘變成荊,兩人要在這新的擂台上展開僅限一夜的魔王寶座爭奪戰──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為此特地包下一輛列車?他還是這麼喜歡裝模作樣的舞台裝置啊。」
皓不屑地說道,然後輕輕地甩了甩頭。
「如果我贏了會怎樣?」
「那就是神野惡五郎那一方輸了,他們會正式承認您魔王的地位。當然,您父親的魂魄也會立刻被釋放。」
「如果我輸了呢?」
「那兩位魔王的魂魄會被消滅,由荊大人坐上魔王的寶座。」
「……如果我拒絕決鬥呢?」
「如果要符合壞人的角色,我應該說:『那我就不能保證人質的安全了。』」
「聽起來我好像沒有選擇的餘地呢,畢竟我還沒有強大到少了魔王山本五郎左衛門這個後盾還能活下去。」
皓的話語中透露出冰冷的怒氣,但又咬緊嘴唇。他閉上雙眼,停頓了比眨眼更長的一段時間。
「……知道了,我答應決鬥。」
青兒根本來不及說出「怎麼可以」。
接著皓睜開眼,用銳利如箭的眼神直視著篁說:
「無論你有什麼理由,我之後都不會放過你。」
「……這是我的榮幸。」
說完以後,篁的身影就消失了。他走的時候還是像蠟燭熄滅般悄然無聲。
現場依然籠罩在沉默中。
留在原地的皓,側臉看起來仿佛很疲倦,又仿佛很受傷。過一會兒他才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
「其實我有件事一直很想跟你說。」
「是、是什麼?」
「是關於你逃避的習性。」
皓突然這麼說。
「我稍微調查過你的背景。你很少受到重視,或許是因為這樣,你始終沒有發現自己的價值,對自己的工作或將來也沒有半點展望,只要碰上一點挫折就想逃跑。不過,如果是為了別人,你卻會變得很拚命。」
說到這裡,皓忍不住笑了,像一朵輕輕綻放的白牡丹。不過,那表情僵硬得難以稱為微笑。
「可是,你這樣做等於是在逃避人生。沒有工作、沒有家、沒有錢──就算什麼都沒有,那也是你自己的人生,所以,請你試著努力一點。」
然後,他從懷中拿出對摺的紙張。
青兒接過來,打開一看,上面寫著陌生的地址。其中還有公寓的名稱和房號,看來應該是出租的套房。
「這是你的新住處,是在你臥病期間準備的。我已經付清半年的房租,可以的話,你今晚就搬過去吧。至於你那三千萬圓的債務,我以後再跟你慢慢算。」
青兒「咦」了一聲就說不出話來。他的視線如缺氧般變得朦朧,好不容
易吞了一口口水。
「可、可是,你明天就要和荊決鬥……」
「我會帶紅子一起去。如果只能帶一個人,她比你更適合。」
「等一下!那個,請先等一下……難道我被開除了?」
被青兒這麼一問,皓低下臉,那大概是默認的意思吧。不,青兒自己也很清楚,根本用不著問,這是貨真價實的解僱通知。但是……
(不對,他不是真的想要開除我。)
這不只是直覺,青兒幾乎可以確信。
我不需要你這個助手──無論事實再怎麼殘酷,如果皓說的是真心話,他不可能會移開目光。
所以……
青兒握緊那張地址,站了起來。
(剛才有跟紅子小姐說到話,真是太好了。)
青兒在心中對自己說道。如果他做錯什麼事,紅子就算要給他下麻醉藥也會阻止他。能夠這樣相信一個人讓他很開心,能受人信任也是。
所以……
「我拒絕。」
青兒說完,撕碎手中的紙張。
一陣風吹來,粉碎的紙片如蝴蝶般隨風飄起,在昏暗的天空中展翅飛走﹑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猜對了,不過,我覺得你只是在擔心我。」
青兒回頭一看,發現皓訝異地睜大眼睛。他沒等皓回答,搶先說道:
「但我也一樣,如果你叫我走,我會帶著你一起逃走。」
「……啊?」
「我活到這個年紀並不是一直都在打混逃避。只要我肯努力,什麼都做得到……呃,不是啦,那個……」
青兒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但他還是努力地試著說出來。最後,他想說的只有這句話:
「如果你不喜歡我逃避,那就帶我一起去吧。不管你要去的是什麼地方,只要你能健健康康活著,我就很滿足了。」
皓好一陣子都沒有回話。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嘴巴張開之後又闔上,像是把快要說出口的話勉強吞回去。接著,皓做了個深呼吸。
「……是嗎?」
「是啊。」
「就算我要去的地方是地獄?」
「就算是地獄也沒關係,不會有問題的。」
青兒又加了一句「因為你是皓嘛」,皓一聽就露出青兒從未見過的表情,仿佛差點哭出來,卻又用微笑掩飾。
「呵呵,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
「……果然是這樣。」
「是啊。」
如果有其他人在場,一定會覺得青兒說這些話只是在逞強或虛張聲勢。不過此時只有他們兩人,所以這些話是千真萬確的。
即使青兒沒有任何根據,也沒有自信,但這些話絕非謊言。
「那麼,青兒,以後的事就先不說了,你願意陪我走到地獄的門前嗎?」
青兒點點頭。其實他也只能點頭,因為他深知自己絕對無法走在前頭拉著皓,也無法跟皓並肩而行。
即使如此──
至少青兒還是可以跟在皓的身後,在他突然絆到腳時稍微扶他一把,防止他跌倒。所以,今後青兒還是想走在皓的後方。
然後,夜晚終於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