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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四章 逆流而上的胎兒之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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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落日的餘暉,從窗外射入臥室。

那道光照亮了房間,但看不到床上睡著的人感到晃眼的樣子。雖說那人是睡著了,但過了半天至今沒有睜開眼睛。

關栞神色恍惚地盯著那樣的耶麻音。

這裡是關家綜合醫院的四樓,栞自己的房間。

配有床帳的豪華大床上有雅致的床單和高級的被褥,因為耶麻音失去了意識她才無法抱怨,一般的話她是不願意睡在這種寢具上的。理由是,這些寢具全是父親買給栞的。

不是買給身為姐姐的耶麻音——而是買給妹妹栞。

姐妹關係有些複雜。

情婦生的是姐姐,正妻則生的是妹妹。姐姐十分健康地出生了,成長為頭腦好又有活力的優等生。另一方面,妹妹卻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成長為做什麼事都無精打采的半吊子。諷刺的是,繼承了作為大病院的經營者、擁有權力男人能力的是情婦的孩子這方。

父親心中有怎樣的糾葛並不清楚,只是作為結論,他選擇溺愛妹妹而疏遠姐姐。

到頭來,姐妹關係變得十分彆扭。

姐姐這方即使面對自己是非嫡出的這個立場,面對是個廢人卻被優待的妹妹,一點都不覺得委屈,至少沒有表現出來。她十分理所當然把眼前的妹妹當做妹妹對待,雖然天生壞心眼的栞比較喜愛戲弄她——但她對栞並沒有憎惡仇恨的負面感情。

相反是身為妹妹的栞心有鬱結。明明姐姐很優秀,為什麼受到寵愛的儘是自己。姐姐什麼事都能自己一人完成——正因如此,初中生時就能將父親給的作為遠離他的補償費增至十倍以上——然而,為什麼自己這樣軟弱、懶惰?懷著這般想法,栞疏遠姐姐,詛咒自身。

或者姐姐顧慮到妹妹這份心情自己離開了家,本來的話她是能發發牢騷、坐吃山空的。

可是姐姐也有出生在那樣的養育環境下形成的缺點。

由於父親的疏遠養成的自立心,由於一事無成的妹妹產生多餘的關心。兩者強有力結合在一起,導致什麼都要自己來完成。

如今這番陷入沒有意識的沉睡狀態,就是她性格招致的結果。

昨天夜裡,耶麻音一個人出門了。

因桐島庵子事件與「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關係惡化,為了修復關係,耶麻音提出雙方派出一個代表決鬥。理所當然的全員反對,但最後還是被她巧妙地說服了。

耶麻音說——繼續把事情鬧大的話,對雙方都沒有好處,儘可能小規模地解決事情。

因為對方有把魔女的家人卷進「成為女王的統合戰爭」這一弱點在,作為雙方讓步的結果提出停戰的話,對方應該會上鉤。自己身為對方領袖朝倉茉莉的同學,非常了解她,絕不會做出卑鄙的行為,是個很好說話的人,所以自己最合適去做這事,請交給她。

耶麻音的理論展開地具有說服力,而且跟她猜想一樣,「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接受了她的提議,便無人反對了。儘管全員胸懷不安,還是目送她離開。

但是栞知道。

在大家面前進行的演說,耶麻音沒有注入任何感情,那些話全都是為了隱藏她真意的理論武裝。

耶麻音只是要用自己的手來彌補妹妹的過失。

栞對桐島庵子一事保持沉默,導致對「硝子玉的魔女」的應對遲了一步。

栞沒有殺死十部御崎,所以與「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之間的糾紛上升到明面上。

因此想出用一對一決鬥的方式作為將一切集中解決的手段。栞是她的妹妹,所以由耶麻音擔負責任,主動承擔決鬥的代表。

那和栞沒關係,老實說,耶麻音怎樣關照栞,對於栞來說都是多管閒事,和自己無關。隨你喜歡,她這麼想。

可是,結果就成了這般。

身負重傷,意識不明——別開玩笑了。

早良坂蓮從某人那兒接到電話,咲森水奈前往廢墟大樓,帶回了這種狀態下的她。耶麻音勉強活了下來,因為身上受的傷不深,就直接讓她在栞的臥室睡下了。因為栞的床被她占領,栞只能睡在沙發上,多虧如此栞沒睡飽。不可能讓耶麻音看醫生——身為父親關浩一郎就更不可能了——這種狀態只有等魔力自然治癒,看什麼時候能睜開眼了。

栞站在房間的角落看著耶麻音的睡顏,大約看了三小時。

既不是擔心地跪在枕邊,也不是待不下去而外出,僅是倚靠牆壁,視線偶爾移向虛空,又回到床上。

拉開了平常絕不會拉開的窗簾,太陽光照著睡的不舒服馬上就會清醒吧,栞壞心眼地想。但是耶麻音完全沒有睜開眼,栞真想說差不多夠了吧。

打算彌補栞的過錯,結果不是添了麻煩嗎——

門的另一頭,從起居室傳來了聲音。

「栞,蓮他們好像回來了。」

與人的聲帶中發出稍顯不同、不帶感情的女聲。

是栞的體現者——「蘿西涅」。

她憑依在栞從通販網站花了九千六百日元買來的妖精手辦上。因為栞很中意那個造型,所以用手辦來裝飾架子。某一天手辦突然開始動了起來,之後把栞的房間當成住所。當栞身在寢室,她就通過起居室的電腦來監視攝像頭。

「是嗎。」

都已經這個時候了。

「就知道他們回來這裡,讓他們通過吧,然後繼續監視門口和樓子的房間。」

「蘿西涅」的回應穿過房門。

「了解,但你竟然少見地干起活來了。連一起幹活的我都受不了了,好麻煩……真是的,你當我的固有罪行是什麼了?」

「閉嘴,再囉嗦就把你放到鳥籠中展示。」

「嗚哇,那可糟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蘿西涅嫌麻煩又無精打采的性格,和討厭的事情與自己相似,所以才被吸引到栞身邊的吧,一直以來也沒有多餘的對話讓她很是輕鬆。

水奈和蓮昨晚就在這裡通宵照看頁麻音,他們午後回過一次家,意味著今晚又要在這裡過夜了。

老實說,他們來幫大忙了。

因為栞有一件擔心的事。

由於擔心,栞入侵醫院網絡偷看監控攝像機。現在沒有異常,但什麼時候發生都不為怪。

「唔……」

床上的耶麻音發出了微弱的聲音,痛苦得扭動身體。栞靠近後掀開她身上被子,耶麻音痛苦的原因是其左臂的負傷,纏繞上臂的繃帶滲出深紅血跡。

胸口的刺傷和皮膚的火傷明明已經結痂了,只有左臂的傷痕至今很深。還有,栞很清楚耶麻音左臂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五年前,栞四歲,耶麻音十一歲。

夏天,一家人去了避暑地。

栞一不注意從山的斜面滑了下去,為保護栞而代替她掉下去的耶麻音被樹枝割到受了傷。

到了不得不切斷手臂進行大手術的地步。記憶中栞一直在哭,明明是名譽的負傷,姐姐卻被父親痛罵了。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耶麻音帶著栞出去遭遇險境,是她自己引發事故的結果。耶麻音像放棄一般什麼都不說,在父親的怒吼下只是垂下頭——

那時候的傷,本來應該完全治好了,現在卻裂開深深的口子流著鮮血。這個傷口簡直像是在昨夜戰鬥中新受的傷。

栞知道這絕不是朝倉茉莉那傢伙的魔法,是別人做的。前天晚上,栞也遭遇了同樣的事。

「……別開玩笑了。」

一對一解決,明明如此約定過的。

無論誰輸誰贏都不會找對方麻煩,這件事就算了結,明明如此決定了的。

這樣耶麻音所做的不就白費了嗎。

所以栞不信任「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一對一的決鬥憑藉支援勝利的虛偽之輩,不知道她們接下來會幹什麼。

「這次來的話,一定要把你們全殺了。」

微小的呢喃在寢室的寂靜中消散。

「那種危險的話不·能·說哦?」往往這時,嘮叨的姐姐會像這樣打趣,但如今她在沉眠中,因此沒有人責備栞。

+

水奈和蓮集合前往關綜合醫院。

比起前往,回去這個詞表現得比較合適。因為昨晚——星期五的晚上發現倒地的耶麻音後就一直擠在栞的房間。從天剛亮睡到中午,回了一次家,整理好替換的衣服和行李又回到醫院。今晚也打算住下,待在耶麻音身邊。

周末不知是好還是壞,與其看著昏迷的耶麻音一整天冷靜不下來,不如去學校更好,不用考慮多餘的事情——水奈疲勞到思考這些無意義事情的地步。

從鏑木友美

那兒打聽到「硝子玉的魔女」的傳聞才過了三天,然而,這三天裡發生了好多事情。

兩天前星期四的早上,妹尾了子受了傷,索性只是骨折,沒必要長期住院。這整整一周在自家療養,聽說星期一就能來上學。昨天去探望了子,她雖然綁著石膏一副看上去很痛的樣子,感覺很有精神。可果然,了子對於落選芭蕾部正式成員一事還是受到了打擊。

了子的事到她完全康復前水奈都會持續關注,不過眼下要擔心的是耶麻音的身體狀況,以及和「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的關係。

耶麻音的奮戰毫無意義,圍繞著桐島庵子組織間的糾葛也開始亂套了。

一對一進行代表戰了結的約定被廢除,耶麻音不只受到朝倉茉莉的攻擊,還有來自十部御崎的攻擊,陷入意識不明的病危之中。

只有一事不明,蓮的電話接到不知是誰打來「耶麻音倒下了」的通知。如果是「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一員打來的,那又是出於什麼意圖要這麼做,難道因為背叛的事情受到了良心的譴責嗎?

不管怎樣,只能等耶麻音恢復意識後向她打聽真偽,然後制定對策。「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趁機攻過來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解決事態還需要一些時間——搞不好可能成為持久戰。累了什麼的現在開始不能說,必須集中精力應對。

水奈他們告知護士要到栞的房間去,就被允許通過醫院後門。

即將乘上職員用的電梯去向四樓時。

水奈感受到口袋裡的振動,停下腳步。

是手機在振動。

「啊……」

水奈的背脊上遊走著緊張感。

要問為什麼——在水奈右邊口袋中的手機——不是她的。

「你拿著它」是栞托她保管的。

「騙人……來了。」

這是關耶麻音的手機。

「水奈,怎麼了?……難道說。」

「嗯,這。」

可以的話希望是不用拿出口袋的簡訊——懷著這樣的期待確認手機屏幕,但顯示在屏幕上的是「朝倉茉莉」的名字。

「……正是那個難道說。」

昨天商量是不是該這邊打過去,結果暫時作為保留。反正不得不進行對話的是對方。

不過突然打過來還是會緊張。

「……你好。」

她深呼一口氣,按下揚聲器模式的通話按鍵。

少女的聲音提出疑問。

「這是關耶麻音的手機對嗎?」

「誒?」

開口第一句話,就顯得很奇怪。水奈感到了強烈的違和,看了一眼蓮,他也很驚訝地皺著眉。

耶麻音和來電人朝倉茉莉,應該是同班同學。打給同班同學的電話,一般不會確認全名。

說起來,昨晚她與耶麻音交戰——違反規則使用支援,令耶麻音身負重傷。本人應該最清楚,耶麻音受的傷是否剛過不久就能痊癒。如果認為耶麻音死了倒還不奇怪,可是她現在的說法太不自然了。

「莫非你不是朝倉茉莉?」

直覺這樣告訴水奈,於是她問道。

「我是耶麻音的同伴,她現在接不了電話,你是誰?」

數秒的沉默後,有了回應。

「我是茉莉的同伴,是所屬『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中『春之庭(garden)』的魔女。」

——果然是這樣。

但又有新的問題浮上水面。

耶麻音的手機由水奈拿著,因為耶麻音處於使用不了手機的狀態。另一方面,朝倉茉莉的手機由同伴使用是出於什麼理由?特意使用他人手機與他們接觸,又是為了什麼?

水奈一聲「好!」重振精神,發出強硬的聲音。

「說正事前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你的名字是?為什麼使用朝倉茉莉的手機?」

水奈想起了半個月前的事,和如今一樣的突發狀況。她接到了四十萬薰的電話,那個時候開始的數秒被四十萬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被四十萬為所欲為地放了狠話。可以的話水奈不想再重蹈覆轍,所以要斬釘截鐵由這邊展開攻勢。

對方又沉默了數秒,感覺對方的氣氛像在躊躇該如何逐一回答問題。也就是說,對方也有某種隱情的樣子。

「我明白了,我會報上我的名字,但相對,你也要報上你的名字。」

對方慎重地回答。

水奈向蓮遞去眼神。

蓮點了點頭,意思是可以接受對方的提案。

「可以啊……我是咲森水奈。」

「咲森……是雉子野中學二年級的咲森同學嗎?」

「你認識我嗎?」

「我是式田央乃,和你同學年。」

「式田……央乃?」

陌生的名字。

「抱歉,我不認識你。」

「是嗎……的確,你可能不認識我,事實上我沒有跟你說過話,只是遠遠看一眼的程度,不能說是認識。」

「那麼我有可能見過你。」

「是,有可能。」

同學年的話多少湧上些親近感,同時,水奈也加強了警惕心。

被敵人知道了身份是件很危險的事。

水奈集中精神,繼續話題。

「然後,式田同學,為什麼是你打的電話?難道,是瞞著領袖的……朝倉同學打過來的嗎?」

她提問出可能性最高的猜測。

然而——

「……你說什麼啊?」

不知出於什麼緣故,央乃的語氣一下子危險起來。

簡直像說別開玩笑了,聲音明顯蘊含怒氣。

「你在耍我嗎?還是打算挑釁?」

「哈?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突然的狀況令水奈感到疑惑。

另一邊,式田粗暴的聲音激起她的反抗心,她對——「Baba Yaga的小屋(十二月會)」完全有理由發火,原本要抱怨也應該由自己這方抱怨。

「我完全不懂式田同學所說的意思,而且,我們根本不可能有餘裕去開玩笑或者耍人,那種事你們最清楚不過了吧?」

「裝糊塗也差不多夠了,沒有餘裕的是我們這方!」

追問也無法打開事態,不僅如此,對話越來越咬合不上了。

——這,說不定有點奇怪。

的確令人生疑。

大概,雙方間存在某些誤會在進行著對話。首先要停一下對吼,有必要整理狀況才是。

在要告訴對方之前,央乃激動喊叫的一句話,使水奈停止思考。

「好了快一點告訴我,你們把茉莉帶到哪兒去了!」

「咦……」

在眼前一瞬間落下能使齒輪咬合的零件殘片。

「請等一下,朝倉茉莉沒有回去嗎?」

「所以說裝糊塗也……」

「我沒有裝糊塗,昨天晚上我去那幢大樓時,戰鬥已經結束,除了耶麻音以外沒有其他人在。只有耶麻音一個人倒在那裡……而已。」

「……誒。」

這次輪到央乃疑惑了。

「我說,告訴我。朝倉茉莉不在是怎麼回事?所以你才打電話過來嗎?那支手機在昨天戰鬥前就放在你那裡了嗎?」

「是……的。說什麼以防萬一輸了,才把手機交給我保管。」

央乃的口吻不像在說謊。

如果真的是這樣,明顯很奇怪。

「那個,這很奇怪呀。沒有必要把手機放在你這兒吧?因為,昨天的戰鬥……是個突襲,你們的同伴十部御崎不是在戰鬥中出手了嗎?」

試探內心的對話到此為止,太慢了。

「耶麻音以前的舊傷裂開了,很嚴重,到現在還沒醒來。如果不是十部的魔法,她怎麼會受這樣的傷。因為我的同伴和她交戰過,所以我才明白!」

雖然想隱瞞這件事,但無所謂了。

水奈實事求是,將自己的想法滔滔不絕地說出口。

「……等等,請等一下!」

央乃的聲音明顯驟變。

「你在說什麼?你說十部出手……了嗎?」

她的聲音中包含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疑惑。

宛如,注意到不得了的事——的焦躁。

「那不可能,茉莉是一個人,堂堂正正一個人去迎戰的。她絕不是會做那種卑鄙事情的人,原本十部她……」

那時。

掛在肩上的包中,響起手機來電的旋律

。不是手裡拿著的耶麻音的手機,而是水奈自己的手機,她慌忙取出,看到來電人是栞。

——有討厭的預感。

她通過監控攝像機監視,應該知道水奈他們已經在醫院內了。她不可能不知道這邊用揚聲器模式對話的意義,她想要見水奈的話,可以直接乘著電梯降下來。

但是,她卻打來了電話。明明那麼近了,為什麼?

水奈按下了通話按鍵。

「喂,那個現在……」

「水奈快來!馬上來!」

打開線路同時聽到栞少見尖銳的喊叫。

討厭的預感,變成了現實。

「樓子……那傢伙來了,在樓子的房間!十部御崎攻過來了!」

「……怎麼會。」

身負重傷被擱置的耶麻音。

使她負傷的毫無疑問就是十部御崎。

但茉莉真的一個人堂堂正正去迎戰了。

那樣的她尚未回到央乃他們那邊——

如果是這樣,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抱歉,式田同學,我們之後再說。」

水奈對著手機的揚聲器,快速道:

「十部來了,大概是為了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

2

水奈他們徑直前往桐島樓子的病房,發現裡面倒著姐姐桐島庵子。

水奈站在門口,胸中一動。

和上次不同,不是從窗外而是從正門進來的,應該是打扮成了訪客。

庵子沒有被殺,雖然失去了意識,勉強還有呼吸。

顯眼的傷口只在胸前有,多虧沒有舊傷裂開。幸好庵子曾經沒有受過大傷,也較大可能是,十部御崎沒時間慢吞吞地刺下最後一擊。

因為她的目的不是去殺庵子。

病房裡的床上沒有人,意味著御崎在刺傷庵子之後,帶走樓子。然後她的去處——由栞的報告得知在上面,也就是說她的目的地是屋頂。

庵子先交給蓮照顧,讓他抱去栞的房間。反正蓮自身也不必在戰場,想取得聯絡只要共有意識就好。

水奈完成纏衣,一個人前往屋頂。

栞已經去了那裡,正在同十部御崎對峙。

「栞!」

水奈跑過去,栞僅用感覺掃了這邊一眼,懊悔地咬牙道。

「我的失策,我應該要監視醫院所有的監控,萬沒想到……她會在白天假裝探病混進來。」

水奈追逐著栞的視線,看到了十部御崎。

實際上這是第一次見面。

修女的裝束,逆十字形狀的劍。面紗的縫隙中露出向上瞄的細小眼睛,尖銳得可怕,好像幾天沒睡過一樣充血。從眼中散發出帶刺的無雜念的敵意與殺意——以及壓迫感。

十部沒有右手,袖中空空如也、無力垂下,記得前天栞說是她斬掉了十部的右手。剩下的左手握住劍,腋下抱著幼小的身體。

穿著病服的幼小少女——桐島樓子。

樓子軟綿綿地一動不動,似乎被打暈了。

「……你這傢伙誰啊?」

御崎用無法想像出自女生之口的粗暴語調,對水奈投以殺氣。

水奈不懼她的視線報上名字。

「咲森水奈,是栞的同伴。」

水奈反瞪了回去。

「十部,我想問你一件事……昨天晚上,你幹了什麼?」

然後她的臉部扭曲、抽搐起來,嘶嘶地譏笑道。

「哈,哈,昨天晚上?聽這口氣,你們也已經知道了嗎?沒錯,是我,是我乾的。我趁虛而入,把那邊小鬼的姐姐和朝倉那傢伙給殺掉了啊!哈哈哈……活該!」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

歸根結底,全是她暴走造成的後果。

「和解這麼溫和的處事太扯淡了!竟敢小瞧我,別開玩笑。被打敗了還要當作什麼事,我怎麼能忍!由我來忤逆那種軟弱的領袖,在乎面子的組織也一樣,那已經不是我熟知的組織了!」

「……什麼啊那是。」

蓮在水奈意識中嘆息,用驚訝到極點的口吻道。

「自私又短路,毫無謀略,把IQ忘在前世了嗎?」

「這麼說不行啦……」

雖說如此,水奈理解蓮不小心說出這種辛辣發言的心情。

十部那個樣子就像小混混一樣,不對——那能叫小混混麼?

「成為女王的統合戰爭」不是僅憑藉暴力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的單純遊戲。畢竟,魔女們腹中渦卷著地獄般的深謀遠慮。組織內部自身的評價與面子,同其他魔女們交涉與揣測對方意圖,都要善於鑽營——如果沒有這樣的自覺,頃刻就會被淘汰。

連誇口要隨自己喜歡地殺掉魔女,隨心所欲活著的四十萬薰都要慎重地維持自己的立足之地。總之,首先要以自己沒死,能夠活下去為第一要義行動,在不被殺掉的範疇內隨意行動。即使作為結果自取滅亡了,那也只是因為思慮不周。

或許十部御崎她壓根就沒想過。

為了保全性命該做什麼,為了不死又該做什麼,將這些思考全部放棄了。任憑自己的衝動與感情用事,在前方只有滅亡的道路上——無視滅亡,向前猛衝。好像,把不想死的心情捨棄了一般。

本來朝倉茉莉接受一對一的決鬥,是為了給十部御崎的不規矩善後。在「成為女王的統合戰爭」中,有不能對雙方親人出手的不成文規定——為維護組織的面子,讓十部破壞必要規則的這件事過去,這本應該是就是朝倉接受決鬥的理由。

然而,十部不只嘲笑朝倉「溫和」「軟弱」,妨礙糟蹋她的心意並且殺死她,最後還潛入醫院,這實在是重複同樣的愚蠢。以水奈的價值觀很難理解她這種行為,只能認為十部是壞掉了。

「……所以,結果就是這個?」

栞向著御崎,用足以令人打寒戰的低沉聲音質問。

與御崎一樣的滿含敵意、殺意和緊迫感。

但不一樣的是外貌。

與只感覺的到鋒芒畢露的御崎相對,栞的樣子更為黑暗。

黑暗,令人討厭,可怕。像是飢餓的蛇要吞下獵物的前一刻——心底燃燒的感情蒸汽快要溢出一般。

她憤怒得忍無可忍。

姐姐耶麻音被刺傷,摯友樓子被盯上。

「面對沒做什麼就把你打敗的對手,為何還要再次來挑釁?以為將樓子作為人質就能贏了嗎?而且這次是二對一……我直說了,你想找死嗎?」

「哈哈,啊啊,沒錯,我是想找死。」

即使如此,御崎仍笑個不停。

兩眼越來越充血,嘴唇乾裂,呼吸變淺。

十部左腋下抱著樓子,逆十字的劍正對這邊。

「我昨天終於發覺之前我會輸是因為那個對吧?我害怕你這傢伙,生出贏不了、不想死的念頭。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放棄了自我,弄髒了形成我的自豪感。」

十部好像不僅僅是對栞說,同時還說給自己聽。

「我……十部御崎因為恐怖畏懼不想死,考慮這麼污穢的事不行的吧?這樣能贏也贏不了。饒不了啊,我饒不了自己,更可恨的……就是你這傢伙,我饒不了你!」

御崎喉嚨嘶啞地叫完,呼吸急促。

對於那樣的她,栞短促地嘟囔了一句。

「你壞掉了。」

驚訝的同時帶著憐憫。

「我原來以為你只是腦袋不好,幼稚自大……可你已經超過這個度了。」

老實說,水奈也是同感。

恐怖是躲避死的本能體現,人因不想死所以恐懼,恐懼才能遠離死亡。結果,就能生存。

可是她迴避了恐怖的感情,並加以否定,違抗了本能。

「那又怎麼樣?」

御崎對栞的忠告嗤之以鼻。

「說我壞掉了?很好啊。與其害怕得要逃,不如壞掉更好。」

一開始御崎沒打算聽,也沒打算理解吧。

她以自身思想為行動原理,以自己的價值觀構成自身的世界,不能用他人的思想和價值觀當做標準衡量她。

正因為是那樣的人類,才能滿不在乎地插進耶麻音她們的勝負中。刺傷耶麻音,殺死本應是同伴的茉莉,也不考慮自己之後將會如何,就潛入了醫院。

十部已經無可救藥了,不管怎樣都要制止她。

水奈擺好架勢,向栞遞去眼神,傳達一口氣結束的暗號。

栞點了點頭,眯細眼睛,集中殺氣到一點,配合水奈的呼吸。

但是水奈——栞、蓮他們。

對十部御崎的思考、價值觀以及壞掉的樣子,過於天真了

眼看她們要飛過去攻擊之時,御崎突然聳了聳肩。

「吶,我說啊,小鬼。是叫栞是吧?一臉淡定地說了我各種各樣的話,說我腦子不好,幼稚自大。那麼我反過來問你……腦子不好又幼稚自大的我,為什麼要抓這傢伙?」

她把腋下抱著的少女——桐島樓子,像是丟垃圾一樣扔到地上。

沒有力氣滾落在屋頂水泥地上的樓子發出「唔……」的小聲呻吟。

栞看著那一切。

「啊……啊。」

她表情驚愕。

「樓……子?」

「……難道說。」

慢一拍的水奈也注意到了。

樓子的臉很蒼白,呼吸急促。雖然失去意識,明顯在痛苦著。

簡直像是,

「我才不會做劫持人質什麼窩囊廢的舉動!人質這種啊,是軟弱不想死沒辦法才選擇的做法。我抓這傢伙……是為了讓你痛苦,讓你悲傷,讓你恐懼,為了瞧你這副丟臉的模樣!」

簡直像是,樓子身體中重病在肆虐一般……

「啊……啊。」

栞的嘴唇開始發抖。

接著立刻傳布全身。

她在悲傷,在恐懼,正如十部御崎計劃一樣。

御崎睥睨著栞,嘲弄譏笑她道。

「既然說我壞掉了,那麼你認為壞掉了的我……會對那小鬼什麼都不做嗎?我的魔法是怎麼回事,你應該最清楚不過吧!」

「逆行胎兒的夢(cross purpose)」——

住院後半年間,幾次重複轉移的樓子的病——她自己忍耐用藥的痛苦,姐姐庵子則用魔法拼命壓制的病。

如今,再次被喚醒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栞的尖叫響徹醫院屋頂。

她手中顯現出帶有齒輪的大鐮刀,高掄起鐮刀飛了出去。

「噶哈哈!沒錯,就是那副表情!」

御崎哈哈大笑,帶著粗俗的嬌聲迎擊。

「怎麼樣?心情如何?那個小鬼會死,已經沒救了!」

她單手揮劍,架住撞上的鐮刀將之擋開。

「你這傢伙,和先前的我一樣!害怕,恐懼得發抖,真不不像樣……啊啊,這種心情最棒了!」

不僅用劍刃,還加上了語言攻擊。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看著一邊喊叫一邊隨意揮砍的栞。

「不妙了。」

水奈腦中響起蓮苦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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