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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岩永琴子的現身 第二話 鰻魚店的幸運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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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離婚的事情,梶尾本人雖然沒有找十條寺商量,但是曾經提過。至於眼前這位朋友究竟推測梶尾的執著心強烈到什麼程度就只能靠想像了。不過兩人認識了很久,十條寺也知道雪枝是梶尾的初戀對象,因此他的推估應該不會差太多吧。

「你有證據嗎?」

雖然梶尾有點後悔自己用這樣老掉牙的台詞給氣氛潑了冷水,但接著又覺得像這種時候大概也只能如此回問,而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清湯。

梶尾認為日本的警察基本上都是很優秀的。如果有什麼外行人光靠推論就能得手的證據,警方也應該早就得到手了吧。

「物質上的證據我是沒有。但是對我來說,光是你在雪枝小姐死後因為心神狀況不良而失眠消瘦,就是最好的證據了。」

十條寺一副自信滿滿地提出了這樣讓人聽不太懂的理論根據。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對於十條寺如此的自信,梶尾忍不住感到佩服了。

十條寺接著有點神經質地揚起一邊的眉毛,清了一下喉嚨並端正坐姿之後回答:

「你並不是那種因為雪枝小姐被殺就會沮喪消沉,每天忍受著那樣的喪失感鬱悶度日的男人。反而應該會想盡辦法要揪出殺死自己太太的強盜,積極行動甚至展開報復行為才對。畢竟你不可能原諒屬於自己的雪枝小姐竟然被除了你以外的人物動手,所以你根本沒有時間消沉啊。」

坐在店內深處的神秘女孩已經放下筷子在喝茶了。看來她真的把鰻魚盒飯全部吃進了肚子裡。梶尾則是一邊吃著剩下不多的鰻魚飯,一邊深感興趣地繼續聽著十條寺的推論。

「就算退讓個一百步來說,假設你是認為太太過世就不會被其他男人搶走,覺得這樣的結果也好而原諒了強盜,沒有想要報復的念頭好了。那麼你應該會對狀況感到滿足才對。即便沒有明顯表現出喜悅的心情,也應該會過得跟以前一樣。你並不太會在意周圍的眼光,因此想必會很自然地過著正常的生活。不可能會心神疲勞、陷入導致身體消瘦的心理狀態才對。」

這說法很有道理,這朋友的觀察相當正確,於是梶尾輕輕點頭回應。

十條寺態度冰冷地繼續說道:

「然而你實際上卻表現得有如痛失愛妻的普通丈夫,每天沮喪度日,看起來就是一副因為事件深深打擊身心的樣子,也沒有想要展開什麼行動。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肯定是在演戲。換言之你是害怕周圍的人或警方看出你對太太的死感到滿足,看出你有殺人的動機,而有必要演一出假戲。如果你不是犯人,就算被人懷疑也不會感到傷腦筋的。正因為你是犯人,為了不被懷疑,你才有必要把一個痛失愛妻的丈夫扮演到甚至過度的程度。」

十條寺把筷子伸向自己還剩一半左右、已經有點冷掉的鰻魚盒飯,並盯著梶尾篤定說道:

「就算沒有物證,只要把這些話告訴警察,警方就會對原本沒有嫌疑的你也嚴格進行調查,就有找出有效物證的可能性。例如你犯下一連串攔路搶案的證據之類的。」

梶尾聽完對方的主張,稍微思考之後,總算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如此,這下我搞懂了。」

「搞懂什麼?」

大概因為這不是十條寺預期中的回應,讓他顯得不太愉快。梶尾則是若無其事地示意店內深處的座位,忍不住發出開心的聲音:

「那個女孩是你安排請來的對吧?為了從意外的角度切入我殺死雪枝的話題使我動搖,進而在心理上把我逼到絕境。」

這手法雖然拐彎抹角,卻是很有獨創性的謀略。這下梶尾不用繼續為了那個來歷不明的女孩感到煩惱了。

女孩這時把茶也喝完,大概是為了拿錢包而打開自己的包包,也攤開了大衣。

十條寺頓時皺起眉毛搖搖頭。

「不,那女孩是跟我完全沒有關係的客人。我才想知道她究竟是何方神聖啊。再說,你是一個小時前才約我出來吃午餐的,我可沒有能耐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請到一個那樣異質又漂亮的女孩子。」

「搞什麼,結果那女孩的存在終究是個謎團嘛。」

比起被長年來的朋友指控為殺人犯,這件事情更讓梶尾感到遺憾。這下多餘的掛心事依然沒有得到消解。

就在梶尾因為自己對那女孩的推理錯誤而沮喪的時候,十條寺則是氣憤地摘下眼鏡,用手指按了一下眼睛。

「我見到那個女孩而聯想到虛空藏菩薩、脫罪犯人與切腹都是事實。所以我才會覺得那女孩的現身是來自上天的啟示,告訴我一直以來心中的懷疑都是正確的,要我告發你的罪行。」

他接著又把手放到桌面上,

低下頭。

「但那完全是我的誤會。抱歉,你並不是犯人。是我搞錯了。」

「你突然是怎麼了啊?你講的那些推理又不是你隨便臨時想到的東西,而且我覺得你對於我個性的分析也大致上都很正確喔。」

那都是很率直的意見,因此對梶尾來說,看到對方低頭道歉反而會讓他感到抱歉。更何況十條寺指控說「你是犯人」之後,梶尾又沒有特別提出什麼反論或反證,對方卻自己撤回了自己的主張,讓梶尾不禁感到莫名其妙。

十條寺抬起頭後,重新吃起自己的鰻魚飯。

「正因為我的分析正確啊。如果你是犯人,就不可能在突然被我告發之後卻毫無動搖,還那麼愉快地繼續吃飯。你應該會立刻停下手,把注意力集中到腦部思考該怎麼撐過眼前的狀況、該怎麼對付我才對。也不會有餘力去管那個女孩子。如果狀況變成那樣,我就更能確信自己的假說是正確的了。然而你實際上卻表現得從容不迫,對狀況只是感到有趣,甚至還在思考那個女孩的事情。這是不可能的。」

梶尾聽到對方如此說明,這才驚訝發現自己的態度完全就像個即使被警方懷疑或執著調查也沒什麼好傷腦筋的人物。

「老實說,你消瘦的樣子實在太過逼真,我無法判斷你究竟是不是在演戲。所以認為只要像這樣告發你,或許就能揭露你的偽裝。」

十條寺表現得相當自責。

不過那會逼真也是當然的,因為梶尾根本不是在演戲。雪枝過世之後,梶尾雖然認為無論要做什麼都必須先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才行,所以努力勉強自己把食物塞進胃裡,甚至還吃過安眠藥,但直到最近為止都完全沒有改善的跡象。

「原來雪枝小姐過世之後,你是真的變憔悴了。既然如此,你就不是犯人。如果真的是你殺了雪枝小姐,你就不會沮喪到那種程度。想必就是因為雪枝小姐是被來歷不明的人物殺死,你才會受到如此大的打擊吧。」

十條寺用一副感到自己犯了大錯的態度,粗暴地把鰻魚飯挖進自己口中。

不過梶尾倒是覺得對方沒有必要如此貶低自己而安慰道:

「這也很難講。我也不敢相信自己在雪枝過世之後身體狀況會變得這麼差。人的心其實是很難操控的啊。」

十條寺把吃光的飯盒放下來,開口宣告:

「就算那樣,如果你是犯人也不會變得如此嚴重。所以這餐的錢全部由我出,算是對你最起碼的賠罪。」

「別在意啦。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至今都沒有把心中的疑惑告訴過警察?如果你有講,我應該早就被警方調查,也就能得出明確的結果啦。」

「我怎麼可能做出把朋友出賣給警察的行為。至少也要讓你有個出面自首的機會,否則我無法接受啊。」

「原來如此。那麼就應該照原先講好的,這餐由我出錢啦。」

十條寺真是個很棒的朋友。梶尾開朗地笑著如此說道。

就在這時,坐在最深處的女孩站起了身子。戴上貝雷帽,用拐杖在地上敲出輕微的聲響走向店門,對店員叫了一聲後完成結帳。梶尾和十條寺都不自覺地閉上嘴巴,用視線追著那女孩的行動。

女孩接著走到出口把手放到門上的時候,彷佛剛好想到什麼事情似地莫名看向梶尾露出微笑。正當梶尾因此愣住時,女孩便拉開店門、穿過門帘,消失到店外了。

在梶尾他們之後進店,跟兩人一樣點了特級鰻魚盒飯,又比梶尾他們早一步踏出店門。想必她的飯盒中一粒米也沒有留下,茶也都喝光了吧。然而那女孩卻還是老樣子,帶著彷佛自動人偶般的氛圍離開了。

梶尾與十條寺都像靈魂出竅似地在女孩已經離去的店內呆坐了一段時間。過去的事件究竟犯人是誰的話題都變得無所謂了。兩人接著看向對方,幾乎同時說道:

「結果那女孩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總覺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應該不存在於人類智慧可及的範圍之內。

神秘的女孩子離店過了約十分鐘之後,梶尾與十條寺也踏出店門,在車站前道別了。

梶尾在車站前目送朋友離去後,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時間還不到下午三點,看不到放學的學生們,只有零零星星幾個行人。在晴朗的冬季天空下,梶尾思考著接下來的打算。昨天已經把工作處理完畢,預定計畫上就算進度放慢一點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然而梶尾也想不到自己有什麼事情想做。

雖然天氣有點冷,不過就去買罐咖啡,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可以逛逛的觀光地或散步路徑,如果沒有就提早行動吧。於是梶尾拿出手機準備調查一下周邊情報,卻在這時被人從背後搭話了。

「梶尾隆也先生,請問可以打擾你一下嗎?」

梶尾趕緊轉回頭,便看到那個頭戴奶油色貝雷帽的女孩站在那裡。手握紅色的拐杖、剛才自己一個人踏進鰻魚店、有如西洋的自動人偶、個頭嬌小而楚楚可憐卻又讓人感到奇異、實在不像這個世界的存在的女孩。像這樣近距離一看,她的肌膚和睫毛等等也同樣有如人偶。

梶尾驚訝地低頭望著女孩,不過只要仔細注視就能發現她的眼睛是活生生的人類,也可以感受到體溫。

即使梶尾因此鬆了一口氣,但還是感到可疑地問道:

「為什麼你會知道我的名字?」

梶尾記得自己和十條寺在鰻魚店都沒有講出彼此的名字,更不可能連名帶姓地稱呼對方。就算他們真的有講出來,從座位距離判斷這女孩應該也不可能聽清楚才對。可是她現在卻正確叫出了梶尾的姓名。

然而女孩並沒有回答梶尾的疑問,而是露出柔和的微笑。

「做為禮儀,我也報上自己的名字吧。我叫岩永琴子。因為有人拜託我來找你談談,請問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梶尾得知這女孩有個聽起來普普通通的名字,又感到更加放心了。看來對方是個能夠溝通的對象。

「我是不介意。有什麼事嗎?」

岩永接著用一副天真的態度問道:

「請問你接下來是打算去向警察自首嗎?」

對於這樣直衝核心的問題,梶尾霎時停止呼吸。岩永則是露出笑臉繼續表示:

「你因為後悔自己計畫性地謀殺了太太,所以打算去自首對嗎?」

為什麼她會知道這件事?

沒錯,梶尾確實計畫性地謀殺了自己的妻子雪枝。十條寺的推理大致上、或者應該說幾乎全部都說對了。

梶尾為了不想將要離婚的雪枝交給其他任何人,於是決心將她殺害了。另外為了隱藏殺人動機,他還在事前犯下了幾件攔路搶劫的罪行,試圖偽裝是連續搶劫犯不小心把雪枝殺死的。

雖然夫妻間傳出離婚的計畫,但警方並沒有看出梶尾的執著心如此強烈,或者也許是梶尾事先計畫的攔路搶劫布局發揮了效果,到頭來警方只有形式上調查了一下梶尾就將他排除在搜查範圍之外了。梶尾的計畫進行得非常順利。

然而他的計畫還是有一項失算。他本來以為只要殺了雪枝,不用再擔心太太被任何人奪走,自己就能安穩滿足地繼續過日子。一如十條寺的分析,梶尾毫不懷疑地認為自己可以一如往常地正常度日。但沒想到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殺害雪枝並結束葬禮之後沒多久,梶尾就開始感受到身體沉重。晚上躺下來也會感到呼吸困難,變得頂多只能到淺眠的程度。他本來懷疑自己是不是什麼器官出了問題而到醫院接受精密檢查,可是都查不出任何異常。過了三個月以上,狀況都沒有好轉,他才終於想到這是心因性的身體不良了。

梶尾本來以為自己只要殺掉妻子就能滿足,但那看來是過度的自信。喪失妻子的事實與殺害心愛對象的行為,肯定是遠比自己所想的還要折磨自己的精神。想必自己的真心其實是認為即便讓雪枝成為了別人的東西也希望她能繼續活下去。雖然梶尾並沒有自覺,但身體的種種不適就是明白地顯示著這些事情吧。

梶尾因此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決定去自首贖罪了。為了不要事後造成麻煩,他將已經接到的工作都全部做完,也把關於自身的種種事情都做好最起碼的整頓。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處理完這些事情,總算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前去自首的時候,梶尾漸漸感覺到身體變得比較輕鬆,晚上也比較能睡著了。看來這些不適果然是出自心理上的問題。

進了監獄之後想必好一段時間都吃不到鰻魚飯,也很難再跟老朋友見面了。因此梶尾才會在今天黃昏去自首之前,把十條寺約到鰻魚店吃飯。

雖然梶尾沒料到十條寺會在用餐時告發他殺害了雪枝,不過梶尾早已決定自首,也將身邊種種事情都整頓完畢,因此根本不會對警察感到害怕。無論被說了什麼話,他都不可能會感到動搖的。他甚至一邊吃著鰻魚盒飯一邊

愉快地聽著對方的推理,打從心底欽佩著原來十條寺是從那樣的視角推論出真相。然而諷刺的是正因為梶尾那樣的態度,反而讓十條寺否定了自己的推理,實在是世事難料。

如果十條寺連梶尾準備去自首的想法都看出來,就沒有必要低頭道歉了。如果有懷疑過即便是梶尾這樣的人殺掉自己的妻子搞不好還是會罹患心病,他或許就能得出正確答案了。其實梶尾也是可以當場承認朋友的推理沒錯,直接向對方自白的。但梶尾想像到十條寺事後得知梶尾去自首的事情而驚訝的模樣就不禁感到有趣,於是沒有把真相講出口了。而且梶尾也希望可以跟朋友笑著道別。

但是為什麼眼前這個叫岩永的女孩會提出那樣的問題,簡直就像她很清楚梶尾這半年來的真相一樣?就算她是在鰻魚店清楚聽到梶尾和十條寺之間的對話,應該也不可能推理出真相,不可能連梶尾的姓名都知道才對。

就在這時,梶尾恍然大悟地敲了一下頭。

「原來如此,這樣就能解釋一切了。」

雖然梶尾因為事件真相以及他接下來的行動都被看穿而感到驚訝,但事到如今這些對他來說都不痛不癢。反正自己本來就準備去自首,結果都是一樣的。現在更重要的是,自己心中最大的謎團總算得到說明了。

「你是什麼偵探或個人調查員對吧?因為我太太的親屬委託你調查我,所以你在我房間裝設了什麼竊聽器之類的東西,得知了內情。雖然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會從事那樣的工作實在很不合常理,但你肯定沒有外觀上看起來那麼年幼吧。這下也就能理解你剛才進入鰻魚店的理由了。」

這件事讓梶尾感到無比開心。

「那想必是為了把我逼到絕境而進行的事前準備、事前觀察。像你這樣的女孩子一個人走進正統的鰻魚店,無論如何都會引起注意。而如果在店外又冷不防地被你搭話、問罪,就會讓我感到慌張而使狀況變得對你有利了。說這是上天的啟示其實也不算錯。你確實就是手握智慧寶劍的虛空藏菩薩啊。」

梶尾得意洋洋地說著,本來以為岩永會因此感到欽佩,可是沒想到對方卻輕易就否定了他的講法:

「很抱歉,我跟菩薩並沒有關係。我會進入梶尾先生在用餐的店完全是偶然,而且我過去也從來沒有見過你。」

梶尾再度陷入困惑。岩永則是繼續說道:

「但就在我吃著鰻魚飯的時候,你太太來找我拜託事情了。」

「我太太?」

梶尾變得更加搞不清楚狀況了。難道是雪枝在生前曾拜託過這個女孩什麼事情嗎?不,這女孩說她是在店裡受到拜託的。

岩永淺淺一笑,開始說明:

「梶尾先生,自從你太太過世之後,你就一直覺得身體沉重,晚上也睡不好覺對吧?那也是當然的。因為被你殺害的太太化為幽靈,正緊緊地附在你身上呀。」

幽靈。雖然這漢字浮現到梶尾腦中,他還是一時無法理解。然而不知是不是冬季寒風忽然吹過的關係,他霎時有種體溫降了好幾度的感覺。

「請問你聽過所謂的『鬼壓床』或『靈障』之類的現象嗎?現在那些就發生在你的身上。你的身體異常並不是起源於罪惡感的心因性症狀,而是你的身體正承受著強大的外來負荷。」

岩永搖晃了一下淡粉紅色的大衣,伸手指向商店街的方向。

「我走進那間鰻魚店的時候就看到有人被充滿復仇心的幽靈附身,還有點感到驚訝呢。結果你太太的幽靈接著就把身體延伸到我面前,把各種內幕都告訴了我。因為你太太被你殺害之後就無時無刻都附在你身上,所以從你的殺人手法到你最近的動向她都瞭若指掌。而且就算你去向警方自首了,你太太似乎也沒有要放過你的打算喔。」

岩永的態度既不是在威脅也不是在告誡,而是有如闡述著真理的哲學家。

沒有推理也沒有調查,只是偶然進入一家店聽到幽靈講述真相。世上真有如此荒唐的事情嗎?面對啞口無言的梶尾,岩永態度依然不變地說道:

「所以說,梶尾先生,你就算跑去自首,在社會規範上贖了罪,你的身體也不會變得輕鬆,晚上也還是會難以入眠的。請你今後也繼續接受這樣的日子吧。」

梶尾這時總算露出了苦笑。因為他發現了岩永的說明中帶有矛盾。

「什麼幽靈還是鬼壓床的,拜託你別跟我胡扯了吧。自從幾天前我想到自己快要可以去自首之後,我的身體就變得比較輕鬆,晚上也可以睡得比較好了。這是因為我的罪惡感減輕的緣故啊。」

結果岩永卻忽然笑了起來。

「那單純只是你的錯覺而已。正因為你一心認為只要贖了罪症狀就會消失,所以想到前去自首的日子接近了就會有種症狀緩和下來的錯覺。人的心靈真的是很不可思議呢。因此你那樣的狀態並不會長久。看,你現在身體又開始沉重了對吧?」

梶尾確實突然感到自己的肩膀、腰部與大腿都沉重起來。剛才還能輕輕鬆鬆吃下鰻魚飯的胃也忽然收縮而疼痛。額頭也滲出冷汗。幾天之前折磨著自己的狀態又毫無預警地復發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梶尾甚至一瞬間看到有女人的手臂纏繞在自己頸部。他不可能忘記,那就是妻子雪枝纖細的手。

「你的體質似乎聽不到幽靈的聲音,所以你太太才會拜託我傳話。你並不是那種因為罪惡感而會導致身體不適的正常人,而是獨占欲望強烈到甚至殺害自己妻子,而且對此完全不感到反省,根本就不是人。你太太感到氣憤的是,你試圖以為自己是個抱有罪惡感的正常人。而且你所謂的罪惡感也是為了矇騙自己說這就是身體不適的原因而捏造出來的虛假感受,完全就是你的錯覺而已。」

對於感受到自己臉色開始蒼白的梶尾,岩永卻一副不合現場狀況似地溫柔告知:

「你今後要去向警方自首還是繼續在外面生活都無所謂。監獄生活雖然不自由,但至少食衣住方面都有保障。而在外面生活雖然很自由,也能吃鰻魚飯,但你必須用那沉重又難以入眠的身體繼續工作養活自己。真不曉得哪種選擇會比較輕鬆呢。」

明明講話的內容是如此冷酷,這個叫岩永的女孩卻依然肌膚晶瑩剔透、秀髮輕柔,絲毫不損她楚楚可憐的模樣。這點讓梶尾感到無比恐怖。

岩永行了個禮後,轉身準備離去,但梶尾趕緊把她叫住。

「你、你等一下。你可以看見幽靈,可以聽見幽靈的聲音對不對?那麼你應該也有辦法把附在我身上的太太趕走吧?拜託你幫我驅邪。我會支付代價的。」

梶尾並沒有相信幽靈,也不可能讓自己相信。然而為了從這個折磨身體的沉重感獲得解脫,他除了這個女孩之外也不知道可以拜託誰了。

岩永把拐杖舉到梶尾的鼻頭前。

「我是怪物、妖怪、幽靈與魔物等等存在的智慧之神。就算會接受身為幽靈的你太太請求,也沒有道理要接受人類的拜託。如果你太太的幽靈附身於你有違世界的常理,我也不會不願意幫忙驅除她。但你這是因果報應,非常合乎道理,因此我也沒有做任何事情的必要。」

岩永接著彷佛忽然想到什麼不錯的玩笑話般補充說道:

「反正你太太總有一天會對附身於你感到膩,你就想辦法活到那時候吧。再說,能夠和你心愛到甚至想殺死的太太在一起的現狀不是正合你意嗎?」

梶尾連開口反駁的力氣都涌不上來了。岩永的身材嬌小,感覺只要用一隻手就能抓住她的頭撞向路邊護欄,可是梶尾卻連靠近她半步都感到畏怯。這女孩毫無疑問是靠人類的智慧無法衡量的存在。

然而梶尾還是伸出手做為最後的掙扎,大聲對岩永說道:

「最後、最後至少告訴我一件事。你剛才為什麼會自己一個人走進那家鰻魚店?這點一直讓我很在意啊。」

梶尾希望至少能夠知道這個答案、消解這個疑問。

岩永雖然一副「你問這什麼怪問題呀?」似地露出非常詫異的表情,但很意外地還是用親切的態度說出她的理由:

「要說為什麼嘛,我只是因為今晚要到男朋友的房間過夜,臨時想說要給自己補充一點精力,而剛好看到一家鰻魚店,就走進去了而已。」

「補充精力?到男朋友房間過夜?」

面對只會鸚鵡學舌般重複話語的梶尾,岩永連呼吸都興奮急促地點點頭。

「鰻魚被視為是求子與安產的象徵,而且由於形狀像男性生殖器的關係,也被視為房事圓滿的象徵。感覺就是吃了能夠養精補氣。今晚我可是幹勁十足呢。」

畢竟人們會為了滋補養身而吃鰻魚肉,所以或許真的有那樣的效果吧。以理由來說確實很適切。

但是沒想到眼前這女孩居然會講出如此卑俗而下流的事實。看起來像個深閨的千金、

精巧而美麗的自動人偶、菩薩化身的女孩,竟然會講什麼養精補氣、房事圓滿。

梶尾徹底被打敗了。自己在鰻魚店絞盡腦汁討論、推測出來的答案竟然全都是錯的。原來正確的假說在當時被否定為錯誤就是現在這狀況的預兆了嗎?該不會一切都是幻覺,胡扯自己的妻子化為亡靈的這個女孩其實根本不存在吧?

可是沉重的身體與彷佛要壓碎內臟的這些感覺就算都是幻覺,也依然折磨著梶尾。

「那麼,祝你有個美好的餘生。」

岩永輕輕拿起貝雷帽如此道別後,便轉身離去。

被獨自留在車站前的梶尾一步也沒辦法動。

究竟要不要照原本的預定計畫去自首呢?總覺得不管有沒有去自首,自己都一樣會過得很痛苦。不論選擇哪一條路,都無法通往光明的未來。而且又沒有能夠商量自己該何去何從的對象。

只不過梶尾總算開始有了自覺。事到如今還在為自己著想,還在尋求從痛苦中解脫的方法,而且完全沒有念頭要對似乎附身於自己的妻子講什麼話道歉的自己,看來真的不是人的樣子。

晚上七點過後,岩永琴子與男友櫻川九郎在他打工結束準備回家的路上會合,並手牽著手從車站沿著人行道走向九郎單身居住的公寓房間。

九郎最近接了幾個短期而需要重度勞力,也因此時薪很高的打工。這男人的身材高䠷細瘦,雖然看起來似乎沒什麼體力的樣子,不過對勞力工作卻絲毫不感到困難,即使好幾天不眠不休也能好端端的,而且在有危險性的工作場所、環境或是面對危險的人物也能發揮出面不改色默默工作的膽識,再加上待人處事的評價又不錯,因此似乎到處都有人想請他去工作的樣子。

對於岩永來說,自己的男友在打工職場獲得好評固然是好事,但是他對待重要的女朋友卻偏偏不知該說是很薄情還是很被動又經常不懂得體貼,讓岩永難以好評的事情多得數都數不清。

在這樣回家的路上,岩永跟九郎提起了白天時從鰻魚店開始的這段事情。這一方面也是為了告訴對方自己吃了能夠養精補氣的鰻魚,要九郎今晚不用對她客氣的意思。

然而九郎在聽完之後卻嘆著氣露出複雜的表情。

「那個叫梶尾的人雖然是自作自受,但你也太不留情了吧。」

「我只是完成自己身為妖怪們智慧之神的義務而已呀。」

岩永只不過是幫幽靈傳話而已,幾乎沒有耗費什麼勞力,連餐後的運動都稱不上。她實在不覺得自己為了這點事情需要被九郎如此嘮叨。

而九郎似乎還想繼續說些什麼,但最後卻放棄似地垂下肩膀,一副厭煩地回應:

「反正如今那種事情就算了。但是拜託你今後不要自己一個人走進那種鰻魚店。我看那店裡的人肯定也在疑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個叫梶尾的人似乎也無法理解岩永為什麼會出現在鰻魚店的樣子。既然是到鰻魚店,除了想吃鰻魚以外又有什麼其他的理由呢?而且岩永既把餐點吃完,也有付了錢才離開,對店家來說應該也不會造成困擾才對。

「我是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呀。還是說我去吃鱉料理會比較好嗎?」

「就各種意義來說都拜託你不要做那種事。我是講真的。」

到底這之中有什麼值得否定的要素在內?岩永不禁嘟起嘴唇,但接著又想到一種可能而試著提了出來:

「請問學長是因為我一個人跑去吃高級鰻魚飯而感到嫉妒嗎?但學長今天從中午都在打工,就算我找你一起去你也無法來吧。要不然下次我再請你去吃好了?」

「不是那個問題啊。」

九郎又深深嘆了一口氣後,拉起岩永的手。

交了個莫名其妙的男朋友真的很辛苦呢。岩永如此感到不滿地走著。真希望那個叫梶尾的男人能夠把甚至想要殺掉妻子的強烈獨占欲望稍微分一點給這個男朋友。雖然岩永也不想要真的被殺掉就是了。

不管怎麼說,總之今天吃了鰻魚,就要好好發揮那個功效才行。在冬季的夜空下,岩永如此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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