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第三章 七音恭子 Aroma(2/2)
(……是因為他說不想唱,所以想和他保持一致嗎。)
我忽然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那,香純君和天色君……」
「我、我倒不是很介意——」
一邊這麼說著,天色君害羞得身體都僵硬了起來,還微微顫抖著。……沒救了,這人是那種沒法在人前唱歌的類型啊。
「我、我知道了啦……不會逼你去唱的。」
我苦笑不已,接著看向香純君。
「…………」
他不知為何從剛才起就一直保持著沉默。
「我說——」
「沒有。」
他低沉地說。
「——哈?」
「機器里沒有——哪裡都找不到。鮑勃·馬利,或是Steel Pulse之類。」②
他的語氣中飽含厭惡。
「……那是誰?」
神元君滿臉寫著不明所以,我們也一樣。這兩個名字誰都沒聽說過。
「外國人嗎?這個叫鮑勃的。」
香純君無視三都雄君的疑惑,噁心欲嘔般撇下一句。
「夠了,實在是無聊透頂。」
他的聲音,透出顯而易見的近似於敵意的東西。
「…………」
我一時語塞。
「怎、怎麼了海影,發生什麼了。」
三都雄君問道,但香純君沒有回答。
「總而言之——我不會唱的,這提議真是蠢透了。」
他毫不掩飾內心的不快,瞪著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則是——
「話不能那麼說。」
神元君插入對話。
「七音她只是想讓大家放鬆一下才那麼說的。」
「所以說這能讓人放哪門子的松。」
「你這人——」
「好、好啦別說了!大家對不起,提了那麼奇怪的建議。」
我趕在氣氛陷入惡化前跟上一句。
「要是我答應下來唱一首就好了——抱歉。」
神元君轉過身,對我滿含歉意地說。
「沒、沒事的!不用特意道歉的。」
「…………」
香純君一言不發。
這之後,我們例行公事地繼續交換著起不到什麼作用的預知,時間在毫無建設性的拖沓對話中飛速流逝,很快便到了散場的時刻。
走到外面,和往常一樣,夜幕已然降下。
「先走一步。」
「再見。」
「拜拜。」
——大家紛紛告別,各自走上回家的路。
「嗯,拜拜——」
我故意停留在原地,等待大家離去。
如果我回程的路途被人看到的話,恐怕會衍生出一系列的麻煩。
要說為什麼的話,因為目前我的住·處,距離KTV只有一步之遙。
我在這幾個月里頻繁更換著住所。有時是周租公寓,有時是商務旅館,有時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桑拿房③——因為我的身高優勢,男裝打扮再戴上太陽眼鏡後外表看來完全就是個「業內人士」,無論哪個地方都無人識破我的偽裝,得以順利入住。職業一欄上填的是「自由作家」。
獲得的那一億兩千萬円,我恐怕是幾個人中受惠最大的。那時候,離家出走前準備的資金幾乎見底。再那麼下去我只能選擇露宿街頭了。
目前我住在車站前的廉價旅館裡。雖然不是專門做那·種·事的旅館,但基本上會住這種地方的人都是奔著那·種·事去的。倒不是錢的問題,不問來歷即可輕鬆入住才是最重要的。
(——不過在大庭廣眾之下出入這種場所,感覺有點那啥呢。)
我在原地杵了一會兒,還是邁出了沉重的步伐。
夜晚的街道上,渾濁的氣息宛如白天的殘渣般揮之不去,如影隨形地纏繞著我。
不知為何,提不起勁去吃飯。明明剛才的聚會裡只吃了點零食,現在卻完全沒有胃口。
「啊~啊……」
心情莫名其妙地在谷底盤旋。
「我真的是,沒救了……」
我低聲地自言自語。
旅館就在步行不足兩分鐘的地方。就在我剛剛走到旅館門口之時。
「——餵七音。」
背後傳來聲音。
——是香純君的聲音。
「…………?!」
驚愕之下,我定在原地。
被、被看到了嗎……剛剛正打算進旅館的那一幕?
女子高中生會進入這種旅館的理由,放眼整個社會恐怕只找得出一種答案。
怎麼辦,該找什麼藉口,怎麼解釋比較好?
「…………」
我直愣愣地僵在那裡,身後傳來香純君走近的腳步聲。
「吶,我說……」
「什、什麼事?」
我如同上緊發條的玩具般猛地一個轉身朝向他。
咚、咚、咚,心臟大聲鼓譟著。
「那啥……」
他像是有什麼話很難說出口般吞吞吐吐。
感覺他馬上就會吐出「為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這個問題。
「你、你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的內心滿是說出這句話的衝動,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啊……」
就在我用嘶啞的聲音吐出第一個字時。
「那啥……對不起了。」
他這麼說道。
我驚呆了。
「——哈?」
「剛才對不起了——對你發了脾氣。」
香純君從我身上移開視線,扭向一邊說道。
「啊、啊……沒、沒關係的啦。」
我尚處於劇烈的動搖之中,還未恢復過來。
「所、所以,特意跟來就為了道歉?」
「……因為你看起來很失落的樣子。」
「沒事啦。什麼事都沒有,嗯。」
我不禁鬆了口氣,看樣子香純君完全沒注意到我正往什麼地方走。
「在、在這種地方說話有點那什麼,去找家店坐坐吧?」
我這麼提議,只想儘快離開這裡。
「這種……?」
香純君這才注意到我們正站在一家氣氛殊為可疑的旅館門口。一男一女在這種地方聊天,代表的意思只可能有一種。
「……!說、說的也是。」
他慌忙答應。
於是我們結伴去了咖啡廳。
「……香純君,真的沒必要道歉的。是我提了無聊的話題在先。」
我喝著咖啡對他說道。很廉價的咖啡。然而相比使用一流的咖啡豆泡出來的純正咖啡,我更衷情於二流混合咖啡的香氣,感覺能讓我的心沉靜下來。
「不,那只是胡亂遷怒而已。明明和你無關,卻把你當成了發泄對象。」
香純君垂著頭說。
「和我無關……我們,是同伴吧。」
我有些寂寞地這麼說道,香純君搖了搖頭。
「無關說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過去的事。」
「過去?」
我的好奇心蠢蠢欲動。
「嗯,我過去的朋友——啊,當然,是個男的——他是個非常喜歡卡拉OK的傢伙,總愛拖上我去徹夜K歌。」
「啊,所以才覺得唱歌很煩人吧。」
我輕率地得出結論。但香純君又搖了搖頭。
「不是那樣——他死了。」
他靜靜說道。一瞬間,我沒能理解他所說的話。
「誒……」
「那傢伙,除我之外一個朋友都沒有。沒其他人可以邀請,所以一直都是我陪著他去。但是仔細想想,要說被人陪伴的話,我也是一樣的。」
「…………」
「卡拉OK,可以說是一無所長、沒事可做的他唯一的慰藉了。他唱起歌來很開心……不過唱的真的很爛。結果他還沒學會怎麼好好唱歌,就隨隨便便地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裡,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
「所以,不知道為什麼——怎麼說好呢,總之,那個——所以我才討厭卡拉OK的。那傢伙喜歡得要命,想用唱歌來祭奠一下他的。但是、但是,不知為啥——」
桌子上,他手指反反覆覆地
扣緊又鬆開。
「…………」
我望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和你還有神元他們無關。根本怎樣都無所謂的事,卻為此擺出那種態度,果然——對不起。」
他抬起臉,看向我。
接著嚇了一跳。
我在哭。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
「怎、怎麼了?」
「香純君……對不起。」
我抽噎著對他道歉。
「對不起,真的……我,居然那麼神經大條……」
後悔得無以復加。
我能聞到未來的氣味,卻對最重要的事一無所知。這麼想著,眼淚情不自禁地落了下來,無休無止,怎麼都停不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別、別這樣!搞得跟我幹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一樣……!」
香純君急急忙忙地環顧四周。然而我的情緒已經決堤。
淚水與鼻水一齊湧出,簡直丟臉到了極點,卻怎麼都抑制不住。
「餵、喂,總之先擦擦臉。」
香純君遞出手帕。我接過手帕,
「唉——真拿你沒轍。」
香純君從桌上擺著的紙架上抽出幾張紙巾,在我的臉上胡亂地抹來抹去。
被這麼對待,簡直跟三歲小孩一樣——但是,不可思議的是,我卻不覺得一點羞恥。
譯註①:此處原文為「歌謠曲」,屬於日本獨有的歌曲類型,在1940~1960流行,狹義來說指介於演歌與J-POP之間的一種音樂類型。在此書誕生的那個年代可以說非常昭和了。
②:兩者皆為雷鬼音樂的代表性人物樂隊。
鮑勃·馬利(Bob Marley,1945年2月6日-1981年5月11日),英年早逝的傳奇音樂人,牙買加唱作歌手,雷鬼樂鼻祖。1990年,馬利的生日被定為牙買加法定假日。2010年,獲選美國CNN 近50年「世界五大指標音樂人」。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受他積極奮發的音樂精神鼓舞。
Steel Pulse,組建於1975年的一個雷鬼搖滾組合,成員均為住在英國的牙買加移民後代。該組合為第一支無牙買加成員獲得格萊美最佳雷鬼音樂獎的樂隊。
③:日本這類桑拿房大多備有休息區,供應床位。在網吧這種便宜方便的住所流行起來之前,桑拿房往往是想省錢的人過夜的不二之選。
*
……如果手裡的錢難以為繼的話,我會怎樣呢?
放棄離家出走,回到家裡,繼續給那個在認知訴訟①中敗訴卻仍不思悔改水性楊花的母親和她的情夫做飯?
還是死也不肯回家,淪落到去夜店、風俗店之類的場所工作呢。
還是說——如同那個最為誘人的想法一般——死在哪個角落呢。
然而事到如今,無論哪個假設都摻雜著過於沉重的現實氣息,讓我很難產生實感。
畢竟這幾個月來,除了六個人在一起的時間之外,我從未和其他人說過一句話。老實說,我逐漸感覺與六個人呆在一起相比,其他一切都顯得黑白空洞,怎樣都無所謂了……。
大家雖然都把「完全不信任你們」這句話掛在嘴邊,但這句話說的最多的香純君同時也是最溫柔的一個……。
「我覺得,我大概沒法長命百歲吧。」
六人與往常一樣聚在KTV的包間之中,我突然這麼說道。
「?為啥。」
三都雄君愣住了。
「感覺啦感覺。」
我答道。
「不、不會那樣的,七音小姐。」
天色君說。
「有大家幫忙的話,不管什麼艱難險阻都能跨越的,肯定。」
說出這句話仿佛拼盡了他的全力。
「你會幫忙嗎?天色君。」
我有些壞心眼地微笑起來。
「當、當然了!」
他一臉正色,十分嚴肅地點著頭。
雖然心裡非常開心,但我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正經起來。
「香純君呢?會保護我嗎?」
「沒興趣。」
他露出一臉吃到蟲子的不爽表情。
「再說了,我肯定比你早死。」
「又來了,又一下說出這種話。」
「是你先說的吧。」
「要拼誰先死我可不會輸給你。」
「沒什麼大區別吧。」
「啊哈,是嗎?」
「我們本來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吧。」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那啥,你們倆。」
三都雄君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打斷我們。
「說這種事,不覺得恐怖嗎。」
「沒覺得。」
香純君冷冷回答。
「嗯——事實就是事實嘛。」
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三都雄君歪著頭很是不解。……不過問出會不會有人覺得恐怖這種話,感覺三都雄君真是我們之中最天真的那個。
就在這時。
「噓!」
希美手指豎在嘴邊衝著我們示意,她發覺神元正在進入心無旁騖的專注狀態。
「要開始了——保持安靜。」
我們也紛紛閉上嘴巴,靜觀其變。
神元君一直嚴禁對自己的「耳語」進行錄音。理由簡而言之,是為了避免事後留存的物品導致暴露的風險。過去有希美做他的搭檔,現在是我們來擔任這個必須的負責傾聽的角色。
他的身體咔噠咔噠地劇烈顫抖起來。
「咻——」,難以形容、好似風聲的聲音從他的喉中漏出。
「……嗎……純度足夠嗎……哐哐……沒問題……百分百的好貨……哐哐……沒人能扛得住……哐哐。」
——聲音不止一人。而且不只有人聲,連同背景聲音一併呈現了出來。
「……話說,還真是久違了的瓢潑大雨啊……突然就下起來了……哐哐……不過你們準備的數額足夠對等交易嗎……哐哐……當然……哐哐……」
——話音至此,神元君和以往一樣,如同被電流突然擊中一般啪的一下恢復了原狀。
「……呼,我說了什麼?」
他對我們問道。
「嗯~……」
我猶豫不決。
「感覺又扯上大麻煩了。」
三都雄君重重地嘆了口氣。
「大概,是在進行毒品交易吧。」
「什麼?有把握嗎?」
「既然提到了純度,那就八九不離十了。」
希美眉頭緊皺。
「而且,交易規模恐怕相當之大。『數額足夠對等交易』這句話,不像是個人的小打小鬧。」
「居然會——中頭獎了嗎。」
神元君也臉色鐵青。
「不知道能不能鎖定具體的交易場所。必須得找警察報——」
「警察啥的怎麼可能指望得上!」
香純君突然怒吼道。我們都被他嚇了一跳。
「什、什麼?」
「那群傢伙對沒地位的人根本毫不在乎,只會見死不救!就算報了警,他們肯定會扯著要追蹤源頭啥的,說出放任他們交易好順藤摸瓜這種屁話!」
他面紅耳赤、一反常態地大叫道。
「這段時間裡,實際買到毒品的傢伙早就遍體鱗傷了!早一刻也好,不由我們想想辦法的話……!」
他緊緊攥著拳頭,全身上下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著。
憤怒到幾乎失去理智。
「…………」
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香純君的我,驚愕地愣在那裡,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譯註①:日語全名認知請求訴訟,女性未婚先孕或是有夫之婦同其他男性生的孩子,希望孩子的生父確定法律上的父子女關係者可向法院提起認知訴訟。裁決下達後,生父需承擔撫養責任。值得一提的是,只有在家庭裁判所調停失敗後才會進入訴訟流程。另者,中國不存在類似的案由,類似的糾紛通常會被拆分開來,分成親子關係糾紛、撫養糾紛、贍養糾紛,合併入婚姻家庭糾紛根據具體案件以同時訴訟的形式進行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