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第四章 天色優 Stigma(1/2)
「…………」
天色優當然知道海影香純激動起來的理由,很久之前他就詳細調查過同伴們的出身背景。
香純以前,因毒品失去了摯友。那是他不惜被校方視作與那個因毒品戒斷症狀大鬧一通的少年同流合污乃至退學,也要盡力挽救的朋友。對他來說,毒品這東西罪無可恕,是他不共戴天的仇敵。
「喂,冷靜點海影!」
神元功志對他吼道。
「怎麼可能冷靜得了啊!」
香純吼了回去。
「神元,那傢伙在哪!什麼時候的事!」
「我哪知道!我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知道!」
「就沒個知道的傢伙嗎!?去他媽的!」
香純錘著桌子。
「香、香純君……?」
七音恭子呆若木雞,數宮三都雄和辻希美亦是如此。
……唯有天色優一人保持著冷靜。
「——很可能在某個正在施工的高層建築工地附近。」
他靜靜推測。香純轉頭望向他。
「……為什麼?」
「哐哐、哐哐——剛才一直在發出這種聲音吧?這是依靠壓縮蒸汽將樁打入地面的聲音,會發出這種聲音的機械只有在建造高樓大廈時才會用到。」
「——原、原來如此!」
「然後,對話中提到了下雨……時間可以靠這個條件確定。那個人說是『久違了』,所以肯定是在近期第一場雨剛落不久。」
優侃侃而談。
大家都被優這通千載難逢的長篇大論驚得目瞪口呆,唯有香純一臉嚴肅地不停點頭應是。
「從一直以來的案例分析,神元君的能力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突然顯現時,一般都為發生在附近、兩周以內的事。若有其他預知做基礎時間跨度會進一步擴大,但從以往的案例來看最多延長九天,所以從這一角度出發進行的推測,想必不會出錯。」
「這、這樣啊!」
「等、等下——天色君。」
希美有些畏畏縮縮地插嘴。
「你、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因為大家說的話我都好好聽著。」
他微笑著說。事實如此。
因為他正是藉此——借著「監視」的名義,才將他混入六人之中的行為正當化的。
「但是——」
「香純君是認真的,阻止他也無濟於事。所以,我想幫助他。」
他平靜地說道。
「天色——」
香純的眼中熠熠生輝,但他很快搖了搖頭。
「不——我很高興你能那麼說,但我不想把你卷進來。」
「拜託了,請讓我助你一臂之力。」
優低下頭。
「喂,你們——這件事有多危險,自己心裡有數吧。」
神元說。
「當然了。對吧,海影君。」
「啊、嗯!」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神元嘆了口氣。
「加我一個,就兩個人我放心不下。」
「功志!」
希美抬高聲音,但神元抬手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話。
「說了參與我就不會半途而廢,容我奉陪到底吧。」
「——啊啊,受不了了,你們這群笨蛋一個比一個單純。」
三都雄傻眼地說。
「不過……要說單純,那我也非參加不可了,誰讓你們一直那麼說我呢。」
他抹了抹鼻子嘿嘿地憨笑起來。
「居然,連數宮君都——」
希美有些茫然失措。
這時七音恭子忽然低聲吐出一個詞。
「……河邊。」
「誒?」
所有人都扭頭看向她,她聳了聳肩。
「聞到了河裡污水腐爛的臭味,場所也就差不多知道了吧。」
「七音,你……」
香純目瞪口呆。
「我說,你該不會是想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吧,嗯?」
七音眨眨眼睛。
「…………」
「我、我也!」
希美的聲音帶著緊張,與平日的清冷判若兩人。
「我也要去!我不要被單獨拋下!」
「希美——」
神元打斷話頭,卻被三都雄笑著堵了回去。
「有啥不好的,一起來吧。」
「可是——」
「緊要關頭天色會保護她的。你剛才那麼說過吧,天色?」
他半開玩笑地對天色說道。
「嗯。」
天色點點頭,露出微笑。
那一天是星期六,約定好第二天即周日早上先從「場所」的搜索著手後,六人解散了聚會。
天色優正獨自一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辻希美突然從背後追了上來。
「天色君!」
「——嗯?啊,辻小姐。有什麼事嗎?」
他光憑腳步聲便認出了希美,但還是故意等對方打過招呼才扭過頭去。
兩人並肩坐到面前車站廣場的長椅上,看著車站人來人往。
「那、那個——你,了解到了什麼程度?大家的事。」
希美開口,語氣透著焦躁。
「你指什麼?」
「因為——剛才你不是對功志的能力了如指掌嗎。」
「啊,不是,我知道的不算多啦。至於神元君的能力,大家不也都有個大致的把握嗎?雖然都比不過辻小姐你。」
「我——」
「你喜歡他吧?你的青梅竹馬,神元君。」
他這麼說道。希美點頭「嗯」了一聲。
「嗯……可是、可是。」
她吞吞吐吐起來。
「我——」
「停,大家約好了不談個人隱私的。」
優語氣輕柔。他很清楚接下來她想說什麼。
那是辻希美,對其他同伴隱瞞的秘密。
「……你知道了吧。」
希美有氣無力地低聲說道。
「可是那又如何?我們是同伴吧。」
「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當然。」
他微微笑道。
「話說,我這邊才是,特別想問辻小姐一個問題。你是否把我視為同伴,視為朋友來看待呢。」
「……真溫柔呢,天色君。剛才也是,最先站出來支持海影君。」
「溫柔的是你們。我只不過是想要融入你們而已。」
「謝謝——」
希美輕輕地點了點頭。
「對了,我也有一件要向辻小姐坦白的秘密。」
他忽然說道。
「誒?」
希美吃了一驚。
「我呢,辻小姐,其實……」
優的臉色沉重無比,希美下意識地吞了口唾沫。
「其實——不是人類。」
「……哈?」
「而是企圖征服世界的巨型秘密組織製造出來的人造人。不准告訴其他人哦。」
他鄭重其事地這麼說道。他這太過鄭重其事的態度與腔調,只會讓人覺得是在開玩笑。
噗。希美笑出聲來。
緊接著後背弓起、肩膀顫抖,不可抑制地大聲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這是真的喲,請不要告訴任何人。」
優用煞有介事的口吻重新強調。
希美笑個不停,眼角都滲出了眼淚。
「我、我知道了啦,誰都不會說的。」
「感激不盡。」
優這才終於露出笑容。
希美也回以微笑。
「真的很感謝你,天色君。」
「沒什麼,彼此彼此。」
「說起來……」
希美一句話尚未說完,優的身體突的打了個激靈。
「——!」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怎麼了?」
對於希美的問題,他沒有作答,反而回問道。
「……辻小姐,是要坐電車吧?」
「誒、嗯。」
「那我送你到站台吧。」
這麼說著,他拉過希美的手,幾乎是拽著她走進車站,甚至沒問她的目的地便直接買了終點站的票,塞到她手中。
「等、等下天色君。」
「車票我請了。」
他簡短地回道,同時
自己買了張入場用的最便宜的票券。
接著幾乎是硬推著把希美送上了車,自己回到站台上。
「拜拜。」
他站在徐徐關閉的車門前對希美揮手告別,她也遲疑著揮揮手。
「明、明天再見。天——」
未傳出的聲音被中途切斷,電車開始發車了。
「…………」
天色優目送電車遠去,面色驀地轉冷,表情從臉上消失。
他後退幾步,坐到長椅上。
垂下頭,十指交叉搭在膝上,接著眼前出現了一道人影。
「喲,尤金?」①
人影開口道。那道人影有著十分奇異的輪廓。手腳如棍子般纖細,身體和腦袋卻好似皮球般滾圓。體型堪稱不可思議。
「怎麼了,斯普奇E。」
天色優平靜地回道。
「你在這種地方幹嗎?」
名叫斯普奇E的怪人露出冷笑。
周六的夜晚,站台上等待電車的只有稀稀拉拉幾道人影。兩人的周圍沒有一個人在。
「問這個做什麼。」
「喂喂……!」
斯普奇E誇張又造作地深深嘆了口氣。
「真是冷淡啊,大家不是同為統合機構的生物單元嘛。」
「我在問你,你問出這個問題用意何在。」
天色優的口吻,和在五個同伴面前時截然不同。言辭猶如傷人的刀鋒般銳利,毫無轉圜的餘地。
「…………」
斯普奇E臉上滑稽的表情消失不見。
「——你打算做什麼,尤金。這裡是我負責的區域。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
「負責的區域……嗎。」
「沒錯,這一帶都是我的地盤!就算你是B7級,也絕不容許妨礙我的任務……!」
「區區一個C9級,你是在對我指手畫腳嗎。」
天色優咧開嘴笑了。那個笑容,與對辻希美展現出的微笑完全相反,由純粹的攻擊性構成。
「那又如何!等級歸根結底不過是根據目的不同劃分出的東西,不代表下級就要對上級絕對服從!」
斯普奇E齜牙咧嘴地發出威脅。
天色優卻不為所動。
「……既然目的不同,那你又在擔驚受怕什麼。你只不過是在害怕,擔心附近有其他統合機構的人存在的話,自己的自由會被奪走吧。」
「……你、說什麼…?!」
斯普奇E緊繃的面部抽搐起來。
「相比這個,你究竟在做什麼。這一區域的藥品污染度本來應該被抑制在F級以下,毒品的滲透率是不是高過頭了。」
「跟你沒關係!」
他大聲吼道。車站裡除兩人以外大半都是醉醺醺的酒鬼,不會留意他們的對話。清醒者固然有,但誰都不會把這種酒後的瘋言瘋語般的對話內容放在心上。
「那就兩不相干。管好你自己的任務就行了,斯普奇E。」
天色優如此宣告。
斯普奇E的臉一度因憎惡而扭曲,但很快嘿嘿冷笑起來。
「你才是……那五個小鬼怎麼回事?你管那叫『監視對象』?那群小鬼也能叫MPLS嗎,一群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
「你做的事好像也是為了自己著想啊……是吧?這段時間你也沒對中樞(Axis)提交任何報告,沒錯吧?」
「…………」
「退一步講,就算那群小鬼是MPLS好了……你是不是把他們放著不管太久了?」
「…………」
「喂,你到底要做什麼?說白了,要是被上頭知道,頭疼的人可不會是我。」
「…………」
「喂,我說——視情況而定,我也不是不能幫你出謀劃策一下。」
斯普奇E又一次浮現出粘膩森然的惡意笑容。
「你掌握了什麼東西吧……?嗯,能讓你不對統合機構言聽計從的、什麼——」
「——斯普奇·伊萊克崔可。」
天色優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你是C等級,我是B——別忘了,只要你對我的行動構成任何阻礙,我就有權『處理』掉你。」
「……不用你提醒。」
「還是說,你想與我戰鬥嗎?特殊能力型號的你,對上單式戰鬥型的我,哪怕是突然襲擊,你覺得有任何勝算嗎?」
赤裸裸的威脅。然而斯普奇E臉上的笑容沒有褪去。
「OKOKOK!好吧,你請便……不過若是有需要幫忙之處,隨時可以找我,嗯?」
「滾吧。」
「好吧好吧——嘿嘿,不過尤金,我勸你還是小心點為好。畢竟最近那玩意兒潛伏在這座城市的流言傳得到處都是。」
「……什麼東西?」
「『不吉波普』啊!那傢伙存在,還就在這一帶喔!」
他笑著說道,語氣滿是戲謔。但斯普奇E要是知道自己的右耳將在不久後被「那玩意兒」切下,恐怕就完全笑不出來了。
「…………」
天色優沉默了片刻,接著開口。
「……怪談之流不值得相信。」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現在的他尚未知曉自己的命運將會通往何方,更不知道命運的車輪已經開始滾滾轉動。
「怪談啊……說的沒錯。不過那個名字與幾起原因不明的失敗有關也是事實,嘿嘿嘿。」
這個時間點上,斯普奇E自身也不相信不吉波普的存在,只打算藉此整整天色優而已。
「…………」
天色優沒有回答。
斯普奇E死皮賴臉地湊上來,拍了拍天色優的肩膀。
「注意著點喔,尤金。」
然後伴隨著一陣「噗呼呼哈哈哈!」的高亢笑聲,怪人離開了。
「…………」
天色優又一次垂下了頭。
命運——
他的同伴們固然能窺見未來,卻無法看透命運。因為那並非如未來的圖景一般的「點」,而是流動的方向本身。不論憑藉何種能力,都無力停止其車輪的迴轉……
「——電車即將通過。請退至黃線內側耐心等待——」廣播聲迴蕩在站內,不久後回庫的列車呼嘯著掠過站台。
電車離開之後,站內已然不見天色優的身影。
譯註①:尤金(Eugene)這一姓名,梗源高概率來自《Careful With That Axe,Eugene》,為英國著名搖滾樂隊平克·弗洛伊德(Pink Floyd)創作。
*
「——好東西。」
海影香純看著一台被遺棄的自行車,低聲說。
「嗯?」
其他五人驚訝地看向他。
他們現在正身處將會案發的施工現場旁。早上七點集合之後,他們在九點就找到了目標的「交易現場」。工地上豎著塊「建設預定地」的牌子,估計是這棟在建的大樓的名字。
施工還未開始,周圍鴉雀無聲、一片寂靜,除了他們六人之外不見一個人影。
「怎麼了?那輛自行車有什麼問題嗎?」
神元功志問,但香純沒有回答,一言不發地擺弄起自行車上面裝著的後視鏡。
這台自行車已近乎報廢,鏈條松松垮垮,車籃里路人丟棄的空易拉罐堆積如山。估計是偷來後遭遺棄的贓車吧。
「…………」
香純嘎吱嘎吱地細微調整了一下接在這堆破銅爛鐵上的鏡子。
「……我說,香純君。」
七音恭子走近他身邊,戳了戳他的肩膀。
香純卻突然開口。
「……七個人。」
他低聲說。
「誒?」
「聚著七個人,裡面有三個外國人。」
他平淡又突兀地說著。
「啊。」
最快反應過來的辻希美輕呼出聲。
「是那面鏡子『映照』出來的?」
「咦?」
七音恭子看向香純的臉。香純在發動能力時,目光就仿佛被什麼憑依了一樣。
「不止是人的眼睛,這樣都行?」
香純沒理會眾人的驚愕,靜靜地繼續描述。
「……不過給人的感覺不像是黑社會,很有學者氣質。……外國人穿著長款的大衣,國籍不明。幾個看起來是日本人的傢伙,穿著的好像是西裝——」
嘁,他輕輕嘖舌。
「——景象太遠,看不清細節。」
「他們站在哪邊。」
希美攤開速寫本,望向鏡子映照著的方位。
「不,這次別畫。」
神元一把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為什麼?」
「太危險了,何況海影都說了看不清楚。不要做太多容易留下後患的事。」
「說得沒錯,我也這麼認為。」
天色優附和道。
希美看向他。
「……你這麼認為?」
她如此反問。
「是啊是啊。」
毫無關係的三都雄卻在這時點頭應和。
希美看著速寫本上的白紙,沉默不語。
「……想畫什麼東西嗎?是發動了?」
七音問。
「唔、沒有。」
希美像是嚇了一跳,搖了搖頭。
說話間,香純已經獨自一人一頭衝進了鏡中映出的場所。
大家急忙追上他的腳步。
「餵、喂,別太心急了海影。」
「沒事。天色和現在完全兩樣,事情要發生至少也得是半天之後。」
香純的語氣,透著一觸即發的急迫感。
接著他停下腳步,轉動身體環顧四周。這裡是堆積鋼筋等物的建材堆放場,距離施工現場有一定距離,周圍停著好幾台挖掘機。
「…………」
他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這些。
「不過,具體怎麼做啊?」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