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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鏡中的不吉波普-「潘多拉」 第四章 天色優 Stigma(2/2)

目錄

「不過,具體怎麼做啊?」

三都雄問出了其他所有人的心聲。

「不報警真的好嗎。」

「會報警的……不過藥品要全部由我們親手銷毀,免得被瀆職的警官拿走倒手賣出去——」

香純一邊做著對警察機關充滿偏見的發言,一邊攀上鋼筋堆成的小山。

「……但是只憑我們一群普通學生,真的應付得來那麼無法無天的事嗎。」

七音很是不安地說。

「所以,光是你們能陪我到這裡,我就已經很感謝了。」

香純渾不在意地說。他獨自一人四處晃來晃去,毫無說明行動緣由的意思。

「你從剛才開始一直在找什麼東西?」

即使神元直接發問,他也沒作出回答。然而這時,天色優突然開口,流利地作出指示。

「香純君,那邊的鋼筋行不通。要乾的話還是用挖掘機比較好,挖掉底下的泥土就能很輕鬆地弄倒。」

「……是嗎。」

香純回望向優。

「這堆東西沒法弄塌嗎。」

「要想測準時機,計算起來會很困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自顧自地進行著對話,將其他人完全撂在一邊,於是希美問道。

「……什麼意思?又是塌下來又是弄倒的說的什麼?……難道說。」

話說到一半,她也察覺到了。

「是想用這·些·東·西來攻擊那群『傢伙』……?」

「你說什麼?」

神元的眼睛瞪得滾圓。

「喂,難道說你們想讓鋼筋砸下來,還要弄倒挖掘機?干出這種事,一個不小心可是會死人的!」

「那又如何,那群傢伙在乾的可是那·種·事。」

香純平靜地說。

他眼睜睜看著友人身陷毒品深淵難以自拔,為此懷抱著罪惡感。而罪惡感反過來表現為強烈的攻擊性,其中更隱含著近乎於自殺願望的自罰傾向。

但其他幾人對此一無所知。

「沒在討論他們如何……是說沒必要連你們兩個都成殺人犯吧!」

「我變成怎樣都無關緊要。」

「那種事……!」

「沒事的,一切會順利的。」

天色優著微笑說道。

「因為我們可是連他們『站』的地方都知道了。不必殺掉也能抓住他們的,之後交給警察就行了。」

「……那樣自然最好,可是做得到嗎?」

「這就是我們接下來要討論的事。對吧,香純君。」

「…………」

香純沉默不語。他的眼神訴說著即使殺人也無所謂的態度。

以及,不論自己變成何種模樣都在所不惜的決心。

「好了,問題在於方向——」

天色優淡定地招架下那稚嫩的殺氣,推動著討論的進展。

「——我想幫忙,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很快,以七音恭子的舉手發言為開端,其他人也開始為香純和優提供幫助。一如往常。

這六人,終究還是誰也放不下誰。

*

——哐哐……

天空中迅速陰雲密布,激烈的大雨遽然落下。

「還真是久違了的瓢潑大雨啊。」

「突然就下起來了。」

施工場地內,距離作業地點稍遠的空地上,幾個男人嘖著嘴抬頭仰望著天空。

人數共計七人,其中日本人四人,外國人三人。兩伙人面對著面,相互之間界限分明,保持著一定距離。

……哐哐……

近處傳來樁被打入地面的巨大轟鳴。

「不過你們準備的數額足夠對等交易嗎。」

其中一個日本人,對著那伙外國人的其中一人問道。

「當然。」

外國人以流利的日語回答。

……哐哐……

然而做出回答的外國人打開展示的手提箱中放的並無金錢。

箱中只有極為少量的細小黑色晶片模樣的東西。

「噢噢……!」

看到箱中內容的日本人卻發出了驚嘆。

「太厲害了,你們怎麼弄到手的?」

一個戴著銀框眼鏡的日本人不禁問道。

看來這伙日本人與哪家企業的研發之類的工作脫不開干係——換句話說,即為領著工資幹活的職員。黑色的晶片乍看之下毫不起眼,話語間卻暗示出這是比寶石還貴重的高度技術結晶。

「交換物真的用毒品就行了?」

「是啊,毒品是世界上最便利的金錢。」

「換做是錢,靠網絡不管在哪都能直接轉帳。還是說,你們有無法使用網絡的理由呢。」

「你問題太多了。我們只為交易而來。」

儘管正幹著黑幫幹的事,他們雙方卻既沒有罪惡感也不似恬不知恥。就好像只是例行公事一般波瀾不驚。尤其是外國人一方,態度之乾脆,仿佛只將交易視作單純的手段來看待。

落下的雨滴很快逐漸稀疏,接著停了下來。

「好吧,這邊也只是做生意。」

日本人一方帶著手提箱上前,放在地上,然後後退幾步。

「…………」

其中一個外國人走上前,經過手提箱旁,把裝有黑色晶片的貨物交給對方。

隨後轉身返回,伸出一隻手抓向手提箱。

就在此時。

唧——附近響起了異樣的聲音。

「嗯?」正欲提起手提箱的男人側目看向聲音的方位。

他的表情頓時凝固。

停在一邊的挖掘機,其巨大的身軀晃動著傾斜,搖搖欲墜地倒向他——準確來說是倒向擺放在他身前的手提箱。

「——!」

男人慌忙撤步後退。挖掘機那長長的鋼鐵之臂轟然落下,距他只有一步之遙。

機械臂準確無誤地命中了手提箱。箱子被夾在堅硬的地面和沉重的機械臂之間,支離破碎。

「……嘁!」

男人若是抓住箱子,此刻鐵定已經完全落入陷阱,但他毫無驚愕動搖之意。

「你們什麼意思!」

外國人紛紛拔出手槍指向日本人。

「我、我們也不知道啊!」

幾個日本人連忙搖頭否定,這種巧合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常識而言——。挖掘機之所以會倒下,是因為底盤下被挖空了,而將手提箱放到其倒下地點的人正是日本人自己。

外國人開火了。

日本人發出悲鳴抱頭逃竄。

即便在逃跑途中,他們也沒有鬆開手中裝有黑色晶片的包。

他們拐入一邊,意圖把鋼筋之山當做盾牌。

「……他們交上火了啊!」

藏身暗中觀察形勢的七音恭子拉住身邊香純的衣擺。

「我知道!」

香純猛地使勁拽動手中的鐵絲。

緊接著試圖逃跑的幾人前方,鋼筋堆成的小山伴隨著陣陣轟鳴崩塌。

這是提前布置好的機關。

「哇啊!」

幾人急忙後退,更換方向。

他們拔腿跑過前方一段鋪著木板的路,就在此時地面突然陷落。

——落穴陷阱。

他們渾然不知地一頭撞入這古典但時機絕妙的陷阱。

上方鋼筋依舊在不停落下,將他們的頭頂完全封死,斷絕了退路。

鏗鏗鏗,底下傳來拍打的聲音,然而以人類的腕力自然對此束手無策。

「…………?!」

目睹這一幕的外國人大吃一驚。

徹頭徹尾的陷阱,而且同時對雙方下手……。

「情報泄露了嗎?!」

「難道說,這是統合機構的——」

他們大叫道,用的語言並非日語。

然後向外逃去。

同樣有鋼筋倒向他們面前,但他們不閃不避,從鋼筋底下飛速穿過,落下的鋼筋僅僅慢了一拍。

看到這一幕,香純他們還有同樣藏身暗處的神元、三都雄以及希美三人「啊!」的驚叫起來。

「怎麼會,居然失敗了!」

「喂,被他們跑了啊!」

「糟了,那邊只有天色一個人!」

「…………」

當然,讓鋼筋延遲了一瞬落下放跑這夥人,是天色優故意為之的。

故意,將他們引誘向自己一人的所在地。

他無聲無息、快若鬼魅地攔在男人們身前。

「……!你、你是什麼人?!」

男人們動搖不已,大聲吼道,用的依舊是並非日語的某種語言。

天色以同樣的語言平靜地回答。

「既然知道了你們是統合機構的敵人——那就不能放你們離開了。」

「什、什麼?」

這位看似溫和的少年說出的話令男人們措手不及。

天色抓住這一瞬間的空隙,逼近其中一個男人胸口。他以常人絕難企及的超高速迅速揮舞手臂,指尖噗嗤一下刺入男人的脖頸。

深入其中、沒至指根——

「——?!」

沒有給予其他兩人驚愕的機會,天色迅速拔出手臂。不知為何,沒有帶出一滴血液,取而代之的是薄薄一層反射著淡紫色微光的濕漉液體狀事物。

「——這種『液體』在進入體內後,會在極高滲透壓的作用下迅速擴散至全身……然後引發化學反應,在下個瞬間。」

他的低語還未落下,被貫穿咽喉的男人已伴隨著頗顯可笑的嘭的一聲,在空中爆散。

……接著灰飛煙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衣物被以毫米為單位撕成碎片四散飛舞,緊接著在高溫下升騰起火焰瞬間燃燒殆盡。

「……咿!」

天色沒有停頓,馬上攻向另一個慘叫出聲的男人。他也化為塵埃消失無蹤。

不留證據的暗殺。

這就是天色優——合成人尤金誕生的本來目的,亦是他的能力。

最後一人甚至來不及升起逃跑的想法,天色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待男人回過神來,已經被天色抓住脖子舉在空中,兩人的姿勢令人不由懷疑單憑少年那纖細的手臂,如此巨大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咳哈。」

男人被緊緊勒住脖子,難以順暢地發出聲音。

「我只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天色聲音低沉。

「你被統合機構盯上了?」

奇怪的問題。統合機構的敵人,原本應該等同於他的敵人。但這種語氣,簡直如同天色優自身與統合機構並無關聯一樣。而且他毫不關心男人的背景來歷,就仿佛在說自己沒那個閒心去理會這些細枝末節一般。

「…………!」

恐懼之中,男人只能發出嗚嗚的呻吟。

「是嗎,也就是說不消滅掉你,統合機構的其他成員就會來到此地。既然如此——」

天色的手啪的一下鬆開了男人,隨後轉身背對向他。

「——那就只能讓你消失了。」

男人在落至地面之前,從這個世上消失不見。

「——天色君!」

最快趕來的人是七音恭子。

她看見天色優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呆站在那裡。

「抱歉——讓他們跑了。」

他懊惱地垂下肩膀。

「這樣——不、不過你沒事就好。總之目的已經達到了。」

她走近天色的位置。

「……嗯?」

接著她皺起眉頭。有股奇妙的氣味。並非未來,而是現在的氣味。

空中漂浮著不知該說是油膩還是濃稠的粒子……氣味似曾相識,卻一下子想不起來。

(是什麼……?)

就在七音苦苦思索之際,那股氣味迅速變淡,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股氣味是動物或是人類的體味極端稀釋後的產物。由於太過熟悉,所以反而難以察覺。

「天色,這東西是……?」

香純也來到現場,他從地上撿起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不知道。」

天色搖搖頭。香純撿起的是剛才那群人留下的手槍,裝在槍套里,甚至還附帶了備用彈匣。

「那、那種東西快丟掉啦!」

七音慌慌張張地說。但香純一動不動地盯著這件武器,毫無鬆手的意思。

神元等人終於到了。

「喂,動作快!工地的人差不多該聽到動靜過來了!」

香純站了起來,將手槍揣入懷中。

七音的臉上滿含擔憂,但現在的情況沒空容她多嘴。

他們在裝毒品的箱子被挖掘機砸出的空隙間倒入瓶裝的汽油,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然後在那群被關起來的日本人處留下一張便條:「這些人,非法持有毒品者。」

接著便逃之夭夭。

將逐漸聚集起來的人們的吵嚷聲拋在身後。

*

……之後的數周里沒發生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六人的每一天都過得乏善可陳。

「……那一對,之後會變得『嗶哩嗶哩』喔。」

某天,三都雄在咖啡廳里突然這麼說道。

「什麼鬼?」

七音蹙起眉頭。那天他們兩人與優不小心在約定時間之前到了匯合的場所,索性就近找了家咖啡廳喝點東西打發時間。

「不是……怎麼說呢,就是有那種感覺。」

三都雄所注視的人,是一對年輕的初中生。

「……所以說,那個真的是傑作啊。織機肯定也會喜歡的,嗯!」

聽著男生明快的話,文靜的女生微微地上下點著頭。

兩人的周圍充滿了柔和的氛圍。

「感覺挺不錯的嘛。這不是很般配的一對嗎?」

「我沒說會吵架啊分手啊啥的,就是單純的『嗶哩嗶哩』起來那種感覺。」

「……一如既往,莫名其妙的才能呢。」

七音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這說法太直白吧,就不能換個柔和點的說法嗎?」

「那就『軟綿綿』怎樣?學你的。『軟乎乎~乎~』。」

她纖細又柔軟的手模仿出觸手的模樣,在空中奇妙地擺動著。

「章魚嗎你。」

「以後就叫我妖怪章魚女吧。」

她弓起背噗噗地笑著。三都雄也說著「太逗了」笑個不停。

「…………」

天色優微笑著,靜靜注視著兩人的漫才表演。他知道那對情侶中女生一方的情報,所以對於 「嗶哩嗶哩」這個預知的真實含義有所把握。

但他什麼都沒說。

與六人無關的事,他什麼都不會說。

「啊,神元他們來了。」

三都雄看向窗外這麼說道,於是三人離開座位。

出店時他們經過剛才那對男女身邊,但「她(卡米爾)」並不認識階級遠在自己之上的天色優(尤金),所以兩人只是擦肩而過,什麼都沒發生。

「好呀,香純君!臉色越來越陰沉了呢!」

七音活潑地打起招呼。

「囉嗦!翻來覆去就知道說這個!」

「啊,你們在這啊。」

「在聊什麼?」

「嘿嘿,在聊妖怪的話題。」

「快走吧。」

六人聚在一起,一邊嘰嘰喳喳地聊著天一邊走向這次的聚會場所,一家藏在一棟搖搖欲墜的小樓一角的KTV。

「嗚哇——好冷,已經完全入冬了啊。」

三都雄哆哆嗦嗦地發著抖說。

「感覺這天氣像是要下雪。」

「是啊,陰沉沉的天。」

神元附和著,抬頭望向天空。

「我討厭雪。」

七音唐突地說。

「下雪之後,氣味會從世間消失。所有人都變得一模一樣,個性消失得無影無蹤。」

「哈,雪是那樣的東西嗎?」

香純奇怪地反問。

「就是那樣。遲鈍的男人根本注意不到就是了——」

七音嘲笑道。

「我就是遲鈍,能有什麼辦法。」

香純苦笑著聳聳肩。

就在這時,辻希美抓住這絕妙的時機,衝著走在前面的三個男人小聲吐出一句。

「遲鈍、耿直、樂天派。二流的巧克力呢。『半吊子的苦味,撒上堅硬的堅果,再注入過分甜膩的蜂蜜』。」

她少見地開了個玩笑。七音大聲笑了起來。

「啊哈哈!確實如此,一點不差啊。」

「……不是挺好吃的嘛?」

三都雄兀自說著,然後女子二人組笑得更歡了。

「我對甜食了解不多。」

神元故意擺出一板一眼的態度。

「無聊透頂——」

香純擺出不快的臉色,嘴角一端卻微微上挑。

六人嘻嘻哈哈地走在路上。

「…………」

天色優露出淺淺的微笑,跟在夥伴們的最後一個,拳頭卻緊緊攥起。

他在想之前海影香純預知出的少女畫像,以及死神的事。

(……不吉波普。那傢伙絕不會放過判斷為「危險」者,恐怕不論對方是何種存在都不例外。然後——)

那個少女。會做出想要將世界納入手中就殺死我,這等奇怪發言的那個少女,絕對沒錯。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看那個容貌就知道了。那是他的同類。

而且「製造者」不同,是絕不容許存在的——

「…………」

握緊的拳頭,指甲幾乎嵌入手心。

如今,他背叛了在世界中擁有巨大影響力的存在。

那些都無關緊要。背叛者的烙印(Stigma)也好隨之而來的風險也罷,他都甘之若飴。就連死亡本身對他來說都不值一提。

但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害怕——

即使擁有一瞬間殺死人類的力量,即使擁有僅靠水生存數月之久的堅韌生命力,他還是害怕、害怕得難以自已。

夥伴們——他這人造物的人生中唯一尋覓到的、獨一無二的溫暖。

他必須守護的東西。

但若是守護之時,他的真實身份被同伴們知道了的話?

不,看得到未來的他們,什麼時候發覺這件事都不奇怪。

為此他害怕、害怕得難以自已——。

「…………」

「——嗯?天色,出啥事了嗎?」

三都雄回頭看向他,問道。

「誒?」

「感覺你臉色很白啊,是身體不舒服嗎。」

他擔心地說。

被同伴們評價為「單純」與「憨厚」的這個少年,同時也對別人的不適和心情低落有著超過常人一倍的敏感,所以最先出聲的人是他。

其他幾人也跟著注視向優。

優拼命壓抑住淚水奪眶而出的衝動,露出笑容。

「沒、沒什麼,沒事的。」

「那就好……」

「天色君太纖細了,要好好注意身體啊。」

七音這麼說著。

「畢竟跟你這個厚臉皮沒法比。」

香純忽然插入對話。

「太過分了你。」

大家笑了起來。優也笑了。

笑容里,有一滴眼淚順著他的臉頰輕輕滑落。

時值冬季。今夜似是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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