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潛伏前夜:石原與論持久戰(2/2)
那時候石原就有空和我聊戰略,我不懂戰略又好學,所以他很喜歡和我侃,一侃就是半天——難怪東條有不同的想法。
石原莞爾不同於東條英機、板垣征四郎等人的地方在於,他非常重視軍事理論和戰史的研究,上到拿破崙戰爭,下到日俄戰爭都有所研究。他把戰爭分為「決戰性和持久性」兩種形態,中日戰爭在他看來屬於「持久性」,日美戰爭屬於「決戰性」。該觀點在現在來看不算100%正確,不管國內人怎麼想,我堅持認為德美戰爭才是決戰性,日本在決戰中算是重要參與方——這觀點我和堀長官是高度一致的。
但在中日戰爭上,他的判斷完全正確,他還預測,「因為存在東條英機的戰爭指導,所以日本恐怕要失敗。」
這觀點我當時聽進去了,不過只是記在心裡,嘴上不敢說——那時候中樞上下從大將到少佐都很囂張,認為中國一擊就倒,誰敢說「長期戰爭?」、誰敢說「日本失敗?」那是非國民的言論!只是我在滿洲剿匪多年,深知其中不易,對石原觀點將信將疑,或者說兩不相信——東條等人固然過於樂觀,石原等人可能也太悲觀了點。
但後來我就看清楚了,別說3個月,打了60個月都沒能迫使中國屈服,反而折損了無數兵力、軍費。更重要的是,我受命潛伏後,八路軍領導推薦給我看的第一篇文章就是毛主席寫的《論持久戰》,還給的是日文版,我當時真嚇傻了——天下竟然有如此相同的戰略思想?毛主席肯定不知道石原莞爾說過些什麼,而石原也不可能知道毛主席是什麼想法,在我看來這就是所謂的「英雄所見略同」,等到再熟悉一點,我又讀到蔣百里先生的《國防論》,裡面有句話我至今印象深刻,「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算是代表國民黨方面的想法,那時候我就明白這場戰爭基本打不贏了,能體面收場已非常不錯。
後來搞軍火貿易,我就趁機提出「能不能把這兩篇文章發給岡村司令官,讓他好好拜讀,緩解中日局勢,早日實現和平」,八路軍認為可以,因為這都是公開發表的文件,帶有鼓舞本方鬥志精神的作用,發出去不算透露機密。岡村元帥看到了我寄過去的日文版,還讀了我的批註,據說感慨很久。(編者註:此件有存檔,但未見岡村元帥批註,考慮到小林光秀將軍的使命,我們認為屬實可能性很大)
對於中日戰爭,雖然我是在全面戰爭展開4年後才到華北,但實際上戰爭一開始我就在關注這件事,還近距離受到石原莞爾不一樣的教誨,即便這種教誨不能幫助我形成戰略決策的能力,但對我的戰略想法和日中關係怎麼走有巨大影響。
果不出石原判斷,全面戰爭開始後,歷經昭和12年的太原會戰、淞滬會戰,昭和13年(1938)的蘭封會戰、武漢會戰乃至廣州會戰,帝國用一年多點時間占領了中國全部精華地帶和出海口,換成歐洲普通國家,這種情況下老早就投降了,但中國依然堅持抵抗,蔣政權把首都遷到了重慶,迫使我軍繼續進行長沙會戰、南昌會戰、棗宜會戰、上高會戰等多次作戰,雖然殲滅了350萬以上的中國軍(編者註:斃、傷、俘及主動投降後又加入汪政權的部隊),還扶持起了南京汪政權,但順利結束中日戰爭卻遙遙無期。
主張擴大事端的內閣已換了6次之多(編者註:包括3次近衛內閣、平沼騏一郎、阿部信行、米內光政、東條英機7次內閣變動),依然找不到解決辦法,還引起了英美的高度警惕,就在這樣深陷泥潭的情況下,帝國又襲擊了珍珠港,發動了太平洋戰爭,中國戰場更加捉襟見肘。我記得很清楚,我那時候已在華北方面軍工作,司令部眾人在得知珍珠港輝煌大勝的消息後大家只高興了兩天,回頭就愁容滿面——南洋打仗要從中國抽調兵力,本來這裡兵力就不夠,這是要我們死麼?
當時華北方面軍有員額25萬人,說起來是中國最大的兵團,但實際上可動用的機動兵力很少,因為這25萬人當中有5萬屬於駐蒙軍(察哈爾派遣兵團),他們只是在編制上屬於華北方面軍,真正歸口指揮的是關東軍,而20萬人要對付多少地方呢?包括中國的華北、平津、山東、山西、江蘇北部、河南,湖北北部、陝西部分,差不多將近90萬平方公里,換而言之,這是和滿洲國差不多大的地方。
我最喜歡對比數據,到了華北方面軍就和岡村大將對比:滿洲國有關東軍70萬,滿洲國軍20多萬,我們只有20萬華北軍和50多萬不牢靠的皇協軍【譯者註:偽軍】;滿洲國人口3500萬,這片土地上人口9000多萬,將近1億,和日本總人口差不多;滿洲國游擊隊同一時期最多也就是10幾萬,而華北不但擁有八路軍30多萬,還有近百萬國民黨政府軍,戰鬥力強得多,這怎麼管?
我在內部開會時很坦率:要麼收縮戰線,要麼增兵,否則我看不到希望,那時不是我們能不能控制華北,而是要擔心會不會被中國人反過來吃掉。
我去時華北方面軍正在竭力爭取援軍,但珍珠港這一開戰,大家就知道援軍是不要指望了,說不定還得從我們這裡抽人,那可真是瘋了。所以岡村大將當機立斷,說不再對外擴張,專注於內部梳理,同時要妥善利用國民黨和共產黨之間的關係。
他拍拍我的肩膀:「光秀,我調你過來是發揮你反游擊戰長處的,可不是光聽你訴苦,你得想辦法進行治安整肅。」
華北情況和滿洲有很大不同,我花了2個多月時間,通過調查檔案、走訪官兵、實地調查後得出了很多觀點,寫了報告,上面有很多有意思的內容,至今我想起來印象還很深刻:
第一條叫花姑娘判斷法。我認為從中國姑娘的眼神可以看出當地治安情況好壞:凡絕對見不到姑娘蹤影的,系懼怕我軍,為「治安不好」;對我軍汽車、卡車感到稀奇而遠遠地從窗口眺望,為「治安稍好」;中國姑娘敢於走出家門,並神態自若地走在有帝國軍人往來的街道上,為「治安良好」。但這個判斷背後是苦澀,說明我軍在前期作戰中對中國婦女多有性方面侵犯,以至於他們害怕,這是我堅決反對的,可靠我一個參謀不可能扭轉大局。
第二條叫出動規模判斷法。凡我軍敢以小隊規模出動並安全返回的,治安良好;凡我軍可以中隊出動只有零星騷擾的,治安稍好;凡我軍必須以大隊規模出動的,治安不好。
有這兩條就可以判斷了,我們大體將華北控制區劃分為治安區、准治安區和非治安區三類,並在地圖上予以標識,標出後情況讓人倒抽一口冷氣,治安區寥寥無幾,不到10%,且基本在大中城市,准治安區不過三分之一,基本是鐵路沿線、要道附近和城市郊區,剩下一半多都是非治安區,且很多非治安區只是中間隔著一條鐵路或一座縣城而已。
面對這個局面,岡村司令官放棄對外擴張作戰,在兵力極度不足的情況下,調集了2萬多將近3萬兵力開戰治安清正,滿洲境內叫討伐,華北就叫「掃蕩」,他的口號是「不殺、不搶、不淫」的三不政策,信心滿滿,但我情緒有些沮喪。
他很奇怪我的態度,問我為什麼,我說:「我接觸部隊越多,越感覺掃蕩難以成功,軍隊和中國老百姓關係太差了,我這次去外面調查,不但路上有人想打我們伏擊,去農戶家裡吃飯也遭到了冷眼,甚至在我付過錢,還把水果糖送給小孩的情況下,他們對我也一臉仇恨,轉過身就偷偷摸摸扔掉了……我們前期犯的錯誤太多了。另外,現在大量補充的是30多歲退役兵再次入伍,要我說軍隊中最壞的就是這批人,燒殺掠奪的事可沒少干,侵犯婦女也是他們最積極,每干一次,就在給游擊隊和共產黨輸送兵員和支持者。更棘手的是,20多萬華北軍絕大多數都變成了駐屯軍,已沒有野戰部隊的樣子,萬一敵人來個出其不意的大反攻,相當危險!」
他聽後沉默不語,最後道:「你可能悲觀了點,不要去外面散布,免得動搖軍心。」說是這麼說,但我知道他應該聽進去了一部分,至少對我的態度一如既往,但沒讓我下基層去帶兵。
掃蕩持續了一年多,效果有一些,起碼治安區和准治安區擴大了不少,但距離岡村司令官的期望還有很大距離,這時候中樞發生巨變,東條內閣倒台,石原派再次上台,到12月份發來密電:「考慮從北支戰場收縮兵力和占領區,集中力量並考慮多用政治手段分化瓦解敵軍。」
因為這份電報,我的人生掀開了重大轉折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