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從準備到轉移(1/2)
為了能夠圓滿離職,加班加到快要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最後總算是順利踏上歸途的善治郎回到自己居住的套房公寓後,立刻走向電腦前坐下。
刻意忽視從身體深處逐漸滲出的睡意與疲勞,善治郎把回家的路上在便利商店買來的肉包與寶特瓶裝茶放在電腦桌的左邊角落,然後確認收信匣收到的信。
「啊嗚……,三年。花一百五十萬隻能保證三年啊……」
看了信件本文,善治郎在電腦前抱頭苦惱,喉嚨深處發出呻吟聲。
讓善治郎產生這種哀號的,是家用水力發電機販賣公司的回信內容。
善治郎趁昨天以電子郵件詢問的內容,粗略來說就是這三項:「貴公司所販賣的發電機,能夠自己安裝嗎?」、「可以自己進行維護嗎?」、「如果可以,自己做維護的運轉保證期大約多長?」。
對於這些問題,公司方面的答覆是「不能。安裝需要電氣相關執照。保養與保全的義務歸屬不在購買人,而是在安裝人,因此安裝建議交由本公司負責」、「顧客可以參照購買時附送的資料,進行水槽除沙或清理水苔等表面維護,但無法保證能正常運轉。請儘可能將維護工作也交給本公司處理」、「運轉保證期為三年」等等摧毀了善治郎希望的無情回答。
關於安裝與維護方面善治郎也早有覺悟,所以沒受到太大打擊,但最後的「運轉保證期為三年」的回答,讓善治郎受到了無以測量的巨大打擊。
「三年,才三年啊……」
善治郎以飄忽的眼神喃喃自語。
他早就有所覺悟了。追根究柢,就算真有一台夢幻發電機,既不用維護又能跟著善治郎運轉一輩子,最重要的家電——冷氣機與冰箱本身也還是有壽命問題。
冷氣機與冰箱的耐用年數,大約在十年以內。
不管怎樣,他已經決定只要過了這樣長的時間,自己就要開始離開文明利器的異世界生活。所以,帶過去的電器製品,善治郎只把它們當成習慣異世界文明之前的類似「輔助輪」的存在。
「只要過了十年,身體應該也多少習慣那邊的氣候了,要真不行,也許可以拜託奧拉小姐,像以前大公的宮殿那樣,蓋一個牆壁有流水的房間——」
善治郎將手離開滑鼠,兩手筆直伸向天花板,伸了個懶腰。
這也是他從網路上查來的知識,就是在過去沒有冷氣機等高級設備的時代,擁有巨富的印度大公當中,也曾經有人藉由讓水流過整面牆,沿著地板的溝槽排到室外,這種既龐大又原始的構造納涼。
從原理來說,就跟往昔日本做過的「灑水」等方式一樣。就是利用水蒸發時產生的吸熱反應藉以降低室溫。
如果是這個的話,以異世界的技術應該也能製造,但就算善治郎只是個門外漢,也能猜到建築成本一定高得不像話。
那個國家在長年戰亂中不斷贏得勝利,現在正在復興當中,這是奧拉說的。
在這種時候,奧拉會允許名為女王伴侶的區區種馬,如此浪費財力與勞動力嗎?
至少三年後是絕對不可能的吧。不過,如果過了十年,國力順利恢復,或許可以讓他稍微奢侈一點吧。他本來是這樣想的。
「才過三年絕對不行的啦——不管再怎麼想。結果最大的問題還是電池啊——」
善治郎面對著電腦思考。
水力發電機的靈件當中能稱為消耗品的,只有軸承(螺旋槳旋轉部分的支撐機件),以及電池。
其實只要想想就不難明白,不管是哪種發電機,為了安定供給電力,都一定會加裝電池。
這個電池的壽命大約為三年。所幸由於本來就是消耗品,只要看過說明書,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安全替換電池,但這卻不代表「只要先買好一大堆備用電池帶去就OK了」。
不是因為製造商不願意單賣電池。
水力發電機以地理條件來說,本來就難以在都心地帶使用,因此大多數購買者,都住在難以拜託製造商修理的鄉下。
所以,為了處理一些意外狀況,購買發電機的人連預備電池一起買下來,並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但問題在於:預備終究只是預備。
沒錯,未使用的電池,比起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持續使用的電池,是比較不容易劣化;即使如此,經過三年之後,以外行人的保存方式,還是無法讓電池維持在買來時的狀態。
比喻得誇張點,電池買來擺著,到了五年後或十年後,還能發揮製造商所保證的性能嗎?這樣想應該就很容易明白。
「不過如果電池帶個三個去預備,應該能撐一陣子吧——?希望儘量能讓它撐個十年啊——軸承的保證期有十年,好像也蠻難更換的,就不用帶了吧?啊,不過無論如何,十年後大多數的家電壽命都到了,也許我該試著自己修理看看,不行就算了。」
就算只能享受剛開始的幾年,他也不想放棄把電力帶過去的念頭。
當學生時,善治郎常常看電視或租DVD,但自從踏入社會後就都只是錄起來,沒時間看,只有從硬碟燒成的DVD不斷累積。
足球的非洲世界盃大賽,也是直接看電視新聞的結果而已;J聯盟的支持隊的比賽,還有歐洲冠軍足球賽,這幾年都一場也沒看。
網路上頗得好評的連續劇之類,每年也都有錄個兩、三部,善治郎從念中學時就一直有在看的,某偶像團體主持的星期日晚上七點的一小時節目也一集不漏地通通錄下。然而,像這樣錄了擺著的節目,自從踏入社會以來,也只是不斷累積成一次都沒看的DVD。
不用工作也能滿足衣食住的需求,無所事事地欣賞錄下來的電視節目的時間。
即使是極為缺乏生產力的消耗時間方式,對於現在疲於工作的善治郎而言,那種生活卻具有無比魅力。
縱然腦海中的某個角落產生了「會不會有一天厭倦了那種生活,變得待不下去啊?」這種疑問,但現在那種生活對他仍然有著難以抵抗的魅力。
「反正能帶去的東西頂多只有一塊地毯的量,日幣帶去也沒用嘛。好,就大方地花吧!」
善治郎心境一轉,開始搜尋想帶去的家電的資料。
「我看看,冷氣機應該也能自己設法安裝吧……咦?不過,室外機的配管要穿過哪裡呢?我記得那座宮殿的外牆,好像是用超厚的大理石蓋的……。話又說回來,那個超寬廣,天花板又高的房間,裝普通的冷氣機真的會冷嗎?二十疊用的夠嗎……?」
冷靜想想,異世界的家電生活似乎前途多難。
即使如此,為了讓美好的將來能多持續一秒也好,善治郎一面用寶特瓶裝茶把有點涼掉的肉包灌進胃裡,一面全力在網路上搜尋資料。
◇◆◇◆◇◆◇◆
忙碌的每一天,時間過得確實飛快。
以前整個人泡在工作里,只覺得時間不斷加速流逝的狀態,讓善治郎感到焦慮與空虛,但是在決定離職後,這種加速感卻讓他感到喜悅。
一大早離開家門,在擁擠的電車中閱讀青年漫畫雜誌,前往公司上班。
由於公司的方針是不開朝會,因此打卡後就是一直面對辦公桌處理業務。
主要業務內容,包括與自己離職後交接的人分享資訊。
至今自己看得懂就可以的資料,為了交接,要修正得讓別人也看得懂。
此外,還要到自己在營業方面負責拜訪的各家客戶,告知交接事宜。善治郎必須與後任人員一同前往客戶的公司,說「由於個人理由,近日即將離開公司,今後由〇〇接任後續工作,請像以往一樣繼續照應……」之類的話,鞠躬鞠個沒完。
在這樣的平常業務與交接業務之間,還要找時間製作新人用的業務指南。
塞爆了的業務做到就快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時間卻還是不夠,到了後半個月,善治郎甚至提早上班,連早上都在加班,但他絕不在公司附近過夜。這是為了儘量節省前往異世界所需的資金。
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時,可以到公司附近的商業旅館過夜,但住宿費必須自己先墊。
只要將以公司名義留下的收據交給會計負責人,該筆費用就會加在下個月的薪水裡,平常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只有這次問題可大了。
畢竟善治郎預定在領取最後一次薪水前,就要出發前往異世界了。屆時就算先墊的住宿費匯進戶頭裡,也只是徒增空虛。
為了避免這樣空虛的狀況,他才會深夜加班加到趕最後一班電車,並且搭第一班電車早上加班。
不過,皇天不負苦心人。
善治郎向上司提出辭呈後,過了三周。
不枉費他將平均睡眠時間減少到四個多小時努力加班,今天,山井善治郎終於平安無事地成功離開了任職
三年的公司。
「課長,那麼,我離開了。謝謝您多年以來的照顧。」
「嗯,保重啊。」
離開公司前,善治郎前去告別,中年發福的課長只給了他這句回應。
而且他站起來,視線只跟善治郎交會了幾秒,旋即坐回位子上,若無其事地繼續工作。那種態度不只是冷淡,甚至會讓人懷疑「我是不是被討厭了?」,但善治郎知道課長的工作有多繁重,對他只有同情,不會有一點反感。
就像大多數中小企業的課長,這家公司的課長這個職位也絕非「管理職」。他們不但要負責管理部下,自己也得進行比部下更重的業務,是名符其實的實質勞動力。
不只如此,因為形式上是管理職,因此只能領到微薄的管理職津貼,卻很不幸地沒得領加班費。通常這種課長職位被稱為「有名無實的課長」,會成為勞動監察的對象,但這位課長的情形是「雖然被賦予做為管理職的權限,但由於業務繁重,因此實際上自己也得分配到與部下相同的工作量」,可以說是接近黑色的灰色地帶——若是接受嚴密的勞動監察,當然是立刻出局——而姑且逃過一劫。
正準備從小職員的工作量中脫身的善治郎,看著整個人陷進加班地獄的無底沼澤,還表現出「這就是我的人生!」般堂堂正正的態度面對業務的課長,以最大的敬意低頭行禮後,便轉身離去。
◇◆◇◆◇◆◇◆
之後,善治郎駕駛著愛用的油電混合車,經過幾小時的車程後,回到了出生故鄉的村子。
「咕嗚……痛痛痛……!」
下了車的善治郎,在薄暮中轉動著完全僵硬的肩膀與脖子,舒緩關節的酸痛。
由於租借的月租停車場離常去的便利商店或超市太遠了,善治郎平時都習慣騎腳踏車,對這樣的他來說,好久沒長時間開車了,對身體造成了不小的負擔。
善治郎望著矗立於薄暮中,那棟熟悉的二層樓老家,略為眯細了眼。
「這附近看起來好像還是跟以前一樣啊。」
現在由叔父一家人居住的這棟房子,對於在中學時代失去了雙親的善治郎而言稱得上是「老家」。
「好,上門拜訪吧。」
也許是久隔數年的返鄉讓自己有些歉疚。善治郎刻意如此說出口,再次打起精神,下定決心後按下了玄關門鈴。
「好久沒見了,善治郎。看你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
善治郎的叔父——山井忠士就跟善治郎的記憶一樣,戴著眼鏡的長臉浮現柔和的笑容,歡迎英年早逝的兄長之子回來。
叔父一家是四人家庭。
成員有叔父、叔母,還有高中三年級的長女,以及比長女小三歲,目前中學三年級的長男這四人。
就讀外地高中的長女因為住校,因此今晚坐在餐桌旁的,只有叔父、叔母與長男這三人,但餐桌的椅子不是四把,而是放了五把。
第五把,是善治郎的椅子。
善治郎受到這家人照顧的期間,只有從中二的夏天因一場意外事故失去雙親,到住進高中宿舍為止的短短一年半左右,但生性善良的叔父夫婦,之後似乎仍一直保留著善治郎的位子。
「那麼,等會再來慢慢敘舊,先來吃晚飯吧,爸爸。」
叔母從廚房端著熱騰騰的鍋子走出來,對叔父這樣說,催促大家開始吃晚餐。
外貌與內在都屬於典型「勤勞的鄉下歐巴桑」的叔母,對正打算起身幫忙的善治郎出聲制止道:「不用,你坐吧。」然後以沒有幫忙餘地的俐落動作將飯菜擺在桌上,脫掉圍裙,自己也在固定的座位坐下。
「好,爸爸。」
「啊啊,對。我要開動了。」
在叔母的催促下,叔父輕輕點了個頭,起頭叫大家吃晚餐。
「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我要開動了。」
緊接著,叔母、長男與善治郎也附和,開始了山井家的晚餐。
不用說,今晚的話題,全都圍繞在善治郎身上。
「這樣啊。善治郎決定要到國外工作啦。」
「是。我預定十天後離開這裡。抱歉,弄得這麼趕。」
聽了眼鏡被火鍋霧氣弄得一片朦朧的叔父所言,善治郎咽下叔母親手醃漬的白菜,右手持著筷子,左手端著飯碗,低頭表示歉意。
對於老實地低頭致歉的善治郎,叔父露出與記憶中相同的柔和笑容。
「不會,沒關係。既然善治郎都這樣決定了,你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不過你必須知道,這裡是你的老家。希望你別忘了自己還有一個歸宿。」
說完,並以溫暖的眼神朝向善治郎。
然而,善治郎接下來要前往的並非國外,而是異世界。
「啊,是。謝謝您。」
隱瞞著一旦去了那邊,至少有三十年連一封信都不能寄的事實,善治郎對於叔父的好意難免產生一種罪惡感。
善治郎不願面對這種罪惡感,又擔心繼續講下去自己會說溜嘴,於是有些強硬地換了話題。
「啊,關於這件事,實際上要去那邊多久,我也說不準,只是可以確定一定會很久無法回來日本。
所以,我想把我開來的那輛車的名義轉給叔父,將車子讓給您,如何?」
聽了侄子這樣說,叔父今天晚上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善治郎。你不需要這麼替我們著想啊?」
善治郎早已預料到善良的叔父會這樣回答,他將筷子放在桌上,手伸到臉前誇張地揮了揮。
「不。我這不是在替您著想,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處分。這次真的會很久都回不來,別說下次車檢,連駕照都有可能失效了。」
他一個勁地說。
但人品高尚的叔父聽了侄子這樣說,還是不太願意接受。
「嗯,這樣啊。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賣掉不就好了嗎。」
為了讓侄子多得到一點利益,竟然還做出這樣的提議。看來叔父這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善良。善治郎再次體認到叔父的人品依然如故,嘴角無意識之間露出笑意,繼續嘗試說服叔父。
「呃,不行啦。我十天後就要出發了,來不及等估價,人就已經到國外了。」
「那就由我來幫你處理吧。錢我會匯進善治郎的戶頭裡。現在時代這麼進步,就算在國外應該也有辦法領錢吧?就算沒有,你也可以等到回國時再用。」
叔父的善良似乎超出了善治郎的預料。叔父始終維持熱心的態度,不願收下車子。
越是知道叔父的善良,善治郎就越覺得捨棄這個世界的生活基礎,選擇到異世界結婚的自己,是個無情無義的傢伙。
「不,反正也只是三手車而已,賣不了多少錢的。與其這樣,還不如讓叔父家這邊使用有意義多了。」
可能是受到這種罪惡感的驅使,善治郎也變得有些固執,硬把愛車塞給叔父。
也許是感受到侄子的熱情,叔父用跟剛才不太一樣的語氣說:
「嗯,可是啊,我目前算起來,也已經有轎車與輕型貨車了耶。」
住在鄉下,自家用車是必需品。尤其是像叔父一家這樣的專業農家,除了普通轎車之外,一般都會另外擁有一輛運貨用,能以普通駕照駕駛的小型貨車。
的確,就算現在多加一輛轎車,也感受不到什麼好處。
不過,這個回答也在善治郎的預料當中,他立刻繼續說服道:
「對,所以,我想車子的名義歸叔父,實際上給早苗使用如何?早苗明年就上大學了吧?有沒有車子,可是會大幅影響返鄉的頻率喔。」
他提出了叔父一家長女的名字。
聽了善治郎所言,叔父的長臉浮現出今天的第一個苦笑。
「這說得或許有道理呢。由善治郎來說,可真有說服力。」
叔父如此說著,語氣中帶有一點責備的諷刺味。
大學時代,叔父打電話來說:「偶爾也回家來給大家看看吧。」善治郎總是隨口敷衍,結果四年來一次也沒回來過,此時只能覺得慚愧。
「真、真對不起。不過,我記得早苗的第一志願,應該是縣內的大學吧?那樣的話,有沒有車真的會差很多喔。」
「原來如此。可是,開車很危險的呢。」
對於善治郎的勸說,叔父還在猶豫時,本來還在吃火鍋的叔父家長男,先發出了歡呼。
「欸,這樣是表示姊可以用善哥的車嗎?如果我拜託姊,她會不會載我去飯田啊?」
看到兒子聽了剛才的討論,急著開始興奮,叔父柔和的臉龐擺出了不太嚇人的嚴肅表情,責備他道:
「不可以這樣,勇
作。事情還沒有講定,小孩子不要插嘴。況且無論如何,早苗要到明年才會考駕照。明年你還不是要去住高中宿舍嗎。」
叔父雖然這樣說,但活力充沛的中學三年級男生一點也不畏縮。
「可是啊,可是啊,到了暑假,我跟姊都要回來這個家吧?到時候我可以拜託她嗎?」
他完全是以善治郎的愛車將會送給早苗——叔父一家的長女為前提,說出自己的需求。搭姊姊的車到縣內的鬧區玩,上了高中應該會不太能接受才對,但聽勇作的說話方式,看來叔父一家的姊弟感情還是很好的。
看到了叔父一家幸福美滿的一部分情形,善治郎臉上浮現出自真心的笑容,喝著叔母泡的餐後茶,向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堂弟說道:
「嗯,只要皂苗答應,沒什麼不可以的啊。等她回來,你就拜託她看看吧?」
「嗯,我用簡訊問看看。我吃飽了!」
「啊,等一下。喂!」
不等叔父阻止,勇作迅速將自己用過的餐具疊在一起拿到廚房,然後發出啪答啪答的輕快腳步聲,跑上了二樓。
大概是想立刻用手機寄簡訊給姊姊吧。
「勇作!」
叔父還來不及阻止他吃飯才吃到一半就打算離席時,坐在對面的善治郎對他說:
「叔父,您看,勇作也那麼開心。怎麼樣,請您就收下了吧?」
到了這個地步,做叔父的仍然對侄子的好意猶豫不決,一語不發,似乎傷透了腦筋。
這時,剛才一直在旁默默聽著丈夫與侄子對話的叔母,做出了決定性的發言,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
「老公,我覺得這樣很好啊?善治郎也老大不小了,一直拒絕人家的善意,好像把善治郎當小孩子看待一樣,對人家反而不好意思吧?」
「這樣啊。嗯……也是。」
聽了妻子的建議,叔父似乎總算做出了結論,以豁然開朗的表情重新轉向善治郎。
「善治郎。」
「是。」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謝謝你。我會好好告訴早苗,叫她珍惜著使用這輛車的。」
「是,不好意思只是輛三手車,就當作是至今受叔父你們照顧的一點薄禮,請不要客氣,儘量使用。」
看到叔父在餐桌的另一邊稍微低頭致謝,善治郎浮現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也低頭回禮。
當天晚上。善治郎用完晚餐,就在叔父家直接就寢。
從中學二年級夏天到中三住過一年半的六疊和室,跟善治郎當年居住的時候一模一樣。
房間角落的書桌。旁邊的衣櫃。衣柜上只能用來聽CD的老式收音機。
剛才從壁櫥中拿出來鋪的這套枕頭棉被,也是善治郎用過的那套。
「意思大概是說不管過了多少年,這間房間都是屬於我的吧……」
開著房間的燈,善治郎穿著水藍色睡衣在墊被上盤腿而坐,一隻手把玩著手機,如此輕聲喃喃自語。
對於照顧自己從中學、高中念到大學的叔父一家,善治郎從沒產生過任何反感,即使如此,他們在善治郎的意識當中仍然不算「家人」,只是「親戚」罷了。
他們是相當照顧自己、像家人一樣親密來往的「親戚」。然而對叔父來說,自己或許並不是那樣的存在。
「該怎麼說呢,還真有點難受呢。」
善治郎伸直了腿,一翻身躺在墊被上。
為已經成年離家的人留著房間,以便那人隨時可以回來。的確也是因為鄉下的房子夠大才能這樣奢侈使用,但無可否定地,其中也有著叔父一家對善治郎的好意做為基礎。
「呼……」
仰望著照亮房間的圓形日光燈,善治郎嘆了口氣。
嘆氣時,墊被中淡淡的防蟲劑氣味傳進善治郎的鼻腔。這樣說有點沒禮貌,不過這股氣味讓善治郎稍微鬆了口氣。
因為自己的味道已經從墊被中完全消失,讓他覺得仿佛證明了這間房間不再是自己的歸宿。
「唉,反正無論如何,再過十天我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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