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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 鹽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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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巴王國,加茲爾邊疆伯爵領。

這裡是卡巴王國當中位於最南端的邊陲地帶。卡巴王國在南大陸西部諸國當中國土面積首屈一指,不過各地區的氣溫差異卻不大。

這並不只限於卡巴王國,而是南大陸西部所有地區的普遍現象。換句話說,如同王都此時正迎接一年當中陽光最刺眼的季節,加茲爾邊疆伯爵領也一樣處於要命的酷暑時期。

光是毫無防備地站在大太陽下不出一個小時,老人與孩童就會有生命危險的這個時期,是僅次於雨季、最不適合進行大規模戰鬥的季節。

這點南大陸各王國的統治階級都有共識,因此這個時期很少引發「人類」的戰爭。

然而,在這片南大陸上,卻有一種根本不把人類情況當一回事的棘手外敵。

最適合在高溫潮濕的南大陸西部繁衍的種族。就以單純的分布面積而論,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的南大陸統治階級生物。

肉食龍種。

為了讓可能被這些肉食龍阻斷的「鹽道」恢復暢通,加茲爾邊疆伯爵軍,就在這一年當中第二不適合行軍的時期,發起了軍事行動。

百名左右的軍勢,沿著「鹽道」緩緩北上。

時間是上午,雖然還算是比較涼爽的時段,然而灑下的陽光已經帶有攻擊性,將公路左右一字排開的森林樹木照得鮮亮。

雖說這「鹽道」是卡巴王國舉世聞名的國道,不過它的工程以現代人的感覺來說,實在是粗糙得可以。

道路寬度只能勉強供兩輛乘用車擦身而過,表面乾燥的土壤暴露在外。

道路姑且有稍微經過整地填土,讓中央比兩旁略微隆起,並且在道路兩旁挖掘淺溝,到了雨季公路也不至於變成水路。即使如此,說這條連砂礫都沒鋪的泥土道路竟然是「國家的大動脈」,恐怕沒有一個現代日本人能接受。

別說鋪水泥的現代日本國道了,就連紀元前鋪石板的羅馬帝國國道都比不上。

雖說科學技術落後,但這個世界好歹也有操縱土壤的魔法,條件應該比古代羅馬更好,卻呈現這副慘狀,或許證明了這個世界的自然環境比起地球實在太過嚴苛。

不過回顧古代羅馬之後的歐洲、中東的道路史,全盛時期的羅馬帝國的公路整頓能力,也許在地球的歷史上算是例外。

先不論這些,此時邊疆伯爵軍正沿著「鹽道」緩緩前行。

走在前頭的,是騎著大型綠色「走龍」的騎兵們。

騎乘走龍的騎兵人數為五名。特徵是每一名騎兵都帶著一名隨從。

其他士兵手中都拿著短矛,徒步跟隨其後。

每個士兵在皮衣外面套上一件類似連帽大衣的厚重衣物防曬,即使如此,酷暑時期的太陽依然毫不留情地照在人類身上,將他們體內的水分榨乾。

一半以上的士兵上已經把掛在腰上的水袋喝乾了。

只有位於後方的運輸兵屬於例外。運輸部隊是以「鈍龍」拉的運貨龍車進行移動。

「鈍龍」的速度雖然壓倒性地劣於「走龍」,但力氣更大,能輕鬆拉動滿載備用武器、糧食、水、木柴與炊飯用大鍋等輜重的運貨車,在泥土地上留下大而深的腳印。

這種「鈍龍」拉著幾輛運貨龍車。想到要餵飽百人以上軍旅的胃直到這場作戰結束為止,的確有必要帶著這麼多輜重。

甚至可以說用地球中世紀的常識來考量,預計將進行長期遠征的一百名士兵的補給物資,竟然只用幾輛運貨車就能搬運,「鈍龍」的搬運能力之異常可見一斑。

騎兵五名。騎兵隨從五名。運輸兵十名。運輸部隊的護衛十五名。最後是七十多名步兵。

比起一般的軍隊編制,騎兵人數似乎有點太少,但那是因為這次軍事行動的預定目標是「在森林裡消滅肉食龍」。

騎兵這種兵種,在開闊的地形可以發揮高度機動力與攻擊力,然而在這次這種行動受限的空間裡,戰鬥力卻會大幅下降。

實際上,這僅僅五名的騎兵們,到了戰鬥時恐怕也得下龍,將韁繩交給隨從保管。

「……呼。」

五名騎兵中的一人,黑髮黑眼、體形矮小的年輕騎士,注意著不被旁人發覺,從剛才到現在做了好幾次細小的深呼吸。

札維耶·加茲爾。

這就是這位年輕騎士的名字。

他是加茲爾邊疆伯爵的第三個孩子,也是目前唯一存活的親生兒子。

仔細瞧瞧,札維耶的五官確實跟加茲爾邊疆伯爵很像。

然而,體格卻截然不同。加茲爾邊疆伯爵雖然身高不高,但老當益壯,依舊維持著虎背熊腰的體魄,相較之下,札維耶的身體看起來很纖細,顯得非常不可靠。

此時他跨坐在走龍背上,不容易看出來,但他的身高似乎還沒有善治郎高。善治郎是一百七十二公分,所以札維耶的身高大概在一百六十五~七十,搞不好頂多只有一百六十五。

瘦小的年輕小伙子。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有擔當的指揮官。本人似乎也很明白這一點,他跨坐在走龍的背上,從剛才就一直不必要地挺直著背脊,想讓自己看起來高大點。

像這樣騎在龍背上走在前頭,會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一百名士兵都在背後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當然,這完全是錯覺。雖煞這個時段太陽還沒升上高空,但被迫在如此炎熱的時期行軍的步兵們,哪有多餘心力隨時盯著走在前頭的指揮官。札維耶等於是白費力氣。

「札維耶大人……」

持槍走在身旁,膚色白皙的年輕隨從,憂心忡忡地望著走龍上的札維耶,但此時的札維耶沒有多餘精神去注意到他的視線。

不過即使心情緊張萬分,他的騎乘姿勢並沒有因此而搖晃,的確值得嘉許。這證明了他縱然看起來纖細,鍛鏈武術卻從不懈怠。

話雖如此,像他這樣緊繃著肩膀騎龍,用不了多久鐵定會耗盡體力,在眾人面前失態。

「札維耶大人。雖然時間有點早,不過我建議進行大休息。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處適合野營的平地,不如在那裡紮營如何?」

在札維耶斜後方操縱走龍的中年騎兵,隱藏著苦笑向札維耶提出建議。

歲數大約在四十上下吧?這位上唇留著烏黑鬍子的壯年騎士一說,札維耶全身震了一下,將脖子轉向後方,呼喚了這位身為父親心腹的騎士之名。

「喬塞普卿……」

騎士喬塞普。他是位沙場老將,經歷無數戰事,在上一場大戰當中也是戰功赫赫,威名遠播。

平時他是札維耶的父親加茲爾邊疆伯爵的親信,這次攜帶著授予領主軍的委任狀與行軍許可證,利用奧拉女王的魔法轉移到邊疆伯爵領來。

如果只是要遞送委任狀與許可證的話,並不需要用到喬塞普這樣實力高強的騎士。

恐怕父親是為了儘量減輕自己第一次出征的負擔,才派他過來的吧。

父親的一片心意讓他很高興,但也有些難堪。

札維耶擺脫掉快要變得自卑的想法,對喬塞普出聲說道:

「現在大休息不會太早了嗎,喬塞普卿?按照預定計劃,我們應該趁著上午,儘量多走一點距離才是吧。」

與主子的兒子騎著走龍並轡而行,身經百戰的騎士必恭必敬地回話,規勸因為緊張與使命感而全身緊繃的年輕人。

「是的,札維耶大人。預定上是這樣沒錯,但今天的氣溫比原先預料得更高。步兵們已經開始疲勞了。這時候勉強他們進軍恐怕有危險。」

「這、這樣啊。」

聽了部下的提議,札維耶這才回了一聲,好像之前都沒想到。

這方面的觀察力,實在只能靠長年的經驗。

如果札維耶是用自己的雙腳步行,或許能從自己的疲勞察覺到步兵的疲勞,然而札維耶為了保持指揮官的威嚴,而騎在走龍的背上。

雖然長時間騎乘走籠也足以讓身心疲憊,但終究比不上在這大太陽底下用自己雙腳步行的步兵來得累。

接受過正確將帥教育的邊疆伯爵的年輕子嗣,點頭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後,騎在走龍背上轉身向後,對著跟在後面的部下們,儘可能拉開嗓門喊道:

「在前方的平地進行大休息!再走一段路就到了,所有人再撐一下!」

只要再走一段路,就能休息了。

士兵們聽明白了這句話,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歡喜表情,頭也稍微抬高了些。

札維耶看到他們這樣,再度體會到自己的不周到。

(原來如此。大家真的看起來都很累了。這樣不行,我得學會自己觀察,而不是等喬塞普卿提醒我……)

或許他天生個性就比較認真吧。

加茲爾邊疆伯爵第三公子札維耶,騎在體型高大的走龍背上,用力握緊拳頭到矮小的身材跟著顫抖,如此告誡自己。

◆◇◆◇◆◇◆

幾天後,到了中午時間。

札維耶·加茲爾率領的加茲爾邊疆伯爵領領主軍,總人數超過百名的軍隊,在沿著「鹽道」北上一大段距離的某個地點紮營。

穿越密林而行的「鹽道」左右兩邊生長著茂密的樹林,在自然環境中沒有可供百人規模的軍勢在同一處紮營的空間,不過「鹽道」再怎麼說也是大國卡巴王國的國道。

路上每隔一個區段就將樹木砍倒,設置了可供龐大人數紮營的寬廣空間。

在這片森林裡的小型人工草原上,士兵們的聲音亂鬨鬨地響起。

「喂,遮陽的牆壁不夠多!有哪個人會用『造土牆』魔法的!」

「開始做飯啦!會用『生火』的,誰都好,過來幫忙一下!」

「水都汲好了!『水質淨化』麻煩一下!」

在野營的準備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魔法」的存在。

雖然像「魔法師」那樣學會了多種多樣魔法的人很少,不過即使在平民當中,也有不少人會只學一種可以用在日常生活中的方便魔法。

學會了這類魔法的人,遇到這種野營的時候,就能幫上大忙了。

相反地,到了戰鬥開打時,魔法幾乎派不上用場。因為魔法要求的是「正確的發音」、「正確的魔力量」,以及「正確的認知」。

先不論「正確的發音」與「正確的魔力量」,在戰鬥中想保持「正確的認知」,難度相當高。

只有宮廷魔法師那種極少數的精英,才能頂多在戰場後方發射攻擊魔法,一邊揮動短矛一邊使用魔法,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因此,魔法在軍隊當中的用處,大多偏向這種非戰鬥的時候。

使用「造土牆」魔法立起的四面牆壁上,搭上白布天幕做成臨時總部,騎了好幾小時走龍的札維耶,加茲爾這時下了龍背,坐在總部里的小張木製摺疊椅上,不停地轉動著脖子。

「嗚,咕嗚……!」

札維耶按摩著長時間維持騎乘姿勢而變得僵硬的身體,痛楚之後的暢快感讓他皺著眉頭,發出呻吟。

幾天程度的騎乘行軍已經在訓練當中經驗過好幾次了,現在卻這副德性。

大概是太在意部下們的眼光,使得身體過度僵硬了吧。

此時在天幕當中,只有札維耶自己與知心的年輕隨從。對現在的札維耶來說,這段無須在意部下們眼光的時間可以說彌足珍貴。

光憑一塊布當成天幕實在阻擋不了酷暑時期的陽光,但是以魔法建造起來的土牆可以完全隔絕日曬。

札維耶在土牆形成的陰影下,將年輕隨從準備的小木桶里的水澆在頭上。

「……呼。」

水滴沿著札維耶的黑色短髮滴答滴答地落下,順著頸項流進衣服里。

「札維耶大人,請用。」

「啊啊,謝謝你,安德烈斯。」

札維耶坐在摺疊椅上,接下年輕隨從遞給自己的手巾,擦拭臉上的水滴。

在這太大陽底下,這點水滴擺著很快也會乾掉,但感覺很不舒服。

札維耶擦乾了臉上與脖子的水滴後,年輕隨從——安德烈斯不動聲色地接下用過的手巾,接著遞出了裝滿溫水的木杯。

札維耶幾乎是反射性地接下杯子,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就在這時。

「札維耶大人,我是喬塞普。先行偵察隊已歸隊了。有件消息想儘快報告與您。我可以進去嗎?」

從天幕的外頭,傳來低沉而響亮的聲音。

「!喬塞普嗎?准你進來。」

札維耶對身旁的安德烈斯使了個眼色,指示他將天幕內收拾一下,然後才叫佇立在入口外頭的騎士進來。

在以土牆與布幕天花板圍起來的臨時總部當中,札維耶·加茲爾坐在簡樸的摺疊椅上,聽著喬塞普騎士與先行偵察隊的負責人——看似三十歲上下的士兵報告情形。

「什麼!?你說發現了鹽商人們的屍體?」

聽了負責人的報告,札維耶坐在小椅子上,身子向前探出,發出驚愕的叫聲。

「是,就在前方的公路上,發現了翻倒的幾輛運貨車與鈍龍的死屍,以及人類的屍體!每具屍體損傷情況都相當嚴重,死因很明顯是遭受到肉食龍的襲擊!」

這名士兵顫抖著嘴邊的鬍渣,大聲地回話。

先行偵察部隊是以輕裝的幾名步兵構成。若是過上了強悍到能夠阻斷鹽道的肉食龍,是不太可能擊退它們的。因此這名男子表示,他們一發現鹽商人們的屍體,就十萬火急地趕回來了。

這個判斷可說相當正確。

在那種狀況下,比起得到詳細情報,儘快、確實告知本隊「前方有鹽商人死於非命」才是最要緊的。

坐在摺疊椅上的札維耶,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握緊了兩隻拳頭。

終於要開始真正的戰鬥了。初次上戰場的札維耶會緊張也是情有可原。

「是嗎……。那麼,一刻也不能耽擱了。或許該讓全軍進入警戒態勢。」

年輕司令官說完,在椅子上挺直了他矮小纖細的身體。

經驗老到的騎士眼見初次上陣的騎士如此緊張,於是開口規勸他。

「札維耶大人。士兵們現在還在準備午飯。如果現在立刻將這項情報通知全軍,初次上陣的年輕士兵們,可能會因為緊張而無法好好休息,沒關係嗎?」

「唔?」

聽到經驗老到的騎士喬塞普這樣說,札維耶正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又坐了回去,手抵著下顎陷入沉思。

他說得沒錯,就算跟大伙兒說「肉食龍很可能就在附近。大家休息時要保持警戒」,不習慣戰場的年輕士兵,似乎也很難依令而行。

而且更糟糕的是,這種「年輕士兵」在整個軍隊中的比例,大到不容忽視。

經歷過上一場大戰的老兵,在整體當中只屬於少數。

「……喬塞普。照目前看來,那些肉食龍群襲擊我們休息站的可能性,你認為有多少?」

對於年輕司令官的問題,身經百戰的騎士一邊眉毛跳了一下。

「這個嘛。我也說不準,但我想應該不太有這個危險。我方畢竟是全副武裝的百名軍勢。這附近的龍也應該知道人類的可怕。」

然後流暢地如此回答。

「唔,這樣啊。」

聽了他的回答,札維耶正要下決定,但喬塞普騎士又接著說下去,打斷了他的決心。

「不過,我只是說機率很低,並不能保證『絕對不會』。因為誰也料不到空腹的肉食龍會做出什麼行動。」

「唔……」

聽了喬塞普的一番話,札維耶閉上了正要張開的口,再度陷入沉思。

如果現在對全軍發出警報,好不容易安排的大休息,會有很多人無法好好放鬆身心。然而若是不發出警報,一旦有個萬一,軍隊又會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遭受肉食龍的襲擊。

這警報是該發,還是不該發呢。

札維耶硬是忍住了詢問眼前的老練騎士「你覺得該怎麼做?」的衝動,沉思默想。

喬塞普已經說出了客觀的意見。根據意見做判斷,是自己這個指揮官的職責。

「……」

札維耶一邊思考,腦中的角落同時「一、二、三、四」地數著數字。

這是對札維耶施行指揮官教育的教師,深植在他腦中的習慣。

相對於領主的職務經常需要深思熟慮,戰場指揮官很多時候必須追求效率勝過品質。

「在現場做判斷時,要謹記數到十再下令的原則。如果已能看見敵人蹤影,則必須數到三再做判斷。」

這是札維耶的軍事教官不厭其煩地一再叮囑,灌輸給他的教誨。

不久,札維耶呼出一大口氣,在椅子上挺直了背脊,對站在眼前的部下發出命令。

「我明白了。不用發布警戒命令。這項情報目前先通知騎士與兵隊長就好。讓士兵們照常度過午休,養精蓄銳。

下午開始,我們要前往襲擊現場。也很有可能發生戰鬥。

等中午的大休息一結束,就將剛才的情報通知全軍,下午讓將士採取警戒態勢,開始行軍。以上。」

「是。」

「遵命。」

對於指揮官做出的決定,喬塞普騎士與先行偵察部隊的隊長,皆以敬禮表示了解之意。

下了命令的札維耶,繃緊了臉部肌肉到幾乎痙攣的地步,努力不讓動搖顯現在臉上。

他話才一說完,就開始懷疑起自

己的決定。

這樣真的好嗎?

自己下了這樣的決定,萬一午休中受到「肉食龍」的襲擊,那當然是自己的失策。

然而,如果先公開情報,讓新兵們無法好好休息,結果影響到下午的行軍與戰鬥,那也是自己的失策。

不曉得有沒有察覺到經驗尚淺的司令官內心的苦惱,喬塞普騎士與偵察部隊的隊長行過一禮之後,就迅速離開天幕了。

「……呼。都還沒抵達戰場呢,我就這副德性……」

主人不禁脫口而出的牢騷,貼心的年輕隨從一概當作沒聽見。

◇◆◇◆◇◆◇◆

札維耶·加茲爾率領的加茲爾邊疆伯爵領主軍一百多名軍士,頂著大太陽在「鹽道」的正中央停止了行軍。

從中午的大休息結束後再度開始行軍,大約過了一小時。

在札維耶一行人眼前展開的景象,如果要用言語形容的話,只有一個詞,那就是「悽慘」。

翻倒在路上,阻塞道路的好幾輛運貨龍車

被皮帶系在這些運貨龍車上,一命嗚呼的鈍龍死屍。

破掉而散亂一地的裝著鹽的麻袋。

然後是躺臥在運貨龍車周圍的好幾具人類屍體。

這些就是鹽商人們的下場。

受到襲擊之後,應該過了好幾天了。屍體腐敗成爛糊狀,發出強烈的惡臭。

屍體的破損部位,究竟是被肉食龍啃食了,還是人肉腐爛剝落了,外行人的眼睛根本無法判斷。

紅褐色半融化的腐肉上,到處有著一塊塊黑斑蠢動,那是眾集在腐肉上的一群群肉蠅,而零星浮現在表面的白色斑點,則是肉蠅產卵累積成團。

側耳細聽,可以聽見無數令耳洞深處發癢的拍翅聲,夾雜在風中傳來。

「啊嗯……!」

「嗚……」

「不准吐!在這種地方消耗體力,會影響之後戰鬥的!」

「好不容易吃下去的東西,你給我吐出來看看。看我下把你揍到眼珠子都飛出來!」

後方忍受著嘔吐感的新兵們,正在受到老兵們粗暴的大聲激勵。

雖然說是新兵,但他們好歹也是出生於邊疆領,活在大自然的驚異環境中。人類也就算了,應該很少有人沒看過龍的死屍。

這麼一想,嘔吐的原因,應該是出自這股惡臭了。

肉類腐爛分解時散發出的腐臭。這種說不上是酸甜還是腥臊,好像連空氣都被染上顏色的濃厚惡臭,聞不慣的年輕士兵,會忍不住想把胃裡的東西都吐在路上,也是無可厚非。

事實上,就連札維耶也一樣,要不是「責任感」與「虛榮心」這兩個蓋子封住了食道,他早就輸給從胃底湧起的衝動了。

年輕指揮官騎在走龍背上,正在對抗自己的內心衝動時,又是老練騎士的一句話,提醒他想起自己的職務。

「札維耶大人。請下指示吧。」

中年騎士巧妙地操縱自己騎乘的走龍,拉近與札維耶之間的距離,以小聲但強硬的語氣,激勵年少的指揮官。

喬塞普簡短的一句話,使札維耶想起了自己肩負的責任,他恢復了理智,大聲乾咳了一次後,做出了指示。

「呃,嗯。驗官上前驗屍。分析狀況後向我報告。其他人負責周圍守衛!」

「了解!」

「聽到了嗎?第一中隊守衛道路東側,第二中隊守衛西側!第三、第四到後方護衛運輸部隊!」

「請讓開,驗官要過去。」

聽了札維耶聲音有些走調的指示後,部隊立刻採取行動。

負責驗屍的幾名男子小跑步工界近屍體,原本像黑泥般成群黏在屍體上的肉蠅,頓時一起飛上半空。周遭的視野彷佛被黑霧籠罩般,漆黑污濁。

說是驗官,聽起來好像很有學問,實際上沒什麼稀奇,他們的真實身分不過就是「老練的獵人」。

然而,關於這方面的知識,沒有人比累積了實際經驗的獵人更豐富。

從吃剩的齒痕或糞便等痕跡,分析出動物的種族,並且從被害者的狀況推測動物數量。不只如此,他們還能從屍體的腐爛狀況推測出大致上的死後經過日數。

這不是有系統地學習的學術知識,而是從經驗累積學來的各項實踐知識的集大成,但它的可信度並不會因此而減低。

過了不久,負責驗屍的獵入們來到了札維耶面前。

如果這裡是領地的宅邸或王都,或許會有一套必須遵行的禮儀,不過在前線,大多數的無禮行為都會受到默認。

來到札維耶面前的獵人們當中,一名留著褐色鬍渣的中年男子做為代表開口。

「報告。襲擊這群鹽商人的,據推測應該是『群龍』。」

中年獵人的一句話,使得札維耶的臉頰肌肉震了一下。

「群龍」。

在場恐怕沒有人沒聽過這個名字。它們在這片南大陸西部,就是如此知名的肉食龍。

雖然有一些例外,不過大致上區分起來,「鈍龍」與「走龍」等大多數的草食龍是四足步行,相對地,大多數的肉食龍則是二足步行。這種名為「群龍」的肉食龍也不例外。

一般的成龍,全身身高大概只比人類高出一、兩個頭。

它們以擁有強韌彈力的粗壯雙腳直立,利用長尾巴取得全身平衡,並以長著利爪的兩隻短短

聽了滿臉鬍鬚的獵人說明,札維耶眉頭深鎖,神色凝重地低聲說。

但獵人卻仍然板著一張臉,再度搖頭。

「不,札維耶大人。我是說至少也有二十或三十頭。其實照我看來,這次的集團預估最少也有『五十』頭以上。」

「你說五十!你有根據嗎?」

遠遠超過預料的數字,使得札維耶顯現出驚愕之情。

仔細一瞧,除了剛才發言的鬍子男之外,其他獵人們也都一臉震驚。換句話說,這是這名鬍子臉獵人自己的意見了。

滿臉鬍鬚的獵人似乎就等著札維耶這句話,滔滔不絕地解釋起自己的看法。

「從這裡應該也能看到吧。請看為鹽商人們拉運貨龍車的那些鈍龍的死屍。雖然不是每一頭,不過有幾頭的背部被吃過了吧?

那部分的肉質很硬,不好吃的。如果獵物夠多,大部分的肉食龍都不會吃那個部位。

這裡有這麼多的人,還有合計八頭的鈍龍。但鈍龍的背部還是遭到啃噬,這就表示……」

「『群龍』多到吃光了這麼多的人跟鈍龍的柔嫩部位,還填不飽肚子,是嗎。」

「是,我是這麼認為的。」

「而你認為數量超過五十頭?」

「這只是我大略推測的數字。不過這裡有鹽商人與運貨龍車的車夫,還有裝卸工人與護衛士兵。這些再加上八頭鈍龍柔嫩美味的部位都吃光了,如果還有龍餓肚子的話,我想有這麼多頭群龍也不奇怪吧。」

「唔……」

雖然只是粗略估計,但滿臉鬍鬚的獵人講得很有說服力,札維耶咬住下唇,神色凝重地陷入沉思。

五十頭群龍。

如果這個預測是事實,那麼縱然札維耶率領了百人軍勢,也無法輕易對付這個敵人。

他還不至於認為會落敗。只是對於剛結束上一場大戰的卡巴王國而言,年輕士兵是貴重的存在。

人命傷亡的容許範圍很小。

加茲爾邊疆伯爵認為這次的事件是「難度適中,適合讓兒子立功的障礙」,因此有些強硬地談判到由自領軍解決此事,然而依照今後的狀況,也許他得面臨迫不得已的兩個選擇。

也就是以立功為優先,犧牲自領士兵寶貴的性命,或是為了保護士兵的性命,捨棄功勞向國王軍尋求援軍。

(真是兩難啊。)

以札維耶的心境來說,比起自己的小小功勞,他很想以自領士兵的性命為優先,但札維耶也明白,自己的立場是不允許這樣感情用事的。

不久的將來,札維耶就要繼承邊疆伯爵的地位了,「獲得名聲」就直接等於扞衛加茲爾邊疆伯爵領在卡巴王國的權益」

是要自己的名譽,還是士兵的性命?

無庸置疑地,如果能讓札維耶得到名譽,又不讓士兵白白喪命,那是最好不過,但鬍子臉獵人的推測「敵人是五十頭群龍的集團」要是說中了,不得不說想保全人命而成功討伐的可能性相當低。

札維耶發現自己的思考陷入了死路,在裡面打轉,他決定先集中精神解決眼前的問題。

「我知道了。總之,先把屍體與運貨龍車處理掉吧。這樣會妨礙我們行軍。」

騎在龍上的札維耶,巧妙地操縱韁繩讓走龍當場掉轉方向,向在後方待命的部下們如

此大聲宣布。

聽到札維耶的命令,喬塞普騎士立即補充了細微指示。

「聽到了吧?帶斧頭的把旁邊的森林砍開,準備一塊可供火葬的空間。

能使用『乾燥』與『風刃』的人,用砍倒的樹木製作火葬用燃料片。

接著,將屍體與運貨龍車的殘骸搬到火葬區,使用『生火』。搬動屍體時不要忘了口罩與手套。千萬別空手去碰屍體。除非你想中中看屍毒。

對了,裝載的鹽也通通燒掉。它們也可能被屍毒污染了。

火葬時要注意,不要讓火延燒到周圍了。會使用『控水』的人在水桶旁待機,以防萬一。

其他人繼續警戒周圍狀況。

明白了嗎?好,都陰白了吧。

……差不多這樣就可以了嗎?札維耶大人。」

「呃,嗯。」

喬塞普騎士的精細指示,聽得札維耶有點目瞪口呆,不過當人家叫他時,札維耶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吸進一大口氣——

「那麼,作戰開始!」

接著大聲地宣布行動開始。

◇◆◇◆◇◆◇◆

酷暑時期的強烈陽光開始西斜時,在「鹽道」旁邊,腐屍與運貨龍車的殘骸正在冒出長長的黑煙。

「一、二!」

將砍倒的樹木切成適當長度當成「滾木」使用,年輕士兵們滿頭大汗地拉著捆在發臭屍體上的繩索。

士兵們身體前傾到膝蓋與胸口幾乎貼在一起,咬緊牙關,粗繩陷進了他們的肩膀。

沿著臉頰從下巴滴落的汗水,在乾燥的道路土壤上留下黑色的潮濕斑點。

不過,這點汗漬很快就會幹了。

並不只是因為灼熱的陽光。而是因為他們正在將腐爛的屍體與破損的運貨龍車放在一處燒毀。

砍倒路旁的樹木做成的克難廣場充斥著熱氣,簡直有如踩風箱的工廠。

升騰的黑煙,與搖曳空氣的紅色火焰。

「照這樣下去,不久道路應該能恢復通行了。」

札維耶用乾的手巾擦拭額頭上的汗,輕聲說了一句。

他們將腐爛的屍體堆在一起,生火燒毀。一開始那種駭人惡臭的破壞力,薰得札維耶的眼角滿是淚水,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除了腐肉遭到燒毀使得臭味變淡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大概還是鼻子已經麻痹,變得聞不出臭氣了吧。

無論如何,這下公路總算是恢復了它的功能。

一項工作即將告個段落,札維耶的精神稍微輕鬆了些,將視線從火堆的火焰上移開。

這時,札維耶注意到一件事。

「嗯?」

剛才向他解釋過襲擊狀況的那名鬍子臉獵人,好像皺著眉頭,一臉不解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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