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鹽道(2/2)
剛才向他解釋過襲擊狀況的那名鬍子臉獵人,好像皺著眉頭,一臉不解的樣子。
滿臉鬍鬚的男人似乎也察覺到札維耶的視線。不等札維耶叫他,男人自己小跑步來到札維耶面前。
「札維耶大人,有件事想向您報告。」
看到男人嚴肅的表情,就知道又不是什麼好消息了,但越是不好的消息,札維耶基於立場,就更是非聽不可。
「說吧。」
札維耶以彷佛吞下了苦藥的表情,立刻催促他往下說。
滿臉鬍鬚的獵人聽了,簡短地回了一聲「是」,低頭行禮後,語氣有些急促地開始說。
「情況有點不對勁,札維耶大人。起初我以為是巧合,但我發現三輛運貨龍車的車輪或車軸都遭到破壞,無法行駛。」
「你說這件事啊。」
聽了滿臉鬍鬚的獵人說完,札維耶輕輕點頭回應。
這件事札維耶當然也注意到了。因為他一開始本來想用破損的運貨龍車來搬運屍體。
然而很不巧,沒有任何一輛運貨龍車能正常行走。
對於這件事,札維耶只覺得「運氣不好」,但這名滿臉鬍鬚的獵人,似乎有別的意見。
「的確,這些運貨龍車受到大規模的襲擊波及,是有可能在偶然情況下,全部都毀壞到無法行駛。但我看了一下,每輛車的車輪似乎都是被群龍用『爪子』或『牙齒』硬是弄壞的。」
不是車夫操縱失誤造成的損壞,而是群龍蓄意攻擊了車輪。
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只有一個。
「你是說它們刻意剝奪了商人們的逃跑手段?群龍會有這種知識嗎?」
「是。我也覺得有點難以置信,但或許也只能這樣想了。實際上,其他還有幾個現象,讓人不得不承認它們的確異常聰明。」
「什麼意思?」
札維耶催促他繼續說下去,滿臉鬍鬚的獵人眉頭皺得更深,以沉重的語氣接著說:
「您想想,這些人遭到群龍的襲擊,現場卻沒有任何一頭群龍的屍體,不是嗎。也就是說,這些鹽商人的護衛們,連一頭群龍都沒打倒,完全是單方面地遭到了屠殺。」
「而你認為這不可能?」
對於札維耶的問題,滿臉鬍鬚的男人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不,不能說絕對不可能。這附近一帶就如您所看到的,道路寬度狹窄,左右又生長著極為茂密的樹木。在這個狀況下,如果行動統一的群龍集團從左右同時發動襲擊,確實有可能束手無策地遭到全滅。
不過前提是:護衛的士兵們通通都疏忽大意了,才有可能發生這種狀況。」
滿臉鬍鬚的獵人好像自己都不大能接受自己說的話,說完後還頻頻偏著腦袋。
的確,這樣很不自然。雖說在長途旅程中,如果一路上風平浪靜,護衛的士兵們一定會變得鬆懈,但要是大意到能讓「群龍」的奇襲完全成功,那這名鹽商人雇用的士兵程度也未免太低了。
雖然不是不可能,但仍然有種令人感到不自然的突兀感。
這麼一來,如果有另一種說法能解釋現況的話,那種說法當然會顯得更有可信度。
「從這點來想,我覺得找不到群龍的屍體,或許原因不是出在『護衛的疏忽』,而是出在群龍身上。」
「原因出在群龍身上……」
那會是什麼原因?札維耶正要問他的時候——
「空中,北北東方向,有飛龍接近!」
站立看守的士兵大聲喊叫,聲音傳遍附近一帶。
「!」
札維耶反射性地仰望北北東方向的天空,那個物體映入了他的視野。
酷暑時期藍得刺眼的天空中,浮現出一個黑色斑點。
起初那影子看起來只像是個黑點,但影子越變越大,開始能辨認它詳細的輪廓。
長脖子、長尾巴。還有看似占據了全身八成以上體積的巨大翅膀。
錯不了。是翼龍種。而且絕不是人類馴養用來傳達情報的「小飛龍」。是不折不扣的飛龍。
「所有人員以小隊單位採取對空防禦態勢!弓兵搭箭上弦,等待命令!」
札維耶流暢地向全軍發號施令,連他自己內心都感到訝異。
雖然命令的內容不過是軍隊遇到飛龍時的基本對應法,不過他的反應速度,以初次上陣的年輕小伙子來說,完全是及格的。
「飛、飛龍!」
「它怎麼會到這裡來?」
「該死,難道是火堆的煙把它引來了嗎!」
即使現場一片雜亂無章,但士兵們仍然按照札維耶的命令,以小隊單位集結在一起,就像刺蝟一樣將手中短矛高舉過頭,採取防禦態勢。
「札維耶大人!請到這邊來!」
「知道了,安德烈斯。你也過來!」
札維耶跳下走龍的背,讓隨從安德烈斯拉著自己的手,滑入司令官直屬部隊組成的槍林之中。
「呼……」
讓架起短矛的部下們圍繞在身邊防守,札維耶從隨從安德烈斯手中接過愛用的短弓,呼出一大口氣後,瞪著在空中翱翔的飛龍自言自語。
「沒料到飛龍會出現啊。它怎麼會來到這種森林裡……」
札維耶的這句話,並不只是在示弱。
大型飛龍主要狩獵的獵埸,都是視野開闊的草原,很少會出現在這種森林裡。
因為擁有巨大皮膜狀翅膀的飛龍,幾乎不可能在樹木密集生長的森林降落。
因此,就如同札維耶所說,一行人的武裝都是以短矛與短弓為主,完全沒有料想到對付飛龍的狀況。
要對付飛龍時,應該準備長矛與長弓,而不是短矛與短弓。
「從它的動作來看,不像是將這一帶當成獵場。我想它應該是正要前往附近的草原狩獵,正好經過此地而已。」
滿臉鬍鬚的獵人不知何時來到了札維耶身邊,單膝跪下舉著短弓,視線對著在空中翱翔
的飛龍,以散發著緊張感的語氣對札維耶如是說。
「它並不打算獵捕我們嗎?」
對於札維耶的問題,滿臉鬍鬚的獵人不敢大意,視線繼續盯著飛龍,輕輕點頭做為回答。
「應該是。不過,當然還是不能大意。對於飛龍來說,獵捕走在森林裡的人類是相當危險的。」
一般人容易誤會的是,其實對於軍隊來說,大型飛龍種並不算是太大的威脅。
當然,能夠從上空這種無法反擊的領域發動急速降落襲擊的大型飛龍,對人類來說仍然是極難應付的強敵,但它能對軍隊造成的人員傷亡,卻十分有限。
只要稍微想想應該就能明白。飛龍就是在天上飛才叫做飛龍。說得明白點,飛龍的獵物僅限於能用它的腳爪抱著飛離陸地的重量。
因此,當人類集團遭到飛龍襲擊時,會遭到直接被害的,通常就是一、兩個人,頂多不過三個人。
實際上,無法雇用夠多護衛的行商,要經過草原上的公路時,通常會帶上一、兩頭年老的「肉龍」當作對應飛龍用的「活供品」。
也就是說,講得無情點,這個軍勢就算遭到飛龍襲擊,因此造成的人命傷亡,也只在三人以下。只要札維耶或是喬塞普騎士這些無可取代的指揮中樞沒有傷亡,從「軍勢」單位來看,是不可能遭到慘痛打擊的。
話雖如此,對於每一個士兵來說,這樣講根本沒什麼安慰效果。
自己有可能以百分之一或是百分之二的機率成為飛龍的食物。這份恐懼感使得矛兵、弓兵與運輸兵「所有人」都將視線朝向飛龍,意識集中在「空中」。
「……」
在難熬的沉默當中,只有翱翔空中的飛龍振翅的轟轟巨響,在四下迴蕩。
幾名弓兵改為躺臥在道路地面的姿勢,重新舉起弓箭。「正上方」對弓兵來說也是一種死角。想站著朝正上方射箭,需要熟練的技術。
不過幸運的是,他們的警戒最後成了徒勞。
從飛龍的視力來想,不可能沒發現他們的存在。大概真如獵人所說,飛龍也不太願意在左右樹林茂密的細窄道路上發動急速降落攻擊吧。
飛龍就這樣高空飛過札維耶他們的頭頂,漸漸遠去了。
「……呼。」
等到完全看不見飛龍的身影后,札維耶忍不住安心地嘆了口氣。
不只是札維耶。
遭遇到意想不到的障礙,如今沒有出任何差錯,成功度過了這次危機,使得全軍的緊張感都為之鬆弛,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唦!」
從道路的兩旁,衝出了好幾個巨大的身影,撲向札維耶軍的一行人。
粗壯的兩條腿,只消從樹蔭里縱身一躍,就跳到一行人的頭頂上,「它們」就這樣從頭頂壓扁了完全疏忽大意的士兵們。
「嗚哇啊啊!」
「咿!」
「呃啊……!」
它們宛如要踩扁士兵的身軀似的,在道路上現身。
全身覆蓋著綠色鱗片,比人類高出一個頭的二足步行型中型肉食龍。
是群龍。
右邊三頭,左邊四頭。總計七頭群龍,用它們那粗壯的腳踩住了七名士兵,滿口尖牙的嘴角淌著冒泡的口水。
它們是什麼時候躲在道路兩旁的?難道是一行人將注意力放在飛過上空的飛龍身上時,在森林裡慢慢拉近距離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這些群龍的頭目,就連它們本來也應該懼怕的敵人——飛龍的行動方式,都拿來幫助自己的狩獵。
「怎……怎麼了……!」
無論事情真相為何,新人司令官札維耶還要花上一會兒的時間,才能適應狀況突如其來的變化。
群龍們趁著一行人將注意力放在飛過上空的飛龍身上,發動了奇襲。
這些群龍狡猾到令人不敢相信它們是依本能生存的龍種,成功發動了奇襲,也成功地以最初的一擊抓住了好幾名士兵。
原來如此,能夠發動這麼精彩的奇襲的話,難怪鹽商人們與護衛的士兵,會只能束手待斃了。
年輕指揮官札維耶變得一片空白的頭腦當中,甚至還悠哉地產生了這些感想。
不過,就算鹽商人們的護衛實力再怎麼堅強,終究也比不上專業的騎士,人數也不算多。
撲滅了鹽商人們的奇襲攻擊,也不可能一口氣殺光札維耶幸領的百名地方領主軍。
「……全軍迎擊!盾牌兵面對森林舉起盾牌,矛兵從盾牌兵後方攻擊!弓兵從圓陣內側射擊!不要讓群龍接近運貨龍車!」
恢復理智的札維耶,以沙啞的聲音發號施令。
「遵命!」
「是!」
「知道了,運輸兵!麻煩補充箭矢!」
聽到指揮官的聲音,士兵們彷佛現在才想起自己的職責,徐徐恢復了本來應有的動作。
以群龍的奇襲為開端的戰鬥,慢慢改變了它的樣貌。
札維耶率領的軍隊,是為了討伐龍群而編組的純粹武力集團。只要撐過奇襲帶來的衝擊,之後就不會輕易居於劣勢了。
「盾牌兵,圍出人牆!」
「矛兵,不要往前沖!重要的是牽制,不是攻擊!」
「弓兵,放箭!優先射擊襲擊我方倒地人員的龍!不要怕誤射自己人!要是被拖進森林,那就真的沒救了!」
札維耶等人重新振作起來,開始轉為組織性地發動反擊,戰況自此陷入膠著狀態。
士兵們於道路兩旁架起短矛或木製大盾排排站,迅速退入森林裡的群龍們,從樹木之間伸出長長的脖子,發出刺耳難聽的嘎嘎叫聲。
在後方架起短弓的弓兵們,不時抓住機會射出箭矢,但受到樹枝與茂密的樹葉阻撓,幾乎無法刺進群龍的身體。
偶爾有幾支箭穿過樹木的防禦牆刺進了群龍的身體,但畢竟只是短弓發射的箭,威力太弱。
這些龍種雖然體型中等,但有著厚厚的皮膚與強健的骨骼,憑短弓的弓勢不足以一箭射死靴們。
「嘎啊啊!」
運氣不好被箭射中身體的群龍,傷口流著紅色鮮血,發出哀嚎,但算不上致命傷。
札維耶視線望著在森林與公路的界線上僵持不下的群龍與部下們,對身旁舉著弓的騎士說了。
「喬塞普。有多少人犧牲了?」
「目前只有一人確定已經喪命。剛才被活生生地拖進森林裡了。其他在一開始的奇襲當中受到重慯的有五人,雖然無法戰鬥,但不會立刻死亡。現在這五人都在運輸隊的運貨龍車上避難。」
喬塞普騎士繼續將弓箭箭鏃與銳利視線對著樹蔭里的群龍,語氣平淡地回話。
身經百戰的騎士喬塞普使用的武器,是用慣了的「龍弓」。
雖然大小與弓兵們使用的短弓差不多,但其威力與射程豈止短弓,甚至比長弓更優秀,是強弓中的強弓。
只要入射角與射中的部位正確,一箭射死群龍也並非不可能。
事實上,現在躺在道路上的群龍屍體當中,有一頭就是喬塞普用箭射死的。
札維耶有種衝動,也想舉起自己手上的弓箭,但他以理性壓抑這股衝動,將心力放在把握周圍狀況上。當他直接轉為攻擊時,至少在那一瞬間,他的注意力會只集中在一頭目標上。
對札維耶這樣經驗尚淺的指揮官來說,視野的狹窄有可能對部隊造成致命性損害。
札維耶集中全副精神,只專心把握現況。
(戰力的低下,包括死者與無法戰鬥者在內共六名。損失情況還不到會影響戰鬥行動的地步。防禦陣形已經建構完成。建構陣形後……陷入膠著。)
目前札維耶軍無法有效減少退入森林裡的群龍數量,但群龍也無法對札維耶等人進行有效的攻擊。
「如果換個情況,我可以重整裝備,攻入森林……」
或許是對膠著的戰況感到焦躁,札維耶不由得說出了這種話來。
「我無法贊成。對付行動如此統一的群龍集團,不在我們的預料範圍內。森林裡等於是它們的地盤,如果在那裡面戰鬥,雖然不一定會輸,但人員傷亡肯定會大幅超過容許範圍。」
然而,站在身旁的老練騎士,一口否決了年輕指揮官的低語。
札維耶或許也知道自己的提案太危險了。
對於喬塞普騎士的回答,他只簡短回了一句「是嗎」,就打消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那該怎麼辦才好?這樣下去是改變不了膠著狀態的。箭矢也是會射光的啊。」
「我想暫且維持現狀就行了。雖然它們的數量與統率確實異常,但也是有極限的。只要膠著狀態繼續下去,會是那邊的小子
們先……」
「嘎哇!」
按捺不住吧,喬塞普正要接著說時,好像要回應他的期待似的,一頭群龍想咬住短矛,從森林中大大伸出了脖子,臉部暴露在道路上。
「喝!」
喬塞普騎士沒放過這個破綻。他迅速拉緊龍弓,放出一箭,吸入那頭群龍的頭部。
「嘎!?」
與地面平行飛來的箭矢有如閃光,漂亮地射穿群龍的臉皮與頭蓋骨,深深刺了進去。由於龍種的腦部比人類小多了,因此即使傷口貫穿頭部,有時也無法一擊致命,不過這次看來運氣不錯。
頭部中了喬塞普騎士一箭的這頭群龍,身體一軟,上半身從樹蔭中突出,隨即倒地不起。
「喔喔喔!」
「真不愧是喬塞普大人!」
進入膠著狀態以來久違的戰果,使得士兵們的士氣明顯上升。
「幹得好,喬塞普。還以為它們都很狡猾,原來也有這麼粗心大意的傢伙。」
年輕上司一邊稱讚部下,一邊又不解地發出疑問,喬塞普騎士迅速從背後箭筒中取出下一支箭架上弓弦,臉上浮現粗獷的微笑。
「它們畢竟是龍種啊。不管頭目那一頭有多狡猾,底下的小子們終究是以本能為優先的野獸。就算是可怕的頭目命令它們『等等』,也不可能遵守命令太久的。」
「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膠著狀態一拉長,先失去統率的會是它們羅。」
自從戰鬥開始以來第一個聽到的好消息,讓札維耶緊鎖的眉間稍微鬆緩了些。
他以稍稍冷靜下來的眼光觀察森林的情況,的確跟剛才比起來,躲在樹木之間的群龍集團的身影,似乎一點一點地往公路這邊站近了些。
就在這時,又有一頭耐不住性子的群龍,從血盆大口中噴出唾液與怒吼,衝上了公路。
「嘎啊啊!」
然而,單獨一頭出現在道路上的群龍,對於嚴陣以待的士兵們來說,正是恰好的獵物。
「趁現在!」
「吃我這招!」
「看我的!」
弓兵隊以架起的短弓射下箭雨,站在最近位置的矛兵跟著從極近距離內,將右手中的短矛使勁一扔,給予敵人致命一擊。
「咿嘰……!」
粗心大意的群龍,全身像刺蝟般插滿了箭,最後被投擲出的短矛深深刺進體內,一命嗚呼。
「很好,就是這樣!」
札維耶忍不住說出了這句讚賞。
只要膠著狀態繼續維持下去,失去耐性的群龍能一頭一頭衝上道路,就能順利地來個各別擊破。
札維耶的腦中產生了如此樂觀的期望。然而森林深處卻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叫聲,像是要打消他的期望般響遍了整條公路。
「咕喔喔喔!」
那叫喊不只是大聲。跟野獸的一般嚎叫有著明顯區隔,是含有明確意志與命令的聲音。
「札維耶大人,右邊!」
聽到年輕隨從安德烈斯所言,札維耶反射性地將視線朝向右手邊的森林,只見那個身影出現在森林深處。
「!」
札維耶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好大……啊。」
「是。」
雖然被樹木與樹林影子擋住了看不清楚,但光是看它的輪廓,就知道「它」是個非比尋常的存在。
比起位置逼近道路的其他群龍,明明站在更遠的位置,但乍看之下,它的大小似乎與其他群龍一樣,甚至是更大一些。
通常來說,群龍的頭目會比一般群龍高出一個頭,不過那頭群龍,恐怕比一般的群龍頭目還要再大上兩個頭。
群龍本來是分類為「中型肉食龍」,不過這頭群龍大頭目,要稱它為中型實在是太大了點。它那個體型,就算說是「比較小的大型肉食龍」都能讓人接受。
「咕嚕餵咿咿!」
札維耶等人正被巨大的群龍身影奪去了日光,那頭大頭目又吼叫了一聲,聲音在四周迴蕩。
說時遲那時快,公路旁的樹蔭里步步進逼,露出鼻子的群龍們,一同往後退去。
要撤退了嗎?士兵們不禁稍微鬆懈下來,札維耶幾乎是反射性地喊道:
「不要大意!所有人員繼續維持警戒態勢!」
札維耶的指示非常正確。他雖然是個新人指揮官,但瞬間就察覺到部隊失去了緊張感,並間不容髮地鞭策大家,實在值得讚賞。
不過或許該說是幸運吧。之後的警戒以徒勞告終。
樹蔭下的雜草與樹枝擺動的沙沙聲,從周圍漸漸遠去。
「……」
「……」
等到聲音完全聽不見了,隔了一段足以慢慢從一數到十的間隔後,札維耶才向身旁待命的喬塞普騎士與滿臉鬍鬚的獵人確認似的問道:
「……這樣表示,它們真的撤退了……嗎?」
喬塞普騎士與滿臉鬍鬚的獵人都點點頭。
「是,可以感覺到它們都走遠了。」
「剛才的仰天長嘯,就是撤退的信號。群龍基本上一旦放棄了獵物,短時間內就不會再發動襲擊了。」
有了騎士與獵人、戰鬥專家與龍種專家的保證,札維耶這才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是嗎。全軍解除警戒態勢。替傷患治療後,向我報告被害狀況。」
聽到札維耶這樣說,人數稍微減少到低於百人的士兵們,這才全身一軟,放鬆下來。
◇◆◇◆◇◆◇◆
太陽大幅西斜,在帶著紅色的夕陽照耀下,札維耶一行人忙著做戰後處理。
最辛苦的是傷患的治療。
「好,我要倒了。稍微忍耐一下。」
「啊嗚!」
撕破受傷士兵的衣服,用大量清水洗淨露出的傷口,然後以乾淨的布包紮止血。
骨折傷患由幾個人用力壓住,進行接骨之後,綁上布條與夾板固定傷處。
在現場能進行的治療,頂多不過這點程度。不過,即使是這點程度的治療,依據時機與場合,有時能為註定死亡的命運帶來一線生機。
等到替所有傷患都做過處理後,運輸隊的負責人來到札維耶面前進行報告。
「札維耶大人。傷患都治療完畢了。總之,短時間內沒有人有生命危險。再來就要看今後的狀況了。」
聽了運輸隊負責人這樣說,札維耶回答:「辛苦了。」札維耶的神色中,浮現了明顯的安心之情。
無論如何,傷患的傷勢不至於喪命,是個好消息。
當然,就如同運輸隊負責人所說,今後的狀況難以預料。被龍種的牙齒或爪子傷到的人,時常會在幾天後發高燒。封於受傷虛弱的士兵來說,發燒是足以致死的。
札維耶很想去探望那些傷患,但他想到自己現在有其他必須優先處理的事,便接著說下去。
「運貨龍車那邊怎麼樣?可以修理嗎?」
「是。所幸遭到攻擊的只有一輛龍車,車輪被爪子抓到了,我們換了備輪,讓車子姑且可以移動。不過到了城鎮後,還是得連車軸通通換掉才行。」
對於札維耶的問題,負責人如此回答,抓抓頭。
運輸隊不只是搬運物資的存在。他們帶著緊急情況時的備用品,還有人員可以當場修理毀壞的運貨龍車、武器與防具,屬於一種技術集團。
就某種層面來說,這次戰鬥當中擁有最高榮譽的,可以說是他們運輸隊的成員。
畢竟他們可是在被群龍集團包圍的狀態下,一直控制著拉運貨龍車的「鈍龍」們,不讓它們失控。
雖然安撫騎士們的騎獸「走龍」的隨從們,辛苦的性質跟運輸隊相同,不過運貨龍車的車夫耗費的心力,可不是他們能比的。因為以戰鬥為前提受過訓練的騎士們的「走龍」,與只經過單純勞動訓練的「鈍龍」,適應戰場的能力可差遠了。
之後必須以某種形式,褒獎他們的勞苦功高才行。札維耶將這件事牢記在腦海角落,向運輸隊的負責人問道:
「知道了。運貨龍車一修好,大夥就出發。不好意思,請你們加快動作。現在這個樣子,要是其他龍種被血腥味引來,情況將會慘不忍睹。啊啊,還有,我想將傷患放在運貨龍車上搬運,行得通嗎?」
對於札維耶的問題,運輸隊的負責人想了想,頷首說道:
「是,我想沒問題。運貨龍車的搬運能力本來就還有餘裕,而且或許不能說幸運,不過我們現在在這裡消耗了大量清水,輜重的重量有所減輕。」
「是啊,還有水的問題……我明白了,那麼修理運貨龍車與搬運傷患的事宜,全權交由你決定。適當處理吧。」
「是!
」
運輸隊負責人以宏亮的聲音如此答話後,就加緊腳步跑回運貨龍車那邊了。
「……」
札維耶望著越跑越遠的運輸隊負責人的背影一會兒後,將視線移回正前方。
「喬賽普。」
「在。」
「光靠我們的力量,要在山中獵捕它們太輕率了,對吧?」
札維耶的這個問題與其說是提問,倒比較像是他心裡早已有底,只是做個確認,老練的騎士聽了,輕輕點頭。
「是。雖然我等已經摸清敵人的性情,只要踏入林中時小心謹慎,應該能獲得某種程度的成果,但人命傷亡一定會超出容許範圍。」
森林裡是龍群的地盤。想用不到一百人的兵力,屠殺行動統一的五十頭以上的群龍,難度有點高。
因此,札維耶雖然懊惱地咬緊下唇,但還是做出決斷。
「……知道了。我的討伐行動失敗了。向王都請求援軍吧。」
「遵命。」
喬塞普差點補上一句「大人英明」,不過又吞了回去。
對於這位在最後一刻忍住內心憾恨,做出理性判斷的年輕指揮官來說,這句話也許聽起來只像諷刺。
縱然這是他發自內心的讚賞之詞,只要對方有可能誤解意思,就不該當場說出來。
喬塞普閉口不言時,札維耶以炯炯有神的目光瞪著道路對面,說了。
「運貨龍車一修理完,就重新開始行軍。大家做好準備,隨時出發。」
「遵命。要折返領地都城嗎?」
對於喬塞普的問題,札維耶維持著僵硬的表情,搖搖頭。
「不,正好相反。我們要直接通過公路,進入王領。這樣才能儘早請醫師為傷患們診療。」
「原來如此。」
對於年輕指揮官的判斷,老練騎士沒有把內心想法表現在臉上,只是真心敬佩地喊了一聲。
事實上,札維耶說的完全沒錯。
如果只是想到距離最近的村莊,現在立刻掉頭會比較快,但如果條件是「距離最近,而且有醫療技術人員的地方」,最好的辦法是繼續沿著公路前進,抵達王領外圍。
王領外圍有頗具規模的軍事設施,在卡巴王國,每個一定規模以上的軍事設施,至少都會安排一位醫療技術人員。
這種對傷患的關懷,想必占據了札維耶內心的一大部分。
然而,喬塞普同時也想:
(王都派出的援軍,一定會經過那所軍事設施。札維耶大人八成是想在那裡與援軍會合,自己也再度出擊吧。)
從札維耶身為下屆加茲爾邊疆伯爵領領主的地位來考量,依照援軍的指揮官身分階級不同,說不定札維耶還能親自成為主將率領援軍。
札維耶大概是還沒放棄吧。他想自己在這場戰況中立下明確的戰果。
札維耶的這種行動,看在身為老練騎士的喬塞普眼裡有些令人擔憂,不周追求戰果與名聲的態度,也可以說證明了他了解父親與領民對自己有何種期許。
「我擔心傷患的狀況。我想加快行軍速度,不過不要對他們的身體造成負擔。喬塞普,我想讓不便於行的步兵們坐在我們的走龍後面,這樣會有問題嗎?」
看到年輕指揮官努力想對自己肩負的使命做出最好的結果,喬塞普再次產生一種強烈的感情,想從旁支撐這位年輕人。
「我想沒有問題。雖然從嚴格意義上來說,讓步兵騎乘走龍是違反軍法的,不過就廣義來說,現在的狀況等於是戰時。在戰時,現場的臨機應變比軍法更優先,這點大家都有默契。」
喬塞普騎士略為頷首後如此說,肯定了札維耶的提議。
札維耶與喬塞普等騎士駕馭的「走龍」這種生物,比起一般稱為重馬的馬匹,身軀整整大了兩圈以上,力氣也將近重馬的一倍。
能力上就算長時間搬運兩個全副武裝的人,也完全不成問題。只要不讓它奔跑,並且多留意飼料與途中休息,甚至載三個人都沒問題。
「知道了。那就在不會造成傷患們負擔的範圍內,儘可能加快腳步穿過『鹽道』。值夜、汲水、休息的時程都要重新安排。既然任務已告失敗,現在的義務就是得儘快報告失敗一事,並且請求援軍。」
札維耶目光炯炯有神,瞪視著被帶著一抹紅暈的夕陽照耀的一鹽道」,如此下令。
「遵命。」
喬塞普騎士以簡短而誠懇的語氣,回答年輕指揮官這番似乎有些逞強味道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