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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第一章 三位楊(1/2)

目錄

從無人島出發四十三日後。『黃金木葉號』終於停接近了航行的第一目的地波姆吉耶港。

其實,北大陸的陸地十天前就已經進入了在『黃金木葉號』的瞭望員視野。

可以說是幸運吧,『黃金木葉號』當時不論是船上的水和糧食儲備餘量,還是船身的損耗程度,都處於不需要勉強緊急停泊到最近港口的狀態。

「『教會』的勢力,在北大陸南方諸國中非常強大,所以我們要儘可能不在這些國家的港口停靠」,既然身為船長的芙蕾雅公主這麼斷言了,善治郎也只能回上一句「這樣啊」而已。

老實說,善治郎在船內睡了四十天以上的箱床,期間被磕碰了很多次的身體和腦袋,都在早一秒也好的渴求登上陸地休息 ,但他畢竟還沒傲慢到比起專家的意見更優先考慮自己的任性享受。

話雖如此,從哪怕知道自己留在到處是為了登陸而慌忙做準備的船員們的甲板上只會礙事,也仍留在這裡待機這點上,就可以證明善治郎真的很想儘早登上陸地。

做完大致指示的芙蕾雅公主也把剩下的事交給副船長,自己來到善治郎身邊當他的聊天對象。

「波姆吉耶港是一處非常開闊的國際港口,因此『黃金木葉號』在這裡停泊這件事本身是沒有問題的。補給、修繕船體之類的工作應該也能簡單完成吧。

但這裡還有一個問題,由于波姆吉耶是在這個國家裡也算屈指可數的大貴族的領都,所以我和陛下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問候一下這裡的負責人才行」

這方面的事,從看到北大陸開始善治郎就已經聽過很多次了。

芙蕾雅公主是為了最後再幫他複習一下,才在入港前又提起這個話題吧。

對於雖然很幸運的在航行期間沒有暈船,但相對的也沒什麼精神的善治郎,老實說他並沒有之前聽到的內容已經全部記在腦子裡的自信。從這個意義上講,能現在再複習一遍有關內容他是相當感激的。

「我知道了。嘉帕王國的身份在北大陸大概也沒什麼意義,所以就請芙蕾雅殿下幫我介紹了」

「誒誒,交給我吧。不過我先提醒您一件事,現在我們還是在船上哦」

對故意揚起下巴展示服裝的男裝少女,善治郎苦笑著做了訂正。

「我失禮了,芙蕾雅船長」

今天的天氣很好。

藍色的大海和藍色的天空。在這樣兩種藍色交接在一起的水平線盡頭,終於出現了以善治郎的視力也能看到的『港口』景像。

正確來說,現在出現在善治郎視野中的是類似燈塔的白色建築物,以及將外海和內港區分開來的防波堤。

「波姆吉耶港。我記得它的所屬國家名字是……茲沃塔·沃爾……?」

「是茲沃達·沃爾諾西奇貴族制共和國」

芙蕾雅公主告訴了只記住大概知識的善治郎正確答案。

茲沃達·沃爾諾西奇貴族制共和國。

以在北大陸西部擁有最大版圖為傲的大國。

雖然國民大多數是『教會』的信徒這點和其他北大陸國家相同,但這個國家同時也是一個極為罕見的,承認國民擁有『信仰的自由』的國家。因此對『黃金木葉號』上並非『教會』信徒的船員們來說,這個國家的港口可以讓他們待的很愜意。

在兩人進行著這樣內容的會話期間,『黃金木葉號』順利的逐漸接近波姆吉耶港。

距離接近到這種程度後,即便以善治郎的視力也能看清這個港口的全貌了。

「這可真厲害啊。水平比瓦倫迪亞高出了好幾個層次呢」

港口自身的大小,棧橋的數量,燈塔的高度,位於港口的造船·修繕用船塢的規模。不管哪一樣,水平全都在嘉帕王國引以為傲的最大港口瓦倫迪亞港之上。

「在共和國里,三根桅杆的大型帆船已經成為了主流船型,所以他們港口的規模變得很大也是必然的。另外,和這艘『黃金木葉號』同級的四根桅杆大型帆船,據我所知這個國家裡至少也有五艘」

「那還真是不得了」

善治郎毫不吝嗇的發出讚嘆之聲。

如此驚人的造船技術,足以支持這技術的豐富國內資源,以及必須有這麼多船才能維持的廣闊海上版圖。光是這些就能讓人明白這個國家是何種程度的大國了。

沒記錯的話,芙蕾雅公主說過就連烏普薩拉王國里,和『黃金木葉號』同級的大型船應該也只有一艘來著。

「這裡真的是個大國呢」

「是的」

這之後,『黃金木葉號』沒有遇到任何意外,平安的停泊到了波姆吉耶港中。

◇◆◇◆◇◆◇◆

作為國際港口,波姆吉耶港自然有以供像芙蕾雅公主和善治郎這樣的王族入住為前提的高級旅館。

善治郎他們今天下榻的地方,就是這樣一家高級旅館。

不過真正住在這裡的只有善治郎、芙蕾雅公主、露柯蕾夏以及三人的侍女或護衛們,其他『黃金木葉號』上的船員,早就拿著臨時補助金跑到市區去了。

他們暫時都會留在酒場或妓院裡好好洗滌身體和靈魂吧。

另一方面,善治郎也一進旅店後就馬上包下浴室洗去了旅途中身上積累的污垢,然後在時隔四十三天的不會搖晃的寬敞床鋪上午睡了一覺。

「善治郎大人,差不多到晚餐的時間了」

「嗯—?啊啊,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嗎」

聽到侍女伊妮絲的聲音而甦醒的善治郎,當著伊妮絲的面換好衣服。

善治郎現在穿上的既不是嘉帕王國的民族服裝也不是他從日本帶來的衣服。而是請嘉帕王國的裁縫製作的洋裝,用嘉帕王國的說法就是北大陸服。

雖然在真正的北大陸人看來,這套衣服因為和在樣式顏色上與流行不一致而顯得相當與眾不同,但至少也沒有嘉帕王國的民族服裝或是善治郎從日本帶來的衣服那麼顯眼。

這家旅館雖然很高級但並沒有客房服務,想吃東西的話就必須得去一層的食堂才行。

「對了,我不需要先向芙蕾雅殿下和露西打聲招呼嗎」

對突然想到這件事而提問的善治郎,侍女伊妮絲給了他很明確的答覆。

「芙蕾雅殿下為做入港說明去了領主館,現在還沒有回來。另外她臨走前說過,今天多半要在那邊留宿了。至於露柯蕾夏大人,她現在還沒睡醒」

「這樣啊。給殿下增加負擔了吶」

就算再怎麼習慣乘船旅行,剛剛結束長期航行就立刻趕赴領主館辦理各種手續,對芙蕾雅公主應該也會是很大的負擔。

話雖如此,善治郎終究只是來自一個沒有和北大陸建立國交的南大陸王國的『自稱王族』而已。

這樣的他即便跟著芙蕾雅公主去領主館,也只會添麻煩提供不了任何幫助。

「這也是沒辦法的嗎」

善治郎微微聳了聳肩。

這家旅館的食堂,是能讓在王宮住了很長時間的善治郎也覺得有點驚訝的豪華空間。

用類似大理石的白色石材鋪設的地板和牆壁。覆蓋在餐桌上的純白桌布。然後,是隔著一定距離從天井垂吊下來的複數吊燈。

作為照明的大量點亮蠟燭,為食堂內的人們提供了『如果只是同坐一張餐桌的人的表情這種程度的話,即便不特別費力注視也能看的很清楚』程度的照明。

在嘉帕王國,大概只有王宮的晚會上才會一次性同時耗費這麼多蠟燭。

北大陸已經確立了養蜂業的體系嗎?

善治郎一邊思考著這些事,一邊開始用晚餐。

根據事前從芙蕾雅公主那裡聽到的說法,餐桌禮儀方面採取嘉帕王國的樣式據說也沒問題。

在北大陸,各個國家的用餐禮儀原本就有少許差異。

因此,除非本國的禮儀和當地禮儀的含義完全相反,否則都會被當地視為一種『國家特色』接受下來。

讓善治郎很開心的是,在嘉帕王國當地基本沒怎麼見過肉類加工品——香腸、火腿之類的食物現在擺滿了他的餐桌。

雖然以日本人的感覺來說這些食物的鹽分都太高了些,但善治郎還是好好享受了一番久違的肉類加工食物。

硬要說的話,善治郎屬於喜歡慢慢享受用餐樂趣類型的人,但現在能當他聊天對象的芙蕾雅公主和露柯蕾夏都不在場,再說如果他遲遲不吃完的話,護衛他的騎士和照顧他起居的侍女們的晚飯就都得延後了。

就在善治郎出於這樣的理由,以看上去勉強不算匆忙的速度喝著飯後香草茶的時候,一名大概是旅館服務員的暮年男子走了過來。

「什麼事?」

聽到善治郎的簡短質問,暮年男子把右手向善

治郎的左前方一揮,

「非常抱歉打擾您用餐了。那邊的那位客人,提出了想要和您同席一敘的請求。請問您意下如何呢?」

「同席一敘?」

善治郎帶著不加隱瞞的驚訝表情歪了歪頭。

側目看過去後,可以看到不遠處的一張餐桌旁坐著個似乎是男性的人影。對方好像也察覺到了善治郎的視線,於是向他這邊微微揮手致意了一下。

這人是誰?

不必說,除了一起乘坐『黃金木葉號』的眾人外,善治郎在北大陸沒有任何熟人。

不過,要說他心中對是什麼人來向自己搭話完全沒有頭緒的話,事實又並非如此。

『黃金木葉號』在白天入港這件事,應該造成了震撼波姆吉耶港全港程度的躁動來著。

入住這家旅館時也是,芙蕾雅公主完全沒有隱藏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在住宿名單上寫下了烏普薩拉王國第一公主和其隨行一行人的名號。

然後,芙蕾雅公主又總是用『比自己地位更高之人的尊敬態度』來對待善治郎。

如果是目睹了這些場面的人的話,會對善治郎產生興趣也就不奇怪了。

善治郎略微思考了一下。

這次渡海而來的最大目的,是從烏普薩拉王那裡得到和芙蕾雅公主締結婚姻的許可,但除此之外,還有個搜集北大陸情報的次要目的。

這麼一想的話,現在的情況對於善治郎說不定正是個好機會。

善治郎把目光轉向暮年服務員,拋出一個知道對方會如何回答的問題。

「住在這間旅館的客人,應該只有身份得到了擔保的人吧?」

「正是如此」

這個問題比起確認,其實更接近提醒。

既然站出來為那邊的同席請求做中介,那麼如果那個男人之後引發什麼問題時,你們旅館這邊會負起責任的吧?而暮年服務員也對善治郎的這些弦外之音一清二楚,並立刻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好吧。不過我這邊的預定也很緊,所以無法給他太多時間」

善治郎這麼提醒了暮年服務員。

來訪者走近餐桌後,就可以依靠吊燈提供的照明看清對方的相貌了。

「我叫楊,是率領著一支小小傭兵部隊的隊長。此次您願意接受我無禮提出的唐突請求,實在讓我感激的無以言表」

這是個中等身材,年齡大約三十多歲的男子。

雖然以善治郎的感覺是中等身材,但以北大陸男子的標準而言說不定應該歸為矮小的體型。頭髮是茶色的,嘴唇上方的八字鬍也是同樣的顏色。眼睛是青中帶點灰的顏色,但能確認到的只有右眼,因為左眼被黑色的眼罩覆蓋住了。

獨眼。

從眼罩的邊緣處,能略微看到似乎是舊傷疤痕的東西。

既然這人報上了傭兵隊長的名頭,那麼這多半是戰鬥留下傷痕吧。

但是,這名男子身上能讓人聯想到傭兵隊長這個頭銜的特徵也就只有這麼一處而已,他的舉止非常有教養,甚至說是完全溶入了這家高級旅館也不為過。

服裝雖然並不特別華美,但仍是足以算作簡化貴族正裝程度的高級貨,髮型和八字鬍也打理的很工整。

得到善治郎同意後,男子——獨眼傭兵楊在他對面的席位上坐下。

「我要蒸餾酒。給您上同樣的東西也可以吧?」

「如果只是一杯的話」

善治郎這句話有兩重意思:我的酒量只能陪你喝一杯;一杯酒喝完後我們的會話時間也就結束了。

「那麼,你想和我聊什麼?」

善治郎跳過自我介紹環節,用高人一等的語氣直奔主題。

雖然善治郎並沒有特別隱藏自己的身份,但也沒必要專門進行這方面的說明。如果對方固執的一定要對自己說出名字和身份的話,他會立刻結束話題回房間去。

是察覺到善治郎的這些意圖了吧。

獨眼傭兵楊露出一個壞笑,完全沒有提善治郎省略自我介紹一事,直接開始了主題。

「哎呀,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這個人因為職業的緣故就是對新情報非常敏感。您,應該是南大陸的人吧?」

這麼說完後,傭兵楊用右眼看向善治郎,以及站在他身後的騎士納塔里奧和侍女伊妮絲。

不管是有著褐色皮膚的騎士納塔里奧和侍女伊妮絲,還是膚色比兩人淡一些的善治郎,都很難說自己是北大陸人。

雖然皮膚曬成褐色的人在這座港口城市裡並不少見,但曬出來的褐色皮膚和與生俱來的褐色皮膚畢竟有著一目了然程度的區別。除此之外,南大陸人和北大陸人在眼睛的顏色、臉的輪廓,身體骨骼外形等要素上也有很大不同。

「不錯。不過,做傭兵也必須對情報很敏感嗎。我覺得,這應該是商人們的特技吧?」

聽到善治郎的話,獨眼的傭兵露出帶著感到不可思議和產生好感兩種意思的笑容。

「嘛,確實再怎麼說我們在這方面還是完全敵不過那些高明商人。不過,干我們這行的如果不關注情報,持續更新各種判斷狀況用材料的話,可是會有性命之憂的」

這麼回答後,傭兵楊喝了口暮年服務員送來的銀杯里的蒸餾酒。

「原來如此,確實也有道理。我還以為你只是憑藉這些尋找僱主而已,看來你比我想像的厲害啊」

「哦?您說我厲害?能告知一下才初次見面您就對我有如此好評的理由嗎?」

面對揚起一邊眉毛似乎深感興趣的傭兵楊的提問,善治郎用滿不在乎的語氣立刻回答了他。

「能夠被允許在這家旅館入住,作為給予好評的理由已經足夠了吧」

不僅被高級旅館當成客人接待,還毫不猶豫的幫助他與身份比芙蕾雅公主這個王族更高的善治郎做同席對話的中介。

以上事實,都可以證明傭兵楊相當受這家旅館信任。

聽到這番說明,獨眼的傭兵發出苦笑。

「關於這點,您太高看我了。我只憑自己的名字的話,是無法住進這家旅館的。現在,我正受僱於某位大人,所以我能夠坐在在這裡其實都是沾了那位大人的光而已」

「原來你已經被僱傭了嗎。既然如此,你不去完成護衛的工作卻在這裡和我閒聊,這樣好嗎?」

聽到善治郎這麼問,獨眼傭兵毫不在意的回答了他。

「不會,其實,我眼下就正在熱心的工作呢」

「?……啊。原來如此」

雖然一時間沒搞懂對方的話是什麼意思,但馬上就理解了其中含義的善治郎,像是遇到意外一樣的繃緊了表情。

從對方的觀點來看,善治郎就是個住進這家旅館的身份不明的人物。

因為有芙蕾雅公主這個烏普薩拉王國的王族擔保,所以姑且可以判斷為無害,但在護衛的眼中仍是個會讓他們有點不安的要素吧。

所以,才會來接近善治郎,刺探他到底是什麼人。

不過從對方會像現在這樣正面接近,而且還當面坦白了自己的目的這些情況判斷,這位傭兵接下來大概不會再對善治郎進行什麼台面下的行動了。

「那麼,你拿到什麼成果了嗎?」

聽到善治郎這麼問,傭兵眯起那隻獨眼露出一個賊笑。

「誒誒,已經很足夠了。托這些成果的福,我可以不必特別向僱主做什麼報告了」

不必做特別報告。換句話說,傭兵楊以護衛的身份,做出了『善治郎並不是需要特別關注的人』的判斷。

當然,不加思索的將他的話全盤接受真也很危險,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傭兵楊已經理解了善治郎不管從能力還是人格上,都屬於不會加害他人類型的人吧。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順便說下,能告知一下你僱主的名字嗎?」

對善治郎的要求,獨眼傭兵先是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後帶著看開的表情點了下頭。

「誒誒,畢竟那位大人也沒有特意隱瞞自己的身份。我僱主的名字是楊」

「楊?」

那不是你自己的名字嗎?——大概是從驚訝的語氣里察覺到了善治郎的這個疑問吧。

笑的更開心了的獨眼傭兵聳了聳肩。

「誒誒,那位大人和我同名。嘛,畢竟楊在我的母國是個很普遍的名字,所以偶爾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當然,我的僱主可不是我這樣的傭兵,他是一位出色的祭司大人」

祭司。在北大陸提到這個詞的話,不用說都特指『教會』所屬的祭司。

北大陸南部的有些國家裡,祭司的身份甚至比貴族還有分量,這不僅是在權威方面,某些場合下連權力地位也是。

「哦,那還真是了不起吶」

聲音中帶上了一點緊張感的善治郎開始思考。

芙蕾雅公主是來自北大陸為數不多的和『教會』無關信仰精靈教的國烏普薩拉王國的人。善治郎則是由這樣的芙蕾雅公主擔保身份的來自南大陸的人。

在這樣的南大陸人眼中,『教會』的祭司屬於多少需要戒備些的存在。然而獨眼傭兵楊卻在此時露出自傲的笑容,

「啊啊,沒事的哦。我們家的祭司大人頭腦並沒有那麼死板。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的話,也不會特意來這共和國做友好訪問了吶」

然後乾脆的這麼斷言道。

茲沃達·沃爾圖諾西貴族制共和國,是個極為罕見的會保障信仰上自由的國家。雖然這裡的國民將近九成都是『教會』的信徒,但他們也能和精靈教教徒以及其他宗教信徒不出大問題的共存。

「原來如此,看來是位很能幹的人呢」

「誒誒,這點我可以保證。那麼,先失陪了」

這麼說完後,獨眼傭兵慢慢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番動作所帶動的空氣,將傭兵身上的某種氣味傳遞到了善治郎的鼻腔中。

善治郎總覺得這氣味在哪裡聞到過,不說這個氣味讓他覺得很懷念。

「啊啊,對我來說這段時間也過的蠻有意義的」

「能聽到您這麼說真讓人開心」

適當打完招呼,目送著傭兵離去後,善治郎開始在記憶中尋找這個氣味的真相。

大學時代。夏天。晚上的海邊。喧鬧……煙花。

通過這麼一連串的聯想,善治郎終於想起來了。

啊啊,是煙花。這個傭兵身上有煙花的氣味。

雖然因為找到了答案而暫時安心了一下,但善治郎馬上又帶著嚴肅的表情猛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善治郎大人,您要回房間去嗎?」

對身後騎士納塔里奧的這句話,善治郎只是隨意點了點頭,然後邁著有些快的腳步走了出去。

「善治郎大人?」

「啊啊,抱歉。有些事我有點在意」

放慢腳步,身體也放鬆下來的善治郎,開始在腦中不斷思考。

「那東西」毫無疑問在南大陸是不存在的,所以和騎士或侍女們商量也沒有意義。

號稱最新銳艦的『黃金木葉號』上也沒有搭載。

所以,善治郎才以為在這個世界裡即便是北大陸也不存在「那東西」,但搞不好自己這個想法過於想當然了。

等芙蕾雅公主回來後,必須仔細向她打聽一下了。

『火藥』以及『運用火藥的兵器』,在北大陸已經推廣到了什麼程度,這件事。

◇◆◇◆◇◆◇◆

翌日,雖然早飯都吃完了,芙蕾雅公主卻依舊沒有回來。

這也沒什麼奇怪的。畢竟難得芙蕾雅公主這樣一國的公主主動登門拜訪,領主為了某種理由挽留她——仔細想想就能發現這樣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總而言之,善治郎他們得到了一段預料外的自由時間。

話雖如此,很遺憾的善治郎本人無法利用這段時間做些什麼。

善治郎的相貌在北大陸過於顯眼,隨便外出的話只會無意義的給護衛增加負擔,另一方面,他也無法在這種發動『瞬間移動』獨自返回嘉帕王國。

畢竟如果在返回嘉帕王國期間,芙蕾雅公主帶著和波姆吉耶領主有關的話題回來的話,可就要有麻煩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說是幸運,善治郎自己已經在航行途中登上無人島時,用『瞬間移動』返回嘉帕王宮休養過。

所以他才能想到現在比起自己,應該先慰勞一下侍奉自己的部下們。

善治郎通過侍女,把這家高級旅館的管理人叫來了房間裡。

管理人是位身材有點發福的紳士。年齡大約是差一點就五十歲左右吧?

胖胖的身材,加上總是掛在臉上的溫和笑容,醞釀出這個人非常好說話的氛圍。

「這位尊貴的客人。您特意找我來,是有什麼事嗎?」

即便面對可說是初次見面的善治郎也依舊保持著恭敬態度,這大概是看了芙蕾雅公主的面子,又或者是管理人自身的品德優秀的緣故吧。

無論如何,善治郎找這個人來的第一目的都是不會變的。

善治郎先是輕咳了一下,

「其實,我想要這個國家的通用貨幣。但很不巧,我手上現在只有母國的貨幣。你來幫我看看,這些貨幣是否和這個國家的貨幣進行兌換?」

這麼說完後,善治郎向站在身邊的侍女伊妮絲使了個眼色。

「是,那麼就請容我拜見了」

從侍女伊妮絲那裡結果裝滿銀幣袋子的管理人,動作熟練的從錢袋裡取出一枚銀幣,仔細觀察起來。

善治郎這次帶來的貨幣,以大型銀幣為主。

這種比嘉帕王國市面上流通的銀幣更大更厚的硬幣,主要用於對外貿易、以及王族和國內貴族之間進行的交易。

戰爭期間,即便普通銀幣變成了含銀量下降的「黑幣」,唯獨這種大型銀幣依舊咬牙堅持著不降低含銀量。所以這是一種對嘉帕王國經濟最為重要的通貨。

作為南大陸的幾種基本通貨之一,大型銀幣甚至構築了『被大量用於貿易導致連本國國內也沒有很多存量』的地位。雖然再怎麼說還是不及雙王國和都卡雷王國的金幣,但也是即便在戰爭期間,與兩種金幣的兌換率仍舊沒有發生多大浮動的存在。

這樣的大型銀幣的價值,很幸運的在北大陸這邊也通用。

「這真是太棒了!我雖然不是專家,但也能明白這種銀幣的出色之處。它不僅含銀量比這個國家流通的銀幣更高,而且還這麼大,這麼重。所以無疑擁有相當程度的價值」

聽到這番高評價,善治郎在內心裡鬆了口氣。

「這樣啊。那麼,你能用種銀幣兌換些這個國家平日裡使用的通貨來嗎?」

然而,聽到善治郎要求的胖管理人,卻好像很困擾的皺起了眉。

「這個嘛,其實事情有點複雜。的確,本店作為一家國際港的旅店,會提供為他國的通用貨幣進行兌換的附加服務,但這終究只是附加服務的一環而已。

因此,我們一直以來都是以不會獲益也不會造成損失的公式匯率來進行兌換,然而我國和善治郎大人祖國之間尚未存在公式的貨幣匯率」

「啊啊,確實,這很不妙吶」

理解了管理人話中含義的善治郎,也略微皺起了眉。

一個按照公式匯率兌換外幣的地方,擅自和來自尚未建立正式國交國家的善治郎兌換這種行為,有著會被視為這個國家與嘉帕王國第一次進行公式貨幣兌換實績的可能性。

雖然世間也不會單純到從此就把這次兌換用的匯率當成公式匯率固定下來,但毫無疑問會將其作為最初的標準來參考。

這次的匯率正合適還好,但如果有所偏頗的話,不管最後是嘉帕王國獲利還是共和國獲利,旅館的評價都會下降。

「那麼,該怎麼辦呢……」

對開始用力思考的善治郎,管理人提出一個提議。

「請容我先確認一下,客人您現在需要這個國家的通用貨幣,這一點我沒有搞錯吧?」

「啊啊,沒錯」

「然後,您需要的量並不是很多,而且願意出讓一些這種出色的大銀幣作為代價對吧?」

「啊啊」

仔細確認完這些前提後,胖管理人露出一個親切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以『個人』身份向您購買一些這種大銀幣如何呢?既然這是一種只會在南大陸部分地區流通的銀幣,那麼作為收藏品也有著十足的價值了」

然後向善治郎提出這麼個及時雨般的解決方案。

的確正如管理人所說,如果是作為收藏品買賣的話,那麼即便以和市場行情有很大差異的金額進行交易,事後也不會引發什麼問題。

迄今為止,進行大陸間貿易的船隻也揮時不時停靠在嘉帕王國的瓦倫迪亞港,所以嘉帕王國的通用貨幣在北大陸也不是完全一錢不值的東西,但大型貨幣,是原則上只有嘉帕王家和其他國家或貴族們進行交易時才會動用的罕見貨幣。

因此在北大陸,這種貨幣別說流通了就連存在的數量也極為稀少,在一段時間內都會是一種貴重品。

「那麼就拜託了」

「是,謹遵吩咐」

胖胖的管理人,以從他那種肥圓的體格難以想像的優美動作,對善治郎行了一個堪稱範本的禮。

順利拿到足夠數量的當地貨幣後,善治郎將其中的一些分配給騎士

、士兵、侍女們,同時告知眾人會以交接的形式給予他們臨時休假。

只要還住在這家旅館裡,善治郎就只需要最低限度的護衛和侍女。

雖然每個人拿到的假期還不到半天,但騎士士兵的工作是為善治郎做護衛,侍女的工作是照顧善治郎的日常起居。

因此像這樣能和善治郎這個服務對象暫時拉開距離的放鬆時間,對於這些人是非常寶貴的——在上班族時代有過類似經驗的善治郎很理解這點。

實際上,聽到善治郎說有假休的騎士們,都露出了很少見的明快笑容。嘛,雖然這笑容的由來有一半是因為拿到了以一天的零花錢而言堪稱破格的銀幣數量就是了。

總之,侍女瑪格麗特,也在第一批休假人員的名單中。

「那麼,善治郎大人。我就聽從您的美意,暫時外出休閒一下去了」

「啊啊,雖然時間不足以讓你們休長假,但還是儘可能去放鬆一下吧」

和善治郎這麼交談過後,瑪格麗特離開了主人的房間。

瑪格麗特在嘉帕王國極為罕見的金髮、綠眼、白色肌膚等相貌特徵,在北大陸反而很不起眼。

來到旅館一層的瑪格麗特,先是拜託旅館前台幫自己準備便服,然後拿著那套衣服暫時返回自己的房間將身上侍女服換掉。

規模達到一定程度的旅館,都會為了能幫住宿中的客人準備應對突發情況所用的衣物,而兼做販賣服裝的生意。

旅館為瑪格麗特準備的衣服,是一件頗為高級的連衣裙。

不過這件連衣裙雖然布料和縫製都很高級,顏色和款式卻很樸素。

瑪格麗特個人比較喜歡外觀更華麗長度也更短些的裙子,但眼下她過於顯眼的話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不如說這件連衣裙反而很適合現在的她。

走出門童為自己打開的旅館大門後,瑪格麗特向著波姆吉耶的市區出發了。

「謝謝」

雖然瑪格麗特向為自己開門的門童道了個謝,但看起來他們禁止隨便和客人說話。年輕的門童只是恭敬的向她低頭回了一禮而已。

颯爽的陽光照在鋪設在道路上的白色石板後反射回來,帶著潮水味道的海風瘙癢著鼻腔。

因為都是港口所以可能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裡的街道布局和嘉帕王國的瓦倫迪亞港很相似。

入港時,善治郎就曾說過在波姆吉耶港在各種意義上水平都要比瓦倫迪亞港高出好幾個級別,瑪格麗特也贊成這個意見。

根據從旅店裡的人那裡聽到的說法,這家高級旅館周邊地區的治安,似乎優秀到了即便女性夜裡一個人外出也不會遇到危險的程度。

很遺憾,才剛經歷過大戰沒幾年的嘉帕王國,也無法把城市治安維持到這種水平。

正因為如此,當瑪格麗特看到那個髒兮兮的少年時,才不由得吃了一驚。

又破又髒的短褲,將麻袋上開出頭和雙臂用的開口後套在身上的「襯衫」。已經不能稱之為鞋子,只不過是把腳纏住包起來的破布。只是站在上風處就能讓人問道的強烈體臭,沾滿污垢的肌膚,被自身的汗脂固定的頭髮。

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個地地道道的流浪兒。

雖然敏捷的一直躲在暗處,但他明顯是在跟蹤瑪格麗特。

(小偷?但是,他的動作感覺稱不上靈巧呢)

有點吃驚的瑪格麗特,首先裝成什麼也沒察覺的樣子走進附近的一家洋裝店。

這一帶的洋裝店,當然都是高級店鋪。

不是那個一身髒的少年能夠進入的場所。

另一方面,瑪格麗特卻是不管從服裝還是舉止,都能完全溶入高級店鋪的人。

「歡迎光臨」

「現做成衣的話時間會來不及。所以能不能讓我看看這家店的布料呢?」

除了經營舊衣的店外,洋裝店這種地方,基本只會在店裡擺放幾件供客人對比用的成衣。

通常的做法,是先選好布料,再根據客人的體型調整尺寸後下單定製衣服。

另外在像這家店一樣的港口都市店鋪里,因為很多客人只是匆匆路過本地,所以像現在的瑪格麗特這樣只賣布料的客人並不罕見。

「明白了。那麼請稍等片刻」

這麼回答完後,店員馬上從深處的貨架上拿來幾匹布料,然後一一在瑪格麗特面前展開。

「這些就是本店最推薦的貨品。雖然布料本身只是亞麻材質,但請看看這鮮艷的赤色吧。這是用我國染色工匠不久之前才剛剛開發出來的,取自某種花朵的染料染成的。不僅色彩極為鮮艷,還有著非常不容易掉色的特點……」

職業店員所做的推銷果然非常誘人,原本就喜歡購物的瑪格麗特甚至一時間忘記了職務沉浸在買東西的樂趣中。

最終,瑪格麗特買了給留守後宮侍女們當土特產的手帕、能縫製一件洋裝分量的店員推薦那種赤色亞麻和白娟類布料後,才離開了這家店。

雖然從善治郎那裡拿到的零花錢大半都在這裡花掉了,但這場購物讓瑪格麗特非常滿足。

一臉愉悅的走出洋裝店的瑪格麗特,在看到斜對面十字路口處的少年髒兮兮的面孔後又重新繃緊了表情。

(剛才應該在洋裝店裡消磨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對,他居然還在等嗎?看來可以確定他找我有什麼事了呢)

如果只是在尋找獵物的小偷的話,那應該不會像這樣長時間守著一個獵物不放,而是去其他場所搜尋新獵物才對。

但是,瑪格麗特才剛剛來到這座城市,她想不出會有什麼人因為某種理由來找她。

雖然姑且也是北大陸出身,但只在這邊生活到三歲左右的瑪格麗特當時認識的人,不僅偶然在這裡重遇了她,而且還一眼就察覺到「啊,那個人不是瑪格麗特嘛」的可能性,說是無限接近於零也不為過吧。

對一個三歲後就再沒見過的,在對方二十多歲時仍能只看一眼就能認出是不是本人,這已經不是觀察眼或記憶力可以解釋的了,懷疑可能是某種魔法比較合適吧。

(也就是說,是來尋求和善治郎大人結識,的嗎?……稍微給他設個圈套看看吧)

幸好,在瑪格麗特看來,這名少年在武藝方面只是個外行人。

一對一的話,不管少年藏著什麼武器,瑪格麗特都有自信能將他制服。

瑪格麗特為了給少年製造湊近自己的機會,故意走進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子裡。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瑪格麗特一直和大路保持著一旦有事可以立刻大聲向那邊呼救的距離。如果少年因此不會踏進瑪格麗特設的這個局的話,她也會放棄再追究。

幸運的是,瑪格麗特的這份覺悟最後並沒有派上用場。

「那、那個……!」

就在瑪格麗特埋入人跡罕至的小巷子的瞬間,一個小小的人影隨著一連串腳步聲湊了過來,並用下定決心的聲音向她開了口。

「是,你是在叫我嗎?」

裝成事到如今才發覺樣子的瑪格麗特,一邊用有點驚訝的語氣這麼回應,一邊停下腳步轉過頭。

出現在回過看的瑪格麗特視野中的,和她預想的一樣果然是那名少年。

年齡大概是八九歲左右吧?至少看上去應該不滿十歲才對。不過由於流浪兒大多處於極度缺乏營養的狀態,所以身體和實際年齡相比發育極端遲緩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因此對年齡的判斷也無法說的太死。

「有什麼事嗎?」

對歪頭這麼問的瑪格麗特,少年臉上雖然露出驚訝又不解的表情,但好像又立刻自行得出了什麼解釋一樣的,帶著略微緩解了緊張的語氣開了口。

「吶,姐姐,你是住在那間『古之森亭』的人吧?」

『古之森亭』。這正是善治郎他們下塔的高級旅館的名字。

「是的,正是如此」

聽到瑪格麗特這麼回答,少年立刻探出身子。

「那麼,我有件事想要拜託姐姐你。祭司大人也是住在那家旅館的吧?我,想見祭司大人。我有件事無論如何都要當面告訴祭司大人!我也知道,像我這樣沒見過的孤兒小鬼來拜託姐姐你這種事很沒常識。但是,這件事如果放著不管會出大麻煩的!」

少年在講述期間語氣越說越激動,到最後比起講述不如說是在大叫了。

接受過密探訓練的瑪格麗特,曾被傳授過可以從對象的表情、視線、音色的變化以及話語的片段中,看穿對手是否在說謊的方法。

在具備了這種『只要不是由特別外行的人使用,就都能得到一定成果』級別技術的瑪格麗特看來,這名少年的言行中都找不到說謊的感覺。

那麼姑且相信他的話比較好吧。

「你

說,祭司大人嗎?」

聽到瑪格麗特故意這麼裝糊塗,少年用有點焦慮的語氣回答道。

「啊啊,祭司大人。既然同住一家旅館那姐姐你應該知道他吧?就是那位楊祭司大人」

瑪格麗特姑且也知道這個名字。

楊祭司。

昨晚接近善治郎的獨眼傭兵楊的僱主,就叫這個名字。

『祭司』在北大陸這邊,似乎是社會地位相當高的存在。至少應該不是身份不明的小孩子可以隨便接近的人種。

「你和楊祭司大人認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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