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第二章 傾訴者、傾聽傾訴者(1/2)
楊祭司,是個比起中等身材再略微纖瘦些的中年男子。
可以算是特徵的就是那雙眯的很細的眼睛吧。不僅細而且眼角還自然下垂,所以給人種他總在笑的印象。
因為被獨眼傭兵楊和孤兒楊那麼崇拜,善治郎還曾把他想像成散發著更為強烈氣場的人物,然而現實卻是楊祭司不管外表還是說話的語氣都非常平和,身上環繞著一股理性又睿智的氛圍。
不過,看到本人後,善治郎總有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甚至因此產生了不安。這是一種明明應該什麼也沒有,卻好像看漏了什麼不能看漏東西的感覺。
這份違和感到底是什麼?善治郎在內心中十分不解。
但是,像現在這樣與楊祭司面對面後,善治郎就無法因為這份違和感對他不理不睬了。
「您就是楊祭司嗎。我現在也在『古之森亭』滯留,在那裡認識了傭兵隊長楊。從他那裡聽說了您的事後,我就一直想和把您見上一面」
善治郎有意用親近的語氣這麼說道。
「這樣啊,原來您是從楊隊長那裡知道我的。那個人真的幫了我很多。我原本還希望把他作為護衛一起帶來領主館這邊呢」
楊祭司用絕對說不上大,但不知為何非常清晰的聲音做了回應。
「不能那麼做果然是被立場拖了後腿。又或者是因為禮法的問題嗎」
「楊隊長在禮法上應該沒有問題的,因為他是貴族出身。而且提到出身的話,他的血統其實比我高貴的多哦」
聽到這番話後再回想一下的話,就能發現傭兵楊的確不管是站姿還是用餐的動作,都是足以登堂入室的東西。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確實能讓人接受。那麼我能問一下嗎,祭司大人又是哪裡的出身?」
「誒誒,畢竟我也沒特意隱瞞過這些事。我是在伽雷爾貧民街出生長大的」
伽雷爾是自己祖國首都的名字,楊祭司又這麼追加解釋了一下。
「竟能從那樣的地方出人頭地登上祭司的位子。我對您的努力和信仰心表示深深的敬意」
「謝謝您的誇獎,善治郎大人」
善治郎和楊祭司的會話,在安穩的氣氛中繼續著。
「說起來,估計您一眼就看出來了,我是來自和『教會』無緣的遙遠之地的人。雖然遲了些,但關於『教會』的種種知識,能請您向我簡單傳授一下嗎?」
即便不表明身份,黑髮黑眼肌膚呈淺黑色,穿著嘉帕王國民族服裝的善治郎並非北大陸當地人仍是一目了然的事。
雖然被嘉帕王國視為暫定大陸間貿易對象的烏普薩拉王國是北大陸為數不多信仰精靈的國家,但這邊大多數國家還是歸屬於『教會』的勢力範圍。所以如果不好好調查和『教會』有關的事的話,不用想也知道大陸間貿易肯定會變得困難重重。
然後,茲沃達·沃爾諾希奇貴族制共和國,又是一個極為罕見的,在國民大多數為『教會』信徒的基礎上,以法律保障『信仰上的自由』的國家。可說是最適合進行和『教會』有關情報的調查的場所。
然而,對善治郎的問題,楊祭司像是有點為難的思考了一下後才點了點頭。
「這個嘛……好吧我知道了。如果是僅限於那些不管誰都會給出一樣的答案,最為基礎的部分的話」
明顯別有他意的回答。
這種說法,就仿佛在說如果不是最基礎的知識,大部分人就會給出各不相同的答案一樣。
宗教之中,別說宗派不同,即便是所屬同一宗派的人也會對教義有不同的解讀——雖然善治郎因為理解這些而對這種情況本身並不特別意外,但這位穿著祭司服擁有正式祭司地位的人公然把這種話說出來,還是讓他有點吃驚。
因為他一直抱有『如果是站上祭司地位的人,就會將自己所屬宗派的教義當成唯一正確的東西認知』的印象。
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善治郎這些情緒的楊祭司,用平靜的語氣先問了個問題。
「首先,善治郎大人,您對『教會』的教義有著怎樣程度的知識呢?」
「以擁有智慧的古代龍族為信仰對象,就只有這些而已」
雖然姑且也以芙蕾雅公主她們為對象搜集了最低限度的情報,但芙蕾雅公主這些北大陸屬於少數派的精靈信仰者,對『教會』的事知道的並不詳細,給出的情報也無法讓人斷言沒有摻雜主觀的隔閡之意。
所以,比起在正式的祭司面前不懂裝懂,善治郎選擇了老實坦白自己基本一無所知。
「這個嘛。從大致方向來說那個理解並沒有錯。順便說下,信仰精靈的各位所說的古代龍族,又或是擁有智慧的古代龍族,我等『教會』的人是稱其為真龍,又或者單純稱其為龍的。
而將真龍稱為龍的人,又會將現今在森林或海洋中出沒的那些無智慧的陸龍·水龍稱為亞龍」
「原來如此,那麼我也用真龍這個稱呼比較好呢」
「是的。雖然用古代龍族這個叫法也不是不可以,但龍對於我等『教會』的人來說無一例外都是神聖的東西。所以若您願意在這件事上讓步的話,對於讓話題更容易的推進會非常有幫助」
既然是精靈教徒不很在意,『教會』信徒卻非常執著的問題,那前者讓一步確實可以讓話題更圓滑的推進。
雖然總是讓步會對建立對等關係產生阻礙,但現在這種情況並不需要固執己見。
「明白了。那麼,我就稱其為真龍吧。話說回來,雖然剛才祭司大人您提到了水龍和陸龍,但我聽聞在北大陸先不說水龍,陸龍好像幾乎沒人見到過啊?」
對善治郎的疑問,楊祭司露出一個有點自傲的笑容。
「誒誒,這個認知並沒有錯。只是,這個國家東北部有一片從古至今都不曾有人涉足的森林,陸龍是在那裡繁殖的。據說其最深處還存在有真龍沉睡的洞窟,但是真是假就無人知曉了」
關於最後一點,因為這片森林被『教會』定為聖地禁止任何人進入,所以才無法確認。
「嚯哦,果然很多東西是不到當地聽聽就不知道的吶」
「正是如此。聽到的傳聞和實際情況有很大差異,這也是世間的常態吧」
「傳聞,傳承,然後是教義,這些都是採用口耳相傳形式的話,就必定會在人與人之間傳遞時,有意無意發生扭曲的東西吶」
「誒誒,然後在人與人之間傳遞的時候,除了距離相距太遠的場合外,經歷漫長時間後也會發生同樣的現象」
「嚯哦……」
多半,接下來的就要是「不管誰都會給出一樣的答案,最為基礎的部分」範疇之外的知識了吧。
善治郎的這個預想完全沒有猜錯。
「『教會』的教義的不變之物,這點是毫無疑問的。但教義同時也很龐大,接收它的我等人類作為容器又過於窄小。因此,即便是信仰同樣的教義,不同的人也會用不同的語言各自進行描述,雖然很遺憾但這也算是世間的必然吧。
現在的『教會』里基本分成了兩大派系。分別是『使徒派』和『勇者派』。一般來說,前者也被稱為『牙派』,後者則被稱為『爪派』」
『使徒派』,又名『牙派』。『勇者派』,又名『爪派』。
楊祭司的說明簡單歸納來說,就是『教會』的教義中,這個世界的主人原本是真龍們,人類則在真龍的庇護下享受著沒有痛苦的生活。
然而,真龍們卻在某個時候,將這個世界留給人類自己踏上旅途離開了。
離開前,即便在真龍中也擁有特別強大的力量和慈悲心的『五色真龍』,為了守護引導被留下的人類,將自己的一根『牙』和『爪』送給了他們。『牙』後來化為了擁有智慧的人偶,也就是『使徒』,『爪』則變成了武具,然後賜予了被選中者也就是『勇者』。
「將『使徒』的話視為至高的人即『使徒派』『牙派』,將勇者的行為定義為最善的人就是『勇者派』『爪派』」
「原來如此,是因為教義的內容很長而產生的差異吶。但是,在剛才提到的教義中,不也有最高信仰對象五色真龍所留下的『牙』和『爪』,都變化為了『使徒』和『勇者的武具』這樣的共同點嗎?
既然如此,我覺得只要是信仰『教會』教義的人,應該不管對哪邊都會抱有敬意的吧?」
對善治郎這個說是理所當然也確實理所當然的疑問,楊祭司毫不猶豫的回答了他。
「正如您所說,但很遺憾的,無論是『使徒』留下的話語,還是『勇者』言行的記述,內容上都存在很多兩邊無法同時成立的地方。因此,人們對教義的思考無論如何就是會被誘導到哪邊更優先這個方向上去」
雖然在初期可能只是哪邊更受冷遇哪邊更受歡迎程度的
問題,但目前『牙派』和『爪派』已經成了完全不同的兩個宗派。就連『教會』的建築也會在入口處加上屬於『牙派』或『爪派』的,讓人一目了然絕對不會走錯程度的標記,這已經是說這兩個派系是兩種不同的宗教也不為過了。
既然如此,關鍵問題就在於現在在自己眼前進行說明的楊祭司是什麼立場。
「原來如此,讓人深感興趣的話題。話說回來,這麼問可能不太禮貌,楊祭司您是屬於哪一派呢?」
這件事如果不先問明白接下來的話題就很難推進。可楊祭司那件樸素的綠色祭司服上,並沒善治郎也能簡單辨別的『爪』、『牙』的刻印或圖形。難不成這類東西雖然會刻在『教會』的建築物門口,卻並沒有普及到每名聖職者的祭司服上嗎?
對善治郎的提問,楊祭司爽快的給了個讓他吃驚的回答。
「啊啊,我哪邊都不是。連說法時,也是視現場情況來決定哪一派的說法更優先的。也就是覺得『使徒』的話能將人導向正途時就引用『使徒』的話,覺得『勇者』的行為能帶給人們必須的勇氣時就用『勇者』的武勇傳說說服人們」
「……這麼做可以嗎?」
異端。雖然腦子裡浮現出這個詞的善治郎想方設法遮掩表情的提問了,但楊祭司只是微微聳了聳肩,然後用完全不覺得有錯的語氣回答了他。
「沒關係的哦,『使徒』也好『勇者』也好,然後我們這些『教會』的聖職者也好,原本都是類似為了在人群中推廣偉大真龍的教誨,同時慰藉、救贖、引導人們而存在的道標一樣的東西。
既然如此,只是使用一方的教義貶低另一方教義的做法,不就太浪費了嘛」
「可是,按照祭司大人您的說法,北大陸的『教會』必定會屬於『牙派』或『爪派』中的一派吧?如此一來祭司大人你不就沒有了容身之所嗎?」
「沒有問題。的確,因為我擁有某『爪派』的『教會』正式祭司地位,所以硬要分類的話屬於『爪派』。
但是,我同時也擔當著母國大學龍學部部長的職務,平日裡時不時就會去那邊逗留一下」
善治郎雖然沒聽說過地球的學部中有龍學部這個名字,但多半相當於神學部吧。
「原來如此,也有道理」
這麼說完後,比起驚訝更接近釋然的感覺出現在善治郎心中。
的確,楊祭司剛才進行說明時的語氣,比起闡述信仰教義的聖職者,給人更接近儘可能客觀的討論自己調查到事實的學者的感覺。
「誒誒。所以,雖然由我自己說出來有點怪,但我剛才說的那些東西,您最好僅僅把它們當成知識來對待比較好。因為不管在『爪派』還是『牙派』看來,我的說法都背離了教義很多」
初次接觸的『教會』聖職者是屬於極少數派的異端雖然有些不幸,但從對方並不是個將自己信仰的教義視為絕對的頑固之人這點來說,又可以說是很大的幸運吧。
楊祭司,是個說背叛了他給人的第一印象也不為過的,相當有個性的人物。
不過,他那種很有理性,視野廣闊,根據原則去理解對手的樣子……原來如此,的確可說是值得信賴的人格。
獨眼傭兵楊會崇拜他,只和他見過一面的孤兒楊會跑來依靠他,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解釋了。
「明白了。感謝祭司大人提供了如此貴重的意見。對了,和我提到過祭司大人您的人,其實不止傭兵隊長大人一個。祭司大人,關於名叫楊的孤兒,您能聯想到什麼嗎?」
對楊祭司的為人有了最低程度的理解後,善治郎提出了這次見面的正題。
被只見過一面的孤兒寄予了深厚信賴,這種事反過來想想其實非常古怪,但如果是這位楊祭司的話,應該不會讓話題走上什麼糟糕的方向才對。
對善治郎的問題,楊祭司先是無言的思考了一會,然後才終於搖了搖頭。
「……不,我想不起任何有關的人或事。話雖如此,我曾經在相當多的地方進行說法,楊這個名字又在這一帶相當常見,所以光靠這個名字實在很難聯想到什麼」
看到楊祭司似乎很不甘心的搖了搖頭,善治郎略微回憶了一下後又追加了個情報。
「那名叫楊的孤兒少年,好像曾說過『我的村子還在的時候,祭司大人曾來過村里一次說法』之類的話。因為那名少年的年齡好像還不到十歲,所以這應該並不是很久之前發生的事」
被不到十歲的少年說『我的村子還在的時候』的話,那應該是這幾年發生的事吧。換句話說,孤兒楊是出身楊祭司這幾年間說法時曾訪問,如今已經毀滅了的村子。
大概是馬上理解這番話的含義。
楊祭司咬了一下他的薄嘴唇。
「……我想到一個地方了。希比恩迪·拉斯村。據我所知,這數年來我曾訪問過的,後來廢村了的村子就只有這裡而已。雖然名字還不是很確定,但我記得那個村子裡是有一名仰慕我的幼小少年」
善治郎雖然沒聽過那個毀滅了的村子的名字,但有這麼多特徵一致的話,楊祭司說中的可能性就相當高了。
最後,為了保險起見,善治郎故意用壓低的聲音問道。
「祭司大人。雖然我這個問題有點怪,但您還記得那個希比恩迪·拉斯村位於哪裡嗎?具體來說,從這波姆吉耶看來它是否就在附近?」
是比起提問的內容,從善治郎故意壓低的音調和表情上察覺到這個話題不簡單了吧。
「……不。那個村子距離波姆吉耶相當遙遠。希比恩迪·拉斯村位於共和國北方邊陲,與『騎士團領』交界的國境附近。也距離剛才我提到的被歸為『聖地』的森林很近。說起來,既然您說宣稱從那名少年那裡聽到了什麼,就是說他跑到這波姆吉耶來了嗎?」
「啊啊。楊祭司,他是來見你的」
「我?」
善治郎把實情告訴了雖然一瞬間顯得很驚訝,但馬上又變回了冷靜嚴肅表情的楊祭司。
「對。好像是『有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傳達給祭司大人』的樣子。而且他好像還說『要是放著不管會出大事的』這樣的話。為了傳達這些話,或者說為了和祭司大人您見面,那位孤兒楊甚至不惜跑到了這波姆吉耶來」
聽到這番話,楊祭司連一瞬間躊躇都沒有的回答了善治郎。
「我見他。那麼,我這就去向波姆吉耶侯爵傳達要為這件事退席一事,先失陪了」
雖然被楊祭司當場掉頭就走的做法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善治郎總算還是成功叫住了對方的背影。
「等等,楊祭司。讓我也和你一起去見那名少年吧」
這對善治郎來說,是最低限度絕對要達成的條件。
雖然是非公式,但仍為王族的善治郎,現在為他國的孤兒少年和一名祭司的會面做了中介。如果孤兒楊真的帶來什麼「放著不管會出大事」級別的情報,善治郎就至少必須聽聽這個情報的大致內容。
如果做完中介就撒手不管了的話,說極端點,日後善治郎被某個國家以「都是你做了多餘的事,我們的計劃才全泡湯了。你要怎麼賠償我們」之類的理由怨恨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如果真發生那種情況的話,還不如趁現在把握住這場會話的內容——也就是搞清自己的中介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這樣到時活動起來才比較方便。
當然,最好的結果還是一切都是孤兒楊把事態形容的過於誇張,實際上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不過,即便只是小孩子的話,對「放著不管會出大事」程度情報的內容聽也不同就無視掉的話,對精神衛生也太不好了。
「明白了。那就麻煩您陪同了」
「嗯。不過我和芙蕾雅殿下是今晚的主賓所以很難中途退場。因此可能需要再稍微等一等,應該無妨吧?」
聽了善治郎保險起見的提問,楊祭司略微思考了一下後點了點頭。
「……是,給您添麻煩了」
◇◆◇◆◇◆◇◆
結果,不管是善治郎還是楊祭司,當天都還是在波姆吉耶領主館住了一夜。
因為昨晚就告訴波姆吉耶侯爵要明早就走,善治郎一行和楊祭司第二天很順利就離開了領主館。
乘坐領主很周道準備的豪華馬車,善治郎和芙蕾雅公主,以及楊祭司一起回到了『古之森亭』。
回來後,善治郎立刻叫來侍女瑪格麗特向她說明了事情的經過。
「總之,楊祭司已經答應見面了。不過雖然祭司說自己主動去見對方,但考慮到少年所說的內容『真的很嚴重』的可能性,我希望能杜絕這場會話被竊聽的危險。
所以瑪格麗特,你去把那個孤兒少年楊帶到這家旅館裡來」
「謹遵吩咐。不過這麼
做稍微需要一些時間,請問這樣也可以嗎?」
「無妨。使出你覺得最善的手段吧」
「是,那麼我先告退」
接下善治郎的指示後,金髮侍女先是優雅的行了一禮後,迅速離開了現場。
她按照指示將孤兒楊帶回『古之森亭』時,已經是將近中午的時候了。
花了這麼多時間並不是出了什麼意外。而是為了把身上很不乾淨的少年,清理到能被允許踏入高級旅館的程度。
具體來說,就是把渾身沾滿土和污垢的少年,帶到不需要付定金也能下榻的,帶入浴設施的旅館裡,先把他從頭到腳的徹底清洗乾淨,再給他換上『古之森亭』準備的整潔小孩子衣服鞋子。
因為這番功夫,『古之森亭』的門童和前台都沒有阻止孤兒楊入內,瑪格麗特很順利就把他帶到了善治郎面前。
不過,看孤兒楊那頻繁四下張望的可疑舉動,就算搞錯了也不會有人把他當成習慣在高級旅館出入的小少爺。
善治郎的住處,即便在高級旅館『古之森亭』里也被歸為最高檔房間,換言之就是皇家套房。
對孤兒少年來說,這是個呆著很不舒服的場所吧。
善治郎雖是現在在場的人當中身份最高的,但也是價值觀和孤兒楊最為接近的人,所以對少年的心境善治郎多少也有那麼些同感。
「那、那個,就是那啥,大叔你……」
「啊啊,我就是瑪格麗特——把你帶到這裡的那位女性的主人」
善治郎用儘可能平和的語氣回應了似乎很不自在又有些膽怯的孤兒楊。
善治郎雖然還只有二十幾歲,但也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所以即便被小孩子叫成大叔,他的精神也不會受到傷害。
善治郎努力保持著笑容向少年問話。
「我已經通過瑪格麗特接受了你的請求,把你的話傳達給楊祭司了。他很快就會來這個房間,不過你進行報告時我也要在場。這就是我幫助你的條件,沒問題吧?」
「誒?可、可是那樣的話……」
孤兒楊露出驚訝的表情,說話也支吾起來。
以他的立場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吧。雖然真相如何還未知,但至少孤兒楊自己是將手上的情報當成「放著不管就會出大事」的重大情況來看待的。
因此,他才會來拜訪自己所知的對世界最有影響力,又是唯一願意聽自己講述的人物——楊祭司。
如此重要的情報,被雖然無疑是貴族,但不管怎麼看都是異國人的善治郎聽到的話,即便再客氣的說孤兒楊也會很不安吧。
不過,雖然年幼但已經以孤兒的身份經歷過世間百態的這名少年,也有著和年齡不相應的圓滑處世術。
「嗯,知道了。但是,如果祭司大人說不行的話,你應該會放棄吧?」
只是一介孤兒的自己是沒有拒絕權的。但如果是『教會』的祭司大人的要求的話,這個穿著好像很高貴服裝的異國男人就也無法無視了吧。
「明白了。那麼,我這就叫楊祭司過來」
在理解孤兒楊這些想法的前提下,善治郎接受了他的提案。
實際上,善治郎早就從楊祭司那裡拿到了「會話現場讓我也同席」的許可。孤兒楊的對策從一開始就毫無意義。
不管孤兒楊是擁有何等優秀資質的將來大有前途的少年,善治郎是多麼沒有什麼特別優秀資質的凡人,超過十年以上的人生經驗差距果然不是隨便就能超越的東西。
不一會,楊祭司就來到了善治郎的房間。
獨眼傭兵楊跟在他身後。因為後者穿著和高級旅館更為匹配的高檔衣服,因此乍看上去他的身份反而比穿著樸素綠色祭司服的楊祭司還高。
不過,即便是如此大概也沒人會搞錯這二人的主從地位吧。雖然楊祭司一直露出平和的微笑,但獨眼傭兵更是帶著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敬意站他在身後的。
「歡迎,楊祭司。雖然匆忙叫你過來,但我終究只是一名中間人而已。有話要對你說的是他」
這麼對入室的楊祭司表示了歡迎之意後,善治郎輕輕拍了一下站在自己身邊的孤兒楊的後背。
孤兒楊就像被猛推了一把一樣上前數步,帶著感慨萬分的表情仰望著楊祭司。
「祭、祭司大人。楊祭司大人!是,是我。您可能不記得了,我是拉斯村的揚。您以前見過我一次的」
楊祭司帶著不變的平和笑容回應了拼命描述的少年。
「我記得哦。在那個彎曲的大樹前說完法後,你曾送了滿滿一大捧樹莓給我呢」
聽到楊祭司的回答,孤兒楊先是有一瞬間很吃驚,接著就露出花朵綻放般的笑容。
「對對,您還記得嗎!」
「誒誒,當時你給我的印象很深刻哦。雖然你來到這裡之前的經緯決說不上幸福,但只你我能像這樣能順利相會的事實,依舊是值得感謝的東西」
楊祭司邊這麼說,邊把手放在驚喜的孤兒楊瘦弱的肩膀上。
「是,我也很高興能見到祭司大人」
「謝謝」
「二位能順利見面比什麼都好。但是,除了見面這個目的外你們還有很多其他話要說吧。接下來的事,就讓我們坐下來談如何?」
在善治郎的勸誘下,一行人換了個會話場所。
想要被視為高級賓館的最高級客房的話,光靠一個房間可不夠。
寢室、客廳、接待室、傭人的休息室。至少也必須有這麼多房間才行。
現在在那個接待室里,楊祭司和孤兒楊圍著一張巨大的四角桌子面對面的坐了下來。
善治郎的座位在他們旁邊。畢竟他這次只是個提供會談場地的見證人而已。
等侍女端上來三人份的香草茶後,善治郎用一句「請開始吧」催促兩人開始。
如此一來,善治郎的職責就結束了,之後只要不發生什麼重大情況,他都會不做任何插嘴,扮演一名旁聽者直到最後。
大概是很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吧。對因為緊張和興奮連怎麼開啟話題都不知道了,腦子裡一片白的孤兒楊,楊祭司溫柔的把茶水推給他。
「那麼,講給我聽聽吧,楊君。你不是得知了『如果放著不管會出大事』的某種情況嗎?」
聽完祭司用溫和語氣說出的話,孤兒少年先是調整了下心情,然後開了口。
「唔、唔嗯,沒錯。真的會出大事哦,祭司大人。我聽到了。『騎士團』的傢伙們要來攻打這個國家!」
『騎士團』要來攻打,侵攻、侵略,也就是要發生戰爭了。
和一下子緊張起來身體也開始顫抖的善治郎不同,關鍵人物楊祭司只是好像很為難的別開了視線一下,連站在他身後的獨眼傭兵楊,也露出一個好像很無語的苦笑。
是覺得也不能在微妙的氣氛中一直保持沉默吧。
楊祭司用好像很不情願,但最後還是下了決心的語氣開了口。
「楊君。『騎士團』攻打這個國家——茲沃達·沃爾諾西奇貴族制共和國,並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情況哦」
這裡提到的『騎士團』,並非各個國家麾下的那種騎士團。
正式名稱是『北方龍爪騎士修道會』。為了和其他騎士修道會有所區別,有時也稱其為『北方騎士團』。
從在正式名稱中加入龍爪這個詞就能看出,這是一股『爪派』所屬的『教會』勢力。他們支配著茲沃達·沃爾諾西奇貴族制共和國國境接壤的北方廣闊土地,實質上已經是一個國家。
國教當然是『爪派』,除此之外的任何信仰都不承認——即便是同為『教會』派系的『牙派』也不例外。所以理所當然的,『騎士團』和認同信仰自由的茲沃達·沃爾諾西奇貴族制共和國關係很差。因為這個緣故,就和楊祭司剛才說的那樣,兩者在邊境地帶發生小規模衝突已經是家常便飯。甚至對於故鄉是那附近村莊並在那裡生活的國民來說這種事也很平常吧。
聽了楊祭司的話,孤兒楊露出虛脫了般的表情。
「是,這樣嗎?那麼,我做的事……」
全都是無用功。連這樣後續的台詞都不必說出來,就已經快要從椅子上滑落的孤兒楊,楊祭司當然要安慰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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