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中 第三十七章『橋上的雙狼』(2/2)
……是瞬發加速……!
糟屋的動作與自己的有所不同。自己是利用全身力量前進,而糟屋則多出一個前置的反動。彌托姿黛拉感覺這個動作與母親在馬格德堡郊外演示給自己看的動作有說不出的相似。
前置反動的瞬間加速,雖然發動會比普通的要慢一點,但也有自己的優點。
這種瞬間加速,飛得更遠,初速度也更高。
距離就這麼被拉開了。
「唔……」
彌托姿黛拉於是不得不用指尖抓牢橋面、迅速進行第二次加速。
但就在將動未動之時,她看見了敵人的第二個動作。
彌托姿黛拉先是感到有風聲從左右兩側傳入耳中。
是什麼東西破風而來的、乾癟而冰冷的聲音。
……這是——。
彌托姿黛拉身隨意而動。
她放棄了追擊,開始往反方向加速。
「……!」
她舒展剛才頂出的膝蓋,將後腳跟狠狠地踢在橋面上。
利用反動把腰以上的部分向後甩去。
——躺倒了下來。
●
這一瞬間兩人的動作,字面意義上地「交叉」在了一起。
銀狼像撞在了牆上一般突然整個人向後彈起傾倒。而黑狼畫出的銀線則是撕裂了空間,輕輕從兩側拂過了銀狼躺倒的軌跡。
是勾爪。
從黑狼雙手外側延伸而出的利爪,此時正向內側彎曲著,要把銀狼牢牢抓住。
這根本就是生長在手指上的、野獸的利爪才能做出的動作。
那不是普通的鋒刃。它的軌跡消除了左右的空隙,壓迫著內側的每一寸空間。
如果銀狼剛才貿貿然沖了進去的話,現在一定已經付出十公分誤判的代價了吧。
但是,銀狼還是察覺到了這一手。
她銀髮一揚,便躲過了從兩側後方的死角所襲來的攻擊。並且,
「——」
重新拉開了七米的距離。
不對。
是黑狼利用前撲的動作進行了反動。
比起銀狼,黑狼的加速又快又大幅。黑狼像是看準了這點,再次發難。
她向前逼去,要用雙手的利爪把下方的銀狼吞噬殆盡。
她的利爪於是震顫起來。雙手外側的十字架之塔展開,在排風的轟鳴聲中把銀色的利爪遠遠地送出。
「吠叫吧,「銀釘」」
不是單調的撲殺,而是在加速中沉下腰,左手從下往上、右手從上往下蓋去。
「……!」
面對銀爪的上下合擊,銀狼,
「——」
避開了。
她做出一個瞬發加速的駝背動作,由下而上的利爪沒能夠到胸部,自上而下的追擊也與下巴差之毫厘。
而且,銀狼還在往後倒下的勢頭當中送出了反擊。
右手一甩,朝黑狼的左側腹打去。
當然,光靠手的長度是夠不到的。她使用了武器。
「成實,幹得漂亮」
被用銀鎖綁住、擲向了黑狼的,是——
朱紅色的顎劍。
●
彌托姿黛拉的攻擊當中沒有一絲猶豫。
她十分了解同族的危險性。這是出於對自己實力的自負,以及在與母親交鋒當中得到的經驗。
這個對手很強。如果可以的話,要儘量在這裡把她打倒。
王大概也抱著同樣的想法。所以自己在這裡不能輸,連平局也不在接受範圍內。
所以彌托姿黛拉才從右手邊給出了那一發。
用顎劍打出的水平攻擊。如果打中的話,不說腰斬,至少可以把身體切開一半。
但是,彌托姿黛拉看見了。
敵人那巧妙的手法。
對方利用剛剛揮空的左右手腕進行聯動,右手一轉一擲,把左手攤平朝外一撥。
一聲脆響,左手就衝著飛來的顎劍架了過去。
銀色的十字架之塔橫向打在顎劍上。
白色的火花飛散,衝擊一下子傳遞到彌托姿黛拉的指尖上。
顎劍被彈開了。
立刻,彌托姿黛拉產生了一種直覺。
沒有任何攻擊的前兆。與這個敵人交手不過數分鐘,對她的手段更是完全說不上熟悉。但是,
……要來了!
在這至近的距離當中,敵人別開顎劍的左手被彈成一個朝內的角度。
而右手,則是剛剛撥開左手、處於稍稍向下的狀態。看到這個情形,彌托姿黛拉頓時明白了敵人的下一次攻擊。
她於是行動起來。
她放開了顎劍,立刻把腰向下沉去。
「——!」
剛剛完成這個動作,就有勁風從她頭頂颳了過去。
是左右合擊。
●
糟屋感到自己衝著對方顏面打出的組合攻擊被躲開了。
……失策了?!
失策之處,不在於攻擊沒有命中。
而在於彈開顎劍的方向。
沒了顎劍,對手就失去了迎擊與抵抗的能力。
會選擇躲閃也是意料之中。
所以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向下彈開或者直接接住。至少不應該給敵人提供「放開顎劍」的選項。
這樣的話,敵人的身形就會被顎劍牽制,從而難以快速閃避吧。
自己還不能完全把握戰鬥的走勢。
……真是的。
自己沒法像清正和福島他們一樣。
要是看到自己的戰鬥方式,那兩個人肯定會說「氣勢逼人是也」。一言以蔽之,就是「打就完了」。
確實,自己的戰鬥方式可能是過於隨性了。但自己速度也有、臂展也夠。這種優勢下讓了先手總感覺有些浪費。
但是,這樣的心理總會造就剛才那樣的失誤。
所以自己從前線退下,在訓練或者前往各地解決糾紛的實踐當中磨練了戰法。可是──
「唔……!」
對手果然還是太強了。
自己的雙手伸出,勢頭已盡。而對方則是壓低了身子伏在這條左手的下方。
視線被左手和裝備擋住,根本看不見死角里對方的動作。
當然,這對對方來說也是一樣的。
她的視線應該也被自己的左手擋住,什麼也看不到、什麼都做不了才對。
那麼,自己應該如何應對呢?
糟屋往低處飛起左膝。
同時,她迅速拉回上半身抵消沖勢。這樣一來要是對方從下面發起攻擊,自己就能夠後撤避開。
左膝也可以變招,往更高的地方踢去,甚至在達到膝蓋高度後還能順勢伸展轉為下踢。現在要注意的就是腳不要被抓住,
……然後做好後退的準備……!
就在她剛剛這麼想的那一瞬間。
敵人向前逼了過來。
銀狼壓低身體,緊隨著剛剛開始收回的自己的左腕一起往懷裡衝來。
雖然敵人在這種屈身前進的姿勢下,無法使用瞬發加速。
她只是輕飄飄地走近了一步,卻給予了糟屋巨大的壓力。糟屋緊張起來,她明白,萬一自己被敵人抓住,那麼勝負便會在那一瞬之間定下。
不過,還是自己快了一籌。
容易被抓住的膝蓋和左腳,已經收了回來。
接下來便是後腳跟在橋面上重重一蹬,使出帶有加速的後撤步。
本該如此。
「……!?」
糟屋產生了一種「橋面變高了」的奇妙感覺。不,實際上橋面就是比想像中的要近了一些。
腳跟蹬住的位置,明顯比正常要高。
後撤步的動作就此變形,她的腰身產生了搖晃。啟動瞬發加速需要的「身體軸心」遭到了破壞,加速只得失敗。
連感嘆自己失敗的空隙都沒有。糟屋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浮了起來。
然後糟屋看見了。
自己奮力踏出的腳下,拉著一條銀色的線。
是銀鎖。
銀鎖從銀狼的右手上射出,延伸到自己的腳下,鎖鏈前端的臂爪緊緊地摳住了橋面。
而自己踩住的,不是橋面,正是這根鎖鏈。
糟屋這才明白剛才彌托姿黛拉向前逼近的用意。
……她是在用身體掩飾這條鎖鏈的動向……?!
●
糟屋理解了敵人的戰術。
敵人從沒想過要抓住自己。
她的目的一開始就在於破壞自己的平衡,誘使自己發動瞬間加速,然後失敗。
如果只是用鎖鏈的臂爪擒住自己,那麼自己既可以迴避、也可以反踢一腳。如果選擇使用鎖鏈纏住自己的話,作為膂力相當的兩人,用手的對手肯定勝不過用腳的自己。
但是,沒想到敵人還能用它來破壞自己的落腳點。
身體因為失敗的後撤步而漂浮起來。
一瞬間,糟屋看到銀狼身子彈起,保持著右側鎖鏈牢牢抓地的狀態,反身一仰,同時手臂朝左一揮。
而左邊的鎖鏈,正從她的背後把某樣東西飛快地向前拉了過來。
那東西畫出一道弧線,落回了主人的左手之中。
是之前鬆手拋下的顎劍。
她把自己先前握在右手、又往右邊拋出的顎劍,繞了一圈用左手從背後撿了回來。
以敵人左手作為遮蔽成功拾取顎劍,這是只有以鎖鏈為武器才能做到的動作。
她本人的攻擊手段,應該就只有運用狼力的近身格鬥與臂爪的握擊吧。但是她卻活用鎖鏈、發動了單人所無法做到的攻勢。
簡直像一個狼群。
而那匹銀狼,正是狼群的首領。這時她親自帶頭,要踐行新的戰術。
她用手指拉住之前一直釘在橋面上的右側銀鎖。
瞬發加速。
在銀鎖強有力的牽引下,她的身體往右邊衝去。並且,剛剛取回了顎劍的左手往回一收,
「……」
也得到了這次加速的加持。
右腕、軀幹和左手。
三段加速之下的一擊,衝著漂浮在半空中的自己殺來。
眼前只有一片高速的紅色。顎劍畫出的弧線已然超出了視覺能夠捕捉的最大速度。
軀幹中央偏上的部分傳來一股涼氣。這是自己感受到的,名為「殺氣」的未來。
但是,糟屋做出了一個決定。
用右手迎擊。她揮出「銀釘」上延伸出去的三根利爪,
狠狠地敲了下去。
然後碎裂。
對方的揮劍又快又正。
三根銀釘被徹底削斷、破壞。右手上傳來像是指甲被小刀切開般的順滑觸感。
失去了右手的武器。
但是,爭取到了一點點的時間。
然後糟屋動了起來。不,是已經動了起來。
憑藉快速的反應能力與動作能力,自己常常可以在戰鬥中抓取到空白時間。托這個福,自己剛才得以在進行防禦的同時做出應有的反擊。
是左手的銀釘。她重新展開精煉釘爪用的十字塔,
「——射穿她,銀釘!」
●
彌托姿黛拉感覺自己視野右邊有風吹來。
並不是用看的。自己的雙眼正死死盯著眼前的敵人。
視野右邊感受到的,是某種想像。想像當中,視野之外,一個巨大的什麼東西正往這邊扣了過來。
……那是——。
某種似曾相識的東西。
是敵人的左手。其延長線上則是銀色的爪。想是那三根釘狀的利爪,正朝自己這裡飛來。
不對。
左手上十字塔的形狀產生了變化。其射出口現在合三為一,十字架的位置也往後滑動了相當一段距離。
跟銀十字的打擊展開很相似。
但是,本來應該射出釘爪的塔中,
……還有這種事——。
射出的是某樣只存在於想像當中的東西。
那東西狀如長釘。
從許久以前開始就用於貫穿神魔、加以封印的楔子。
十字塔中現在射來的東西與其別無二致。
長度不下兩米的巨釘,正從敵人的十字塔中射來。
那不是射擊武器。而是用來把銀釘作為貫通武器擊出的打樁機。
駭人的巨響傳來。
金屬鳴叫著轟向了自己軀幹的左側。
「……?!」
自己剛才揮出的顎劍的確很快。
但它也反過來剝奪了自己「回身」的時機。現在,就算把對手的腦袋給切下來也停不住這發銀釘。彌托姿黛拉明白到,繼續下去只會兩敗俱傷。
……這樣可不行。
彌托姿黛拉當機立斷。
她再次放開了顎劍。
●
彌托姿黛拉選擇了迴避。
她沉腰低身。然而這還不夠。
「銀鎖!」
她右手扯住釘在地面上的銀鎖,又把左手的銀鎖拴在腰際,然後把自己的身體向下一拉。
以像在墜落一般的勢頭往地面沉去。
立刻,銀色的樁子以毫釐之差,拂過自己的臉頰,往自己身後飛去。
躲過去了。
那就不用再往下沉了。
當然,自己現在手無寸鐵。但是,
「——!!」
彌托姿黛行動了。
……這傢伙……!
自己必須要對剛才對方行為當中的某個部分表達拒絕的態度。
在這場關東解放當中,身為里見方的有關人士,身為代理吾王的騎士,在這件事上,必須要表示堅定的拒絕。
●
糟屋知道對手迴避了她的攻擊。
沒打中。
自己都做好了兩敗俱傷的覺悟,敵人卻不幹了。
「這算是逃過一劫了嗎」
就在她產生這個想法的瞬間。
「……啊」
還是敵人更快一些。
她一下子跳入自己的懷中。
當然,是以手無寸鐵的狀態。但是對手的格鬥技巧極為豐富,配合人狼的臂力甚至可以空手打出致命的攻擊。
而自己這時候還剛剛準備著地。靴底算是碰到了地面,
但身體還在空中飄著。
敵人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逼至近前。她生氣地挑著眉毛,然後,
……要來了……!
就在糟屋剛剛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
皮膚上傳來了尖銳的痛感,伴隨著一聲脆響。
是左邊臉頰。自己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
……誒?
落地以後,糟屋的膝蓋重新感受到自己身體的重量。
她很意外。
兩人正在進行激烈的戰鬥。而剛剛那可是性命攸關、最最要緊的一瞬間。
但敵人她卻,
……扇了自己一巴掌……?
正是如此。
那是非常無力的攻擊。雖然能夠讓人感到痛楚,但缺乏殺傷力這一點是不爭的事實。只會在吵架或者訓誡的情況下使用。
為什麼,敵人要在現在這種情形下,使用這種招式?
並且為什麼,戰鬥中的自己,會如此迷惑不解?
一眼看去,敵人就站在自己的正前方。揚著眉毛,用銳利的視線緊盯著自己這邊。
現在是戰鬥中。
敵人當然不會是全無防備。她的站姿十分自然,無論何時都可以發力。但是,
「為什麼……」
她並沒有繼續進行攻擊。
相對的,自己也不知怎的,停下了身體的動作。
而且仔細一看就可以發現,身邊的一切都停了下來。戰士們不分敵我,都停下了動作,把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自己這邊。
大概敵人剛才的行為就是有這麼出人意料吧。而他們又從那樣的動作當中看到了什麼呢?
緊接著,銀狼嚎叫起來。
「嚕」
她對著天空張開嘴巴,「喔、喔、喔」地嚎叫起來。
狼的、同族的咽喉當中泄出的咆哮,震動了夜晚的空氣。
敵人擺擺頭,這叫聲就撕開天海的界限遠遠傳出。然後,
「……!」
銀狼氣勢洶洶地朝這邊看了過來,開口說道。
「——武藏副王,葵•托利麾下第一騎士,涅特•彌托姿黛拉,代理王的意志,在此宣告!」
鏗鏘有力的話語從正面席捲而來。
「——你剛才那企圖同歸於盡的戰術!是對殞命里見、守護了我等武藏、並與敵人壯烈訣別的里見之長,里見•義賴的侮辱!你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