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少年的選擇 第三章 夕照的森林(2/2)
繞過不情願的阿斯翠德,蕾蒂解開打著結的布。於是現在仍在溢出的鮮血和新鮮的傷口露了出來。不管怎樣看,這都是被劍砍到所造成的。
蕾蒂僅憑這個就明白了一切,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抱歉。昨天那之後,你一個人去拖住他們了吧。」
「不對!」
「說你能辦到,讓你為難了的人是我。讓我道歉吧。」
如果只是殺掉的話,阿斯翠德就能保持毫髮無傷地完成吧。可是為了遵守蕾蒂所說的「守護敵方和己方」,他受了嚴重的傷。
「是因為我力量不足。最後有點大意了……」
「不,把這看作是我的錯吧。……你今天起絕對不能再勉強自己。雖然會很慢,但我已經恢復到可以一個人走路的程度了。保護你一個人這種事,我可以輕易辦到。」
蕾蒂再次用布包上阿斯翠德的左腕、打上結。既然過了一晚仍是這樣子,昨晚應該流了不少血。
(我是沒關係。因為不管是骨折還是受重傷,大地之劍都會治好我。但阿斯翠德是普通人,如果這傷勢惡化就會危及性命……)
沒時間可以猶豫,等到自己完全恢復了。
得儘快到達格蘭山,讓醫生治療阿斯翠德的傷口。在這裡,最多只能從河流汲水清洗傷口、綁著傷口而已。
「說明一下昨晚做了什麼吧。」
「……黃昏時,找到了五個襲擊者。正如公主大人所說,他們在討論要試著追上支援部隊,我就在他們在準備出發時襲擊了他們。雖然儘可能不讓他們看見我、一個接一個地讓他們昏倒,但看來他們誤會了我的事,說『是公主殿下的屍體來襲』……之類的,自己害怕了起來。奧斯卡先生似乎是獨自先走了。」
「那真是……要讓我不敢回王都的誤會呢。」
「讓所有人昏倒後,我弄亂了行李和糧食……讓黑手到處印上手的痕跡。要是他們認為有怪物、就這樣下山就好了。」
「我越來越不敢回王都了呢。」
幾天後,王都中會愉快地傳出流言,說是出現了公主化成的怪物吧。又成為這種流言的主角了。
「我順手從那些人的行李中拿了食物、水和藥物。……今天能吃下一點東西嗎?」
兩人什麼也沒有帶著就掉到了溪谷里,沒有能稱得上是水和食物的東西。
憑著阿斯翠德放在制服中的便攜糧食、還有從溪谷中汲到皮革袋子裡的水,度過了昨天。話是這樣說,但昨天蕾蒂說吃不下,只喝了水。
「我真想學習一下你那種出奇地冷靜又振作的性格呢。不管怎樣說,今天要是不吃點什麼大概就走不動了,即使勉強自己也要吞下去。」
一直抱著的其中一個不安因素被排除了。這之後一陣子都沒必要擔心食物和水的問題。
「那麼今天就只是朝著格蘭山走。你能走路嗎?」
「當然。走吧。」
該做的事都做了,而且預想了一切最壞情況。之後只能祈禱中途不會看見支援部隊的屍體了。
二人走著山路,在中午前走到了街道上。這樣子就比較易走路,放下心來不久後,蕾蒂她們察覺到這裡正在吹著讓人討厭的風。
而且幾乎同時……也察覺到風中混雜著燒焦的味道。
「某個地方,在燃燒著……」
這裡也發生了山火。這不是值得奇怪的事。從王都出發前已有人提出了,雖然沒前例,但緊接格蘭山的斯提因山也有可能發生山火。
「該前進還是該後退……嗎。又不是戰爭中,居然會遇上挾擊。」
蕾蒂為了隱藏內心的動搖而嘆氣。在這裡不能知道火源在哪裡。這一趟真的是選擇之路……啊。
「前輩說,遇上挾擊時,只要突破前方取下敵人總指揮官的腦袋就沒問題了。」
「這可真是蠻過激的格言呢。」
即使杜克總是對蕾蒂的過激發言感到無奈,但在全是男人的騎士團中他似乎也有過激發言的嗜好。「那麼偶爾也聽一下臣子的提議吧」,蕾蒂心裡這樣決定。
「那麼就遵從那格言,向前走吧。如果和你在一起,別說是取下敵人總指揮官的腦袋,感覺甚至能攻下一個公國呢。」
「如果和前輩在一起呢?」
「如果集齊了圓桌騎士,感覺上能攻下大陸呢。」
蕾蒂的話強健有力。
對這句話,阿斯翠德點頭說:「是這樣啊」。
(但是,這可能……不是我想聽見的答案吧。被岔開話題了吶。)
感覺上蕾蒂在無意中迴避把阿斯翠德和杜克進行比較。如果是這樣,那阿斯翠德仍沒站到和杜克相同的位置上。
感到不
甘心地握緊拳頭的瞬間,阿斯翠德「咦」地意識到了什麼,歪了歪頭。明明無意中用受了傷的左手握了拳頭,他本以為會感到痛楚。心想為什麼呢,他用右手碰了碰傷口附近。僅是觸碰到布的表面,就察覺到那裡帶著熱意。
(……這,危險了呢。比起痛楚更像是麻痹了。變得沒感覺了。)
阿斯翠德告訴自己:「但仍沒問題。」
蕾蒂受了比這更嚴重的傷,都一直忍耐到現在了。自己卻抱怨是要怎樣。
「阿斯翠德,走了哦,沒事吧。」
「是的!」
兩人再次邁開步伐。但過了中午時,又停下了腳步。
走到視野廣闊地地方,僅看了出現在面前的場景一眼,就知道這裡的街道也已經被火焰襲擊過了。
蕾蒂把手放在焦了的地面上。
「地面仍很熱。再次燒起來也不奇怪。看來前方是,被火牆堵住的死路……呢。」
從這裡搞不清楚這到底是多大規模的山火。接近火焰再來確認就太危險了。這裡是下風處。
「繞個大圈吧。雖然會離開街道,但人身安全第一呢。」
對蕾蒂的話,阿斯翠德也點頭贊成。
是左邊還是右邊?選擇迫在眉睫。這甚至不是勝負機率各一半的賭博。也有不論選哪邊都會受到火焰襲擊的可能。
蕾蒂回想記進腦袋裡的地圖。
從伊爾斯托吹過來的熱浪恐怕是從山的東南邊過來的。如果那就是起火源的話,那向上風方向的東邊走應該比較安全。
蕾蒂下定決心後,回過頭去。她眼中映照出臉色蒼白的阿斯翠德。
「……你沒事吧!?」
似乎是因為被蕾蒂問及,他自己才第一次發現。阿斯翠德疑惑地說「咦?」,然後恍然大悟地笑了起來。蕾蒂迅速地伸出手,撫上他的額頭。
「發燒了呢。」
正如她所擔心的,阿斯翠德的傷惡化了。如果有體力便還有可能撐的過去,可是阿斯翠德在體力上也只稍稍高於平均水平而已。他現在還是個少年。
「沒事,我們走吧。我還能繼續走路的。」
「那就折回街道去吧。即使遇上那五人,我也會想辦法的。」
「那也不要。如果是這樣,那到頭來還是會覺得當初我把所有人全殺掉就好了。我希望那個判斷不是錯誤的。所以,想向前走。」
蕾蒂攙扶著不能動的阿斯翠德,如果遇上五個襲擊者,情況會變成怎樣?那時,可能無法選擇讓他們不受傷地解決問題。
「……休息一下吧。只是一會兒哦,在樹蔭下。」
這是顧慮到阿斯翠德而說的話。阿斯翠德說:「那隻休息一會兒」,坐了下來。
身體似乎比想像中更要辛苦。
「公主大人,之後要往哪裡走?」
「我打算繞到東邊。你祈禱那邊沒有火焰吧。」
蕾蒂無法判斷阿斯翠德能走到何時。但如果這樣子一口氣走到山腳,就能讓阿斯翠德在安全的地方休息。
只要下了山,距離格蘭山山腳就只剩下一點路。自己跑去尋求救援也行。那時候,直到雙腿斷掉前都會跑下去。
但的確有沒能到達山腳的可能性,這件事也不得不納入考慮之中。
「阿斯翠德,先說好。我因為有鋼鐵之劍所以不易受傷,因為有大地之劍傷口也快速癒合。但被卷進火焰之中就會普通地死去。」
她大概有能遮斷火焰的力量。但蕾蒂無法熟練地運用。就像是無法降雨一樣,有很多不練習就不能運用的力量。
「雖然我其實是不想說這種話的,但這次是完全不知道會變成怎樣的狀態。如果有想說的話、想傳達的話,就互相跟對方說吧。」
「想說的話……嗎。」
「我想說的只有這句。要是我沒能活下去,就由你親口對弗萊德海姆殿下傳話說『之後就交給你了』。只是這樣就能傳達我的意思了。」
蕾蒂託付給阿斯翠德的是僅僅一句話。阿斯翠德以為蕾蒂對國家的事、家人的事會有不少要留下的囑咐,他嚇了一跳。
「就這樣就行了嗎?」
「對,別弄錯傳話對象就行。」
如果是弗萊德海姆,他會明白「之後就交給你了」這句話中的含意。
蕾蒂特意選了「弗萊德海姆」,把之後的事託付給他。即是被蕾蒂託付了說:「下任國王是你」。
——古多哥哥大人不行。那個人不是王之子。
他應該能察覺到有某種理由導致非弗萊德海姆不可。只要有這句話,他就會毫無迷惘地壓下古多,成為國王。
另外……還有一件事,阿斯翠德的事。
如果特地讓阿斯翠德親口說,弗萊德海姆就會察覺到阿斯翠德也被託付給他了。他是心胸廣闊的人,即使發現阿斯翠德的黑暗,也能接受他。即使不成為弗萊德海姆的騎士,要是阿斯翠德希望成為騎士團長,弗萊德海姆會代蕾蒂幫助他吧。
「阿斯翠德,你呢?對故鄉的留言也好,不管是什麼都沒關係。」
蕾蒂沒說是對家人的留言。即使阿斯翠德有家人,當他決心來索魯威爾時就已經捨棄他們了吧。
「那個……公主大人,之前您說了讓我考慮將來的事吧。」
「去伊爾斯托前的……我記得。」
蕾蒂抓著來離宮見雷恩哈路德的阿斯翠德,問了他之後打算怎麼辦。提出也有成為騎士團長這條路,讓他考慮將來的事,說了這些話。
「我,自那後考慮過了。雖然公主大人說成為騎士團長就能保持作為真正的騎士,但我不想因為是騎士所以才去幫助別人,而是想即使不是騎士,也要作為一個人去幫助別人。如果這樣子的結果是騎士團長,那樣也不錯。」
要是不是騎士就不實踐騎士的信條嗎?——不是這樣子的。對自己來說,所謂的騎士,不是成為騎士,而是一直抱著騎士的信念。
「非常出色的答案。就算無法實現,僅是這信念就已經足夠出色了哦。」
阿斯翠德想說的事,已經好好地傳達給蕾蒂了。
之前被弗萊德海姆問及時,阿斯翠德無法好好地以言語表達出來。即使如此,因為是聰敏的人,對方回應了他,說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是不用焦急。你還有很多時間和可能性。」
「不是的。已經沒時間了。因為公主大人已經快要成為王了吧?」
被弗萊德海姆說沒時間了。正是如此。要是他悠然以待,十二人的空缺馬上會被填滿。阿斯翠德即便有可能性,但已經沒時間了。
「我,遇見公主大人後,夢想有點改變了。之前只是想著想成為騎士。但現在不只是王立騎士,也想成為我所期盼的主人的力量的騎士。」
想成為像是杜克那樣被蕾蒂依靠的存在。想站在她身邊支持她。
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比任何人都更給予她力量。
「我想成為圓桌騎士的首席!」
蕾蒂聽見這句話,一時間眨了眨眼,低喃道:「是嗎」。然後她看著阿斯翠德的眼睛,問他:「認真的嗎?」。
「換言之,這是對杜克引戰宣言嗎?」
「結果上是會變成這樣。」
蕾蒂輕應了一聲,想起了某件事。
「庫雷格說過任何索魯威爾的少年的夢想都是圓桌騎士,你也不知何時起成為了索魯威爾真正的國民了呢。」
「咦咦咦咦!?這樣理解剛才的話嗎!?」
不管誰聽上去,都應該是在宣言說「想成為您的騎士」才對。看著阿斯翠德真的在慌亂地想到底是哪裡搞錯了的樣子,蕾蒂笑了。
「說笑啦,有好好地傳達給我了。……可是,現在的你贏不了杜克。那可不愧是由我挑選出來的好男人呢。」
「我明白。但我不打算輸。」
阿斯翠德向蕾蒂,不對是向杜克,投向認真的眼神。簡直是就是宣戰。
「……我不討厭有野心的男人呢。」
對蕾蒂的這句話,阿斯翠德雙眼發亮。
「咦!?難道我,作為男人也有機會嗎!?」
之前向蕾蒂表達心意說「我是認真的!」時,被回答說「我沒問你這種事」,被乾脆地踢開了。但這次說不討厭。這不是挺大的進步嗎。
「……因為是這種時刻所以我先說好,我,對年紀比我小的沒興趣。未來永遠永遠我都不會回應你的心意的。」
雖被冰冷又嚴厲的話乾脆地拒絕了,但阿斯翠德使勁搖頭。
「那我,從今天起就是十八歲了!這樣就比公主大人年齡大了對吧!」
和像是在說「我想到好主意了」的阿斯翠
德不同,蕾蒂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所謂年齡,可不是自己申報就能增大的東西呀。」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出生的。那只是因為來到索魯威爾,入學時必須填年齡,那時候我才配合身邊的人決定是十四歲。所以也有可能是十八歲的,有可能的!」
蕾蒂點頭說原來如此。當然,不是贊同他是十八歲。
「你,其實不是十六歲而是十三、四歲左右吧?從前起我就覺得奇怪,你有哪裡好像還年幼的樣子,我理解了。」
「咦咦!?在那方面上理解嗎!?」
不不我也只要再過數年,就會長高、身體也會變大。應該可以成長得和憧憬的前輩差不多——阿斯翠德對未來抱著希望。
被蕾蒂說年幼,阿斯翠德感到失落,但馬上雙眼發亮。他到底在想什麼,蕾蒂對此了如指掌。
「想說的話,都說了嗎?」
「是的!」
看來阿斯翠德休息了一會兒,變得精神了。蕾蒂心想這樣子可以了,站起來,伸手扶阿斯翠德。
「來,走了哦。」
朝著更東邊,離開街道,撥開草叢前進。有時候白煙在眼前橫著飄過時,每次都心中一驚,想到討厭的未來。
「阿斯翠德,沒事嗎?」
「不用這麼擔心,我沒事。還能走路。」
雖然是這樣說,但阿斯翠德應該已經只是憑毅力在走路。
走路仍稍微避免腳過於使勁的蕾蒂,以及離正常狀態相差什遠的阿斯翠德。加上路也不好走,感覺沒前進多少。
(雖然現在還好……當阿斯翠德不能動時怎麼辦?我沒那麼強的力氣。要是有男人的力氣……!)
乾脆撞上襲擊者們,徹底擊潰其中一人讓他聽從自己比較好嗎。事到如今才懷疑那時候的判斷。
(……咦?剛剛,看見的是……)
因為在想這種事,她無法立刻認知一瞬之間在視野邊緣看見的東西。蕾蒂停下腳步,撥開草叢俯視「那個」。
「奧斯卡……?」
對蕾蒂的話,走在她身後的阿斯翠德也吃了一驚。
是失去意識的奧斯卡。那手和外套沾上泥土都髒兮兮的。看向四周,可以看見近在身側的類似山崖的一部分崩塌了。是從那裡失足掉下來的吧。
「托奧斯卡的褔,我們得救了呢。他拼命地逃到這裡時連腳下也沒注意,從前面的火焰那裡。」
那麼要再次折回原路走到街道上,還是朝東邊繞更大的圈子呢。
山路已經開始變成是下坡路了。比選擇折回去爬山,這樣子繼續一邊繞圈一邊下山,在精神方面來說比較輕鬆。
丟下奧斯卡,朝更東邊走。蕾蒂雖然這樣決定了,但看著奧斯卡就開始產生迷惘。對一瞬中掠過腦海的想法,她對自己強調說不行。
「……阿斯翠德,朝更東邊走了哦。」
阿斯翠德看著蕾蒂,之後視線往下看向奧斯卡。
「不救他嗎?」
「他盯上了我們的性命。不能做這種危險的事。」
阿斯翠德已經到極限了。自己也不是正常狀態。如果在發生山火、從火焰逃走時被奧斯卡盯上,可能真的會丟了性命。
「我不要。因為公主大人,要是我不在就絕對會救他。」
「不!我不會做那種事。捨棄奧斯卡是正確的判斷。」
對堅決的話,阿斯翠德靜靜地反駁。
「會救的。我,知道公主大人是這般溫柔的人。剛才也擔心說了:『那五人有成功平安下山嗎』。」
蕾蒂認真地回溯記憶,心想我說了這種話嗎。
「我,聽見了啊。像是不經意說出來的。……對公主大人來說是過於理所當然的擔心吧。所以記憶中也沒留下印象。「
對困惑的蕾蒂,阿斯翠德笑了。
「每當公主大人理所當然地溫柔擔心別人時,我就覺得自己作為一個人真是不行。覺得我沒有應該理所當然有的重要東西。昨天也是,看著公主大人才終於知道我弄錯了吶。」
那是蕾蒂時不時對阿斯翠德感覺到的事。阿斯翠德和自己從根本上不同。只是為了拖住襲擊者而理所當然地考慮殺光他們,對蕾蒂來說是不可置信的事。
「即使如此,我也想成為像是公主大人這樣的人。我想成為那種,能夠好好地理所當然地溫柔對待別人的人。」
阿斯翠德的本質處於深深的黑暗之中。即使如此……他也向光明伸出手。
「請給我,成為這種人的機會。」
蕾蒂不太明白,為什麼他會保持如此率直。
不知為何,阿斯翠德不放棄地掙扎著,努力成為理想中的自己。
那身姿非常耀眼。她想今後也看著、守護繼續他的未來。
(彼此之中,有所期望的東西……嗎。)
那得救的只有阿斯翠德,或是只有蕾蒂都不行。不能不一起活下去。
「——知道了,我們救奧斯卡吧。」
「謝謝!」
其實真正要道謝的是她。阿斯翠德以拜託她的形式,實現了蕾蒂的願望。告誡自己「向年紀比我小的人撒嬌可不行呢」,但心想著「他自稱十八歲所以偶爾一次也沒關係吧」,僅限這次放過自己。
「機會難得,救奧斯卡的同時也順便威脅他,診斷你的傷口吧。」
到達格蘭山前遇見醫生了。可不能不利用這件事。
但阿斯翠德對蕾蒂的提議搖頭。
「我沒事。只是流了一點血罷了。也用了襲擊者的行李中的藥物,即使是醫生也沒有更進一步能做的事。……而且,還是隱瞞我狀態不佳的事吧。這能牽制奧斯卡先生。」
「即使如此……」
「我曾經是暗殺者,所以清楚怎樣的傷勢會致死。真的沒事的。」
能相信阿斯翠德的話到什麼程度呢。蕾蒂為了看清這一點,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嘆了一口氣。
「那就上演一出騙劇吧。能再努力一陣子嗎?」
「好的!」
名字被呼喚了數次,奧斯卡的意識慢慢清醒過來。肩頭被有什麼東西抓著、臉頰上掠過尖銳的痛楚的瞬間,他完全清醒過來了。
「起來了?貴安,感覺如何?」
睜開雙眼,是第一公主蕾蒂絲雅的樣子。
似乎能讓人從溪谷上爬上去的山崖上,有足跡。她身上的蝴蝶結被吊了起來。
雖然知道她活下來了,但還是會心想她為什麼會在這裡。但他立即認為這是好機會。
(……她活了下來,在這裡發現了我。以為我是會救她的人,感到喜悅,叫醒了會殺自己的人了。)
雖然覺得她可憐,但沒辦法。因為這是為了自己的主人弗萊德海姆。
「……公主殿下,您平安無事嗎?有受傷嗎?」
奧斯卡裝出擔心的聲音,看向四周。
蕾蒂沒有武器,身旁沒有他人的氣息。那麼,能輕易完成工作。
心想「能行」的瞬間,奧斯卡的手按下劍柄。但背上感受到冰涼利器的感觸,加上浴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氣之中,他當場僵硬起來。
奧斯卡以前的生活起居之處是戰場。所以他本能地明白。
——我會,被殺。
因為恐懼,連一隻手指都動不了。快要因濃濃的死亡味道而失去理智。
「……別動。我數到三之前說出你屬於哪個組織……啊,弄錯了。呃——呃,要是動了你可就沒命了噢?」
「真是非常說習慣了的台詞呢,阿斯翠德。」
奧斯卡眼前的蕾蒂,沒對奧斯卡的表現感到驚訝。不如說表情像是在說事情如她所想。
(公主殿下注意到了嗎,注意到襲擊自己的幕後黑手是羅恩斯坦因家……!)
所以能讓阿斯翠德潛伏在他身後。
「糟了」,奧斯卡對自己愚昧的行動感到後悔。把手按在劍柄上,這就像是在自白說「我是內奸」一樣。
但蕾蒂不提及那件事,卻問了別的事。
「你啊,想要活下去嗎?」
奧斯卡一瞬之間不能理解她在說什麼,但立刻作出自己的解釋。
「是,要是不想死就服從你的意思嗎?」
「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要活下去嗎?」
對感到困惑而不作回答的奧斯卡,蕾蒂嘆了口氣。
「你遇上山火,逃到這裡。我們也一樣。即是說,我在建議要不要直到下山為止訂下休戰協議哦。」
「休戰協議……?」
「要是想活,就應該能和敵人攜手合作。所以問你想不想要活下去。」
奧斯卡考慮著蕾蒂的建議。
不錯的提議。和最重要的目標蕾蒂一起朝格蘭山的北邊山腳走。現在雖有阿斯翠德瞄在自己的背後,但說不定中途會有可乘之機……
「表情明顯表露出你的想法呢。」
對這句話,身後的阿斯翠德作出反應。
「……如果不想變得像那五個同伴一樣,還是老實待著比較好哦。」
「!?你,做了什麼……!?」
(插圖頁)
「怪物出現了……好像是這樣想的。抱歉,我就是怪物。」
奧斯卡也知道周圍對阿斯翠德的評價。這麼年輕已經是騎士團內首屈一指的水平。這樣子被低沉的聲音威脅,聽上去已經不像是威脅,而是在陳述事實了。
「總之你似乎不想死,一起走吧。」
「對呢。請先走。」
阿斯翠德收起小刀,推了奧斯卡的後背。
然後讓不自覺地回頭的奧斯卡,看到從前的自己會露出的表情。奧斯卡雖然沒發出聲音,但表情卻在說:「這怪物……!」
「在幹什麼?要走了喲。」
被蕾蒂催促,奧斯卡一邊感受著恐懼一邊開始走。一時間沉默地跟著蕾蒂的背後走著,他察覺到某件事。
「公主殿下?左腳受傷了……?」
乍看一眼不覺得,但她在避免左腳使勁。原醫生奧斯卡能明白。
「從那橋上掉下來,不可能會不受傷呢。我可不是怪物。」
蕾蒂說「不要問理所當然的事」,和她相反,阿斯翠德從身後對奧斯卡說。
「抱歉,我是怪物,所以沒有受傷。」
奧斯卡再次沉默下來。蕾蒂從身後感受到他那狀況,靜靜地呼出一口氣。
(……看來,似乎威脅很有效果呢。)
上演騙劇是有理由的。最重要的理由是要隱瞞阿斯翠德狀態不佳的事。
前面是蕾蒂,後面是阿斯翠德,這走路的順序是為了不讓原醫生奧斯卡看見阿斯翠德走路的狀態的和臉色。
加上,蕾蒂受了傷但阿斯翠德沒受傷,只要把這中情形植進奧斯卡的意識中,他就不能輕舉妄動。
(另外,儘可能分散奧斯卡的注意力……)
這是自己的任務。蕾蒂看著前方,對奧斯卡說話。
「你,曾所屬於白之醫師團吧。辭職的理由是什麼?」
「是私事。」
「普通的理由呢。我可是想要看到對這世界絕望從而詛咒世界,這種程度的氣勢耶。」
奧斯卡沉默下來。對這氣氛,蕾蒂有些吃驚。看來自己隨便說的話,挺接近真相。
白之醫師團是不論哪裡的戰場中都會出現、無差別地治療士兵和平民的醫生集團。其知名度很高,不論哪個國家知道不可以攻擊他們立下白旗的地方。
在那裡一直生活著,心情是怎樣的呢。每天治療受傷的人,每天看著人的死亡。對不斷重複不曾中斷的現實,即使感到絕望也不奇怪。
(我沒興趣翻他人的舊傷。反正看來奧斯卡被說中,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之後僅是沉默地三人一起走路而已。
因蕾蒂而回想起過去的奧斯卡,被已遺忘的虛無感所襲。不管作為白之醫師團採取多少行動,都不會有所回報的那個現實。沒完沒了的紛爭、因為毫無慈悲之心的理由,人們就會無法被救治地死去。
這種世界……!在絕望的時候,奧斯卡遇見了弗萊德海姆。對開始詛咒世界、詛咒人類的奧斯卡,弗萊德海姆提出了一條出路。
「那要當騎士試試看嗎?在別人受傷前保護他,也是一個方法。」
被邀請說:「總之先噹噹看吧」,奧斯卡同意與他攜手。之後一起度過的時間中,他真心開始認為「如果是這個人,可能真的能建立沒有紛爭的世界。」
……所以,連殺害他的妹妹第一公主的事也同意了。
如果是為了讓弗萊德海姆成為王,被決定要成為女王的妹妹很礙事。為了實現他的理想,不可不排除障礙物。
現在,奧斯卡眼前,那障礙物在背對他走路。
(……唔?從剛才起,在幹什麼。公主究竟在……?)
奧斯卡一直在觀察蕾蒂的動作。
是在看樹木的影子。之後以手指寫出數字。那手指停了停,微微修正方向。
(難道……這位,僅是個公主而已。應該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看樹木的影子就能知道大致上的方位。
如果知道自己的步幅,就能從步數中得知已行走的距離。
如果腦海中有記進地圖,就能從周圍的地形和傾斜度特定出現在的位置,決定往哪裡去。
如果是王子,這些是理所當然會被教、必需的知識。在戰爭中,不管是在定立作戰方案、還是被建議作戰方案時,不懂得看地圖就太不像話了。
但蕾蒂是公主。公主的工作是在後方等候家人回歸。應該沒人會教她看地圖,她也不應該想到想要學。
(為什麼會想學?因為她知道?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成為王……!)
感到毛骨悚然。奧斯卡覺得阿斯翠德是怪物,但蕾蒂也是怪物。
「前面是有點陡峭的山崖啊。再繞一個大點的圈子……阿斯翠德!?」
轉過身來的蕾蒂突然疾跑了起來。阿斯翠德不知何時落在後方挺遠的地方,她跑過奧斯卡的身邊,在阿斯翠德身旁跪了下來。
「振作點!我扶你!」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沒事的意思是能一個走路。老實地聽從我!」
奧斯卡沉默地看著阿斯翠德和蕾蒂的情況。直到剛剛為止仍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的奧斯卡,還沒能理解這個狀況。
但蕾蒂不知道奧斯卡在想什麼,後悔地想糟了。要是這件事被視作是好機會……
但事態朝著與蕾蒂的想像不同的方向發展。
——炎熱又強勁的風,砸上蕾蒂她們的身體。
保持扶著阿斯翠德,蕾蒂身體不穩。她記得這陣風。
「熱浪……!?」
奧斯卡對這句話作出了反應。
「難道,不只是格蘭山連這裡也……!?」
現時,這座山里正在發生火災。如果那裡被熱浪砸上……火苗確實會被被吹得四濺,在山中各處開始燃燒起來。這裡有大量能當燃料的干樹葉和草。
「嗚……!!」
強烈的方再次吹起,蕾蒂抬起手,掩護眼睛不被吹起的沙塵所襲。瞄準停下來的時機抬起頭時,夕陽色的雪從空中落了下來。
散發著光亮,從空中落下的是——火星。
「著火了!!」
聽見奧斯卡的大叫聲,蕾蒂看向後方。小小的火苗在那裡正好開始一邊作響,一邊開始吞噬枯萎的草。
已經沒了回頭路。只能這樣子繞過火焰穿過去,離開山中。
「奧斯卡!聽我說!」
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迷惘。只能賭在他從前的信念和對弗萊德海姆的忠誠心上了。
「阿斯翠德是,你的主人所期望成為自己騎士的人!必定,會成為出色的騎士的!會成為弗萊德海姆殿下所自豪的騎士!所以救救這孩子吧!」
只是由自己攙扶著阿斯翠德走是不行的。要是遇上火焰,她們的速度不足以逃走。為了救阿斯翠德,無論如何都需要奧斯卡的協助。
「救阿斯翠德是『為了弗萊德海姆殿下『啊!如果是你就能明白的吧?所以拜託了,救救這個和我無關的孩子!」
對蕾蒂的喊聲,奧斯卡搖頭。
「我不打算上您的當。一看就知道,那騎士是你的狗,沒打算侍奉弗萊德海姆殿下。……而且,您以為只要是醫生,被求情就會救人嗎?那麼我告訴您,那想法是錯的。」
聽見這番話,蕾蒂把阿斯翠德放到地上。然後直面著奧斯卡。
「你是笨蛋嗎!!」
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出的巴掌,漂亮地打上奧斯卡的左頰。
「別說救人的理由是『因為是醫生』這種蠢話!當然是『因為這是作為一個人理所當然的事』吧!你以為只有醫生會救人嗎!?」
不是因為是醫生,而是因為這是作為一個人理所當然的事。
對蕾蒂的話,奧斯卡說不出話來。現在,感覺上回想起了非常重要的事。
「阿斯翠德說了想救倒了下來的你!他希望做作為一個人理所當然的事!你也給我作為一個人回應他的心意!」
呆然站立著的奧斯卡的眼中,漸漸有了一絲光明。
「可是,不管
做了什麼,世界都不會有所改變。人會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做作為醫生、作為一個人理所當然會做的事,有什麼意義……」
蕾蒂不打算觸及奧斯卡抱著的絕望。那是奧斯卡的問題。
可是,蕾蒂也有一件她可以做到的事。那就是,為他今後而祈禱。
「……你,很可憐呢。」
奧斯卡被說是可憐,問為什麼。
「對像我這樣愚昧的人,說是可憐?」
「嗯。……我沒那麼堅強。可能有一天會對世間絕望。可能會心想『不應該是這樣子』、『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開始詛咒世界。」
王會背負上一切。能否忍耐那份沉重,即使是蕾蒂也沒信心。
——可是,她不是獨自一人。
「我身邊,有阿斯翠德。只要看著這孩子率直的生活方式,應該絕對能回想起,那時希望能成為期望中的自己的心情。」
在想哭、想停下腳步時,只要阿斯翠德在她身邊。
只要有這令人眩目的、像是北方夜空中屹然不動的北極星的光輝,她一定能再次,取回那份心情。能鼓起心情,再次站起來。
所以,讓阿斯翠德當自己的騎士。蕾蒂這樣決定了。
「在你的身邊沒有這樣子的人,我覺得很可憐。」
「我的……身邊……」
「人是軟弱的。有時候的確需要依靠其他東西。……如果你總有一天能找到就好了呢。我會祈禱你能找到。」
「那麼」,奧斯卡迫近蕾蒂。
「請給我能依靠的東西!即使在絕望中也能一直不變保持發亮的光,把它給我……!」
奧斯卡知道自己在說亂七八糟的話。忽然說讓人給他能依靠的東西,也不會有人說「好的請拿」然後給他。
但蕾蒂點頭說我知道了。
「我發誓,索魯威爾國在我治理期間,不會進行任何戰爭。」
「……不會,進行戰爭?」
「你在某個地方,無可奈何地目送人死去、感到絕望時,就這樣想吧:『可是索魯威爾國中,沒有人像這樣子死去』。」
在這個世界中有這樣子的國家。遊走戰場的白之醫師團不踏足也沒關係的國家,確實存在。
蕾蒂告訴奧斯卡,讓他依靠「索魯威爾國的存在」。
「您、是說,您能辦到……這種事?」
「我能。……諾茲爾斯公國的貝爾登地區被燒了。你能明白這含義吧。」
作為諾茲爾斯公國糧庫的貝爾登地區被燒,諾茲爾斯在冬天中可能會出現死者。要是變成那樣子,即使白之醫師團拜訪該地也無計可施。
「為了讓諾茲爾斯公國能度過冬天,我讓國家決定進行大規模的支援。這個冬天中,諾茲爾斯公國不會有任何一人餓死。」
蕾蒂為了傳達這個決定,在朝著格蘭山走。
「你相信我這個,能辦到你辦不到的事的王吧。」
對蕾蒂的話,奧斯卡一時間垂下眼。
「……公主殿下,您有被人說是老好人嗎?」
「被你的主人說了哦。說最適合我的職業是『溫柔的公主大人』。」
那句話也是在尖銳地指出蕾蒂沒有王的資質。
所以蕾蒂總是在訓誡自己,希望自己能作為一個出色的王。
「雖然我立場上不該說這種話……。公主殿下,您儘快集結圓桌騎士比較好。這樣子下去,有多少條性命也不夠吧。」
「真的不該由你來說呢。」
奧斯卡解下系在腰上的劍,保持收進劍鞘中的樣子,將它扔到遠處去。
「對醫生來說劍重得不得了。……我來背阿斯翠德。您一人能走嗎?」
「……嗯嗯,幫上大忙了!」
蕾蒂,以及背著阿斯翠德的奧斯卡。為了三人能活下來,開始在山上跑了起來。蕾蒂跑在前方,為後方的奧斯卡指路。
一直在一個勁地跑。雖然腳痛,但沒空說這種話。
煙霧漸漸變濃。火苗四處飛濺,火勢在增大。為了不過度吸取變濃的煙,蕾蒂以袖子掩著口鼻。
有時飛濺的火苗會燒到衣服和頭髮等等。燒焦了的獨特味道特別討厭。
(……味道……?)
有什麼令她在意,蕾蒂放開掩著口的袖子。
深深吸一口氣,舌頭上感到苦味,喉嚨感到強烈的刺激。
(為什麼?……不對……再來一次。)
再次吸氣,她察覺到煙的濃度不一樣。
熱浪沿著山的起伏,複雜蜿蜒地傳到這裡來。風有時會強得讓人站不住腳,但有時只是微風的程度。由風運送的煙量,當然也不一樣。
(如果能感受……風的流動……!?不,我能辦到!)
那幾乎是確信。疾風之劍擁有風的屬性,而自己身體中收著它,應該能感受到風。
只要捕捉到完全不帶煙的風,朝著那裡走……!
「……更加!」
命令自己要更加、更加集中!
即使不能在甚至無法想像的高空中颳起風,但說不定能感受到近在身側的風。不,現在的自己能辦到。
從格蘭山回到索魯威爾王都的中途、在王都中的晚上,甚至在斯提因山上,所有晚上她都在練習運用疾風之劍。讀取風的能力確實在提升。
感受吧!這樣強烈地希望時,蕾蒂的感覺有所變化。
(不單是用肌膚去捕捉,用整副身軀去探察風!)
觸覺、聽覺、嗅覺……還有「視覺」。
森林的綠色、煙霧的白色、夕陽的紅色,還有另外一種,在視野中增添色彩的「某種東西」。
——能看見!
蕾蒂所看見的光景中,添上了「風的顏色」。
那是突如其來的「理解「。完全無法以道理解釋這是怎樣的感覺。但自己能看見風,能到任何地方去。
——琢磨這份在變鈍的力量吧!
蕾蒂毫不猶豫地沿著一股無煙的風走。
越是集中,那股風就越變成清晰的道路。
在眼前展開的,是風的地圖。蕾蒂一個勁地走著當中畫出的一條路。
一旦能看見風的地圖,就會感到不可思議,心想為什麼至今都沒能看見它。明明現在能這麼清晰地看見。
「這邊哦!」
蕾蒂對自己說「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在奔跑著。
(沒問題!這條路是對的!)
纏繞在喉嚨中的煙量正在減少。加上風的道路在慢慢變大。
「擺脫了!!」
然後……一大塊無煙的空氣突然進入胸膛之中。蕾蒂一邊被嗆到,一邊走了數步,眼前展現鮮艷的色彩。終於擺脫火焰和煙霧了。
在身體中流動的,是安心和喜悅和……對奇蹟的感謝。
希望活下去,大家都拼命掙扎,所以才到手的「今後」。
「……還活著。」
站在身旁的奧斯卡,以一副仍是難以置信的聲線低喃。
蕾蒂置身於雖乾燥但是透明色的空氣中,滿足地點頭。
「對哦,還活著。對理所當然的事感到真的很棒,這是珍貴的瞬間呢。為這件事感謝神吧。」
「感謝……」
「你的話就感謝弗萊德海姆殿下吧。quot;」
弗萊德海姆的私設騎士團「七重天」,蕾蒂認為其別名是「狂熱地信仰弗萊德海姆殿下會」。在這意義上,古多的私設騎士團「戰女神」全是一般意思上的騎士,所以還算比較好。
奧斯卡定定地看著蕾蒂,像是想說話……但停留在想說的階段中。
「……在火焰還沒繞到這裡來前下山吧。只要走到沒可燃物的地方,就能放下心來。」
如奧斯卡所說,即使來到沒火的地方,這裡仍是山中。蕾蒂心想的確是這樣,開始尋找能下去的路。之後只要注意著腳下走路就行了。
在走下斯提因山前,蕾蒂重新確認現在的位置。因為之前想著總而言之得下山,她們走到的地方,離通往格蘭山的北邊山腳設置的避難所的街道挺遠。
「這裡是……」
背著阿斯翠德一個勁地跟在蕾蒂身後的奧斯卡,不知道現在身處何地。蕾蘭首先指向北邊。
「這裡是斯提因山和格蘭山的境界線哦。我們朝著的方向是北方。所以向東邊走就是格蘭山,向西邊走就會登上斯提因山。」
目標是位于格蘭山北邊的諾茲爾斯的避難所。但為了能安全地前進,還是先朝西邊走,走到街道上去比較好。
身處格蘭山北邊山腳的諾茲爾斯公,能看見這座
斯提因山上的煙吧。如果他認為僅是隔壁的格蘭山的煙流到斯提因山去,情況就糟了。必須儘早通知諾茲爾斯公,說斯提因山中也發生了山火,火苗也在四濺。如果不封鎖危險的街道、讓人繞開,會威脅到旅客的性命。
(真的……這樣子就好了麼。就這樣朝著避難所走,報告火焰範圍比想像中更要大……)
這樣子就能讓大家再次避難。蕾蒂現在能辦到的應該只有這件事。
「殿下?……趕快比較好。」
「對呢,不快點向諾茲爾斯公報告斯提因山的街道被燒不行……」
蕾蒂閉上眼睛讀取風,確認前方有沒有火焰。
一股接一股地確認不同的風的流動時,她感受到了奇怪的風。
(有穿過山而來的風……?)
格蘭山和斯提因山中有洞穴通道嗎。在蕾蒂所知的範圍中,沒有洞穴通道能大得能讓人感覺到風穿過。那為什麼……
「說過格蘭山、以前曾是礦山……」
蕾蒂在諸王的會議室里,從亞歷山大口中聽說了這是什麼礦山。
曾從這座格蘭山中被開採的,是「艾恩尼倫之石」。是存在於過去世上曾存在眾神的時代中、擁有魔力的石頭。
聽說是,獅子王亞歷山大和內政王卡爾海因茲考慮到萬一的情況,為了能管理魔石而想讓索魯威爾國把格蘭山占為己有。
——那座山中開了無數的洞。但沒人知道那裡曾經有什麼。
格蘭山中有洞穴。對穿過洞穴而來的風,蕾蒂感到違和感。
「這風……是潮濕的。」
礦山、礦道,潮濕的風正在從那裡穿過。這件事所代表的是。
——大量的、積水……!!
蕾蒂無法颳起兩種風,造出雨雲來降雨。可是,說不定能夠加熱存在於地上的水,把水給予天空,讓它形成雲。
「……你們先去避難所。我要留在這裡,還有要做的事。」
「殿下!?」
「因為你帶著阿斯翠德,所以會花上不少時間吧。考慮到從這裡徒步走過去會花上一整天……」
那太慢了。沒有能更快速地傳達留言的方法嗎。
現在起自己要做的事,弄錯一步就會引起比現況更嚴重的災難。她明明想在情況變成那樣前,把避難民疏散到安全的地方去……!
「公主大人,您在想什麼?」
被奧斯卡背著的阿斯翠德,突然插話。
阿斯翠德對奧斯卡說「已經沒事了」,從他背上下來。
「我明白前輩的心情了。……請不要獨自一人去做。我也留下來。」
「即使你在,也」
「沒有幫得上忙的事」,本想這樣說的蕾蒂,心想不對,馬上改變主意。
阿斯翠德擁有的,白光之劍。只要運用那股力量,就能從這裡把留言傳到身處格蘭山北邊山腳的杜克那裡去。
「——真的,沒事嗎?」
「只是因為失血,動太多就會頭暈。我不會讓自己成為絆腳石的。」
蕾蒂想拜託的事,是坐著也能辦到的。
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事……蕾蒂明知自己在勉強他,還是拜託了阿斯翠德。
「阿斯翠德,再把力量借給我一會兒。只要辦好了這件事,就和奧斯卡一起和杜克他們會合。」
「不,我會留在您身邊、保護您直到最後。我不打算違反和先輩的約定。」
蕾蒂只能說「謝謝」。如果阿斯翠德不在,她一定無法做到這個地步。這次一直在被他幫助。
「奧斯卡,你可以先走。成功和避難所的王立騎士團會合時,能跟他們說讓他們來迎接阿斯翠德嗎?」
蕾蒂心想僅是這種程度的事他會肯做吧,以接近命令的方式拜託他。
要是奧斯卡不肯,她打算用力量威脅他。但奧斯卡說了意料之外的話。不,說不定……這才是奧斯卡真正的性格。
「作為醫生,我無法留下傷者,自己一人先去避難所。我也留在這裡,盡辦法讓傷口不惡化。」
quot;「……咦?不是『原』醫生嗎?」
在蕾蒂說「幫上大忙了」前,阿斯翠德狠狠地踏進奧斯卡的內心。蕾蒂無奈地想:「能看不懂氣氛到這個地步,幾乎可以算是一種才能了吧。」
「我不適合當騎士。……我能辦到的事,不是揮劍,而是治傷。事到如今,我才痛感到自己只在那方面有才能。」
蕾蒂不知道奧斯卡有了怎樣的心境上的變化。
但,奧斯卡一定只是繞了個圈子罷了吧。可能透過捨棄劍,終於決心要回到原本的路上。
——終有一天能自覺到,擁有成為醫生的才能是一件多麼棒又幸運的事就好了。
即使現在對現實感到絕望、無法看清自己,但終有一天。
「公主大人,接下來要怎樣辦?」
被阿斯翠德提問,蕾蒂的意識回到格蘭山上。
「你先移動到視野更好一點的地方——與格蘭山北邊山腳避難所的地方之間沒障礙物的地方,用光線暗號傳話。」
「什麼話?」
「——今天晚上,格蘭山會下雨。」
蕾蒂指著格蘭山的山頂。
「下雨的規模有多大,連我也不能預計。因下雨,有進一步引起災害的可能性。所以我想讓在山腳的人移動到遠處去。」
阿斯翠德對蕾蒂的話點頭。因為他相信如果蕾蒂說「格蘭山會下雨」,那就真的會下雨。
但奧斯卡不同。在吹著熱浪的情況中,雨雲到底是怎樣來到格蘭山,他完全難以置信。
「……到底是怎樣辦到?」
「只要滿足了必要的條件,降雨也是有可能的事哦。」
單憑蕾蒂一人之力,無法在不能觸及的高空中颳起冷風。但要降雨,不僅只有這個方法。這裡存在著大量雨的基礎——原本是雨的積水。
她忽然想起之前在諸王的會議室中,單臂王奧斯瓦爾德對她說的話。
——不……終有一天會使用那份力量。……今後你——
說不定就是指這件事。
生活於未來中的他,說不定看了過去熱浪的紀錄,知道格蘭山突然下了雨,察覺到可能是蕾蒂運用了騎士王的力量。
如果是這樣……蕾蒂現在起所做的事就會成功。
活在未來的子孫從背後推了她一把,讓她信心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