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九校戰篇 上 第六章(1/2)
九校戰第二天。
達也穿著技術團隊的外套,位於競賽區域設置的第一高中帳幕。
這是他繼授旗典禮之後,第二次穿這件外套(開幕儀式只有選手參加)。
包括交誼餐會的西裝式制服以及這件外套,他總是無法拂去抗拒感。
然而達也明白,既然是指定的隊服,他唯有習慣一途。
「怎麼了?心情不好?」
「不,沒有。會長為什麼這樣問?」
達也以沉穩的聲音回應真由美的詢問,但內心不免動搖。
達也自認維持著撲克臉,難道這麼容易就看得出來?
「唔~不知為何就想問?」
「慢著,您用這種含糊的問句也不太對……」
達也感到無力,不過是精神層面。
看來並不是心情寫在臉上,或是氣息咄咄逼人之類的理由。
不過,真由美毫無徵兆就說中達也的內心反而比較恐怖,應該說是一種威脅。
「不提這個,請問會長有什麼事?」
達也將這件在意也沒用的事情放在一旁——何況就算在意也無計可施——詢問真由美在比賽之前過來找他的理由。
「只是來看看狀況……資料都記住了?」
昨晚臨時決定由達也擔任女子組「群球搶分」副工程師,而且必須實際調校選手的CAD,因此他緊急將各選手的想子特性資料記入腦中。
「嗯,是的。」
「所有人?」
「嗯,是的。」
達也重複兩次完全相同的簡短回答,使得真由美睜大眼睛驚訝凝視他。
「雖然這麼說像是後知後覺……不過達也學弟真的好厲害,這該不會是瞬間記憶或完全記憶之類的能力吧?」
「比起這種能力,我個人更想要普通的魔法力。」
「站在考生的立場,這是無法容許的奢求喔。」
真由美明明不用考試也能保送入學,卻說出這種話。
——而且還附帶雙手叉腰鼓起臉頰的動作。
「…………」
「嗯?怎麼了?」
達也開始以單手拇指與食指按摩兩側太陽穴,真由美則是微微歪過腦袋。
「會長,難道……沒事。」
「?」
達也原本想說「這該不會是本性,而不是裝出來的?」這句話,卻硬生生吞了回去——可說是明智之舉。
「……比賽差不多要開始了吧?」
「也對,那我們走吧。」
「啊?」
「我說,我們走吧?」
「……嗯,說得也是。」
比賽時禁止調校,但有可能需要在回合結束時立刻重新調校。
所以理所當然不能只待在看台,必須陪同前往球場旁邊——即使如此,也沒必要一起進入球場,但達也並排在轉身的真由美身旁。
「深雪學妹在看台?」
這是她並排前進時的第一句話。
「她去看『冰柱攻防』了。」
真由美的詢問,並不是讓達也覺得「為什麼問這種問題」,而是「又問這種問題」。
「這樣啊……你們真的會各自行動耶。」
達也注意別讓不高興的情緒顯露在臉上如此回答,行走的真由美頗為感慨點了點頭。
達也感覺有些難堪。
「……在您眼中,我們像是隨時形影不離?」
大概是展露的表情相當難堪吧。
真由美連忙搖動雙手否定。
「啊,沒有啦,我知道其實不是這樣喔。我知道你們在學生會工作時總是分開,教室與實習課也沒有一起上,就是,該怎麼說……想像啦,想像!」
「會長……對於魔法師來說,想像就是現實。」
增加濕度與重量的眼神,使得真由美不得不流出滿滿的無形汗水。
沉重的氣氛維持到兩人抵達球場。
達也認為身處競賽場地,維持這種影響士氣的態度不太妙,因此鞭策自己繃緊表情。
然而,在真由美脫下及膝涼感外套(利用熱電轉換系統,附有冷卻功能的防熱運動外套)的瞬間,達也差點維持不住表情。
「……難道您要穿這樣上場?」
「是啊。」
真由美理所當然點頭,令達也感到頭痛。
「您真的要穿這套球裝比賽?」
「咦,很奇怪嗎?……不適合?」
「…………非常適合您。」
「是嗎……?嘻嘻,謝謝稱讚。」
真由美開心做起伸展操,達也基於確認的意圖再度審視一遍。
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他看錯。
POLO衫加上短裙的打扮,只能以網球裝形容,而且比起競賽方便性更重視時尚設計。
稍微傾身就會令裙擺飄揚,露出底下的襯裙。
「群球搶分」是運動量很大的競賽。
發射器會以壓縮空氣射出直徑六公分的低彈性球,選手在限制時間之內,使用球拍或魔法將球打到對方球場,以進球次數分勝負。每回合的比賽時間為三分鐘,在透明箱型覆蓋的球場裡,每隔二十秒會增加一顆球,最後會有九顆球,使得選手毫無喘息的餘地。
選手通常都是穿短袖上衣加短褲,也有選手戴上護肘護膝方便撲倒救球。
只以魔法戰鬥就不用到處跑,也不需要佩戴護具防止撲倒受傷,但是沒使用球拍的選手,反而會穿不會被球打傷的衣服上場。
這種競賽,絕對不應該以這種手腳裸露在外的清涼裝扮上場。
(不過既然是她,字典里就沒有「不可能」這種字眼。)
達也看久了就有這種感覺,接受這樣的現實。
「達也學弟……你正在想失禮的事情?」
「不敢。您不使用球拍?」
對於這番頗為犀利的指責,達也假正經隨口帶過,以公式化的語氣轉移話題。
「嗯,我總是這種風格。」
達也一瞬間差點誤以為她總是「網球裝」這種風格,但真由美的意思當然是「只使用魔法」的競賽風格。
「CAD用哪一種?」
「這個。」
真由美說完,從小包包取出手槍造型的特化型CAD。
對應實彈手槍槍身的部分比較短,是俗稱「短型」,少數人稱為「民間型」的款式(達也的CAD是「長型」,少數人稱為「騎兵型」的長槍身款式)。
手槍與步槍型CAD,槍身部分安裝了瞄準輔助系統。「槍身」實際上是計算魔法座標(施法對象的個別情報體在情報體次元的相對座標)的動態雷達。
CAD槍身越長,代表越重視瞄準輔助功能。
反過來說,只要求特化型的啟動速度,不需要瞄準輔助的魔法師,適合使用輕巧易於攜帶使用的短型款式。
「記得會長都使用泛用型吧?」
「平常是,反正這次只用一種。」
真由美的講法很省略,但達也正確理解到她的意思是「反正比賽時只使用一種魔法,所以選用特化型」。
「移動魔法?還是逆向加速魔法?」
「說對了,是『倍速反彈』。」
繼續仔細進行伸展操的真由美,沒有特別賣關子就回答達也的詢問。
「達也學弟,可以幫我一下嗎?」
「沒問題。」
真由美張開雙腿貼坐在地面,達也輕輕斜推她的背。
幾乎沒有阻力,她的胸口就貼在腳上。
「動能向量的倍速反轉……不過只用這種魔法沒風險嗎?低彈性球要是在牆壁或地板失去動能,有可能打不回對方場地。」
達也以手掌感受著略低的體溫,從後方低語提醒。
「唔~唔唔唔……呼,我姑且有放其他的加速系魔法備用,不過去年也沒用到。」
她說得若無其事,不過這種事必須實力差距夠大才做得到。
達也重新體認到真由美的實力等級多麼超乎常人。
「可以了。」
真由美在左右各拉筋四次時,以這句話讓達也鬆手。
達也挺直身體稍微退後,真由美併攏雙腳之後抬頭看他,並且伸出手。
達也沒有立刻明白真由美想做什麼,不過看到她凝視自己動也不動,露出有些不滿的表情,才總算理解她的意思。
達也繞到正前方,握住她伸出的手。
嬌小柔嫩的手。
他輕輕一拉,真由美就這樣並膝靈巧起身。
「謝
謝。」
「不會,不用客氣。」
達也自認這個回應不夠親切,但真由美不知為何很開心。
「嗯~感覺好新奇。」
「啊?」
這句話終究沒有脈絡可循。
達也反射性出聲詢問,真由美回以笑眯眯的表情。
「我有哥哥與妹妹,卻沒有弟弟。」
「嗯……」
達也知道這件事。
七草家和秘密主義的四葉不同,是社交型家系。
每年孩子們的生日宴會,都會邀請許多賓客盛大慶祝。
稍微調查就查得到七草家的家系成員,並非難事。
記得除了兩位哥哥,她還有一對就讀國三的雙胞胎妹妹。
「達也學弟沒有對我採取特別待遇,對吧?」
「我自認沒有那麼和會長裝熟……」
達也警戒著陷阱如此回答,隨即真由美輕聲一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不會在我面前莫名提防、不知所措或是心神不寧吧?」
第一項暫且不提,不過後兩項是真由美刻意設局才會有的狀況吧?達也如此心想,但當然不會說出口。
「你姑且對我使用敬語,但實際上毫不客氣,以為你個性冷漠,卻會像這樣聽從我任性的要求,我覺得弟弟就是這種感覺。」
達也不由得睜大眼睛看向真由美。
確實,真由美除了身高,個性算是挺能幹的,而且意外擁有女人味,雖然有點難以察覺卻有貼心的一面,即使自稱「姐姐」也沒有突兀感。
不過老實說,要是有這樣的姐姐,精神大概沒有放鬆的一天。
「……天曉得,畢竟我也只有一個妹妹。」
「說得也是。」
真由美笑眯眯凝視達也,這張笑容甚至令人以為她忘記即將上場比賽。
開始覺得不自在的達也試圖逃走。
「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其他選手的狀況。」
「沒那個必要。」
然而因為第三者的介入,他的逃亡計劃不得已以失敗收場。
「哎呀,泉兒。」
「七草……你還是老樣子用這種稱呼,」
擺出一副忍受著頭痛模樣的人,是和達也穿著相同外套的女學生。她是技術團隊三年級的學生——和泉理佳。
「叫佳兒比較好?」
「你故意的吧!唉,算了,讓你叫泉兒吧。」
「所以和泉學姐,您說沒必要的意思是?」
達也已經學到教訓,和真由美玩文字遊戲會沒完沒了。
他完全無視於真由美與和泉的互動,詢問第一句話的意思。
「嗯?噢……司波學弟,你負責七草的比賽吧,那邊由我來。」
名為和泉的這個女學生,對於達也加入技術團隊,並沒有表現善意的態度。
與其說是菁英意識,不如說她相當自負。
大概是覺得自己不用依賴達也的協助也能包辦。
「這樣啊,明白了。」
其實達也很想逃走,不過既然確定如此分工也無從抗拒。
達也沒有多說就點頭允諾。
「那就交給你了。」
和泉像是補充般扔下這句話就快步離去。
「她並不是壞人……」
真由美散發出無可奈何的氣息目送和泉的背影,不過刻意說給達也聽的這句細語,對達也來說如同耳邊風。
無論和泉採取什麼態度或是真由美如何辯護,都和達也無關。
「群球搶分」是類似網球或短柄牆球(Racquetabll)的球賽,不過沒有發球制度。
每回合三分鐘,中間休息三分鐘,每場比賽共三回合(男子組則是五回合)。
隨著比賽開始的信號,以壓縮空氣射出的球,每二十秒會增加一個,直到宣布回合結束的哨聲響起,球群總是眼花繚亂交相飛翔。
——一般來說是如此。
然而在達也面前進行的比賽有些不同。
對手和真由美同樣只使用魔法。
不愧是參加這項競賽的選手,看來擅長移動系統魔法。
對方似乎會以身體動作補足想像,雙手握住的短型手槍CAD忙碌地指向各顆球。
以移動魔法捕捉到的球,在掉到己方場地之前就會在空中更改運動方向,描繪不自然的弧度飛向真由美的場地——在越過球網的瞬間,增加為兩倍的速度反彈。
所有的球毫無例外。
真由美站在球場中央,以雙手在胸前架起CAD。
宛如繪畫模特兒,就只是站著不動。
透明板壁覆蓋的球場裡,沒有風吹拂她的秀髮與短裙。
微微向下看的雙眼蘊含神秘的光芒,捧握CAD的動作宛如祈禱。
光是這樣,就不容許對方得分。
目測大約是十公分。
這是允許對方擊球入侵的界線。
真由美的魔法,沒有對球施加細部操縱。
而且也沒有瞄準對方死角,單純只是將球打回去,對方選手更動飛行軌道,以各種角度擊球的魔法,看起來難度比較高。
然而實際上,不斷得分的是真由美。
戰績一面倒,毫無失分,
第一回合結束的哨聲響起的瞬間,對方選手無力地跪坐在球場。
宛如崩潰的這個動作,反映出對方選手的絕望。
真由美看起來沉穩專注,以王者之姿操作魔法,但她的內心並非如此平靜。
聽到回合結束的鈴聲,甚至不由得嘆出長長的一口氣。
關於比賽本身,她不覺得陷入苦戰。
不是自滿,而是從客觀角度認知到,自己的魔法力遠勝對方選手。只要維持現狀,肯定能在下回合分勝負。
問題在於球場旁邊凝視她的那雙視線。
真由美習慣他人的目光。
她自從懂事以來,一直受到眾人的注目至今。
不管是蘊含著純粹讚賞的視線,或是隱藏著陰險、嫉妒這種赤裸負面情緒的視線,她都當成空氣般習以為常。
然而這三分鐘感受到的視線,是她首度體驗的東西。
宛如自己全身上下,完全被看在眼裡的錯覺。
不只是被看見裸體這種等級(不過那也是大問題)。
悄悄投向短裙(或襯裙)裙擺及開敞胸口的視線,她反而能以平常心面對。
真由美從他——從達也那裡感受到的視線,不是這種普遍的視線。
不只是肌膚,包含底下——血肉骨骼這些構成她的物質成分,以及她的意識、情緒、價值觀、脾氣、習慣、嗜好、影響她現今言行舉止的往事、扶持她的天分與努力,構成「七草真由美」這個人的所有要素,宛如被完全解讀並且攤在陽光下,這雙視線令她感受到陌生的不安。
達也第一次近距離觀看真由美的比賽。
然而他應該曾在這種距離,好幾次看過他所負責的一年級選手的練習賽,被他觀察的一年級選手未曾控訴這份不安。
真由美認為,比她年少的少女們不可能承受得了這種感覺。
這麼一來,這種感覺或許真的是自己的錯覺,或者是——她才感受得到的感覺。
現在是三分鐘休息時間,一般來說會在這時候擦汗或補給水分。
然而放毛巾與飲料的包包在達也那裡。
走出球場就等於得主動前往達也等待——布陣以待的地方,
真由美有點害怕走出球場。
雖說如此,一直待在球場也不自然。即使剛才完全沒有移動,但現在肯定還是坐著休息比較好。而且也應該補給水分,此外還得換場。
只是招致營運委員詫異就算了,以她的立場,實在不應該讓前來加油的學生們擔心。
真由美做個深呼吸,將不安的感覺隨著吐氣趕到體外。
(不管了,女人要有膽量!)
真由美命令自己的雙腳前進。
「辛苦了。」
面對遞出毛巾的學弟,真由美嘗到掃興的感覺,那股莫名的窒息感宛如夢幻般消失。
一如往常,正經表情底下肯定隱藏著某些思緒,卻連她也看不出內心的撲克臉。這名年少男生,會給她一種無從捉摸想法的不安感,以及絕對不會背叛的奇妙安心感。
剛才「好像弟弟」的那段話並不是臨場想到,也不是故意捉弄達也。雖然確實是玩笑話,某些層面也是真由美的真心話。
真由美總覺得害怕他是一種愚笨的行徑,擺出不必要的倔強態度。
「居然說辛苦了,比賽還沒結束喔,不可以鬆懈。」
達也是代表隊成員,但不是選手。
他只有比賽開始前與結束後有工作要做,比賽時只是旁觀者,所以對他說「不可以鬆懈」也很奇怪,但察覺這一點的達也沒有刻意指摘。
「不,已經結束了。」
他指摘的是另一件更實際的事。
「啊?」
「對方選手沒有餘力繼續上場,即使就這樣進入第二回合,也很明顯會在中途精疲力盡。對方後勤人員也明白這一點,這場比賽會以對方棄權作結。」
真由美轉身朝球場看去,對方的作戰團隊果然在和評審團討論事情。
選手則是癱坐在長椅,全身安裝醫療檢測器。
「因為連續發動魔法,而造成想子枯竭。大概是分配失誤。她的實力要成為會長的比賽對手略顯不足。」
「……光是用看的,就能看出這種程度?」
「只要『看清楚』就會知道。」
評審團不可能聽得到達也說話,但在他說出這句話後,評審團就宣告對方選手棄權。
真由美神情恍惚地佇立在原地,這樣的她難得一見,而且令人會心一笑。但達也沒有露出笑容,而是催促真由美移動。
「回帳幕吧。最好檢查一下CAD,為下一場比賽做準備。」
「嗯,也對,麻煩你了。」
現在的情勢完全由達也掌握主導權,但真由美沒有做出無意義的反抗,跟在拿起她包包離開的達也身後。
達也開啟調校機之後,真由美將CAD交給他,並且坐在他身旁。
不是坐在對面。
真由美沒有穿上能包住膝蓋的涼感外套,依然是比賽時「網球裝」的穿著,但是這並非來自她的惡作劇心態,而是達也已不再令她身體不自然地變冷。
兩人以近到肩膀相觸的距離坐在椅子上,不過達也照例看都不看她裸露的大腿一眼。
真由美也沒有對此心生不滿。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調校機,以及裝在機械上的自用CAD。
「不用測量我的狀況?」
「時間只有短短十到十五分鐘,就算能夠改寫程式,也沒時間測試,刻意用機械測量並沒有什麼意義。」
和他交談經常會這樣,但真由美下意識歪過腦袋。
剛才的說法,聽起來像是他完全不用機械也能測量個大概……
「……光看就知道?」
「是的,會長也知道吧?」
「那個……」
「只要是魔法師,不必使用測量機就知道魔法是否正常發動,或是CAD是否正常運作,會長當然也知道吧?」
「這我知道。」
「我只是在某種程度上,知道得比較詳細而已。」
達也一直注視著螢幕上捲動的字串。
真由美非常在意「某種程度」究竟是指何種程度,但她終究不敢基於單純的好奇心,就打擾工程師作業。
達也從調校機取下CAD關閉電源,檢查扳機與啟動式切換按鈕的觸感正常之後,親手將CAD還給真由美。
正如他自己宣稱,裡面的程式沒有動過。
真由美對此暗自鬆了口氣(她自認沒被發現,但達也完全看在眼裡),不知道基於什麼心態,接過CAD之後就握住槍把,以手指勾著扳機放在大腿上。
「會長……這樣會不太舒服,可以別把槍口對著我嗎?」
正確來說,CAD沒有「槍口」。
步槍造型的大型CAD,有些會在前端安裝影像感測器,看起來挺像光學兵器的「槍口」,但是手槍造型的CAD無論是長型或短型,「槍身」前端都是金屬平面。
然而,它的整體造型依然酷似真槍,所以熟知槍械多麼恐怖的人,看到「槍口」對著自己會相當不安。
「啊,對不起。」
達也不知道真由美對這種事理解多少,但她率直地道歉並旋轉CAD,改為拿著槍身將槍口對著自己。
「我才要抱歉自己計較這種小事。」
「別在意,這是基本禮貌。所以怎麼樣?」
真由美這句詢問省略過度,但達也正確解讀她想問的問題。
「我覺得調校得很高明。不逞強,沒有特立獨行,忠實依照基本原則確保穩定性。雖然過於重視穩定性,使得啟動式有些冗長的部分,但考量到會長的魔法力,堪稱滿分。」
總之現在不是打馬虎眼、奉承或挑剔的時候,所以達也直接說出感想。
達也看著調校機顯示的啟動式如此回答,再將視線移回真由美——發現她有點害羞。
「是嗎……?嘻嘻嘻,總覺得好開心。」
她眼角抹上紅暈,微微移開視線露出害羞的笑容。
比起明顯臉紅,這個反應反而令人難為情。
「……是嗎?」
如此詢問的原因,一部分在於達也不曉得如何接話,但也是他打從心底的疑問,真由美平常應該早就聽膩這種稱讚才對。
「是的,能得到平常不說客套話的人如此稱讚,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達也並不認為自己是懂得分寸的大人。
站在客觀的立場,他認為自己依然是不成熟的孩子。
即使如此,真由美這番評語,就像是把達也當成了說不出客套話的社會邊緣人一樣,這令他頗有微辭。
「……我也和正常人一樣會講客套話。」
然而達也這句制式反駁,真由美露出像是看透的甜美笑容回擊。
「所以剛才是客套話?」
「……不,並不是。」
真由美洋洋得意的笑容令達也不太甘心,但是繼續掙扎肯定會陷入無底沼澤。
何況從一開始就不是需要反駁的狀況。
達也灑脫接受真由美的笑容。
在九校戰之中,「群球搶分」是當日比賽次數最多的競賽項目。
如果只論比賽次數,「秘碑解碼」是六個項目里次數最多的一項,「群球搶分」和「冰柱攻防」同樣是五場比賽,不過「秘碑解碼」與「冰柱攻防」的賽程分散為兩天舉行,相較之下「群球搶分」得在半天打完五場比賽。
即使比賽時間很短,但依照競賽性質,必須在為時三分鐘的回合,以近乎無法喘息的頻率連續使用魔法,每場比賽的負擔絕對不算小。
因此要在這個項目奪冠,如何控制魔法力的消耗,公認是重要因素。
目標當然是以直落二取勝。
比賽時也並非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所有的球打回去,必須將某種程度的失分納入戰術考量,在不勉強的範圍之內分配體力。
真由美這種從頭到尾都以相同步調持續使用魔法的選手,可說是超常到犯規。
雖說如此,真由美也不是放空心思只憑實力應戰。
她姑且也有擬定戰法。
直落二是必備條件——禁止以「慢著,這樣只是靠蠻力取勝吧?」這種話吐槽。
只選擇這種不太適合這項競賽,單純將球反彈回去的魔法戰鬥,也是為了避免分別使用複數魔法而過度消耗——「這樣並沒有真的減少魔法力的消耗吧?」這種吐槽也不准使用。
總之基於這些原因,她的原則是比賽一開始就毫不猶豫全力應戰。
然而第二場比賽開始時,真由美難得有所疑惑。
狀況不差。
和剛才一樣,第一回合已經在對方無法得分的狀況之下,經過一半的時間。
她的疑惑來自相反的原因。
(為什麼……?)
確實,由於第一場比賽的對手棄權,她的休息時間比原本來得長。
然而到頭來,這是半天就要打完五場比賽的緊湊賽程。
身心狀況只可能會因為疲勞打折扣,正常來說,不可能改善到連自己也感覺得出來。
所以,無疑是基於某種不平凡的原因。
真由美只想得到一種可能性。
隨著回合結束的哨聲響起——
真由美決定逼問那個說謊的學弟。
「達也學弟,你不是說沒有動過程式嗎?」
和第一場比賽完全相反。
裁判示意本回合結束之後,真由美立刻衝到達也所在的球場外圍。
真由美咄咄逼人的樣子令達也掩不住驚訝,但他依然維持沉穩的語氣回應。
「我沒有動過程式,應該沒有運作上的問題,您注意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騙人!」
真由美直指達也的鼻尖,氣勢強得像
是真的聽得見「啪咻!」這種擬聲詞。
「構築術式的效率明顯提升,既然沒時間改造硬體,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動過軟體!」
「……效率不是降低,而是提升吧?」
達也頗為困惑地如此詢問,使得真由美的氣勢逐漸減弱。
「是沒錯啦……不過……」
如果是效率降低就算了,但現在卻是因為效率提升而前來抱怨,真由美終於察覺自己的態度不太講理。
「總之,您先坐吧,」
達也維持困惑表情遞出毛巾,真由美有點難為情,稍微露出彆扭的表情坐在長椅上。
「效率會提升,應該是因為垃圾清掉了。」
達也間隔半個身體的距離坐在真由美身旁,刻意不看著她,以安撫的語氣如此說著。
「不准唬我。我剛才就在旁邊看著,你沒有拆解清理,也沒有使用清潔劑吧?」
真由美頗為賭氣地回嘴,達也則是耐心回答。
「不,我不是清理硬體,是清理軟體的垃圾。」
CAD性能也受到使用者精神狀態的影響。
使用者不信任工程師,會明顯降低CAD性能。
由於是先斬後奏,所以正確來說沒有進行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的程序,不過達也認為必須在這時候詳細說明。
「會長CAD的作業系統領域,散落著升級之前的系統檔案殘骸,所以我清理乾淨了。CAD的作業系統不太容易殘留這種垃圾,但也不是完全不會殘留。刪除這些不必要的檔案多少可以提升CAD的效率。不過,一般來說感受不到明顯的改善,所以我剛才沒有說明。這就代表會長的知覺如此敏銳,這是我過於冒失。」
「啊,那個……既然是這樣就沒關係。」
達也誇張低頭道歉,使得真由美有些狼狽地搖動雙手。
「既然這樣,就代表達也學弟確實完成應盡的職責,剛才懷疑你的我才應該道歉。」
達也抬頭一看,真由美在他面前低頭道歉。
達也不禁覺得她心態切換得好快。
「那麼,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而且也覺得她是個能夠率直認錯的人。
「也對。」
或許是年長者的從容吧。
「那個,達也學弟……」
雖說如此,卻也不是高姿態的從容。
「什麼事?」
「那種維修方法……叫作清垃圾嗎?晚點能不能教我?」
毫無惡意。
「沒問題,不過現在請您先專心比賽。」
「那當然,交給姐姐我吧!」
事到如今才裝出大姐姐的態度,反而令人會心一笑。
真由美就這麼完全不讓對方選手越雷池一步,以所有比賽零失分、直落二的成績,拿下女子組「群球搶分」的冠軍。
◇◇◇
簡稱為「敲柱」的「冰柱攻防」,在長十二公尺、寬二十四公尺的戶外場地進行。場地分成兩半,各自設置十二根長寬一公尺、高兩公尺的冰柱,先推倒對方陣地所有冰柱者勝利。
基於這個性質,「冰柱攻防」需要極大規模的布景設備。
必須在這種盛夏準備幾百根巨大冰柱,所以即使有得到軍方全面協助,也沒辦法準備太多座競賽場地。
九校戰主要受到製冰能力的限制,頂多只能準備男女各兩座共計四座競賽場地。每兩座場地進行第一輪十二場與第二輪六場共計十八場此賽,這是一天賽程表的極限。
「不過,這是極度消耗魔法力的競賽。要是一天之內結束所有共五輪賽事,會輪到選手撐不住。第二天的單循環決賽,每場比賽之間的間隔時間很短。『冰柱攻防到最後是以毅力分勝負』的說法,點明了某種程度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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