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追憶篇 第三章(1/2)
【7】西元二〇九五年十一月六日/四葉本家會客室
看著窗外的達也,忽然轉身看向門口。
這座宅邸表面上是傳統日式房屋,裡面卻是日西合璧到沒節制的程度。
形容成「日西混合」或許比較適當。各房間分別是純日式或純西式風格。
這間會客室——「謁見室」是純西式。壁紙、天花板、地板、窗戶、燈飾或家俱全是西式風格。房門也是外開的木門。
達也視線前方的這扇門,響起「叩叩叩叩」的敲門聲。
深雪就這樣坐在沙發說聲「請進」,門便隨著「打擾了」的聲音開啟,身穿和服加圍裙的「女侍」現身……即使覺得這身打扮比「女僕」符合宅邸形象,卻無法拭去搞錯時代的印象。
這位「女侍」深深鞠躬致意,然後側移一步。
她身後站著一名身穿西裝的男性。
是達也很熟悉的人物。
深雪單手按在嘴角,遮掩張成「啊」形狀的嘴。
雖然不像達也那麼熟,但深雪基本上知道這名男性的身分。
男性進房之後,女侍再度鞠躬致意,沒說明原由就關門。看來她只負責帶路。
「達也,久違了。不過上周才見面就是了。」
平淡說出這段矛盾問候語的人,是獨立魔裝大隊隊長——風間玄信。
「少校,您為什麼……不對,是姨母找您過來的?」
詢問理由的達也,講到一半就將「詢問」改為「確認」。風間沒理由主動造訪四葉本家,因此明顯是四葉找獨立魔裝大隊的隊長過來。
「沒錯,但本官不知道會和貴官同席。」
「……非常抱歉。」
開口道歉的,是在風間入內同時起身的深雪。
風間這番話只是在陳述事實。他的器量沒有小到因為這種事就不高興。
知道這一點的達也只有聳肩回應,但深雪似乎無法放任家裡的疏失。
「無須在意。」
風間與深雪並沒有太多交集。
他們應該沒在達也缺席時見過面。
所以風間在外人在場的時候,也不會對深雪如此地心直口快。但如果只有達也在場,無論如何都會將她視為「達也的妹妹」。
不過,即使見面次數不多,達也與深雪也是在相同時期認識他。和風間的交情,是從三年前的那個事件延續至今。
【8】西元二〇九二年八月五日/沖繩別墅
國防軍的海巡部隊趕到時,可疑潛艦已經消失無蹤。
櫻井小姐憤慨地表示,軍方居然沒察覺領海被入侵,簡直是豈有此理的醜聞。不過老實說,我不太在意。
與其追究責任,我更想休息一下。
比起身體,心理更加疲勞。
海巡隊負責人想偵訊詳情,但我當時實在沒意願。不只是我,母親與櫻井小姐也抱持相同意見。所以我們要求他們想問話就晚點再造訪,先行回到別墅。
我現在躺在自己房間。
雖然花了點時間沖了個澡,但大腦依然不太清醒。
如同梅雨季節烏雲般占據腦袋的陰霾,是哥哥展現的那個魔法。如果我的知覺正確,那是藉由直接改變目標物的構造情報,分解目標物的魔法。
但如果我的記憶正確,直接干涉構造情報的魔法,理應屬於最高難度。不只是我做不到,母親與姨母應該也不可能。
那個人沒使用CAD,就施展那種魔法……
那個人不是因為缺乏魔法天分,才從候選人名單除名嗎?
不是因為無法隨心所欲使用魔法,才成為我的護衛嗎?
我至今一直都是這麼聽說。而且除了無系統對抗魔法「術式解散」之外,我沒看過那個人使用高階魔法。
因為無法熟練使用現代魔法的主流——系統魔法,所以活用高超的身體能力,以及堪稱固有技能的對抗魔法,在四葉打造棲身之所——哥哥應是基於這個理由,成為我的守護者才對。
我不明白。
我不懂。
明明是親人、明明是兄妹,我卻一無所知。
甚至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懂。
我對此感到愕然。
仔細想想,成為國中生之後,本次旅行是我第一次真正離家。
基於真正的意義,哥哥應該是在昨天,第一次獨自保護我吧?
我六歲,哥哥七歲。
這是哥哥成為護衛,我成為護衛對象時的年齡。
接下來這六年,哥哥擔任我的護衛。
不過,有可能遭遇綁架或暴行的護衛對象,不可能只交給小學的孩子保護。
原來如此,所以我才不曉得那個人的真正價值,不曉得那個人真正的實力……
既然這樣,問誰才能明白那個人真正的樣子?誰才真正知道那個人?
母親?櫻井小姐?還是姨母?
我剛從思緒的迷宮找到逃離頭緒時,傳來敲門聲。
冷不防受驚的我,連忙從床上起身,梳理頭髮之後詢問有什麼事。
「抱歉打擾你休息。防衛軍想問話……」
門外的櫻井小姐,以有點猶豫的聲音告知事由。
「問我?」
我在開門的同時回問。我的態度不算禮貌,但我驚訝自己明知如此卻做出這種反應。
「是的……我說只由我與達也就能回答他們想問的問題,可是……」
櫻井小姐一副非常愧疚的表情,但這不是她的錯……她這麼惶恐會令我過意不去。
「我明白了。在客廳嗎?」
我看到櫻井小姐點頭之後,表示換好衣服立刻過去。
前來偵訊的軍人,自稱風間玄信上尉。
眾人自我介紹之後,上尉立刻切入正題。
「……那麼,各位是湊巧發現潛艦,對嗎?」
「是副船長發現的。是基於何種前因後果而發現,請詢問他本人。」
「是否發現任何可以確定船籍的特徵?」
「對方是潛航狀態,普通人無法確定船籍。即使上浮,我們也看不出潛艦特徵。」
問答是由上尉與櫻井小姐進行。
母親看起來完全交給櫻井小姐處理,我當時則是失去冷靜,想插話也開不了口。
「聽說各位差點被魚雷命中?對於遭到攻擊的原因,各位心裡有底嗎?」
「沒有!」
櫻井小姐似乎很不耐煩。畢竟她打從一開始就不滿意國防軍的應對方式,而且現在這個問題就像是暗指「應該是你們亂來吧?」連我都有點不高興,所以櫻井小姐會生氣也難免。
「——你有察覺到什麼嗎?」
被櫻井小姐怒瞪的上尉,改為詢問哥哥。或許這個行為沒什麼特別意義,也可能只是矛頭轉向,藉以緩和場中帶刺的氣氛。
「我認為可能是想綁架我們,避免留下目擊者。」
但是,哥哥的回答明確到令人感到突兀。
「綁架?」
上尉也面露意外神色,同時以感到有趣的目光,催促哥哥說明。
「朝遊艇發射的魚雷,是發泡魚雷。」
「哦……」
發泡魚雷?……應該是魚雷會冒泡泡的意思吧……?
「發泡魚雷?那是什麼?」
在我感到納悶時,櫻井小姐代為詢問哥哥。
之所以沒問上尉,我覺得應該是她還在氣頭上。
「是在彈頭裝入藥品的魚雷,可以藉由化學反應,長時間製造大量的泡沫。要是水域充滿泡沫,螺旋槳將無法使用,重心較高的帆船很可能會翻覆。這種兵器就是以這個方式牽制對方,藉以偽裝成翻船意外,擄獲船上人員。」
「你為什麼這樣認為?」
上尉深感興趣地看著哥哥。
我只驚訝於哥哥知道這種事。
「因為遊艇的通訊遭到干擾。要偽裝成意外,得同時妨礙通訊。」
而且,他居然在那種狀況下,還能確實發現通訊出問題,這件事更令我驚訝。
「……本官認為光是這些根據,還不足以斷定是軍事武器。」
「我當然不是只以這些事做判斷。」
「意思是還有其他根據?」
「是的。」
「什麼根據?」
「我拒絕回答。」
「…………」
那個人毫不猶豫,乾脆地表示秘密不可泄漏,使得上尉語塞。
不,我與櫻井小姐同樣啞口無言就是了。
「需要根據嗎?」
「……不,不需要。」
哥哥進一步詢問,上尉似乎有些應付不來。
「上尉,差不多可以了吧?我想我們無法提供上尉派得上用場的情報。」
自我介紹之後一直保持沉默至今的母親,忽然以感到無趣的聲音這麼說。
感到無趣,而且難以違抗的聲音。
上尉立刻察覺話中隱含的抗拒意志。
「也對。感謝各位的協助。」
上尉緩緩起身,敬禮道謝。
上尉他們離開時,由我與哥哥送行。
外面馬路停著一輛車,兩位壯碩的阿兵哥立正站著。
其中一人看見哥哥就睜大雙眼。
我也記得他的長相。是昨天傍晚在散步路上找碴的不良軍人——「遺族血統」。
「原來如此。」
風間上尉看到阿兵哥的驚愕表情,立刻露出知道隱情的表情而點頭。
「打倒喬的少年就是你啊。」
上尉這番話,使我反射性地有所提防。
不過,我看到上尉露出開心的笑容,因而放鬆身體。
哥哥的身體毫無反應。
「小小年紀就習得透勁,這樣的天分值得驚嘆。」
上尉從頭到腳頻頻打量哥哥,但哥哥依然毫無抗拒的樣子。
不過,「透勁」是什麼?
聽起來似乎是相當高階的技術……
「檜垣上兵!」
上尉以近乎怒罵的響亮聲音呼喚,使得昨天的不良士兵用力一顫。
承受強烈目光的他,連忙跑到上尉面前。
上兵敬禮之後立正不動,上尉狠狠瞪了他一眼。
接著,上尉再度面向哥哥,並且低下頭。
「部下在昨天有所冒犯,容本官謝罪。」
出乎意料的光景,使我不曉得該說什麼。
上尉只是將雙手放在身後,雙腳與肩同寬之後微微低頭致意,從世間禮儀來看相當草率。不過上尉這樣嚴肅的軍人,居然這麼幹脆就向哥哥這樣的孩子謝罪,令我非常意外。
「我是上兵檜垣喬瑟夫!昨天非常失禮,請原諒!」
繼上尉出言道歉之後,檜垣上兵和昨天完全不同,以拘謹的態度說完後,便不同於上尉深深地低頭致意。
看來他原本並非那麼壞。
而且,他看起來很怕上尉。
「——我接受道歉。」
哥哥停頓片刻之後回應。
「謝謝!」
我也沒異議。
何況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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