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四葉繼承篇 第一章(2/2)
艾莉卡並非是比雫更薄情。如果深雪的身體糟糕到需要治療的程度的話,達也應該會有反應的。既然沒有,那就說明深雪的變化來源於精神上的原因這就是艾莉卡的想法,於是她便採取讓她心情能夠更加輕鬆一點的勉勵方式。
「是呢。等有了結論我就找你們」
深雪略帶笑容地點了點頭。即便如此,她的肌膚依然呈現著缺少血色的蒼白。
深雪的失調只是一時,回到家裡的時候臉色就已經恢復了。
艾莉卡的推理沒錯。深雪之所以會露出弱勢不是因為身體上的疾病。對達也而言這是一目了然的。
深雪之所以會臉色發白是因為精神上的刺激。最近幾天所煩惱的事情因「正月的預定」這一關鍵詞自動地——也就是說下意識地回想起來才是真正的原因。而達也也明白這點。
「深雪,稍微回屋休息一下吧。飯一會兒再吃也沒啥」
所以,雖然派對上的那點東西並不能填飽肚子,達也依舊如此說道。
「這怎麼行!」
深雪反射般地高聲反對,
「……不,我知道了」
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的身體,並非處於可以給哥哥提供最佳的照料的情況。
「請讓我休息一個小時吧」
即便如此深雪也沒有完全聽從達也的話語,而是對讓哥哥等待這件事表達了歉意。
「當然可以。讓你休息可是我說的」
達也笑著答道。
「不……深雪,你就休息到身體恢復為止吧」
但很快改變了說法。
「好的,哥哥。就如您所言」
深雪輕輕地行禮。並非「休息一下」而是「去休息」這樣的命令,讓她的罪惡感減輕了不少。
二樓的閨房因為深冬的寒氣而顯得非常的冷。即便是使用了隔熱材料的現代建築,也無法在十二月下旬為室內保持十二小時以上的溫暖。
當然,可以為了配合回家的時間命令外面的家居管理系統給加上暖氣。現在而言這已經是普及了的技術。
但是,深雪從未用過那個機能。
因為對他而言,沒那個必要。
深雪打開門,看了一眼自己那冷冰冰的房間。
僅此而已,室內溫度便上升到了適宜的溫度。
這種程度的魔法,深雪連CAD的輔助都不需要。
深雪走了進去關上了門,再次打開了暖氣。為了讓室內保暖,比起魔法還是空調更好些。
然後脫掉了大衣和校服。
她不管是多麼的累,也不會把衣服往床上和椅子上亂扔。把大衣,外套,內襯,連衣裙分別掛好,然後開始在衣櫃裡物色今天穿什麼比較好。當她把手伸進那很少在家裡穿的等身長的那件緊身長裙的時候,突然留意到了鏡子中的儲物架里的一封信。
那裡面放著的便箋即使不去看,她也能猜到裡面寫的是什麼。那裡面的一字一句,她明明已經讀得都已經背下來了,但仿佛被什麼東西操縱了一般地她還是把信從信封了拿出來攤開。
體裁為請柬的那封信的內容,是四葉本家召開的元旦集會「慶春會」的參加命令。
去年和前年,深雪都會在新年回到本家。但是,沒有出席全都是些分家的家主出席的慶春會。出席的第一個理由就是「沒有被招待」,而托這個的福,深雪一直迴避在慶春會上與分家的家主見面。因為分家家主對達也的貶低,是她所無法忍受的。
但是今年這個是真夜直接發來的請柬,不,是出席的命令。而且裡面附有真夜的親筆簽名。不管有多麼不情願,都無法迴避。無論分家的眾人對達也擺出什麼樣的態度,對她們而言「不去」這件事是不被允許的。自己究竟能忍耐到什麼程度,這點讓深雪十分不安。
但那些,和現在這個無法解決的煩惱相比也只是小問題。
深雪對於自己為何被叫到家族都要出席的會場去的原因,非是略微而是非常很定地察覺到了。
——叔母終於,要指名下期家主了。
——叔母打算,指名自己為下期家主。
現在的深雪,完全不希望自己坐上家主的位子。
以前倒也覺得自己能當上家主倒也不錯。但是以四年前的那個夏天作為分界,現在已經完全沒那個感覺了。
她本來就沒有「想當家主」的想法,只是周圍的大人「你適合當家主」這樣的灌輸才讓她有過那種想法。不,「有那種想法」這一點到現在也沒變。
四葉家的當主,是這一世代最優秀——最強——的魔法師才能就任。篩選之後目前的下任家主候補有四人。司波深雪,黑羽文彌,津久葉夕歌,新發田勝成。然後剩下的四人中,深雪正是最優秀的魔法師。她一直被本家的傭人們這麼灌輸著。
姑且像首席管家葉山和專門負責分配髒活的第二席的花菱,以及擔任魔法師調整設施管理的第三席的紅林,這些傭人中的核心存在並不會隨便說那種話。可是在他們之下的人,則口無遮攔地,一直稱讚她才是最優秀的。
深雪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四位家主候補中魔法力最為優秀的一個。並非是被煽動,而是通過客觀評價之後的自信判斷。可是「自己是一族同世代中最優秀的魔法師所以自己就會被指名為下任家主」這種想法本身,就是已經被四葉的價值觀洗腦之後產生了「那種想法」的證據。
不過,「想不想當家主?」這麼一問的話,深雪應該會回答「毫無興趣」的吧。如果可以選擇去辭退下期家主的話,深雪肯定會那麼選。因為家主的工作,肯定會剝奪自己伺候哥哥的時間的。
但是同時「四葉家家主的地位也不想要」這種事情,深雪也沒有想過。雖然對自己而言沒什麼意義,但自己當了家主的話哥哥的待遇也會改善的話,當上家主倒也沒什麼不好。
作為一族的家主的守護者的話,至少就不會被傭人所輕視了吧。也能要求分家的人做出一定的敬意了吧。深雪認為如果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哥哥的話家主的位置也是能夠忍受的。
深雪,並非是對自己被指名為下期家主而憂鬱。問題在於,伴隨著家主的位子而必然到來的婚約者。
本來魔法師就推崇早婚。只要不像真夜或是五輪澪那樣有著特殊情況的話,是不允許一輩子單身的。魔法師姑且也是有著基本的人權的,也沒有規定不結婚就要受到懲罰。但是,肯定是會被魔法師協會所針對。雖然在外人看來四葉是一個孤高的存在,但既然是日本魔法界領袖的十家系之一,就不得不在乎魔法師同伴的評價。
從這意義上講,既然真夜是單身那麼,下期家主就更應該趕緊結婚才是十家系所期望的結果。哪怕沒有在繼任之後立刻要求結婚,但也會強行安排婚約者的。
——自己會和哥哥之外的某人結婚。
——自己會成為哥哥之外的某人的妻子。
這件事情本身,深雪已經想通了。親兄妹既然不可能結婚,然後自己身為魔法師既然無法單身一輩子,自己會和哥哥之外的男人結婚這點對深雪而言是沒法子的事情。
深雪把便箋疊起放回信封,然後把信封放回儲物架之後站了起來。
她坐到梳妝檯前,對著鏡子中的自己說著心裡話。
(……沒錯,這是沒法子的事情。我什麼都做不到)
向著鏡子中的深雪,在心中說道。
《真的,沒有辦法嗎?你就真的,這樣認了嗎?》
從鏡子中返回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現在的自己更加年輕。
(嗯……我和哥哥是兄妹這一事實,是無法改變的。不得不接受,我也已經接受了)
深雪面對著鏡子中的少女,對自己說著這樣的話。
《騙人!我才不會接受!》
鏡子中的「深雪」,因為年輕,所以率直。
(哪怕無法接受,卻也不得不接受啊,「深雪」。因為我和哥哥是親兄妹)
《因為是親兄妹所以就必須放棄嗎!?》
(這不是放不放棄的問題。兄妹不能結婚。這是從一開始就明白的道理,我也沒有期望哥哥他能想愛一個女人一樣愛我。放棄一個從未期望過的事情不是很奇怪嗎?)
《騙人!那麼「深雪」
為何會那麼討厭一個未曾親見不知其可的婚約者呢!》
《你真正討厭的是》
(停下……!)
但是,她雖然搖著頭,卻無法離開鏡子。
《成為哥哥之外的男人的妻子》
她的心靈,已經連制止自己的聲音都無法發出了。
《被哥哥之外的男性占有》
鏡子裡映出的,是怯懦的自己。一直迴避思考的,懼怕這自己真心的自己。
《無法成為哥哥的新娘。無法被哥哥占有。無法讓哥哥把自己當成一個女人來愛的事情啊!》
「啊啊……」
發出了悲鳴,深雪的身體從梳妝檯的椅子中滑落到地板上。
鏡子離開了視線,咒縛也隨之解開。
「因為,沒辦法啊」
通過說出自己的心聲,把分裂的情感歸一。
「我是哥哥的妹妹啊。我和哥哥是親兄妹啊」
無法僅僅藏於心中的那份感情,不斷從嘴唇中滑落。
「作為一個女人去愛自己的親哥哥是不被允許的。這個社會是不會允許的。哥哥肯定也會,覺得那很不正常的。肯定會覺得那很噁心的」
一個人獨處的房間之中,深雪訴說著自己的思緒。正因為沒人會聽到,她才能直面內心。
她的話,沒人聽見,沒誰知道。
她的話,並非懺悔。
「社會怎麼想並不重要。哪怕是被人戳著脊梁骨,被孤立也不怕。但是,如果哥哥覺得我噁心而拒絕的話……我,怎麼活啊……!」
她並不認為自己的想法是罪惡。
她能敞開心扉的唯獨一人。而那並非是神。
「所以,沒辦法的啊」
深雪的告白到此為止。滿溢的思念從言語變為了淚水,自她的眼中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