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古都內亂篇 上 第二章(1/2)
九月二十九日星期六。今年的學生總會與學生會長選舉都和平落幕。為了防止出現去年那種無效票,選舉形式也在今年改為在進場時發放用過即棄的近距離無線通訊卡,直接坐在位子上以這張卡片投票。參選人和往年一樣只有一人,所以卡片設計了「信任」與「不信任」兩個按鍵,用力按下圓形印記,投的票就會傳送到計票機。
訊號只傳送一次,因此是用過即棄。即使卡片是電子標籤的衍生形,成本很低,卻還是比紙張昂貴。當然也有人覺得區區的高中選舉沒必要用掉這麼多經費。不過北山家的旗下企業免費提供試用品解決了成本問題,校方才會採用這種做法。雫家就像這樣在第一高中以及過去晚一步進入的魔法產學領域逐漸打下根基。
這種大人的狀況暫且放在一旁,以新形態電子投票系統即時開票的結果,深雪居然以百分之百的信任票當選學生會長。甚至沒人以開玩笑的心態投下不信任票,這究竟是因為大家對她心醉神迷還是恐懼……兩種都有可能,所以難以判斷。
「那麼,慶祝深雪當選學生會長,乾杯!」
在艾莉卡帶頭吆喝之下,眾人高舉軟性飲料的玻璃杯。一起唱和乾杯的是聚集在艾尼布利榭的親朋好友與學弟妹,具體來說是達也、雷歐、美月、干比古、穗香、雫、水波、泉美、香澄、賢人。香澄私底下很少和達也這群人來往,今天是被泉美硬拉過來的。
「不過,真要說的話的確是合情合理沒錯。」
沒人反對艾莉卡在乾杯之後說的這句話。
「那當然!我無法想像第一高中的學生會長是深雪學姊以外的人!最適合代表本校的實力!才華!美貌!言行舉止之美!這個結果正是天意!」
完全沒人提出異議,相對的,某個學妹激動不已。
「是……是嗎?」
坐在椅子上的深雪被熱情進逼過來的泉美嚇得完全畏縮了起來。感覺香澄對雙胞胎妹妹的瘋狂模樣撒手不管,事不關己地小口喝著飲料。
「深雪,選好幹部了嗎?」
在所有人(甚至包括達也)都在猶豫是否該出聲時,雫勇敢地……應該說將泉美完全排除在視野之外如此詢問。
雫這番話引得泉美向深雪投以更火熱的眼神。穗香也是一副深感興趣的樣子,但她的目光是交互投向深雪與達也。
深雪察覺到兩人的視線,但她刻意不去看兩人(尤其是泉美),而回答雫的詢問。
「我想請泉美學妹擔任副會長。」
泉美發出近乎悲鳴的歡呼,而不曉得是不是覺得再怎麼說還是太丟臉了,至今看起來不想介入對話的香澄連忙捂住她的嘴。
「但其他幹部還沒決定。我也希望穗香在這一屆繼續幫忙,不過……」
深雪說到這裡不是朝穗香,而是朝達也一瞥。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察覺到了深雪的躊躇,不只是雫,穗香也沒有繼續問相同的問題。
雖然有少數女學生大呼小叫,但整體來看還是相當尊重店內氣氛的和樂聚會結束了。今天是周六,所以走到店外時還沒天黑。雖然這麼說,但達也等人抵達家門時,西方天空也已從棗紅色轉為深藍色。
在艾尼布利榭點的料理算是輕食,但是吃的量很多。加上明天是周日,所以達也、深雪與水波都決定今天不吃晚餐。
深雪與水波搶著泡茶而起了一番爭執,但達也登高一呼,表示「今天是為深雪慶祝」,所以深雪從廚房回到客廳,像是要得到補償般引導達也來到三人座沙發,坐在非常靠近他的位置。
端著托盤進入客廳的水波,看到兩人的模樣時眉頭微微一顫。但她不發一語,表情也不再變化,在深雪面前擺上奶茶、在達也面前擺上咖啡,然後站在桌子旁邊。
達也今天也沒有要求水波坐下,反倒想讓她直接回房擺脫家事的束縛。但深雪似乎有話對水波說,還沒拿起茶杯就向她搭話。
「水波。」
「是,深雪姊姊。」
「其實,我希望水波加入學生會擔任書記。」
水波表情沒有顯著變化,身體卻使力緊繃了起來。即使不是達也,肯定也看得出她在壓抑內心的慌亂。
「……是。」
她非常簡短地回應深雪。語氣與其形容為客氣,更像是僵硬。
老實說,水波應該很抗拒加入學生會吧。不過她也明白,考量到自己身為守護者的任務,加入學生會在各方面都比較方便。剛才的猶疑回應正是反映出了她內心的糾葛。
「說得也是。解除攜帶CAD的限制也是一大優點,水波應該擔任學生會幹部。」
「就是說吧,哥哥?」
達也支持深雪的意見,深雪開心地更加接近哥哥。
水波看著只差一點就完全緊貼的主人兄妹,察覺到無論自己多說什麼也沒用。
對於達也來說或許情非所願(對於深雪來說更是如此吧),不過兄妹的一天並未以這種和平的話題作結。茶水時間告一段落之後,達也在自己房間使用那台加密通話機打電話。撥打的是直通四葉家當家的號碼,但真夜沒接。
『達也閣下,不好意思,夫人現在不方便。』
代為接聽的葉山如此告知。解釋的語氣很冷漠,也沒說明在忙什麼,達也推測對方是刻意不接電話。
但是,他也沒有因此壞了心情。今晚要說的事情不必直接對真夜說,只要留下「事前知會」的事證就好。比起當面告訴真夜,透過葉山轉達反而更能順利完成目的。
「那麼,關於上次接下的任務,有件事想請您幫我轉達姨母大人。」
『請說。』
葉山立刻點頭回應,如同已經預料到達也的委託。
「我想請九島家協助搜索目標人物。我這邊已經透過藤林家,和九島家的前任當家約好要見面了。」
『喔……』
只聽聲音無法判斷葉山是真的感到驚訝,還是單純假裝驚訝。不過就算看見表情也不一定能辨別。
『不是請獨立魔裝大隊協助,而是找九島閣下幫忙啊。』
「無論委託的根源來自哪裡,我覺得進行四葉的工作時,最好避免欠國防軍人情。」
『欠九島家的人情就無妨?』
「周某人很可能和『傳統派』合作吧?既然這樣,請至今長年和『傳統派』對立的『九』提供助力才是上策。而且九島家在上個月的那個事件中欠我個人一次,無論要賣人情還是還人情,要是一直拖下去可能會成為孽緣,我覺得最好在變成那樣之前清算完畢。」
話筒傳來葉山愉快的笑聲,看來他似乎是真的覺得很有趣。我並不是刻意搞笑就是了——達也抱持尷尬的心情等待葉山回應。
『達也閣下年紀輕輕就洞悉人情世故呢。』
該說薑是老的辣嗎,大笑的葉山立刻恢復原狀,不過依然沒隱藏自己剛才覺得達也的話有趣的事實。
『這次找九島家幫忙,確實在各種意義上都是個聰明的選擇吧。好,我會轉告夫人。』
「拜託您了。」
達也明知對方看不見,依然朝通話機低頭。
『請求協助時開出的條件,不需要逐一回報。夫人表示無論對方是國防軍還是十師族其他家系,這次的事件完全交由達也閣下定奪。』
葉山在最後扔下一顆大炸彈,結束通話。
◇◇◇
將話機設定為擴音模式和達也交談的葉山,在放下話筒之後,朝桌子另一側深深鞠躬。
「夫人,就如您剛才聽到的。」
達也猜對了,真夜確實是刻意不接電話,但當事人居然就在房內聽他講電話,實在是超出了他的想像範圍。
真夜從剛才就難受地捂著嘴,看來是在拼命忍著不笑出聲。不曉得是不是聽到葉山的呼喚才發現電話已經講完,她開始發出貴婦不該發出的笑聲。
即使主人有點欠缺氣質的舉止當前,葉山也不改恭敬的態度。不只是沒出言規諫,看向真夜的目光也毫無責難的神色。
不過,不曉得是不是葉山仿佛看著樹木和石頭的視線令真夜感到不自在,她的笑聲很快就收斂了起來。
「葉山先生,對不起。達也講的話太可愛了,我才會忍不住。」
真夜以手帕按住眼角,擦乾微微滲出的淚水,接著她完全改為正經的表情。
「究竟是誰傳授那種扭曲的智慧給那孩子的呢?」
真夜一臉正經地歪過腦袋。
「但屬下認為達也閣下說得沒錯。」
「某方面是正確的,但是並不尋常。」
葉山擁護達也的想法。不曉得是否因為這樣,真夜以掃興的聲音與表情回應。
「人情的借與還,一般來說
是用來建立關係、加深羈絆的做法。」
「達也閣下應該不需要這種從借與還建立的關係吧。」
「真年輕呢。」
葉山並未附和也未反駁真夜這句話。但真夜隱約覺得自己的玩笑話暗藏批判氣息,於是決定換個話題。
「話說回來,搜索周公瑾的進度如何?有沒有掌握新線索?」
即使突然轉換話題,葉山依然流利地回答。
「沒有新線索。上個月底在京都三千院旁邊稍微交手之後被他逃走,之後毫無進展。」
「也就是他自那之後便失去行蹤是吧。對方是仇視這個國家的外國魔法師,三千院這樣的名剎不可能給個方便……這應該也是『傳統派』暗中安排的吧。」
真夜以厭惡的語氣呢喃。為了維護古式魔法的傳統,所以跨越流派的隔閡團結。形容成這樣挺好聽的,實際上卻是明明自願加入前第九研,卻以「得不到想要的成果」這種幼稚理由,誤將「九」的各家系當成憎恨對象,不顧節操地組織成烏合之眾,採取近似惡整的敵對行動——這就是古式魔法師集團「傳統派」。真夜討厭「九」的各家系,並且在另一種意義上,討厭傳統派這種幼稚心態。
「夫人,不用將這個情報提供給達也閣下嗎?」
「沒有那個必要。已經請貢徹底調查大原周邊了吧?何況那個人應該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相同地點。」
葉山默默低頭回應主人的指摘。
◇◇◇
達也最近的生活進入固定模式。晚上在八雲的寺廟進行新魔法的實作開發(也就是練習),起床之後晨練,接下來如果是平常日就上學,是假日就開發新魔法的理論。
今天,也就是九月三十日是星期日。達也這天吃完早餐後也窩在地底研究室,致力清查新魔法的問題點。
「……取出重子的程序沒問題。只是要分解的話,原本就做得到了。速度與均勻性也都維持在必要的水準。」
並非下意識,而是刻意地輕聲自言自語。現在的達也陷入瓶頸,非得像這樣講出來才能整理思緒。
「接下來的移動系術式,在模擬時也沒問題,因為本質和氣體的移動相同。雖然也可以學莉娜利用勞侖茲力,但是考量到FAE的性質,以魔法直接驅動應該比較快。」
達也嘆出長長的一口氣。到頭來,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關鍵果然在於如何在FAE生效時間內,將移動系魔法發動完畢的機制啊。」
使用分解魔法之後,在物理法則恢復強制力之前的極短時間內完成移動系魔法。如果只是輸出魔法式,具備閃憶演算的他反而比普通魔法師占優勢,但是完成魔法需要干涉力。達也只具備「分解」與「重組」用的干涉力,因此這是一大難題。
達也覺得需要轉換心情,加上已經是中午時分,因此他決定回到一樓。
他剛走完階梯就察覺異狀。感覺某種非人類個體正在窺探屋內。
(合成體?不對,人造精靈?)
人造精靈是現代魔法的一種稱呼,指的是某種「式」(式神或式鬼)。隨著自然現象的發生而記述在情報體次元的想子情報體,從該現象結束之後依然留在情報體次元,這種脫離事象的想子孤立情報體就是「精靈」。以人為方式(主要是古式魔法的技術)引發產生「精靈」的這種程序,創造出來的孤立情報體就是「人造精靈」。不過,被稱為「式」的可操縱型孤立情報體,並不是都以這種手法創造而成,捕捉自然產生,並且具備靈子情報體核心的想子孤立情報體來使喚反倒占大多數。
孤立情報體如同緊貼在住家圍牆的延長線上般,靜止在半空中。和第一高中外牆相同的防禦術式似乎將它阻擋在外。雖說如此……
(不過也不曉得它在收集什麼資料。)
達也不認為自己熟知所有的魔法技術。這個「式」或許具備他不知道的功能,能夠從防禦術式的外側搜索屋內。他無法忽略這種可能性。
達也重新以「眼睛」從屋內透過牆壁看向人造精靈。
解析構造情報。
是只以想子構成的孤立情報體。
既然沒有靈子情報的核心,那就表示它果然是人造精靈。這麼一來就和魔法式一樣,可以完全分解。
達也朝人造精靈伸出右手。他手上沒有CAD。
〔輸入變數:瞄準人造精靈的構造情報。〕
達也魔法演算領域的資料區釋放出魔法式構築步驟,代替原本應該以CAD輸出的啟動式,送入演算領域的執行區。
〔投射魔法式:「分解」發動。〕
肉眼看不見的閃光猛然射出。
人造精靈和構造情報的結合全被斬斷,使想子情報體變為雜亂無章的想子聚合物,被情報體次元吞沒。
達也一打開起居室的門,深雪就湊向了達也。
「哥哥,剛才究竟是?」
雖說是湊上來,但深雪不是在生氣,她臉上的表情是擔憂。
「你知道剛才發生的事?」
達也出聲感嘆。看來深雪察覺他剛才使用了「分解」。達也佩服深雪察覺他使用的魔法,反過來說就是他自負自己的魔法不會輕易被察覺,但這並非達也自以為是。實際上,跟著深雪現身的水波,似乎就聽不懂兄妹的這段問答。
「我沒有感應得很清楚,稱不上知道……但我覺得哥哥好像使用了『分解』。」
「嗯。剛才有人造精靈在偷看屋內。」
達也不打算主動告知,卻也不想隱瞞。因此他點頭回應妹妹這番話後,就說明了狀況。
「原因恐怕在於之前接的工作吧。」
「是那個周公瑾幹的好事嗎?」
「應該是他的部下,或是藏匿他的那個勢力吧。」
達也說完,難得明顯地嘆了口氣。
「文彌他們被跟蹤了嗎……」
他的低語引得深雪與水波睜大雙眼。
「不會吧……有亞夜子陪同,居然還允許他人跟蹤……」
深雪深信達也的推測完全正確才如此驚訝,但水波似乎也沒餘力質疑這一點。
「應該是故意的。」
「意思是亞夜子故意帶敵人來到這個家?」
深雪的周圍捲起想子。
這是魔法失控的徵兆。
但深雪也有所成長。下意識使用的魔法還沒實際顯現,她就以自己的意志控制下來。達也眯細眼睛看著這一幕。
「我覺得不太正確。亞夜子恐怕……不對,不只是亞夜子,文彌也被下令禁止甩掉跟蹤者,或是對跟蹤者下手吧。」
深雪聽完哥哥的意見,即使沒有完全恢復冷靜,至少也平復了情緒。
「是誰下令……應該也無須思索吧。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
「真正的原因得問過才知道,不過或許是想拿我當誘餌。」
「怎麼這樣!」
深雪當然生氣了。達也笑著安撫這樣的妹妹。
「深雪,別這麼生氣。我不是說真正的原因得問過才知道嗎?」
「可是……」
深雪的思緒已經狹隘到認為只有這種可能性,但是達也沒責備這一點。
「而且,拿我當誘餌十分地合理。這次的對手足以令黑羽貢受重傷,也還沒確實摸清對方底牌。從戰術層面來看,由『以最終狀態來說不會受傷』的我首當其衝是正確的做法,所以別這麼生氣。」
達也笑著這麼說。
「哥哥!」
不過,這個回答比起成為誘餌,更無法被深雪容許。
「請不要講得這麼不顧您自己的安危!重點並不是只要沒死,或是只要沒留下傷痕就好,您自己應該也曉得!」
深雪意外地咄咄逼人,達也無法插嘴辯解。
「重點在於我面對『哥哥受傷的事實』時會怎麼想。求求您,請好好思考一下吧!」
「……抱歉。」
達也勉強擠出道歉的話語。
「水波,抱歉讓你久等了。午餐準備好了吧?」
他向水波搭話,試圖改變話題。
「是,達也哥哥。深雪姊姊也請到飯廳吧。」
水波並未在這時冒出「讓達也為難一下吧」的想法,真的是個率直的好女孩。
◇◇◇
在達也分解人造精靈(式神)的同一時刻。
「唔喔!」
距離達也家約五百公尺的小公園裡,有個坐在長椅上、約三十歲的男性突然驚叫出聲。
坐在旁邊的男性連忙左右張望。他架設的認知阻礙結界正常運作,他們的身影不會映在任何人的意識中,他們的聲音也不會留在任
何人的記憶里,但他依然低聲詢問:「怎麼了?」
「式神被除掉了……」
「被除掉?不是被送回或是被搶走?」
「應該不是你說的這兩種狀況。」
被問到的男性反覆搖頭,一副想說他搞不懂這是什麼狀況的樣子。
「式神的手感突然就消失了。」
「意思是那個家裡的人用了解咒法術?」
「不對!……不,我不曉得。」
困惑達到頂點,一開始發出怪叫的男性稍微平復了情緒。
「我沒有感覺到使用法術的氣息。你也一樣吧?」
「這……是沒錯啦……」
這兩人是分工調查達也家的古式魔法師。一人操作式神,另一人確保安全。負責警戒的人為了防止「遣回」造成的傷害,除了使用結界術式,還同時布下感應魔法徵兆的魔法雷達。
「但是式神不可能沒遭受術法干涉就自然消滅吧?我不認為是你操縱式神失誤。」
「那當然!可是……」
男性再度露出困惑的表情,微微看著下方搖頭。
朝著地面的視線前方,突然映出一個影子。
兩名男性驚愕地抬起頭。即使架設禁止他人靠近的結界,這個人影依然很明顯地就是朝他們接近,使得他們感到驚訝。但他們看清對方的模樣之後,這份驚訝即轉變成警戒與戰意。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個僧侶外型的人物。頭戴斗笠、身穿袈裟,一手拿著金剛鈴。
男性們知道他們調查的對象——司波兄妹和九重寺關係良好。他們在接下本次任務之前,九重寺住持九重八雲的大名就已經深深刻在心底。兩人相視了一瞬間,接著不是選擇先下手為強,而是逃走。
他們正想起身的這一瞬間,站在兩人面前的僧侶就如同在等待這一刻般,搖響金剛鈴。
清澈的音色從兩人周圍的「三個方向」傳來。
兩人露出驚覺不對的表情,坐在右邊的男性往右看,坐在左邊的男性往左看。
和正前方那名僧侶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僧侶,正以完全相同的動作搖動金剛鈴。
正要起身的兩人雙腿失去了力氣。
等到兩人發現自己中了法術時,大部分的意識早已封閉在黑暗之中。
◇◇◇
今晚也來到九重寺借用地底訓練設施的達也,一抵達就被邀請進入一間僧房。這是寄生人偶事件那時候用來商量事情的房間。八雲在達也坐下的同時,毫無開場白就開始說起。
「看來你又被捲入某個麻煩事裡了呢。」
光是這句話,達也就察覺到是要討論今天的式神事件。
「不好意思,勞煩您費心了嗎?」
仔細想想,對方大白天在堪稱是自家地盤的鄰鎮使用遠距離調查型的術式,八雲……應該說八雲的門徒們不可能對此坐視不管。
「因為血氣方剛的徒弟很多嘛。」
八雲露出苦笑,間接肯定達也這句詢問。
「所以,這次發生了什麼事?」
該如何回答?真的可以回答嗎?達也猶豫不決。不過他沒有遲疑太久,決定在回答與拒答之間取個平衡點。
「我接了工作,這個風波應該和這件事有關。」
「工作?風間那邊的?」
「不,軍方以外的那邊。」
八雲的眼睛眯細成微笑的形狀,微笑著的雙眼釋放強烈光芒。
「方便問一下內容嗎?」
「這恐怕會是京都那邊的工作。我希望不用勞煩師父出馬。」
八雲嘴角微微上揚。他的眼神變得柔和,微笑成為真正的微笑。
「不用客氣沒關係。而且我和『傳統派』多少也有點過節。」
八雲主動提及「傳統派」這個名字令達也意外,不過這麼一來,就確定了調查家裡的術士已經落入八雲手中。
「這件事果然和被叫作『傳統派』的古式魔法師派系有關嗎?」
「這名稱不是世人取的,只是他們自稱罷了……」
八雲展現的執著令達也覺得好笑,但達也避免將其顯露在臉上。
「既然這樣就更不能請師父幫忙了。若成為古式魔法師的內戰,可不是開玩笑的。」
在全國的古式魔法師之中,對於「傳統派」這個名稱感到不悅的人也不在少數。自稱「傳統派」的古式魔法師們,原本就是不滿於忠實遵守傳統修行方式,加入前第九研尋求現代魔法訣竅的一群人。對于堅守傳統至今的術士們來說,他們自稱「傳統」是不知羞恥的做法。加上和台面下工作有關的術士大多是屬於「傳統派」,所以檯面上知名古式魔法派系旗下的魔法師們,也強烈要求肅清傳統派。
「真是的,我距離悟道也還差得遠呢。」
八雲露出靦腆的笑容,不曉得是不是自覺心情變得好戰,不像自己的作風。
「話說回來,想偷看我家的傢伙們被關在這裡對吧?我也想問他們一些事。」
達也陪著露出笑容,提出稍微深入的問題。而這問題中也包含轉換話題的意圖。
「現在應該沒辦法吧。」
八雲以令人發寒的笑容回答達也的問題。
「我害得他們『有點』累,所以現在讓他們在『安靜的地方』休息。」
想當然耳,達也不會懾於這種程度的壓力,他依然掛著客套的笑容,以閒話家常的語氣繼續詢問。
「這樣啊。那麼可以至少說明一下那些傢伙的真實身分嗎?」
「嗯,他們是『傳統派』雇用的野生魔法師。」
「野生?」
達也疑惑地復誦這個詞。
「是自由魔法師的意思嗎?」
「也可以這麼說。」
「這個國家有這種人?」
魔法師是珍貴的人力資源,從孩童到老人、好人到罪犯,應該皆由國家確實管理著才對。達也自己脫離公家管理,就某種意義來說是例外,不過這種人大多被二十八家延攬為私人戰力,可說是國家透過十師族體制間接管理。具備實用等級的魔法技能卻不屬於任何組織,這種魔法師對達也來說是種嶄新的驚奇。
「當然有。學不會現代魔法卻能使用特定法術的案例不算罕見。」
「……意思是古式有許多自由魔法師?」
「這個嘛,正確人數不得而知,但我覺得不在少數。」
換句話說,本次工作必須應付的魔法師,有可能比至今所預料的還多。達也在心中上修工作的難度。
◇◇◇
西元二〇九六年十月一日,第一高中的新學生會開始運作。成員是會長司波深雪、副會長七草泉美、會計光井穗香、書記櫻井水波,以及「書記長」司波達也。
「書記長」這個神秘的職位當然也有招來異議。平常只交付工作給學生會,不干涉學生會運作的教職員室,也發文詢問這是怎麼回事。依照校規,學生會幹部以會長、副會長、會計與書記組成,其中沒有「書記長」這個職位,但深雪以不容分說的笑容加上「書記長是通稱,正式名稱是書記」這句話擊退所有反對意見。沒人敢提出「為什麼需要『書記長』這種通稱?」這個中肯的反駁。
此外還有一個隱情,在於大多數學生希望達也留任學生會幹部。要是深雪失控,只有達也能夠阻止她。這是二、三年級學生的共識,而且要是將達也逐出學生會,深雪肯定會失控。
就像這樣,這一屆的第一高中學生會在某方面來說有著恐怖獨裁政治的味道,不過納入「統治」的學生們看起來樂在其中,呈現有點無可救藥的狀態。或許可以形容為偶像獨裁制度吧。這對於獨裁者來說,算是一種天堂。
只不過深雪沒有統治欲,更是絲毫沒有想成為獨裁者的願望。其實她擔任學生會長一職也是情非得已。「要是哥哥擔任學生會長就好了」是她毫不虛假的真心話,而且還附加「若是如此,我就能盡心盡力為哥哥效勞了,要我當副會長或書記或泡茶專員都行」這種任何人聽到都會覺得很危險的妄想。
總之深雪不希望達也的立場在她之下。這會令她聯想到兩人在四葉家的關係,她無法忍受。因此她不惜捏造「書記長」這種對外無法使用的頭銜,在自己心中做個妥協。
基於上述狀況,關於達也就任書記長的疑問、異議與反對意見,深雪以午休時間加上放學時間的一個小時「說服」眾人閉嘴,讓學生會室終於恢復平靜。
配合新學生會起跑而改朝換代的新風紀委員長來到學生會室打招呼,大概是算準了這個時機來的吧。
「那個,這一年請多指教。」
「吉田同學,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緊張的干比古即使注意要展現友好態度也免不了拘謹,深雪以親切的笑容回應他。
獲選為新委員長的是干比古,違反了大多數人以為花音的接班人應該是雫的預料。風紀委員長由九名風紀委員互選,這次的結果是干比古五票、雫四票,戰況非常激烈——順帶一提,干比古投給雫,雫也投給干比古。干比古曾經是二科生,有人暗中阻止他就任委員長,但雫全身釋放著「我不要接這種麻煩工作」的氣場,且懾於這股壓力的委員占多數。
此外,雫無視於緊張的干比古,和穗香聊著「達也同學留在學生會,真是太好了呢。」「嗯……」這樣的女孩話題。
在學生會長、風紀委員長改選之後首度見面的席上,總是會聊到退休風紀委員的缺額遞補,但這次學生會推薦的三名委員恰巧都是二年級,直接繼續留在委員會,所以干比古真的只是來打招呼而已。看來干比古原本以為還要辦理一些手續,他現在似乎閒得發慌。達也帶他前往房間一角獨立配置的終端機前。
「達也,怎麼了?」
干比古從達也的態度推測他別有用意,因此他坐在終端機前面之後,就輕聲詢問站在一旁的達也。
「你先看這個。」
達也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單手用終端機的鍵盤打字。
熒幕顯示字串與圖表。
「是啟動式嗎?」
那並非是將屬於機械語言的啟動式轉換為想子訊號,而是轉換為人類易於理解的模組語言與圖表。
「這是……記述式神構造的啟動式吧。你居然找得到這麼稀奇的資料。」
「只是湊巧找到的。我想問你,式神的構造是否會因為流派而不同?」
干比古似乎以為達也是從某個函式庫找到的。達也沒說這是自己解析構造後重新構築的啟動式,委婉詢問這個啟動式的來歷。
「當然會,而且特徵頗為淺顯易懂。比方說這是……應該是修驗道的系統。應該是修驗道當山派術士使用的式神沒錯。」
「修驗道有分派系?」
「與其說派系更像流派……不,應該說宗派。這是真言宗體系的修驗道。」
「真言宗?我一直以為式神是陰陽術或道術的術法,密教也有使喚式神的方法?」
達也單純的疑問,引得干比古有些得意地點頭。
「有喔。密教系術士稱作『護法』,不過本質相同。」
此時干比古不經意地將目光移回熒幕,露出像在說「哎呀?」的表情。
「這是什麼?加了奇怪的改寫呢……」
干比古注視熒幕一陣子之後,掛著理解到什麼事情的表情仰望達也。
「原來如此,我知道達也為什麼偷偷摸摸了。這是從地下網站撿來的資料吧?」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達也這麼問純粹是想知道答案,但干比古以一副「我懂我懂」的洋洋得意表情點頭。
「因為,這個式神明顯是用來竊聽偷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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