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古都內亂篇 上 第三章(1/2)
隔天早上的達也完全一如往常。昨晚他和八雲討論了哪些事,他絲毫不讓深雪或水波知曉。不過達也如常的模樣也令人安心,令人覺得他昨晚已經完成了保障朋友安全的某種協議。
但是達也本人並未就此安心。應該說他生性不會因為只做了一道防範措施就放心。
放學後的學生會室。今天晚間六點必須造訪生駒的九島家,因此深雪以私事為理由,將後續工作委由穗香與泉美處理。
「雫。」
接著,達也對來玩的雫說話。
「什麼事?」
雖然回應的語氣冷漠,但達也知道雫本人並不冷漠,所以不會在意她的語氣。
「可以讓穗香暫時住你家嗎?」
「咦咦!」
發出驚叫的是穗香,雫只有微微蹙眉。
「為什麼?」
「因為她自己一個人可能有危險。」
「……那個,這是怎麼回事?」
穗香以擔憂到蒼白的臉色詢問。達也當然也打算儘可能說明理由。
「其實,我昨天走出車站的時候遭到了襲擊。」
「怎麼會這樣!您有受傷嗎?」
率先大喊的是泉美,她詢問的對象是深雪。
「沒事。哥哥、我與水波都毫髮無傷。」
深雪露出了微笑,泉美見狀便輕撫著胸口鬆了口氣(不是比喻,是真的做出這個動作),同時坐回椅子。
「如深雪所說,我們沒受傷,但我們不知道遇襲的原因。」
這番話有一半是假的,不過另一半是事實。而且在這個場合,事實比較重要。
「警察呢?」
「還沒通知我們,大概正在偵訊吧。」
「所以也不曉得對方身分?」
「只知道是古式魔法師。」
「只有這樣?沒有其他線索?」
「如哥哥所說,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會遇襲。」
「那麼,難道說……」
穗香旁聽雫與深雪的對話,思緒朝著達也期望的方向發展。
「對方也有可能不是針對達也同學一個人,而是第一高中的學生會嗎?」
達也並不是想嚇唬穗香,不過讓她保持戒心會比較好。
「不曉得。只是如我剛才所說,最好儘量避免落單。」
「我知道了。」
雫將手放在感到害怕的穗香肩膀上。
「穗香,今天起住我家吧。」
「……嗯,我會的。我得做個準備,回家的時候可以陪我一趟嗎?」
「好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即使是好友,也會對突然住進對方家裡感到抗拒,穗香略顯猶豫,但最後還是聽從達也的建議,心懷感謝地接受雫的善意。
達也的暗中安排並未就此結束。
「……所以,現在不曉得是誰會被盯上。」
「可能和論文競賽有關,也可能無關,是吧?」
達也要深雪與水波稍待片刻,並和剛才一樣對干比古灌輸虛實參半的話語。今天也在講堂參觀五十里的工作,順便擔任護衛的干比古聽完達也編纂的故事之後,回以像是附和的詢問。
「沒錯。既然沒查明原因,就無法縮小目標範圍。」
干比古看起來不懷疑達也的說法。在這裡稍微幫干比古辯護一下,他會不懷疑這段話,與其說是因為他為人善良,不如說是因為他非常重視第一高中學生在這個時期遇襲的事實。
「是不是該增派參賽代表的護衛?」
「不,中條學姊身邊已經夠多人了,而且五十里學長與千代田學姊、三七上學長與桐原學長這兩個組合,應該能擊退大部分的對手。」
默默旁聽兩人交談的雷歐反覆大幅點頭。
「比起他們,我更擔心你們與美月。因為你們是我在第一高中交情最好的朋友。」
聽到「交情最好」這幾個字,兩個男生露出害羞的表情。
可是卻有人維持嚴肅表情、毫無笑容,這個人就是場中的一點紅——艾莉卡。
「我沒問題啦。Miki就不用說了……雷歐應該也沒問題吧。」
「我比較擔心你喔,因為你畢竟也是女生。」
艾莉卡的說法就某種意義而言是在瞧不起雷歐,他聽到後也口出惡言來反擊。
但是艾莉卡的反應和平常不同。
「也對。正如這笨蛋所說,美月最令人擔心。因為說到戰鬥力,她就只是平凡女生。」
不知道干比古是不是也在思考相同的事,他露出緊張表情,點頭回應艾莉卡的指摘。
「是啊……」
「……達也同學,這段時間我會陪著美月。只要上下學的時間就好嗎?」
艾莉卡提議由自己接送美月,但三個男生都各自搖頭。
「就說了,你也是女生吧?」
「即使艾莉卡實力再好也很危險。對方是古式術士,雖然我不認為艾莉卡正面交鋒會屈居下風,但是也不曉得對方會用什麼陰險的手段。對吧,達也?」
「我也贊成干比古的意見。如果只是要自保就算了,但要是還得保護美月,這工作就不適合艾莉卡。」
先不提雷歐單純的反對意見(不過或許是最有效的),干比古與達也的說法很中肯,所以艾莉卡也沒有堅持己見。
「……那就由Miki陪她吧。」
「咦咦!」
但她沒忘記扔炸彈反擊。
「也對……干比古,可以拜託你嗎?」
「咦,不,可是……」
「要確實到她家接送喔。也別忘記對美月的爸媽打招呼,不然會被誤認是跟蹤狂。」
「唔……」
干比古知道這麼做的必要,但是心理層面卻有強烈抗拒。尤其是「對美月的爸媽打招呼」這個部分。
「美月那邊由我去說。」
「嗯,拜託了。」
要說是他理性與感性的對抗……也不太對。
「……我知道了啦,不然出事就來不及了。」
干比古以正當理由壓下難為情與害羞的情緒,決定忠於自己。
◇◇◇
達也做好周全安排之後,便帶著深雪與水波前往生駒。他們先搭乘之前提過的磁浮列車到奈良,再轉搭電動車廂。京阪神地區除了遺蹟與歷史建築物密集的區域以外,交通網完備到不輸給首都圈。
這次坐磁浮列車也得到妹妹她們的好評,甚至讓達也覺得改天去更遠的地方也不錯。在這種小樂趣的伴隨之下,三人前往生駒山東側山麓的九島家。
十師族原本就沒有相互往來增進情感的習慣,頂多就是適婚男女為求良緣而交流,而且就世間看來也不算是特別頻繁。而達也與深雪得隱藏自己和四葉家的關係,更沒有這種機會。因此當然是首度造訪九島家。不過他們走出車站就轉搭自動駕駛的通勤車,所以不可能會有迷路的情形發生。
抵達時間是傍晚五點五十五分,幾乎和預定計劃相同。
他們下車之後按下門鈴,應門的不是幫傭,是藤林。
「歡迎光臨,達也。也歡迎深雪與水波,很高興你們造訪。」
「不好意思,還麻煩您特地陪同。」
雖說從一開始就說好要陪同,但藤林今天為了迎接他們,早一步從東京來到了生駒。即使是達也,也會覺得過意不去。
「別在意。好啦,不用客氣,請進。」
來到門口迎接客人的藤林,笑著邀三人入內。
如果不像達也那樣具備某種透視能力,確實需要有人帶路走過這座前院。水波露出佩服的表情左右張望。深雪則是很有教養地將視線固定在哥哥背上,不過映入視野邊角的翠綠圍牆似乎大幅打動了她的心。
九島家外門通往玄關的這條路,是以高兩公尺以上的圍籬打造的迷宮。至於車輛用的出入口,應該是別條路吧,不過那邊肯定也設下了某些機關。人們使用的入口都做成魔法形態的迷宮了,車用入口不可能任憑所有人自由進出。
(這間宅邸就是一座堡壘啊。)
若是站在門外觀看,這座建築物就是雖然豪華,卻無其他異常的三層樓西式建築。
不過只要踏入門內一步,就是拒絕不速之客的機關宅邸。也像是城塞建築正統化之前,兼具軍事意義的領主住處。
「誇張到嚇一跳了吧?」
藤林大概是感覺到達也散發著被嚇愣了的氣息,她笑著搭話。
「這可不是防止傳統派襲擊而特別設計的喔。自從這棟宅邸落成,這裡的人們就一邊吸收前第九研的研究成果,一邊一點一滴地強化守
備。在這裡蓋房子是當時政府的既定事項。你知道為什麼嗎?」
藤林詢問的語氣,像是在和小孩子玩腦筋急轉彎。應該回答不知道,還是該說出正確答案?達也不知道藤林期待何種回應,但他的服務精神也沒那麼旺盛。
「我聽說是要監視大阪。」
「還真無趣……你說對了。」
達也看見藤林一副失望的模樣,覺得她真的就像個孩子一樣,不過這是只藏在達也心裡頭的秘密。
「哥哥,是要監視大阪的什麼呢?」
達也的知識並非普遍的常識,所以剛才藤林才會洋洋得意地詢問。深雪詢問哥哥之後,藤林就像是覺得這次一定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般回答。
「大阪是國際商業都市,基於這個特性,外國人的進出管制相當寬鬆,外國人想居住也很方便。但無論如何都會有幹員逃離監視的眼線,出事的時候容易被對方搶得先機。」
「所以這座宅邸就是為了因應那種情況?」
「沒錯。因為對於政治家來說,魔法師幹員的秘密行動是最惡質的惡夢之一。九島家是前第九研最傑出的成功案例,因此受命阻止外國魔法師幹員過於跋扈。」
藤林說明之後,深雪露出姑且算是可以接受的模樣,不過看起來還殘留著些許疑問。
「深雪,不用客氣喔。」
藤林似乎也察覺了這一點,催促深雪說出口。
「謝謝。雖然我覺得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不過既然是負責監視潛入大阪的幹員,我覺得據點應該設立在大阪,至少也不應該是生駒山東側,而是西側。」
隨口提出的這個問題,似乎戳到了藤林的痛處。
藤林蹙眉語塞,由達也接棒回答。
「因為要是過於接近,恐怕會被對方拉攏。」
深雪略微表示驚訝。
「意思是可能背叛?」
「政治家是這麼認為的。」
迷宮結束,可以看見玄關了。關於政治家對魔法師的看法這個話題,還沒深入討論就被迫中斷了。
九島烈已經在會客室等待。雖然這麼說,但現在時間是傍晚五點五十九分,達也他們沒有遲到,所以不覺得惶恐,而且也沒有實際感到畏縮。
面對日本魔法界的長老,達也的身心完全一如往常。
「感謝您今天撥空接見我們。」
面對這句百分之百是表面工夫的問候,烈甚至稍微露出苦笑。
「好久不見。上次像這樣直接見面,應該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吧。」
「感謝您當時幫忙說明電子金蠶的事。」
「不……」
烈臉上浮現躊躇,但他將這份躊躇壓抑在心底。
「我原本沒道理出現在你面前,但你主動要求見我。我很高興能夠再見到你。」
「不敢當。」
達也行禮之後想繼續說客套話,烈搖手制止。
「司波達也同學,雖然這可能是自我滿足,但我想先向你道歉。寄生人偶事件是我基於自己的考量與覺悟而策劃的。我並不是要以敗者身分辯解,但也不打算承認自己錯了。不過那次勞煩你動手又造成你的痛苦,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烈說著深深低下頭——但他依然坐在會客用的舒適沙發上。達也與深雪都以嚴肅表情看著他,只有站在深雪後方的水波眼中浮現輕蔑的冰冷光芒。
「我沒立場請你原諒,但請你至少容許我道歉。」
「閣下,請抬頭。」
達也以「聽起來」很惶恐的聲音回應烈。
「怎樣才是最好的做法,各人的想法各有不同。若是這種程度的道理,晚輩我也能明白。當時我無法容許閣下想做的事,但我不打算否定閣下認為應該開發無人魔法兵器的想法。」
「……你願意這麼說,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烈抬頭和達也目光相對。達也與烈注視彼此的雙眼。
「——你們本次造訪的用意,我聽響子說了。」
繼續推動話題的人是烈。
「逮捕周公瑾。這是真夜……不,是四葉閣下交付的任務對吧?」
「是的。」
深雪維持高雅的模樣在達也身旁待命,內心卻大為驚訝與慌張。雖說對方是很可能知道己方隱情的九島烈,但她沒預料到哥哥居然會很乾脆地向他承認自己和真夜的關係。
「你知道四葉閣下是接受誰的委託而行動嗎?」
「不。我不知道,而且我覺得也沒必要知道。」
「你甘於成為四葉的棋子?」
烈這個像是試探般(實際上應該就是試探沒錯吧)的問題,達也以完全相同的撲克臉,再度回答「不」。
「因為我明白必須假裝自己不知道。」
烈看出達也所言並非逞強,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你連『那一位』的事情都知道啊。」
達也沒有做出任何回答。他以態度表示「無可奉告」。
「看來深雪同學似乎不知道……沒事,我說了些沒意義的話。」
烈交互看向達也與深雪,再度嘆了口氣。
「十師族被師族會議訂立的規則束縛著。其中一項守則是十師族除了緊急狀況,不可以沒經過師族會議就共謀或合作。」
「是。」
達也不曉得師族會議的細部規定,這個騙小孩的規則也是現在才第一次聽到,但他沒有出言批判,僅以簡短話語附和。
「以九島家的立場,沒辦法接受四葉家的委託提供協助。所以這件事,我想以九島烈個人的身分,接受司波達也個人的委託。」
「謝謝您。」
烈拐彎抹角地答應協助,達也與深雪齊聲向他道謝。
深雪掛著微微笑容,但達也依然面無表情。
和九島烈的面會短短不到十分鐘就結束,但達也相當滿意。雖然九島烈原則上是以個人身分接受委託,卻也保證會委託私人朋友幫忙。沒有繼續談下去反倒是加分的做法。
從烈的面前告退之後,藤林邀達也他們三人一起用餐。不是和九島家當家共進晚餐,而是簡單吃個飯,這是藤林貼心的安排。達也心存感激地接受她的邀約。
九島家宅邸有數間飯廳,三人被帶到看起來是孩子使用(不是孩童專用的意思,是讓家長帶來的未成年孩子們用來增進情誼的飯廳)的簡樸房間。眾人趁著料理還沒上桌之前談天說笑時,輕輕響起的敲門聲引得大家各自看向門口。
「進來。」
藤林說完,門就以不疾不徐的速度開啟。
「打擾了。那個,爺爺吩咐我加入各位的聚餐……」
出現的是和他們年齡相仿的少年。
他英俊的臉龐露出困惑神情。
少年超乎凡人水準的容貌,令水波倒抽一口氣。
連達也都不得不為他的美貌瞠目結舌。
雖說是俊美,卻不會給人女性化的印象。如果可以用這種方式形容他的話,那麼這個少年就是「典型的美少年」。
達也只知道有一個人和這名少年具備相同性質的美。
他知道的這個人——「典型的美少女」深雪,不發一語地和少年相視。
「光宣,你要在那裡站多久?」
藤林的這句話解除了少年與深雪身上的定身術。
「不好意思!」
少年展現和年齡相符的慌張模樣走到藤林身旁,也就是和達也他們三人隔桌相對的位置,停下腳步。
「初次見面。」
少年以依然有些慌張的聲音進行自我介紹。
「我是九島家當家九島真言的么子,就讀第二高中一年級的九島光宣。司波達也先生、司波深雪小姐、櫻井水波小姐,很榮幸見到各位。」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水波臉紅了。她臉上露出的不只是驚慌。
「初次見面,我是司波達也。」
達也起身向光宣回禮。
「我是他的妹妹深雪。光宣先生,您認識我們啊。」
隨後深雪立刻起身,朝光宣投以微笑。達也與深雪都以友善態度對首度見面的光宣說話,
「就好像」完全沒抱持任何戒心。
相較於他們兩個人,光宣則是真的感到害羞。臉紅的光宣身上的神秘氣息變成易於親近的感覺,不過依然不改他是超絕俊美的美少年這個事實。
「我在九校戰見識過各位的活躍。啊,我年紀比各位小,請叫我光宣就好。也希望各位可以不要對我使用敬語。」
雖然美貌匹敵深雪,但表面上的個性似乎比深雪更像是個普通人。大概是因為他是當家的么子,沒有接受繼承人的教
育所致吧。
「那就容我叫你『光宣』喔。」
深雪嫣然一笑,於是光宣難為情地移開目光。
此時水波總算重新啟動了。
「恕我失禮了!」
水波起身,發出「喀咚」的聲音。這個舉止很難形容為符合禮儀,但現在的水波無暇在意這種事。
「抱歉這麼晚才問候您!我是櫻井水波。光宣大人,今後請多關照。」
「啊,不,謝謝您這麼客氣。不過可以的話,請不要叫我光宣『大人』……」
緊張到全身僵硬的水波所展現出的態度,使得光宣露出不太自在的表情。
「光宣,不好意思,這是水波的習慣,應該說這是她的個性。還請你多多包涵。」
不過,達也像這樣客氣說明之後,光宣也沒辦法堅持自己的要求。
「這樣啊,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這段風波以光宣的妥協落幕。
以學年來說,光宣和水波一樣是高一;以年齡來說,深雪、光宣與水波都是十六歲。但是他們並沒有因為同年而相談甚歡。
「光宣……這不是相親,所以不用這麼緊張。」
「咦?那個……對不起,響子表姊。」
「水波也是……突然要你卸下心防或許太勉強,但是你得再稍微放鬆一點才行。過度拘謹反而違反禮節喔。」
「……對不起,深雪姊姊。」
光宣與水波的緊張非比尋常,導致對話中斷。其他人也不能無視於兩人逕自談笑,因此這股尷尬氣氛到現在依然持續著。
「深雪,別這麼說。要求十六歲女生初次見到同年異性別緊張,這門檻也太高了。」
不過對於達也來說,光宣的緊張促使他對這個少年放鬆戒心。明明光宣這個外人在場,達也卻還這樣消遣自家人,就是他放鬆戒心的顯現。
「哥哥,我也是十六歲,也是初次見到光宣。您想說我不算女生嗎?」
深雪對這番話做出過度敏感的反應,朝達也投以鬧彆扭的視線。
「因為你不是『普通』女生,是淑女。」
「哎呀,哥哥真是的……」
不過達也下一句話輕易地就讓深雪恢復心情。她按著染上一抹淡淡紅暈的臉頰,把目光從哥哥身上移開。
一個忍不住笑出來的聲音響起。
轉頭一看,便發現光宣正以雙手捂著嘴。他察覺達也等人的視線之後就害羞地臉紅,但還是無法立刻擺脫髮笑症狀,花了十幾秒才勉強恢復鎮靜。
「恕我剛才那麼失禮……」
滿臉通紅在道歉的光宣非常可愛,過於端正的美貌原本令人覺得難以接近,但這層印象已完全消失了。
「哥哥剛才講那種胡鬧的話,我才應該道歉。」
深雪將所有責任推給達也,試圖收拾殘局。
達也以事不關己的表情聆聽對話。
「別這麼說……兩位兄妹倆的感情真好呢。」
「好過頭了,害我很傷腦筋啊。」
「我可不記得曾經害藤林小姐傷過腦筋。」
光宣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引來藤林消遣,達也則搭著她的順風車回應。
光宣露出和剛才不同的笑容,那笑容有點寂寞。
「我有點羨慕。我和哥哥他們年紀差太多,所以沒什麼好聊。而且我也沒朋友。」
「在學校應該有朋友吧?」
深雪這個問題或許稍微缺乏顧慮。
「我天生身體很差……經常請假沒上學。」
深雪露出像在說「糟了」的表情。
出言消除尷尬氣氛的,是光宣自己。
「但我這周狀況很好喔。對了!各位今晚會留下來過夜吧?」
「嗯,我們訂了附近的飯店。」
「不住我們家嗎……?」
光宣散發著有如孩童被排擠的氣息,使得達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的反應相當可愛,無法想像他是九島烈的孫子。達也判斷不出他的稚氣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
「光宣,不可以強人所難喔。」
達也等人苦於回答時,藤林出言解圍。
「這種事要等你們交情更好再說。」
視為姊姊仰慕(對外)的表姊略微勸誡,光宣回應「說得也是」,露出僵硬笑容點頭。
「不提這個,光宣明天帶達也他們到處逛逛吧?」
達也他們還來不及反應,光宣就搶先附和藤林這個唐突的提議。
「好的,請務必由我來!」
「怎麼可以,這樣會為你添麻煩吧?」
深雪也知道這應該是沒有心機的善意,但光宣是今天才剛認識的人。以常識思考的深雪想要婉拒,提議人藤林則是出面說服。
「不過達也、深雪與水波都不熟悉這裡的環境吧?雖說光宣身體不好,但也只是容易生病而已,不像五輪家的澪小姐那樣出不了門。而且他也很熟悉傳統派可能躲藏的地方喔。」
達也的眼睛發出犀利光芒。
「對吧,光宣?」藤林承受著他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將話鋒轉向表弟。
「是的。我經常向學校請病假,相對的,我有自信自己比哥哥他們還熟悉爺爺的工作。所以司波——」
「叫我達也就好。」
「叫我深雪就可以了。」
光宣說到一半支支吾吾,是因為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場中有兩個「司波」。達也與深雪很快察覺這件事,要求光宣叫名字就好。
「請叫我水波。」
連無關的水波也順道如此要求,就當成是她並非喜歡自我表現,而是貼心使然吧。
「達也的工作是尋找傳統派的術士嗎?」
光宣如此詢問時的表情很嚴肅,看起來絕對不是基於興趣使然而問。這代表他也是十師族的魔法師。
「大致沒錯。」
這句回答暗指正確來說不是這樣。
「這樣啊。」
光宣沒有多嘴詢問哪裡不一樣。
「既然這樣,我想我幫得上忙。傳統派據點最集中的地方是京都,不過奈良也有不少應該是主要據點的地方。我明天為各位帶路。」
達也在仔細考量光宣的提議是否值得。反觀深雪與水波卻是露出「咦?」的表情,因此藤林決定解除兩人的誤會。
「傳統派是一個魔法結社,卻不是單一組織,是至少由十個魔法師集團組成的聯盟。所以各集團都擁有可稱為根據地的據點。即使總稱十師族,包含師補十八家也分成二十八個家系吧?他們也是類似的狀況。」
原來如此——兩人露出聽懂的表情。
藤林說明結束時,達也也已經暗自做出結論。
「恭敬不如從命吧。光宣,麻煩你了。」
這麼一來,這個伴隨著危險的任務將波及實力不明的十六歲少年,但深雪與水波都沒有特別提出異議。
既然是達也決定的事,深雪只會由衷聽命。而且水波也被教導過,侍女對主人的決定插嘴是件逾矩的事情。
◇◇◇
隔天,達也等人一大早就到飯店櫃檯辦理退房,再度造訪九島家。他們只先將行李從飯店寄到奈良車站,以輕便的裝扮造訪。
說到輕便,今天的深雪難得穿褲裝,而且是比起逛街更適合踏青的厚實布料。上衣也不再是襯衫,而是換成秋季的長袖毛衣。但就算這樣,她也完全沒有變得不起眼。上衣與褲子都是貼身剪裁,不用裸露就明顯展現出深雪的美不僅止於臉蛋。
水波大概也是配合深雪,身穿毛線衣加上及踝的長褲。不過她的衣物略微寬鬆,少女的可愛氣息更勝於女人味。
抵達九島家的時候才七點多,但光宣以毫無睡意與倦意的表情等待三人。看來他說身體狀況很好並非逞強。
「早安。各位吃過早餐了嗎?」
「光宣早安。」
「不要緊,我們吃過了。」
達也與水波依序回應。光宣臉上露出有點遺憾的表情,深雪見狀貼心詢問。
「光宣還沒吃嗎?難道是在等我們?」
「不,沒關係的。」
光宣連忙搖頭。
「我只是心想沒吃的話可以在我家吃。我也已經準備好出門了。」
「這樣啊。」
深雪以放心的表情微笑。光宣害羞到臉紅了——但就僅止於此。他沒有看深雪的微笑看到入迷。
「那麼請往這裡,我們準備了車子。」
九島家準備的是加長型禮車。在這個家裡,坐這種車肯定才是正常情形吧。但達也也沒完全捨棄這是對方刻意挖苦的可能性。
駕駛是步入老年的男性,長得和真由美之前介紹的自家隨扈有點像。那個男的幾乎可以確定他是「失數家系」,這個駕駛也是嗎?這個問題掠過達也腦海。
達也原本以為藤林可能會自願當駕駛,不過看來她也沒這麼閒。而且她現在不是基於軍務需求而行動,指望她支援也不合道理。達也立刻改變內心的想法。
光宣說他已經做好準備,似乎不是謊言或誇大,他直接跟著達也等人坐進禮車。他坐在達也正對面,水波的旁邊。即使達也與光宣相對而坐,雙腿也不會因為狹窄而覺得不自在。不愧是空間寬敞的禮車。
不知道是不是在上車的時候摩擦到什麼地方,光宣身上的薄外套右袖口露出了手鐲造型的泛用型CAD。手鐲型CAD戴在慣用手相當罕見(昨天用餐時已經確認他是右撇子)。深雪對此感到疑問,光宣察覺到她的視線而害羞地靦腆微笑。
「這個嗎?」
光宣說著捲起右手袖子露出CAD,然後再直接捲起左袖。
他雙手都戴著CAD。
「九十九個實在是不夠用……我知道只要整理一下類似的啟動式就好,但遲遲找不到優秀的技師。」
泛用型CAD可儲存九十九個啟動式,光宣的意思是這樣不足以網羅自己使用的魔法。
「以雙手操作CAD很辛苦。不過,多虧FLT開發了思考操作型輔助演算裝置,現在輕鬆多了。」
「光宣,原來你有在使用FLT的完全思考操作型CAD嗎?」
「是的。」
光宣說完拉起脖子上的鏈子,向深雪展露硬幣型的CAD。
「這個輔助演算裝置真是個非常傑出的產品。開發這個產品的托拉斯·西爾弗,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光宣以透露憧憬的語氣低語。為避免「西爾弗即達也」的秘密被發現,深雪以社交用的笑容隱藏哥哥被稱讚的喜悅,點頭說聲:「你說得對。」
「各位對傳統派知道多少?」
禮車一起步,光宣就立刻如此詢問三人。
禮車的后座和駕駛座以透明護壁隔開,交談必須使用麥克風。雖然現在麥克風的運作燈並沒有亮,但這輛車是九島家的車,實在沒辦法認為沒有人在竊聽他們說話。
「我與水波幾乎一無所知,相關知識就只有造訪這裡之前聽哥哥說的部分。」
至少深雪是那麼認為,所以她回答得很慎重。烈知道己方的底細,卻不代表九島家知道己方和四葉的關係。前任當家烈依然在九島家握有某種程度的實權,所以深雪直覺認為烈或許知道許多現任當家九島真言所不知道的事情。她覺得若是如此,讓光宣去探討水波知識的出處就不是件好事。
「我則是從九重八雲老師那裡,得到了某種程度的情報。像是他們加入前第九研卻得不到期望的成果,在研究所封閉之後懷恨在心,所以超越了流派的隔閡,不顧節操地組成這個古式魔法師集團。」
達也諷刺又惡毒的回答令光宣苦笑。沒有感到傻眼,也沒有蹙眉,就只是掛著笑容。或許光宣和善的外表底下,也存在著諷世或嚴肅的內在。
「大致符合真正情況。」
看他會像這樣斷言,或許他其實和達也同類。
「他們自稱傳統派,不過以繼承真正傳統的術士角度來看,應該稱為『異端派』。或者不矯飾地直接稱為『外法派』。」
這並非達也初次聽到的情報,但他沒附和,只是靜靜聆聽。
「正式研究現代魔法之前,古代魔法的繼承者一直躲在社會的暗處。這麼做的部分原因是避免異能者遭受迫害,更重要的是掌權人不希望魔法曝光。因為魔法不會留下物證,可以當作權力鬥爭的利器。」
「咒殺嗎?這是從古代王朝延續至今的傳統。這種論點普遍到如今甚至寫進史書,不過有證據說明這是事實嗎?」
「至少參加前第九研的古式魔法師有留下口述記錄。雖然不是如『咒殺』的字面所述,直接以魔法停止生命活動,卻能以幻覺讓對方自殺,或是以遙控物質的方式偽裝成持刀自殺。當時有留下實際示範這種法術的紀錄。」
「……真的殺了對方?」
水波以嚴肅語氣詢問。她也曾經在接受四葉訓練時害死對手,卻未曾從對方無法反擊的遠處殺害毫無抵抗的對手。深雪也對此反感,只不過並沒有寫在臉上。唯有達也面不改色地聆聽光宣這番話。
「只要紀錄沒造假。」
「水波,那並不是光宣下令的。這種事你應該知道才對。」
達也並未批判前第九研,而是勸誡水波。
水波臉上出現像是在說「糟了」的慌張神情,立刻朝光宣低頭。
「光宣大人,非常抱歉。」
「不,我也太冒失了。這件事沒必要在這時候提及。」
他的語氣殘留嚴肅感,大概是因為即使沒有直接關係,依然對自家人涉及非人道行為抱持著罪惡感的緣故吧。但光宣具備堅強的內心,不會被這種感覺囚禁。
「回到正題。現代魔法成立之前,術士會接受掌權人的要求,負責骯髒工作,但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做。從事骯髒工作的術士反而是少數派。基於宗教修行所需而習得魔法的術士,也會和掌權人及其底下的術士保持距離。」
「但在江戶幕府成立前,著名寺廟或神社自行擁兵,在世俗攬權的例子也不少啊?」
達也這個問題並非真的詢問,而是用來推動話題的提問。
「是的。興福寺或延曆寺的僧兵是著名的例子。不過就如達也所說,江戶幕府成立之後,正統派的宗教組織就排除了暴力的這一面。從『狩刀令』的實施就能知道,強力的政治權力不容許宗教勢力具備武力,這方面的背景我當然無法否認,但在同一時間也不能忽略另一點,就是在成立穩定的政治體制之後,宗教勢力也無須擁有武力了。從現代角度來看,江戶幕府的統治存有各式各樣的問題,但那樣的統治確實讓當時的社會沒有發生大規模爭鬥。」
「然後失去『工作』,被排除的人們就躲進幕後了。」
「是的。這些人之中,不少人具備戰鬥用的『法力』。投靠政治權力成為其黨羽的術士,以及無法捨棄既得的武力躲進幕後的人,也就是現今所說的戰鬥魔法師。這些人就是昔日加入前第九研,現在自稱『傳統派』的成員們的根源。」
光宣說到這裡嘆了長長的一口氣。這不是疲勞的顯現,而是表露輕蔑的嘆息。
「同樣是參加前第九研的古式魔法師,土御門派遣的陰陽師或是各方忍術師,就沒有做出這種丟臉的事……兩者之間的差異究竟是什麼?」
「應該是差在是否接受過克制欲望的訓練吧。」
光宣如同自言自語的疑問立刻得到回答,使得他眨了眨雙眼。如果他的容貌平凡一些,應該可以形容為「慌張不堪」吧。
「……不好意思,我又離題了。看來我非常渴望和年齡相仿的人交談。」
「無妨。這並非無益的對談。」
「不敢當。那個,剛才說到哪裡了……啊,是關於傳統派的根源吧。」
光宣確認達也點頭之後,再度述說正題。
「他們具備這樣的背景,所以據點也設立在原本隸屬的正統派據點附近……不對,或許應該形容為『背面』比較好。」
「也就是著名寺廟或神社附近嗎?」
「是的,為正經的宗教人士們添麻煩了。」
達也與光宣相視而淺淺一笑。達也陽剛的笑容與光宣超越性別的美麗笑容在表面上毫無共通之處,醞釀出的氣氛卻不可思議地相似。
「各位會在奈良站搭車回去吧?」
「嗯,是的。」
至今都和達也面對面的光宣將目光移向深雪,深雪對此做出簡單回應。
「其實傳統派在奈良的最大據點,位於春日大社後方的不遠處。不過那裡在奈良車站附近。所以,我會先帶各位到葛城區,最後再去那裡。雖然奈良南部是個連傳統派也很安分的區域,不過……」
「也對。必須以防萬一,拜託了。」
「請交給我吧。」
光宣首先帶三人前往的是奈良盆地西南方的御所市,名為「葛城古道」的觀光步道。之所以跳過途中的斑鳩,單純是因為那裡沒有傳統派的據點。
葛城古道是可以悠閒觀光六七個小時的一條步道,但這次沒這麼多時間。光宣吩咐禮車到步道出口等待,然後向達也等人提議租用立式電動機車。
立式電動機車雖是自動控制,不過單人騎乘需要輕型機車駕照(這個名稱從上個世紀到現在都沒變),雙人騎乘需要一般機車駕照,不過很遺憾,深雪與水波都沒有輕型機車駕照。
不,對於
深雪來說肯定不是「遺憾」,是「幸好」。達也有重型機車駕照,光宣也有考到一般機車駕照。這麼一來當然會是租雙人機車,並分成達也與深雪、光宣與水波兩組。
「光宣大人,不好意思。」
「別在意,我只負責握方向盤而已。」
水波惶恐無比,但光宣毫不在意。不過,如果是普通男高中生,這時候會有賺到的感覺。即使水波比不上深雪,主張她不屬於「美少女」的少年也肯定是少數派。即使是光宣這樣的超級美少年,肯定也很樂意和她同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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