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九校戰篇 下 第十一章(1/2)
新人賽奪冠的慶功宴,保留到總冠軍慶功宴一起舉行。
其中一個原因,在於「秘碑解碼」代打參賽,協助取得競賽冠軍與新人賽冠軍的三人,身體在決賽時受到重大傷害,並非能夠盡情嬉鬧的狀態。不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就是攸關總冠軍的「幻境摘星」在明天舉行,忙於準備的眾人無暇慶祝。
第一高中在新人賽奪冠,使得第一與第三高中的總積分差距更大。
現在相差一百四十分。
明天「幻境摘星」配分是第一名五十分、第二名三十分、第三名二十分、第四名十分。
明天舉行預賽,最後一天舉行決賽的「秘碑解碼」的配分則是第一名一百分、第二名六十分、第三名四十分。
依照明天「幻境摘星」的成績,一高可能不用等到最後一天,就確定拿下總冠軍。
選手與工程師光是準備服裝(「秘碑解碼」的選手是防護服)與CAD最終調校就沒有餘力,空閒的成員也以各種方式協助他們。
達也刻意不「修復」右耳破裂的鼓膜,在醫務室接受普通的魔法治療,然後再發動自我修復術式完全治好耳朵,戴上醫療耳罩掩飾。現在正和深雪一對一為明天做準備。
隊友們(尤其是高年級)不知道右耳已經治好而前來關切,使得達也稍微過意不去。但他有著非得隱瞞的苦衷,因此忍耐著在盛夏戴上悶熱的耳塞作為補慣,不去正視僅存的些許良心——但他當然明白這麼做無法成為補償。
但是,即使形容成「沒有餘力」,卻幾乎沒有之前那種被迫手忙腳亂的狀況。
不,或許可以說完全沒有。
昨晚忽然就非得將兩人份——包含自己在內就是三人份——的CAD從零設定到完成,這種匆忙事態是極為罕見的特例。
即使深雪從新人賽轉戰正規賽,但她原本就預定在「幻境摘星」上場,因此至今的準備萬無一失。就算出乎意料插入其他事情用掉一天,也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
「達也學弟去休息吧。你從昨天就在各方面硬撐,不用勉強自己。」
「深雪學妹也請休息吧。要是你繼續努力,有個傷患會無止盡逞強下去。」
達也俐落完成CAD的總檢查程序之後,真由美與鈴音把他連同深雪半勸半趕,為今天的活動打上終止符。
◇◇◇
不過在另一方面,有一群人被逼到無法闔眼的絕境。
「第一高中已經確定奪冠……」
「胡扯!你的意思是要放棄?這樣是坐以待斃啊!」
「要是第一高中就這樣奪冠,我們慘賠的金額將超過一億,而且是美元。」
「損失這麼大,我們可不會死得痛快啊。這次計劃失敗的虧損過大,總部原本就不想批准,是我們力排眾議才通過。這樣下去,我們好一點會成為行屍走肉的『施法器』,不適任的話會成為『增幅器』,死後繼續被組織壓榨。」
圍坐在桌邊的男性們,依序恐懼地窺視無神佇立在室內四個角落的男性。
「即使本期業績要有這項企畫才能達成……不過似乎太硬來了。」
「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吧!……事到如今,唯有不擇手段。」
「沒錯!我們從一開始就布局要讓主力選手落敗,如今下手狠一點也沒有理由猶豫。即使觀眾起疑,只要沒有留下證據,要多少藉口都編得出來。走到這個地步應該幹得徹底。」
「派人通知內應,明天的『幻境摘星』要讓一高所有選手中途棄權——強制棄權。」
「運氣好的話就不會死。如果不是,就只能怪自己運氣差了。」
蘊含瘋狂氣息的竊笑聲,傳遞著同意的印記。
◇◇◇
大會第九天,至今的好天氣搖身一變,成為厚重雲層覆蓋,隨時會下雨的微暗陰天,
不過,這片沒有耀眼陽光,天亮至今依然灰暗的天空,是罕見有利於進行「幻境摘星」的天候。對於參加這場競賽的深雪她們來說,反而堪稱「好天氣」。
「這應該是舉辦『幻境摘星』的好天氣……不過看起來總像是山雨欲來。」
達也仰望天空如同自言自語的呢喃,使得深雪蹙額顰眉。
「還會發生什麼狀況嗎……?」
「我們不知道對方的企圖……無法證實會發生事情,也無法保證不會發生事情。但是深雪不用擔心。因為無論如何,我至少一定會保護你。」
達也這番話沒有其他用意。
對於達也來說,只要能夠保護深雪就好。
如果要說真心話,達也認為即使其他選手犧牲也和他無關,是選手自己的責任。
然而——他或許該感謝上天,沒讓別人聽到兩人的對話。
若有外人在場……深雪正在達也的視界外害羞低頭,露出幸福至極的笑容,依偎在依然仰望天空的達也身旁,若有人目睹,他們兄妹可能會以「甜死人」這種奇特的罪狀被起訴。
◇◇◇
深雪的比賽確定是第二場。
其實最好是能夠爭取充分休息時間的第一場,但世事不可能如此順心,因此達也換了一個想法,認為不是第三場就該慶幸。
兩人決定在賽場旁邊的選手席旁觀第一場比賽。
即使第一場結束到第二場開始之間有四十五分鐘的緩衝,但要從特地觀眾席移動到賽場也太浪費時間了。
看向其他學校的選手,果然也聚集在賽場旁邊。
「小早川學姊看起來幹勁十足。」
學姊選手站在湖面突起的圓柱等待開賽訊號,深雪說出這樣的評語。
就達也所見也是如此。
摩利曾抱怨過小早川心情起伏不定,但這次可能會因為她而穩奪總冠軍,所以要她鬆懈肯定比較困難。
雖說勝負得取決於對手的強弱,不過達也認為她這樣應該沒問題。
在觀眾、後勤人員與隊友的注目之中,宣告開始的鈴聲響起。
第一節比賽是順位目不暇給持續變動的拉鋸戰,不過小早川以些微差距領先。
不由得停止呼吸的艾莉卡輕輕放鬆力氣,想向鄰座的美月說話——但好友不同於以往的樣子令她睜大眼晴。
「美月……你拿下眼鏡不要緊嗎?」
罹患靈子放射光過敏症的魔法師,必須戴上施加抗靈光效果的眼鏡,避免受到活性化靈子影響,被場中覆蓋的強烈情緒波及。她在現在這種狀況,在許多觀眾釋放興奮情緒的環境中取下眼鏡,應該會對精神造成沉重負擔。
「老實說……有點難受。」
艾莉卡察覺到,美月輕觸大腿上眼鏡的雙手,偶爾會微微顫抖。
「可是,我覺得不能永遠只逃避自己的能力。」
「……我不認為美月在逃避。」
她就讀魔法科高中的理由,艾莉卡聽過很多次。
主要當然是為了發揮罕見的魔法天分,具體來說則是想升上大學成為魔工師。
但她同時還抱持另一個目標,那就是學習技術,控制這雙看得太多的「眼睛」。而且她也在二科生被容許的範圍,儘可能接受相關的指導。
即使不夠成熟,依然確實面對自己的「能力」,所以艾莉卡認為這不叫逃避,而且不夠成熟時藉助道具反而理所當然。
或許是因為如此吧。
「我認為勉強自己不會有好事。我不會說『學藝不可能一步登天』這種話,但很多人因此弄壞身體。以美月的狀況,可能會造成更加無法挽回的後果啊。」
艾莉卡才會把話講得比較重。
「嗯……可是,不得不看時,不去正視看得到的事物,我覺得果然是錯的……」
即使如此,美月依然將眼鏡放在大腿上。
「渡邊學姊受傷時,要是我確實看到狀況,我覺得可以稍微幫到達也同學他們。」
「……所以這次你想看著現場以防萬一?」
「嗯,那個……我想深雪同學沒問題。深雪同學發生任何狀況,達也同學都不會看漏。但我覺得他今天無暇注意其他選手。畢竟他昨天才那麼退箍,而且如果……」
「如果其他選手犧牲,達也同學一樣不可能坐視不管?我也覺得應該會這樣……因為他看起來冷淡,卻出乎意料是個好好先生。」
「達也同學是很為朋友著想,非常溫暖的人喔!」
「是是是,我知道。」
(但我覺得如果不是「朋友」,他就會冷酷到底。)
艾莉卡把後半的真心話留在心裡,配合手勢安撫著稍微激動的美月。
此時,旁聽兩人對話的干比古,從美月另一邊的座位插嘴。
「我知道艾莉卡在擔心柴田同學,但如果正如達也推測,對方使用精靈魔法妨礙比賽,柴田同學的『眼睛』確實最可靠。我姑且有在我們身旁架設結界,緩和靈子放射光的刺激,我想應該不會留下後遺症。」
干比古熱心到無謂(艾莉卡的感覺是如此)的話語,使得艾莉卡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這樣啊……?Miki在保護美月?
那麼要是美月發生什麼事,Miki就要負責喔。
而且當然是男生對女生的那種負責喔。」
「呃,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吧!」
干比古臉紅反駁,甚至忘記一如往常對綽號抗議。
美月則是滿臉紅通通的狀態,想抗議也沒辦法。
「……你真是個壞心眼的女人呢。」
至於艾莉卡,則是把另一邊座位隨著嘆息傳來的這句責難,當成耳邊風沉默應對。
被當成空氣的雷歐與佯裝不知情的艾莉卡,一如往常展開熱鬧的鬥嘴。第二節比賽開始的鈴聲於此時響起。
兩人以「還沒吵夠」的表情相視,但還是閉嘴避免打擾到選手與其他觀眾。
然後,第二節比賽開始沒多久,狀況發生了。
小早川與另一名選手同時朝綠色光球起跳。
很遺憾,對方以些微差距,先抵達享有優先權的一公尺範圍內。
小早川使用魔法消除跳躍力道。
她的身體在空中靜止。
接著她編組魔法要回到原本的踏腳處,發現該處已經由其他選手使用。
她不慌不忙切換魔法式,使用另一個魔法前往距離最近的無人踏腳處。
這是無視於重力,在空中以俯角緩緩筆直滑翔的移勤魔法。
然而,應該以俯角降落的她——受到重力牽引直接墜落。
垂直墜落的感覺,使得小早川表情抽搐,從觀眾席也清晰可見。
驚愕。
恐慌。
懼怕。
理應支撐她身體的魔法沒有發動。
至今支撐人生的魔法忽然背叛,使得她甚至忘記掙扎,直接朝湖面墜落。
即使是水面,高度也有十公尺,摔到脆弱部位可能會造成致命傷。
而且小早川沒有因應墜落改變姿勢。
然而.幸好這是再三考量到安全的運動競賽。對於選手因為魔法失控而墜落的事態,當然有做好防範措施。
監控的大會委員施展了減速魔法。從小早川開始墜落,到大會委員以魔法接住她,實際應該花不到一秒。
即使如此,距離水面的高度也只剩一半。
這段時間與這段高度,足以將她的內心擊潰。
比賽暫停,達也痛心地目送學姊被擔架運走。
學習魔法的青少年失去魔法的最大原因,是魔法失敗引發危機體驗,導致不再信任它。
魔法是欺騙世界的力量。
魔法本身是脫離世界常理的虛偽力量。
但只要像達也能以「眼睛」看見魔法,即使魔法是虛偽的力量,也能相信它確實存在。
然而對於大多數的魔法師(的幼苗或種子)來說,魔法是看不見的模糊力量。即使看得見槓子,也看不見魔法以何種機制運作,只能以理論來理解。
——自己使用的魔法,是否真的來自體內的力量——
幾乎所有魔法師,都會在學習魔法的過程中有此疑問,不,應該說有此懷疑。而且要是理應發動的魔法沒有生效,遭遇到理應能以魔法迴避的危險時,這份懷疑可能會轉為確信。
——魔法果然不存在——
轉為這樣的確信。
受到這份確信纏身的魔法師,將再也無法施展魔法。
魔法就是成立在如此脆弱、危險、微妙的心理平衡之上。
(……小早川學姊或許會從此一蹶不振。)
深雪臉色蒼白,達也摟著她的肩膀激勵她,在內心如此低語。
小早川在受囚於重力的瞬間,在自覺這件事的瞬間,恐懼占據她的整張臉。
即使能夠置身事外劃清界線,失去寶貴的才華依然令人不舍。
達也胸前口袋的通訊終端裝置忽然震動,如同要斬斷他的感傷情緒。
緊緊儂偎在身旁的深雪抬頭以目光詢問,這時達也將摺疊式的語音通訊元件展開,抵在耳朵與嘴邊進行通話。
『達也,我是干比古。現在方便說話嗎?』
「……嗯,沒問題。」
達也看向語音通訊元件,確認音波干擾消音功能的運作燈亮著,但仍壓低音量回應。
『關於剛才的意外,很遺憾,我看不出施法的徵兆。』
「這樣啊……」
『抱歉,沒能回應你的期待……』
「不,我也同樣沒捕捉到徵兆。」
『但是柴田同學說她有事要告訴你。』
「美月?難道她取下了眼鏡?」
達也的語氣隱藏驚訝的情緒,而且不是裝出來的。
但干比古沒有直接回答。
『達也同學,我是美月。』
而是換人接聽作答。
「美月,你有看見什麼嗎?」
「不要緊嗎?」這句話同樣在達也喉頭待命。
但是達也認為,這句話會冒犯美月的氣概。
她以魔法師的身分,以己身意識使用了自己的「視力」。既然如此,達也認為同樣活在魔法世界的自己,應該詢問她這麼做的成果。
『是的,那個……小早川學姊的右手……大概是在戴著CAD的部位,我看到發出細微的光芒……不,就像是「精靈」啪一聲爆開的感覺。』
「這樣啊……原來你看見了。所以你看到的『精靈』爆開碎裂了?」
『那個……是的,的確類似這種感覺。彷佛就像是非常古老的電器,啪一聲冒出火花停止運作那樣……』
「這樣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達也感覺自己隱約看出「敵方」的搞鬼手法。
『那個,達也同學……?』
或許是隔著語音通訊也感受到了達也點頭回應的氣息。
話筒傳出戰戰兢兢又抱持些許期待的聲音。
「美月,你做得太好了。這份情報非常有用。」
『謝謝!』
達也搶先回答美月想問以及想知道的事情,美月則是回以開心的聲音。
◇◇◇
很遺憾,第一高中在第一場比賽的成績是中途棄權。
達也離開沉重氣氛籠罩的第一高中帳幕,前往負責檢驗CAD的大會委員帳幕。
深雪留在選手待命室——即使是帳幕里,姑且算是「室內」。
依照對方至今的做法來看,應該不會連續兩場比賽都下手,而且也不會直接向選手行使暴力手段。但有別於這份擔憂,即將上場的選手應該專注於比賽,而不是被檢驗機器這種瑣事煩心,達也以這個說法阻止深雪同行。
審核CAD是這幾天重複許多次的程序,理應會順利進行並結束,然而在CAD安裝在檢驗裝置的瞬間,達也這份樂觀的預測從腦中蒸發消失。
這完全是一時衝動的行為。夕譬負責人員從他手中接過CAD安裝在檢驗機,操作控制面板的同時——
「偵測到異常」的認知,傳送到他的意識時——
他的手——
已經將檢驗委員從桌子另一邊拉出來,摔到地上。
場中響起哀號。
接著是怒吼——正確來說是警備委員放聲怒吼——直衝而來。
這些聲音傳入他的耳中,卻沒能傳到他的意識。
毫不留情釋放的殺氣阻止腳步聲,將喧囂完全塗改為寂靜。
這一幕,是他將唯一的「認真情感」表露在外的一幕。
「……我還真是被小看了。」
這聲哀號,或許是壓制胸腔的膝蓋施加壓力造成的生理反應。
被達也摔到地上的負責人員痛苦呻吟,但達也釋放的暴戾氣息使他合不攏嘴,無法以牙齒打顫,嘴角與臉頰持續痙攣。
「在深雪使用的東西動手腳,你以為我不會發現?」
即使達也說出這種話,不清楚他家庭狀況的第三者也聽不懂。
然而,所有人都在不明就裡的同時被迫理解。
從達也臉上展露的不祥笑容理解。
理解到單方面被施暴的這名人員,冒犯了絕不可冒犯的東西,碰觸了「龍之逆鱗」。
達也對圍著自己的人群看都不看一眼,
冰冷詢問他壓制的檢驗人員。
「你用檢驗裝置在深雪的CAD混入什麼?肯定不是普通的病毒。」
負責人員的臉抽搐到無以復加。這張恐懼與絕望的表情,不只是遇見死神的人露出的表情,而是罪人被閻羅使者揭發罪狀的表情。
「原來如此,這個方法也能在CAD的軟體動手腳。因為遵守大會規定的CAD,無法拒絕檢驗裝置的處理程序。」
原本衝過來要制服達也的警備委員之中,最靠近達也的人,聽到他這番自言自語之後倒抽口氣。對於被達也壓制的CAD檢驗人員,警備委員投向他的視線,從受害者轉變為嫌犯。
「不過,這場大會至今的意外,不可能都是你一個人幹的吧?」
達也膝蓋底下的男性眼眶泛淚,頻頻虛弱搖頭。
「是嗎,你不想說啊?」
達也刻意在男性面前,伸直右手手指併攏成為手刀。
指尖如同蛇首指向男性。
達也的右手,緩緩朝著壓制在地的男性喉頭接近。
目睹這一幕的人們無法移開目光,不知為何思考著同一件事。
想像著相同的光景。
少年的手指,將會輕易地穿破這名可憐罪人的頸部皮膚,挖開喉嚨,在血泊里進行毫無慈悲的制裁吧……
「什麼事?」
然而這場無法避免的慘劇,因為一名老者的平穩聲音得以迴避。
這個聲音如同春風,沒有壓迫感也沒有威嚴,內含的波動卻將踩躪全場的殺意溫柔吞噬,並且加以中和。
「——九島閣下。」
達也像是心魔盡去,收起殺氣鬆手移開膝蓋,起身朝九島老者行禮。
「非常抱歉,在您面前出醜了。」
「你是——第一高中的司波吧。昨天的比賽很精彩。所以到底是什麼事?」
以肌膚感受到達也收起暴戾氣息之後,有人企圖制服剛才施暴的達也,但是在最前排聽到達也話語的同僚加以制止。
「有人對本校選手的CAD非法動手腳,所以我制服犯人,正要盤問幕後關係。」
「這樣啊。」
在場所有人,剛才被達也的暴戾氣息與殺氣凍結的所有人,都認為這是謊言。
不可能只以盤問了事。
然而九島老者完全沒有過問他釋放的暴戾氣息,只有點頭回應他這番話。
「被非法動手腳的是這個CAD吧?」
「是的。」
曾經被世人譽為「極致又最巧」的老魔法師,從檢驗機械取下了CAD拿到眼前,頻頻打量之後點頭。
「……確實混入了異物。我對這東西有印象。這是在我還是現役軍人的時代,廣東軍魔法師在東海群島戰區使用的電子金蠶。」
老者說完之後,朝著地上站不起來的男性投以冰冷的視線。
男性驚呼一聲,就這麼癱坐著向後退。
「電子金蠶是經由有線線路入侵電子機器,癱瘓高科技兵器的SB魔法。」
SB魔法是包含「精靈」在內,以自律性非物質存在(SpiritualBeing)為媒介的魔法總稱。九島老者挖掘自己的記憶,以頗為懷念的語氣,述說這個魔法的真面目。
「並不是篡改程式本身,而是干擾程式輸出的電流訊號加以篡改。基於這種性質,因此可以無視於作業系統類型或防毒程式的有無,讓電子機器的運作出錯,是一種延遲發動術式。我軍在查出電子金蠶的真面目之前也吃了不少苦頭……你知道電子金蠶嗎?」
「不知道。」
對於九島老者的詢問,達也沒有加上肢體動作,只維持著「稍息」姿勢以言語作答。
「在下第一次聽到電子金蠶這個詞。不過在下剛才立刻就發現某種類似病毒的物體,入侵在下所建構的系統領域。」
「這樣啊。」
達也的話語,讓九島老者露出愉快的笑容。
然而,九島老者將視線移向遭受檢舉的檢驗人員時,這張笑容轉變成身經百戰的魔法師俯視敵人的笑容。
「那麼,你到底是從哪裡弄到電子金蠶的術式?」
這名臥底發出慘叫想爬離現場,被原本要前來制服達也的警備員逮捕。
「那麼司波,你也差不多該回競技場了。CAD就用備品吧。既然發生這種事,也無須重新檢驗——大會委員長,你說是吧?」
九島老者忽然搭話,使緊跟在後的老人——但仍比九島老者年輕不少——連忙點頭。
「居然有臥底潛入營運委員動手腳,這是前所未有的醜聞。晚點再好好聽他解釋。」
大會委員長一副隨時會昏倒的樣子,但還是勉強做出肯定的回應。九島老者將視線從他興跟班們移開,再度以愉快的表情看向達也。
「司波達也,希望將來也能和你談一談。」
「是,有機會的話,在下樂意之至——」
「嗯,那我就期待『機會』的到來吧。」
這就是達也與九島烈的第一次直接會面。
◇◇◇
回到第一高中總部帳幕的達也立刻敏銳感覺到,眾人投向自己的視線以及個中情緒,正在微妙但確實變化著。
——或者應該形容為「恢復原狀」。
形容成「微妙」,是因為眾人想隱瞞卻無法完全隱瞞。對於改變展現出來的態度感到愧疚,卻忍不住如此改變的內心動搖。
達也絕對不是遲鈍的人。
只是情緒朝著某個方向偏差,但在偏差的部分反而極為敏銳。
感應變遲鈍的是善意。
磨利而敏銳的是惡意。
現在投向他的是熟悉的眼神,是對於真相不明的異質事物抱持的困惑、恐懼與迴避。
「哥哥……」
唯一不會迴避他的少女,以擔憂的面容與聲音迎接他。
「抱歉,讓你擔心了。」
而且只有這唯一的視線,令他的內心隱隱作痛。
「沒那回事!因為哥哥是為我而動怒吧?」
搖頭動作過於用力,使得綁到一半的頭髮稍微解開。
「真快,你已經知道狀況了?」
達也伸手梳理滑散的秀髮輕撫妹妹的頭,深雪羞澀低下頭,但還是確實回答哥哥。
「不知道,可是哥哥每次打從心底動怒,都是……為了我……」
即使確實回答,聲音也逐漸哽咽。達也左手按在妹妹的臉頰,輕輕抬了起來。
「……也對,我只能為你真正動怒。
不過深雪,哥哥為妹妹生氣是理所當然的。
而且這是唯一殘留在我心中的『理所當然』。
所以深雪,你不需要悲傷。」
達也空著的右手取出手帕,輕輕按在妹妹含淚的眼角。
「何況……好不容易妝化得這麼漂亮,要是哭花了會很可惜吧?今天的風光舞台可是為你而準備的呢。」
「討厭……哥哥真是的。參加比賽的又不是只有我,您這樣叫作護短。」
深雪的笑容帶點苦笑,卻還是比任何人都燦爛。
至少在達也眼中是如此。
妹妹恢復笑容,使得達也感到安心與滿足,放在深雪臉頰的手就這樣移到肩頭,並且抬頭看向帳幕準備一起進入。然而這時,達也察覺到周圍視線再度變化,而且是奇妙的變化。
屏息縮在暗處悄悄窺視的視線……
轉變成即使不耐煩也無法裝作沒看到的溫暖目光。
「哎呀,達也學弟。」
如同在強調學生會長在這時候依然是學生們的代言人,真由美以更勝於眾人的溫暖視線與冰涼的聲音迎接達也。
「聽到大會總部說『本校學生忽然暴動』的時候,我還猜測到底是發生什麼事……原來只是一位戀妹情結嚴重的哥哥,因為捧在手心裡呵擭的寶貝妹妹差點被騷擾而大發雷霆。」
雖然這番話講得極為違背本意,但是在如同颱風接近的溫濕氣息吹拂之下,達也領悟到己軍處於壓倒性的劣勢,因此選擇戰略性撤退。
換句話說,就是悄悄逃進工程師分配到的工作室。
就這樣,達也免於在第一高中遭受迴避與孤立,不過這是否出自他的本意……即使問他本人也肯定不曉得。
◇◇◇
天亮之前就雲層密布的天空,到了第二場比賽開始的九點半,依然沒有放晴的徵兆。
「今天真是好天氣……可以的話,希望這樣的天氣能持續下去。」
「好像到了傍晚會放晴喔。」
「星光其實也很礙事……總之應該
比下雨來得好。」
兄妹的這段對話,完全以通過預賽晉級夜間決賽為前提。坐在不遠處椅子聽到這番話的梓,並不會覺得他們很悠閒。
一般來說,一年級和二、三年級的實力差距,比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實力差距大。因為魔法專業教育是從高中課程正式開始。
所以即使沒有新人賽,一年級參加正規賽的例子也寥寥無幾。一般來說,在大會期間忽然從新人賽轉戰正規賽,別說是晉級到前幾名,要通過預賽都很困難。
然而——
(深雪學妹無法套用這種常識……何況還有司波學弟。)
梓除了個性怯懦,在同年代的青少年之中,無疑是歸類為頂級的魔法師(幼苗)。個性如此怯懦還能獲選為第一高中學生會幹部,這就反向護明了她的能力。
就梓所見,深雪真的擁有爭冠實力。
光是妹妹自己就擁有出類拔萃的實力,還有那位哥哥全力輔助。
梓甚至認為,即使奪冠大熱門的摩利以萬全狀態上場,或許也無法獲勝。
在心中以旁觀角度評論的梓,其實是負責第三場比賽的工程師。她現在待在這裡,也是為了提早進行CAD的最終檢查。
正規賽的「秘碑解碼」與「幻境摘星」是九校戰男女選手各自的最終競賽,每所學校的後勤人員都是全力以赴。
第一高中以一名工程師輔助一名選手的體制迎接這兩項競賽。
所以如果只限於這項競賽,司波兄妹是梓的對手。
或許要說「同為工程師的達也是梓的對手」比較正確。
然而——梓在開賽之前,在分出勝負之前,甚至就已經失去競爭的心情。
剛才發生的事件。
梓得知達也在大會總部向工作人員施暴時,恐懼的情緒更勝於驚訝的情緒。
沒有感到意外,內心某處反而認同「如果是他就會這樣」。
雖然交情還沒有那麼深遠,但是梓認為「他不是毫無理由就使用暴力的男生」。卻也同時認為只要有理由,達也就會毫不猶豫訴諸暴力。
這種毫不猶豫就能使用暴力的心態,令梓感到害怕。
魔法是基於軍事目的開發,即使是現在,魔法也有很大比例用在扮演戰力與遏阻力的角色,梓當然也明白這一點。然而無論是用為軍事力或公權力,都是納入行政系統管理的「暴力」。行使這份力量的責任,由決策者、下令者、執行者、監督者等各式各樣的人來分擔。
但他肯定會獨自決定、執行、負起責任。
即使是造成對方死亡——殺人的後果,恐怕也一樣。
如同冰冷鋼鐵的這份心態,給人恐懼的感覺。
聽他親口述說詳細經緯之後,這份恐懼轉變為驚訝。
依照說明,他在CAD被動手腳的時候當場發現,並且逮捕現行犯。
負實小早川的是三年級技術團隊裡的平河,她幾近落淚的扭曲表情烙印在梓的眼帘。很容易就能想像她應該很不甘心,並且很容易就有所共鳴。
沒發現CAD被動過手腳,害得選手發生意外,結果或許會導致一位特別優秀的同學從此一蹶不振。相較之下,達也則是……梓覺得,如果自己處於平河的立場,或許會當場逃回旅館房間哭泣也說不定。
達也是二科生,是「劣等生」,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他的實技成績是低空飛過勉強及格的等級。
入學之後首度舉辦的實技測驗,不及格的學生每年都不到五人,所以他的成績不被評為「不好」而是「很差」也在所難免。
然而現實上——如果不是以測驗這種事先設定好的狀況來評定的「實力」,而是魔法師面對真實狀況時的各方面應對能力,評價就完全相反。
無論在開發、在分析、在調校,以及在戰鬥——
他的實力都是「超」一流水準。
如果不是只把魔法能力此一部分切割出來評等,而是以活用魔法的狀況評等,他堪稱頂尖的「優等生」。
那麼——
(我們的「成績」……所謂的「一科生」究竟是怎樣?將我們區分為「一科生」與「二科生」有意義嗎?)
在九校戰近距離看著達也,使得梓開始思考這種事。
這是迷惘。
至今視為理所當然,未曾抱持疑問的價值觀,忽然變得模糊又不可靠,引發不安。
梓不會自誇為「花冠」,不會鄙視二科生為「雜草」,沒有被矯飾侵蝕的菁英心態。
至少沒有意識過這種心態。
即使如此,她並不是和「自負」無緣。她認為自己擁有優秀的魔法技能,也因此是一名優秀的魔法科高中生。
對於己身魔法技能的這份自信,是非常重要的搭檔,能夠讓梓得到勇氣,在依然被濃霧深鎖的人生道路,開拓出魔法師與魔工師的未來。即使梓自己沒有意識到這一點,身為魔法師的自信依然是她前進的助力,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而且不只是魔法領域,對於「未來」或「將來」懷抱期待,卻也懷抱同等不安的年輕人,由於支撐自己的「經驗」或「實績」不足,會在某些部分依賴「自負」與「自信」。
對於梓來說,對於她這種「魔法科高中的優等生」來說,這樣的支柱來自「魔法」。講得更正確一點,「魔法成績」產生自負並創造自信
然而看到達也,就莫名覺得這種自負與自信毫無根據。
自己一年級當時的測驗成績肯定在達也之上,然而無論在實戰魔法師、魔工技師或是魔法研究者的立場,梓完全感覺不到勝算。就算是自己擁有的罕見技能,就算是暗自認為只有這方面不會輸給真由美與摩利的特殊魔法,在達也面前也如同沒有意義。
即使如此,梓認為自己還算是不會過度為自卑感所困的人。
梓認為達也就是「他」,這份確信已經超過九成。
——既然是「他」,敵不過也是理所當然。
——對「他」感受到自卑感,反而是厚顏無恥的心態。
梓以這種方式說服自己。
(不過,大家還不曉得……)
因為不曉得,所以肯定會更加抱持這種想法,
更加抱持這種感覺。
和他同年的一年級學生尤其如此。
我這個不如二科生的一科生——我的「成績」究竟有什麼意義?
「小梓,不要太鑽牛角尖比較好喔。」
後方忽然傳來聲音,使得梓像是跳起來轉身一看,真由美面露苦笑看著她。
「那個傢伙啊,很·特·別。」
將學弟稱為「那個傢伙」的這句話,語氣卻充滿暖意。
「應該有人無法認同……不過既然長大成為高中生,就要學習如何接納無法認同的事情,對吧?二科生的魔法技能不如一科生是事實,達也學弟的水準超過我們也是事實。」
「咦,可是……」
梓聽到這番意外的話語而語塞。
梓認為,達也的水準確實超過了自己好幾個層級——即使達也就是「他」,梓也無法否認咸到些許遺憾的事實。
但是真由美水準同樣卓越,梓認為她不會相差達也太多。
「但我可不是全部輸給他。」
真由美或許看出梓的困惑,臉上再度浮現苦笑。
「我的綜合魔法技能,等級應該在他之上。即使是以魔法互擊,我覺得我只要保持距離就能夠占上風。」
真由美隨口斷言時的表情,類似嘆氣之後放鬆力氣的感覺。
「但是我肯定在某些方面輸他。CAD相關的技術,雖然沒有相差懸殊卻敵不過他,魔法相關知識也是他在我之上,挺不甘心的。這樣學長姊的面子都丟光羅。」
真由美在最後補上一句像是置身事外的感想。
「任何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所以各方面都勝過對方的狀況很罕兄。我剛才說達也學弟的水準超過我們,意思是我們在魔法工學層面的知識與技術實在敵不過他。」
真由美再度和梓的視線相對,就像是在觀察梓的雙眼。
「相對的,我與小梓在魔法實技成績都遠勝過達也學弟,所以完全不需要悲觀。魔法實技的測驗內容確實有其意義,而且一個人的價值不只在於測驗成績。同理可證,測驗成績只是一個人的價值之一。」
梓就這麼啞口無言聆聽真由美這番話。
「只不過……」
真由美這次真的嘆了口氣。
「一旦認定『自己比較優秀』,要是沒有全部勝過對方就會難以忍受。並且忘記一科生與二科生的差異,實際上只是為了方便進行實技課程,才會按照實技測驗成
績做區分。」
梓不禁驚訝地睜大眼睛。真由美話中隱含的意外事實使她受到衝擊,腦中一片空白。
別說忘記,她第一次聽到一科生與二科生「真的」只是為了實技課程而區分。
「果然是制服的問題嗎……剛開始明明只是在加收學生時,來不及重新刺繡……」
「咦,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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