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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暑假篇 優等生的校外課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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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進入後半,第一高中校內處於冷清狀態。

夏季重大活動——九校戰結束之後,各運動社團進入自主練習模式。再過一個星期,各社團就會再度熱鬧展開活動迎接新學期,不過現在連社團活動都處於暑假狀態。

但也不是完全沒人,還是有少數學生前來進行自主練習。尤其對於一年級來說,某些有學長姐在場就很難輪到自己使用的訓練設施,可以借這個機會儘量利用。

在這座封閉空間戰鬥練習場,也看得見許多一年級社員的身影。

◇◇◇

穿梭在不規則設置的大型方柱之間奔馳。

視野受限的室內,即使沒有牆壁依然等同於迷宮。各處刻意關閉的照明,以及散落在腳邊的棄置對象,引發可能跌倒的恐怖情緒。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不能減速。現在正在進行的是計時賽。就算是自主訓練,也不能留下悽慘的紀錄。

林立的柱子隔出Y字形的叉路。

瞬間判斷——選擇往右。前方設置了自動槍架。

幾乎只基於反射動作,以右手所握的CAD「槍口」對準,扣下扳機。

發動設定為競賽用的加重魔法。

重力傳感器成為開關,讓自動槍架停止運作。

背上慢半拍流下冷汗,但是無暇在意。為了挽回剛才反射性停下腳步損失的時間,必須提升闖關速度。因此他穿過靜止的自動槍架旁邊,沿著左方柱子轉彎修改路線。

這一瞬間——

——側邊遭受黏稠的衝擊。

——宣告出局的警鈴聲響起。

◇◇◇

森崎在恢復照明的賽道上,板著臉俯視自己的身體。紅色的漆彈,緊貼在戰R射擊社練習用隊服的右側腹。

已經乾燥的橡膠彈,並不是不能直接用手剝,但要清除乾淨就必須使用準備室的移除劑。森崎快步走向出口,以免妨礙到下一名使用者。

粗魯開門的聲音,使得正在保養操彈射擊專用發射器的女學生,睜大眼睛轉過身來(操彈射擊是不使用火藥或壓縮空氣,只以魔法發射子彈,射擊直徑二•五四公分〔一吋〕小型標靶的魔法競賽。操彈射擊專用發射器是步槍外型,槍身改為從四個方向夾入子彈固定的四條滑軌,並且安裝於內藏CAD的台座)。

「……森崎,你好粗魯。」

這名女學生——一年C班的瀧川和實停止保養發射器,朝森崎投以關心的聲音。

「瀧川……你是操射社(操彈射擊社)的社員吧。在這裡做什麼?」

「唔哇,居然是這種問候。」

然而正如瀧川所說,森崎的回應是「這種問候」,令人感覺很差。

「我來討一些內藏CAD的零件,而且確實得到你們社長的許可。所以我認為沒道理被你問『在這裡做什麼』這種話。」

「哼……連庫存管理都做不到?」

「真抱歉啊。話說在前面,彼此通融分享多餘的零件,是各射擊社團的傳統。森崎都只用自己的CAD才不知道罷了。」

獲准隨時在校內攜帶CAD的學生會幹部或風紀委員暫且不提,「普通社員」必須把各社團安裝Local Positioning System限制使用區域的備用CAD調校為自用。入學就立刻加入風紀委員會的森崎,在社團活動時也一直使用自己的CAD,沒機會知道社團CAD的保養狀況。

平常聽到會啞口無言的反駁,森崎這次卻是哼笑置之,轉身背對著瀧川。無視於她「感覺好差」這句話,從牆邊置物櫃取出噴霧罐朝側腹噴。沾在側腹的漆彈從邊緣剝落,成為一整塊掉到地上。地面散落著好幾塊同樣的紅色固體。

「森崎……你這次是第幾次?是不是有點太勉強了?今天到此為止比較好喔。」

「……你是在擔心我?」

「當然會擔心啊。」

森崎擦拭著從額頭不斷滴落的汗水,以挖苦的語氣回問。瀧川正經地點頭回應。

「我要再三強調,這可不是對你有意思、暗戀你,或是噁心的玩笑話。我只是沒辦法默默坐視熟人可能在我面前昏倒。」

「——這我知道。」

森崎滿不在乎地扔下這句話而轉過身去。瀧川繼續說:

「既然這樣的話,你今天就到此為止吧。繼續練習也只是會無謂地耗損精神,連自我滿足都稱不上。」

森崎狠狠瞪過來的視線,瀧川沒有移開目光而直接承受。

「——知道了啦。」

先移開目光的是森崎。

他不再說話,進入男更衣室而消失了身影。

「我能夠理解這種著急的心情,不過……不,我應該無法理解吧。畢竟森崎和『他』一樣,都是男生。」

瀧川目送他的背影,獨自低語。

◇◇◇

森崎脫下隊服,穿上汗衫與制服長褲。就在他要套上夏季制服上衣時,左胸口袋的刺繡徽章映入了眼帘。

——四個月前,這枚徽章讓他引以為傲。

——最近卻經常感受到無從宣洩的煩躁。

真相不明的煩躁感,至今依然侵蝕著森崎的心。不對,或許形容成「放著不去查明真相」會比較正確。

森崎沒穿上制服上衣,單手拎在肩上走出更衣室。

眯細雙眼,仰望普照大地的強烈陽光。

不用瀧川提醒,森崎也自覺到內心在著急。

但要是她沒把話講這麼明,森崎現在應該依然把時間浪費在沒有效果的自主訓練。這件事森崎也已經理解。

森崎心想,下次見面得請她吃根棒冰。

被判定為一般必須花一個多月治療的九校戰傷勢,如今也多虧魔法治療而完全康復。但是住院一星期而遲鈍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原狀。至少森崎自己感覺是如此。

而且……

——自己的魔法技能,別說是受到大型舞台的歷練而有所提升,和暑假之前相比,反而好像還退步了——

這份質疑棲息於他的內心。

森崎心裡明白這樣不好,卻無法壓抑著急的心情。

(畢竟沒有老師……)

一科生擁有「特權」接受教官的個別指導,但要是教官沒來學校也無從受教。不只是森崎,參加九校戰的選手們,通常不會在暑假期間接受輔導,只能在下周之後預約接受指導。

如果只是自己學習理論,只要到圖書館就做得到,但森崎現在想磨練實作技術。他不會奢求累積實戰經驗,總之想讓魔法技術更加進步,這種想法依附在森崎的內心。

◇◇◇

說到森崎家,就令人想到「迅發」的技術。

在百家之中,森崎家是沒有「數字」的分流家系,魔法力本身也被評為平凡的程度,但是說到特定領域的實務能力,他們以這項特殊技術,得到了相當高的評價。比起「含數家系」主流家系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麼,「迅發」是什麼樣的技術?

其實這個名稱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的含義。「迅發」就是「迅速發動」。如何使用CAD儘早發動魔法——即是為此而創的技術。稍微說詳細一點,就是從還沒架起CAD的狀態,迅速讓CAD運作、迅速完成啟動處理,希望在對方魔法發動之前就以魔法癱瘓對方的技術。

威力是第二順位。

難度不在考慮範圍。

即使魔法本身威力低,只要能比對方先攻擊,就能癱瘓對方。

CAD實用化之後,魔法發動速度隨之增加。這種技術是基於這樣的構想進一步徹底追求速度,本質是開發、改良各種高效率的CAD操作技法。

既然追求速度,著力點就偏向於特化型,而不是泛用型。特化型以手槍造型為主流,所以首先誕生的技術,是迅速拔出手槍造型CAD射擊的動作。

「迅發」的英文名稱「Quick draw」由此而來。

這項起始技術,帶來當初未曾想到的副產物。

從沒有拿著CAD,也就是「兩手空空」的狀態,比襲擊者更快發動魔法擊退對方。這種技術非常適合必須隱藏武器的日式隨員。

美式的特工型隨員,甚至會刻意亮出武器嚇阻襲擊者。但日式隨員被要求藏起隨身武器,以免造成護衛對象或相關人士的壓力。

森崎家基於這項技術的特性,經常接受護衛的委託。主要客戶是無法隨時接受軍警護衛的民間資本家階級。即使至今的主業依然是研究現代魔法,但是當成副業經營的隨員派遣保全公司,反而在社會上較具知名度。

森崎主流家系(意思是沒有其他男丁)的獨生子森崎駿,也從兩年前開始協助隨員業務。

身為少年的他較不容易受到警戒。他活用這項優勢,並非擔任主力隨員保護委託對象,而是擔任後援,從後方觀察四周、阻止他人襲擊。

之前在業務吃緊時,總是會無視於他是否方便而找他幫忙家業(原本是副業),但最近完全沒找他出任務。現在的森崎不想進行得不到進步實感的練習,而是想爭取能感受己身存在意義的實踐(實戰)機會。但今天也沒有分派工作給他。

脫下制服扔掉的森崎,和鏡子裡顯露煩躁態度的少年相視。

這張臉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瀧川的忠告在腦中甦醒。

森崎有所自覺,自己的精神處於相當不妙的狀態。

需要在他人話語還留在心中時轉換心情——他對自己這麼說,硬是壓下著急的情緒,放開運動服換上輕便的外出服。

◇◇◇

即使是午後心血來潮的外出,打開通訊簿也立刻找得到四五個可以相約的對象。

但森崎選擇獨自上街閒逛。

他在前開背心內側的隱藏槍套藏入小型CAD,隨身的零散小東西放進單肩背包,搭乘電車前往市中心。

選擇前往有明完全是隨興所至。並不是基於特別目的,也不是因為森崎喜歡這裡。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修想在一個不會太吵又頗為熱鬧的場所閒晃吧。

公園很多的這個地區,並非只屬於年輕人。但在非假日的白天,最顯眼的果然是處於求學年齡、正在放暑假的少年少女。他們大多打扮成和季節相符,以清涼程度相互較量的穿著。

這讓森崎感到新奇。

在學校,即使是暑假,學生們的穿著也遵守校規。

男學生的上衣是長袖,女學生在裙子底下加穿內搭褲。原則上不分男女當然都要穿外衣。運動服是長袖長褲,女學生的泳裝也是包覆到頸部的競賽用泳裝。

不過在這裡,挖背背心或無肩帶小可愛都不稀奇。赤腳穿涼鞋是理所當然,只遮住必要最底限面積的迷你裙或熱褲也沒有突兀感。

森崎自己也是穿著印花短袖上衣,並且解開兩顆扣子的輕便打扮。

但他加穿一件用來隱藏CAD的前開式背心。

這是最令人感覺突兀的地方。

來往的年輕人們並未攜帶CAD。森崎從剛才就完全沒看到身穿暗袋外套或背心的少年,或是戴著寬手鐲的少女。

從剛才就沒看見任何魔法師。

魔法師屬於絕對少數派,森崎就像是事到如今才體認到這個客觀事實。

而且忽然覺得「喉嚨很乾」。

(……因為從早上就流不少汗……)

他認定這是口渴。

不遠處有個咖啡廳的露台。

森崎毫不思索,如同抗拒思索與質疑,走向剛好看見的咖啡廳。

不太大的店內沒有空位。

不得已,森崎只好坐在僅有陽傘遮陽的露台座位。戶外冷氣設備如今並不稀奇,但這間店沒有安裝。包括小木屋風格的外觀以及白木桌椅,店長或許崇尚大自然風格。

應該有一部分的人,會把這種風格的咖啡廳視為「時尚」。市場確實有這種需求。但也要視季節而定。證據就是露台座位只有零星的客人。

森崎占據角落座位,單手拿著冰咖啡,心不在焉眺望路上的年輕人。

感覺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少女最多。

而且一半是情侶,另外一半超過九成是結伴同行,和他一樣的獨行俠不到一成的一半(不過以心情來說,比起獨行俠更像單兵)。

逐漸被疏離感侵蝕的森崎繼續觀察人類,忽然間,一名女孩映入他的眼帘。

和他一樣是獨自一人。不,既然是女性就罕見數倍。

高領無袖上衣、及膝百褶裙和赤腳涼鞋的穿著,是稱不上花俏或樸素的中庸風格。

但她的容貌無法形容為「平凡」。

十人中有八人,如果是男性就有九人會評定她是「美少女」或「美女」。

綁成一條辮子從左肩垂到前方的頭髮,解開的話是及腰的長度。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以及毫無累贅的柔韌動作,令人聯想到大型貓科動物。而且不是虎或獅子,而是豹。

臉蛋明顯是東方氣息,膚色卻白得如同白種人。與其說是豹,感覺或許更像是雪豹(不過實際上,雪豹的毛色比起白色更偏灰色)。

年紀看起來比森崎大兩三歲。

她的容貌確實搶眼,但是在「搶眼」這一點,有許多少女的外型比她更花俏。森崎注意到她是因為外表,盯著她看的原因卻是外在以外的要素。

(她是……魔法師吧?)

她沒有戴著最普及的手鐲造型CAD。

看她提著包包,或許隨身帶著手機造型的CAD,不過沒開機就無法從外部確認。

外表沒有任何要素能斷定她是魔法師,但森崎直覺認為這名女性是魔法界的人。

她沒有察覺森崎的視線,或者是察覺卻不在意,從森崎所坐的咖啡廳前面經過。

森崎以目光追著她的背影,並且察覺有別的視線同樣在追蹤她。

不是企圖搭訕。

幫忙家業——擔任護衛後援工作習得的「直覺」響起警報聲。

某些視線隱藏著更加惡質的「惡意」纏著她。

森崎以桌上的終端機結帳,裝作若無其事地起身離席。

森崎跟蹤這名女孩,並不是基於深刻的考慮。森崎的資歷沒有深到會有「職業病」的程度,但這三個字是最接近的形容方式。若要提出比較露骨的指摘,她是美(少)女的事實,也對森崎的行動造成影響。

這名少女(或許比這個稱呼成熟點)不曉得要辦什麼事,離開公園區域走向倉庫街。

維持距離慎重跟在後方的森崎,察覺行人逐漸變少。即使這個方向和公園或遊樂設施不同,行人減少的速度也快到無法以偶然解釋。

森崎認為某種不自然——正如字面所述「不屬於自然」的力量正在作用。

森崎不熟悉古式魔法,但他認為道術或陰陽術領域,應該能以某種技術對潛意識產生作用,讓人們無法接近特定場所。

換句話說,這是魔法師幹的好事。自從森崎注意到這名少女,她就沒有使用魔法的徵兆。因此森崎判斷是她以外的某人使用魔法驅離外人。

那麼,驅離外人耳目的動機為何?

總不會是想示愛卻不好意思。不可能是這種理由。

可能是綁架、搶劫,或是——性侵。

森崎判斷終究不可能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暗殺,但總之肯定不是好事。

下一個問題在於對方到底有多少人。魔法範圍擴展到這麼廣,不會只有一兩個人。既然不曉得對方的實力,正面較勁是一種愚昧的做法。那麼就得等待對方採取行動,在同一時間從側面奇襲,暫時癱瘓「敵人」之後趁隙帶她離開。

——森崎決定採取這個方針。

然而事態急轉直下,超乎森崎的預料。

森崎認為這些歹徒——他自己斷定這些人是歹徒——會等到少女進入四下無人的倉庫區,才展開行動。

即使行人再少,大馬路依然有街道監視器。所以森崎確定少女走向(第二代)彩虹大橋時,認為歹徒落得事與願違的下場。

但在路上完全沒有車輛與行人的瞬間,至今纏著少女的視線成為人影包圍了她。

「你……你們到底是誰?」

少女朝著默默接近的男性們大喊。

她的反應堪稱剛強。即使是男生,要是處於這種狀況,被不知名的恐懼嚇得縮起身體無法自由出聲,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但從少女並未察覺周圍沒有其他人影這點來看,她也受到了歹徒魔法的影響。

森崎確認少女沒陷入恐慌——若她處於恐慌狀態,就非得更改計劃——在行道樹後面架起CAD。從暗處偷襲不屬於森崎家的擅長招式,但是客觀來說,在護衛業務總是負責後援的森崎,比起「迅發」更擅長「側擊」。

歹徒一共有六個人。

必須一鼓作氣解決,以免危害到少女的安全。

森崎的太陽穴滑下冷汗。

呼吸不知何時變得又淺又急促。森崎硬是調整呼吸,從行道樹後面衝出去。

在沖向少女的途中,扣下扳機兩次。

看到對方將手伸進懷裡時往前撲,在半空中再扣扳機。

在路面翻身時再扣一次,起身途中再扣一次。

基於「隨員」這份工作的性質(即使是副業依然算工作),森崎家開發出能一擊癱瘓對手,卻不會留下嚴重傷害的魔法。

朝後方加速,再朝前方加速抵

消力道,瞬間切換的兩工序加速魔法,撼動了五名男性的內臟——尤其是腦部,使他們接連癱軟倒地。

然而森崎瞄準第六人時,心臟強烈跳動。

視線前方是消音器——是槍口。

不是CAD。

是真槍——自動手槍。

森崎預估可能遭受魔法反擊,卻沒料到會出現真槍。

對方使用魔法清場,因此他認定對方會以魔法攻擊。

他預先準備好防禦魔法的措施,卻沒準備防禦子彈。

來不及使用魔法阻止子彈或是驅動自己。

森崎朝雙腳使力,試著逃離射線。

然而他對肌肉下令跳躍之前,安裝消音器之後特有的輕微槍聲已經響起。

槍口沒對準森崎。

少女從側邊抓住了對方握槍的手。

森崎扣下了CAD的扳機。

第六人癱軟倒地,少女則像是被拖著一起坐在路面。

「站得起來嗎?」

森崎跑到少女面前,不等響應就握住她的手。

「最好早點離開這裡。總之往車站方向走吧。這些傢伙似乎也不希望見光。」

少女果然個性剛強。明明剛遭受襲擊,卻沒有哭泣或變得歇斯底里。點頭響應森崎之後,就抓著他的手起身。

「往這裡。」

「謝謝。」

森崎就這麼牽著少女跑向車站。

穿著高跟涼鞋應該沒辦法隨心所欲奔跑,但少女並不是被森崎拉著跑,而是並肩前進(森崎當然也有放慢速度)。

她沒有放手。

小手的柔軟觸感,激發森崎心中(俗稱的)騎士道精神。

◇◇◇

抵達車站之後,森崎提議離開有明,但少女搖頭回應。

「我和別人約在這裡見面。」

「那就傳電子郵件講一聲……」

「基於某些隱情,我沒辦法主動聯絡對方。」

少女揚起視線,露出有些困惑的笑容。

這張蠱惑人心的笑臉,使得森崎壓抑不住內心的動搖。

「真的感謝你救了我。」

少女假裝沒發現他臉紅。

森崎欣賞她這種不同於同學的貼心。

男性對年輕美女抱持的義務感——之類的情感——在森崎心中更加高漲。

所以少女接下來這番話違反他的期待,令他難以接受。

「不過,到這裡就可以了。改天……改天我想找個方式回禮。要是你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聯絡方式嗎?」

此時少女露出「糟糕」的表情。森崎以為發生狀況而繃緊身體,卻在下一瞬間看見少女露出害羞的笑容,使得另一種緊張穿梭全身。

「啊,抱歉。我是鈴•理查生。就讀加州的大學,現在正在旅行。叫我鈴就好。」

「我是森崎駿。」

森崎感謝自己報出姓名響應的聲音沒有高八度,但他也不知道是在對誰感謝。

「用不著回禮。畢竟你剛才也在危急時救了我。不提這個……」

森崎以使命感為動力,切換意識甩掉浮躁的心情(話雖這麼說,不過這份使命感本身,講好聽一點是來自浪漫的動機)。在敵方保有人數優勢的狀況,在遇襲地點附近逗留是下策。原本不該像這樣悠閒交談。

「我不認為事情那樣就會結束。對於遇襲的理由,你心裡有底嗎?」

既然無法做出「逃走」這個最佳選擇,森崎就想搜集情報擬定迎擊計劃。例如敵方的身分、己方大約多久會到。避免干涉隱私也是隨員須知之一,但若是護衛必要情報就另當別論。

「對不起,不便透露。」

而且,即使無法得到充足情報,也不構成無法完成護衛任務的理由。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不會過問鈴小姐的隱情。相對的,可以讓我擔任鈴小姐的護衛,直到迎接你的人抵達嗎?」

森崎的要求使得鈴睜大眼睛。

「……為什麼?」

「這個國家有句俗話說:『十年修得同船渡』。」

「這種俗話我也聽過。」

鈴的語氣聽起來不太高興。

「這樣啊,抱歉……」

森崎尷尬地道歉。但他也不能只是畏縮。

「我偶然目擊鈴小姐差點被綁架的現場,這肯定是一種緣分。」

其實森崎也不知道為何要堅持到這種程度。鈴的意思很清楚。即使沒有明確出言拒絕,卻不希望森崎繼續和她有所瓜葛——不想波及到森崎,這一點顯而易見。即使如此,森崎也不想在這時候打退堂鼓。

到頭來,所謂的「綁架」是森崎的主觀認定。或許鈴是離家出走的千金小姐,那群男性是被家長委託要來帶她回家。假設真的是「綁架」,說不定鈴牽涉到重大犯罪,剛才那群人則是敵對組織。那群人也可能是來把逃走的組織成員帶回去。但是無論如何,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沒有鳴槍示警就直接對人開槍的傢伙絕非善類。森崎做出這樣的判斷——或者應該說擅自斷定。

「……你剛才就明白這樣很危險吧?你不像是無法區分現實與遊戲的人。」

鈴有些傻眼的眼神,也不足以熄滅森崎的熱忱。對方是惡徒,覬覦的對象是沒有武器的嬌弱女性。那麼,森崎該站在哪一邊就顯而易見——至少在他心中是如此。

「鈴小姐比我危險。這個國家的警察很優秀,這不是謊言也沒有誇大,但犯罪率並不是零。尤其是處理魔法犯罪的魔法師警官,處於慢性缺乏的狀態。」

「這種事每個國家都一樣。」

鈴露出惡作劇的笑容消遣,但森崎沒被迷惑。

「所以我認為鈴小姐需要隨員。」

「……你要成為我的隨員?」

森崎以正經八百的表情,點頭響應她調侃般的詢問。

「別看我這樣,我有兩年的隨員資歷。」

「……你應該是高中生吧?」

「我是魔法大學附設高中一年級學生。不過家裡經營隨員派遣業。」

「噢……你姓森崎,所以是那個森崎家的人吧?」

至今沒有認真聽森崎說話,有一半當成耳邊風的鈴,終於像是認同般點頭響應。同時,這也意味著鈴所處的社會階級很熟悉隨員這項職業。

「但我手頭沒錢啊。」

「我不是在談工作,我只是不想視而不見罷了。」

「真紳士。」

鈴輕聲一笑,森崎難為情地移開目光。

「——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擔心,那就拜託你囉。」

「——請交給我。」

鈴一改剛才的表情筆直凝視森崎,於是他深感光榮地點頭回應。

「那麼事不宜遲,我現在就有個要求,可以嗎?」

「什麼要求?」

隨員不是管家,但為了順利進行護衛任務,和護衛對象建立良好關係也很重要。只要不是過度強人所難,而且不會影響到護衛任務,就必須答應護衛對象的要求。這是不分東西方——「東側」或許不同——隨員的基本守則。森崎不曉得到底會接到什麼樣的要求,抱持輕微的緊張感等待。鈴嫣然一笑之後這麼說:

「直接叫我鈴。要是下次再叫我『鈴小姐』,那就立刻說再見喔。」

◇◇◇

「……所以鈴不是魔法師?」

「嗯,我不曉得駿為什麼這樣誤會……」

鈴露出困惑的笑容。相較於努力想卸下心防交談,語氣卻依然生硬的森崎,鈴已經毫不拘束以「駿」稱呼森崎,完全把他當朋友。

是年長者的從容嗎?

森崎如此心想,偷看鈴的臉。

他覺得鈴是美女。

一般來說,一個人的容貌在遠眺時會加成,不過以她的狀況,即使是近看也一樣——不,近看反而更有魅力。這應該是因為她表情豐富,完全不會露出相同的面容——森崎從貧乏的經驗得出這種答案。

「啊,不過,說不定是因為這個?」

鈴說著,從胸口拉出項鍊給森崎看。

扣子解開的上衣胸口,柔軟的隆起若隱若現。看到這一幕的森崎心跳加速,增加的血流理應也反應在臉色,但鈴一副完全沒發現的樣子。

「那是?」

「魔法道具。」

「啊?」

「魔法道具。戴在身上就不會受人注目。這是之前基於各種原因導致擄人案件橫行的時期製造,為了避免被壞人盯上的護身符……是真品喔。」

現代魔法是基於古式魔法的研究系統化而成。稱為魔法道具的物品之中

,真的能發揮魔法效果的「真品」並不少,森崎知道這方面的知識。

然而,只能算是飾品的贗品,在市面流通的數量是真品的幾十倍,同時也是事實。森崎這種專攻現代魔法的年輕魔法師,對於「魔法道具」這種東西,總是抱持可疑的印象。

但現在,森崎沒有質疑鈴的這番話。

她的笑容趕走森崎心中提高警覺的猜忌想法。

浮現在森崎腦中的是另一個疑問。

「不是魔法師,卻帶著魔法道具?」

森崎以正經的表情詢問,鈴隨即露出有些慌張的表情。

「唔……嗯,這是朋友送我用來『趕走跟蹤狂』的東西。」

「跟蹤狂啊……你以前也遇過這種事?」

「呃……嗯,算是吧。」

「難道剛才那些傢伙也……不,我說過不問這件事,抱歉。」

鈴看到森崎安分地不再過問,暗自鬆了口氣。

「……不過,這東西似乎對那些傢伙不管用。」

森崎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剛才的襲擊者。

他正經八百的個性救了鈴。

「……對駿也不管用。魔法師果然比較特別?」

這個問題的角度,和森崎營造的對話方向不同。

如果是一如往常的他,應該會挺胸點頭響應這個問題。

他認為自己很特別。魔法師的身分令他引以為傲,而且他自負在同年代之中是特別優秀的魔法師。即使九校戰以事與願違的結果收場,但要是對方沒有卑鄙犯規,用不著找那個只會耍小手段的奇術師協助,應該也能得到那種程度的成績。

但是不知為何,現在的森崎無法點頭響應鈴這番話。

「……我覺得沒有差太多,畢竟魔法是人類的技能。鈴的魔法道具,是讓人們能使用魔法力量的物品。基於這個意義,和魔法師的術式沒有兩樣。」

「嗯……這麼說來也對。魔法師也和我們一樣是人類。」

鈴沒有察覺,這番話是把「魔法師」與「非魔法師」認知為不同人種才會說的意見。

幸好森崎也沒察覺這一點。

森崎堅持主張要避開人少的地方,最後他們決定在鈴等待的人主動聯絡前,在車站前面的餐廳消磨時間。開口說話的都是鈴,森崎幾乎只有附和,但兩人都沒有感到無聊。

正如森崎的判斷,後來就沒有看到可疑人影。但他在偶然的機會感覺到,四周籠罩著某種從遠方窺視這裡的氣息。

此時鈴的表情忽然因為緊張而緊繃。她在以視線詢問的森崎面前取出情報終端裝置。看來是收到約見對象的電子郵件了。

不過,等待的對象傳來通知時,鈴不是放心而是緊張,這應該怎麼解釋才對?森崎對此感到相當地納悶。

難道說,約見的對象正是鈴的「敵人」嗎?森崎很希望鈴至少能在這方面對他進行說明——或該說是坦白。

「彩虹大橋正下方。」

鈴維持僵硬的表情這麼說。

「會派船到那裡接我。」

「……走吧。」

對方所說的彩虹大橋正下方,應該是橋墩旁邊設置的廣場。那裡從非假日就是遊客絡繹不絕的地方。森崎催促鈴起身,並且朝桌面終端裝置伸出手。

然而鈴以些微差距,先把卡片放在終端裝置上頭了。

「明明是高中生,居然想幫年長女性買單,你也太·囂·張·囉。」

鈴以食指戳森崎額頭,使他臉頰泛紅。

鈴原本緊繃的臉,浮現從容的笑容。

走大馬路過去較快,但森崎刻意選擇蜿蜒的公園步道。他認為剛才那種讓行人與車輛無法接近的術式,若是在人們大多駐足的公園裡,效果應該比人們大多在行走的大馬路來得差。

並沒有意識到想延長和鈴共度的時間。

至少表面上的意識沒有這麼想。

森崎也請她把那條項鍊收進包包。依現況,分散他人注意力的術式會造成反效果。

這在邏輯上是正確的思考。然而——很遺憾,也招致出乎預料的麻煩事。

現在,森崎與鈴面前有一道人牆。

所有人都是和鈴年紀相近的少年。

人牆緊密得像是連職業足球選手的自由球也擋得下來。

不過很可惜,包括服裝或長相等各種層面,距離運動員的爽朗氣息還差得遠。說穿了,他們看來不務正業。

即使有細部差異,大致上都是類似的打扮。裸身穿上亮皮背心,在雙手手腕與手肘上下套著金屬環,是場中最多人使用的外型搭配。

令人聯想到蜥蜴鱗片的背心,表面材質是大約三年前引發「小眾」流行的類金屬皮層。和以往的防彈防刃纖維相比,這種合成樹脂誇稱在防護與吸震功能有著飛躍性的提升。但因為透氣度太差,別說是在夏季戶外,即使在冬季開暖氣的室內也會令人汗流浹背,是一種缺陷品。將前方拉鏈完全打開的少年占多數,看來即使是無袖背心依然會熱。而且這樣當然完全無法抵抗來自正面的突刺或槍擊,換句話說只是華而不實的時尚造型。

手腕上的金屬套環,是運用EMS——肌肉電流刺激裝置的肌力增幅器。使用EMS的訓練機器,是從一九六〇年代就存在的早期科技,不過在現代,已經以回饋電流刺激肌電流的方式,成功提升肌肉收縮速度。這種套環原本是用來復健的醫療器材,卻因為能夠輕鬆強化拳頭威力,在不成材的街頭格鬥家之間相當盛行。

其中有好幾名少年戴著貼合雙眼的AR護目鏡。固定護目鏡的金屬帶貼滿影像感應裝置,看來應該加裝了光學偵搜程序。這種應用程式會在物體接近到指定距離之內時,以附帶箭頭的訊息通知,但不是外行人能用得順手的東西。所以應該也是當成時尚造型。

這種重視外型的武鬥派(?)風格,是自稱「戰士聯盟」的無賴少年集團的特徵。在停下腳步的兩人面前,這群少年就只是不停奸笑著。

不發一語。

森崎摟著鈴的肩膀,要沿著原路往回走。

好幾個人吹起下流的口哨。

人牆以出乎預料有條不紊的動作,化為包圍兩人的圓形柵欄。

「——我們有急事,請讓我們過去。」

「哎呀,別講這種話,和我們一起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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