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九校戰篇 下 第十二章(2/2)
是只有組織內部使用,來自秘密線路的來電鈴聲。
一名幹部戰戰兢兢拿起話筒。
操作面板顯示這是語音對話,沒有影像。
「Hello.NoHeadDragon東日本總分部的各位。」
從擴音器傳出的,是一名年輕男性——少年的聲音。
◇◇◇
達也與藤林來到橫濱灣塔北側高塔的樓頂。
這裡設置了電視公司的信號天線,以及無線通訊的中繼設備。
藤林以剛才的終端裝置按在中繼設備,用觸控式螢幕進行各種操作。
「……好,入侵完成。已經改寫成所有無線訊號都和這裡連結。」
「不愧是『電子魔女』,只有這是再怎麼運用術式都做不到的事情。」
「謝謝,我可不能容許別人輕易模仿。」
藤林露出打趣的笑容,但實際上似乎也不討厭達也這麼稱讚。
「阻斷有線通訊了吧?」
「真田上尉已經在這部分打理妥當。」
達也以左手握著情報終端裝置附屬的語音通訊元件,輸入藤林指示的代碼,維持著再按一個按鍵就能通話的狀態。
他從胸前口袋取出防風墨鏡戴上。
接著從左邊的盾掛式槍套拔出長型CAD。
這是模仿長槍身的自動手槍外型設計而成,銀色的特化型CAD。
達也站在防止墜樓的柵欄前方,右手朝斜下方伸直。
CAD的「槍口」,對準山丘遙遠下方的橫濱GRANDHOTEL。
「……這就是『施法器』啊。」
「嗯,肯定沒錯。雖然是第一次抓到,不過這種特徵和情報部的報告完全一致。」
灣塔樓頂距離飯店頂樓,直線距離至少超過一公里。
達也手握的是手槍造型CAD,當然沒有安裝瞄準鏡。
但是藤林依然沒問「你看得到?」這個問魈。
因為她早就知道達也看得到。
藤林自己使用的觀看方式和達也不同,不過同樣也看得見室內有多少魔法師,以及其中有幾人是施法器。
「自我意識被奪的魔法施展裝置。被開發為兵器的魔法師所步上的末路嗎……」
「…………」
「……我說得太過火了,抱歉。」
藤林無言地投以白眼,使得達也尷尬道歉。
並非魔法師都甘於成為兵器,所以剛才的發言確實不妥。
不過達也即使道歉,也不打算否認自己有所共鳴。
達也覺得施法器的立場和他類似。
因此,他在所剩情感的範圍之內,感受到最大限度的厭惡。
那是有害又令人不悅的存在。
達也內心對於破壞這種「裝置」不會有任何猶豫。
銀鏃改造機——「三尖戟」。
達也扣下扳機,這是依照他的魔法進行最佳化的愛機。
指定為軍事機密,他天生擁有的魔法「分解」發動了。
將水泥外牆分解為原料粉末的術式。
成為媒介的牆壁開出了物理上的大洞,妨礙外部魔法干涉的「封閉」概念也開了洞。
達也的「視界」比剛才更加清晰地看見室內的狀況。
發動中的魔法遭到強制攻破,使得施法器受到打擊。
一般來說,即使魔法被破解,魔法師也不會受到這種程度的傷害。
應該是無法自行中斷或中止魔法的弊害吧。
他冷靜分析觀測到的事象,但是攻擊意志——殺意沒有平息。
達也識別到一名施法器製造出頷域干涉力場保護五名幹部,另外三名施法器則是以領域干涉力場保護自己。
他扣下三尖戟的扳機。
外牆分解而受到傷害的施法器,其「領域干涉力場」、「個別情報體皮層」、「肉體」的情報,都當成變數輸入魔法式。
三項魔法工序毫無剎那延遲就接連發動。
第一工序是分解保護目標物的領域干涉力場。
第二工序是分解保護目標物肉體的情報強化。
至於第三工序,則是將目標物肉體分解為元素層級。
甚至不認同對方是有機物,甚至無法留下曾經為生物的痕跡,蛋白質成為氫、氧、碳、氦與硫,骨骼成為磷、氧、鈣與其他微量元素,包括血液、神經、儲存的養分甚至排泄物,全部分解為單一元素構成的分子或離子。
以氫氣為代表的較輕元素,沿著天花板從外牆的洞排放到室外。
易燃元素的氣體,和釋放的氧氣結合之後自燃。
這一幕看起來,或許像是人體自燃現象。
然而真相併非焚燒殆盡,是消失殆盡。
將三種分解魔法當成三連工序建構而成的單一魔法式,完全不容許任何抵抗,將理應受到魔法力保護的魔法師肉體消滅。
「三尖戟……毛骨悚然真的就是指這種光景……」
調校用來發動三連魔法的特化型CAD。
在《魔法大全》里,「三尖戟」是另一種魔法的稱呼。
然而,獨立魔裝大隊裡的「三尖戟」,指的是這個無情的三連分解魔法,以及配合這個魔法最佳化的CAD。
藤林無法掩飾戰慄脫口細語,達也不以為意,把待命的情報終端裝置語音通訊接通。
入侵中繼設備之後,專用線路的認證系統也失去意義。
「Hello.NoHeadDragon東日本總分部的各位。」
達也以開朗到不自然的語氣如此搭話。
◇◇◇
接電話的幹部,以藏不住困惑的表情,轉頭看向同僚。
這是幹部之間進行通訊,也是和總部通訊的專用線路。除非是分部長或是總分部評議會層級的幹部,否則即使是組織成員也蕪法使用這條線路,甚至不知道有這條線路。無頭龍
里別說是十幾歲的幹部,連未滿三十歲的幹部都沒有。
「……你是誰?」
詢問的聲音沒辦法使用高姿態的質詢語氣,應該是因為剛才目擊人體消失的光景,使得內心受到恐怖情緒的打擊。
『在富士受各位照顧了。』
聲音聽起來是十幾歲的少年,語氣卻是獨當一面的大人。
『我順便前來回禮。』
隨著這句話,保護他們幹部的領域干涉力場忽然消失。
不只是接電話的人,除了沒有自我意識的魔法裝置,所有人反射性地看向室內角落。
一道淡色火焰,在他們的視線前方燃燒並消失。
接連出現的熱源,使得消防灑水系統產生反應,天花板噴出高壓水霧。
原本站在那裡的施法器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哪裡?十四號,是從哪裡來的?」
一各幹部以高八度的聲音大喊。
只要是魔法師,就可以從事象改寫的反作用力,察覺到對方魔法的作用目標與施展位置。足以將人體分解成分子等級的強力魔法,在這麼近的距離產生作用,原本不可能感受不到施展魔法的位置才是。
明明即使掌握不到正確距離,至少能知道術士的所在方向——但這名幹部只能大喊。
相對的,不知道何謂動搖——內心動搖機能已經遭到損毀的施法器,即使同類被毀壞也不會陷入恐慌。
十四號緩緩指著牆上開出的洞。
指著洞的另一頭,這座城市的最高處。
另一名幹部連忙拿起狙擊槍。
看向光學與數位複合瞄準鏡,提高望遠倍率。
一名少年站在橫濱灣塔樓頂,西傾的上弦月光芒照亮他的上半身。
望遠倍率提升到最高。
對方戴著墨鏡看不出長相,然而看得見對方沒遮住的嘴唇露出嘲諷笑容。
看到這張扭曲笑容的男性,在下一秒慘叫蹲下。
忽然分解彈開的瞄準鏡零件刺傷眼球。
然而其他人無暇關心這個按住單眼呻吟的同僚。
「十四號、十六號,動手!」
命令施法器反擊的聲音,不只來自一人。
然而——
「不可能。」
「打不到。」
機械只會做出做得到的事情。
改造成任何狀況都能穩定行使魔法的施法器,沒有拚命將力量絞盡到超過極限的功能。
「不准頂嘴!動手!」
十四號與十六號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齊聲回應,按著眼睛跪地的幹部因而火冒三丈。
回應他的聲音來自話筒。
『你以為我會讓他們動手?』
十四號與十六號的身體出現雜訊。
兩人步上和同伴完全一樣的後塵。
『別命令道具,自己動手如何?』
嘲笑聲搶在這句揶揄之前傳入耳中。
但他們已經失去對此動怒的氣力。
距離遠到無法以肉眼辨識是否有人。
場中沒有任何人的魔法實力,強到能對無法視認與識別的對象施展魔法。
一人撲向有線電話。
另一人拚命以手機終端裝置撥打無線電話。
然而,有線電話只傳來斷線訊號聲。
至於情報終端裝置的語音通訊元件……
『沒用的,現在只有我能和那個房間通訊。』
只響起和最初話筒相同的聲音。
「荒唐,連無線通訊都……到底是怎麼做的……」
『我聚合了電波。至於方法,你們沒必要知道。』
他們的知識足以理解這番話的含意。
只不過,這份知識只讓他們的絕望感加劇。
『那麼,正式來吧。』
隨著惡魔的宣告,按著單眼的男性出現雜訊。
他的臉因為真正的絕望而扭曲。
這張表情持續扭曲——化為塵埃消失。
灑水三次使得濕度提高的室內,已經不會再出現燃燒現象。
同僚沒燃起送終之火就消失,使得男性們表情凍結。
一人沖向房門。
他的背後出現雜訊,輪廓瓦解,消失無蹤。
僅存的無頭龍東日本總分部的三名幹部,領悟到自己的生命掌握在魔神手中。
被迫領悟。
「慢著……等一下!」
位居東日本總分部之分部長的男性,搶過話筒如此大喊。
『要我等什麼?』
他只是忍不住喊出這句話,
他不認為對方會放過他們。
會手下留情的人,不會使用這種把人當成檔案刪除的做法。
然而對方出乎預料有所回應。
「我……我們再也不會干擾九校戰!」
『九校戰明天就結束了。』
「不只是九校戰!我們明天早上就離開這個國家!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國家!」
『即使你們不再回來,也會有其他人過來吧?』
「我們無頭龍會退出日本!不只是東日本,我也會要求西日本總分部撤退!」
『道格拉斯·黃,你有權限保證這種事?』
對方知道自己的姓名,使得黃嚇得心臟差點停止,但還是拚命表述。
「我是首領的親信!首領也沒辦法不聽我的建議!」
『你為什麼能說這種話?』
「我曾經拯救過首領的性命!受人拯救多少次性命,就要實現多少願望來償還恩情,這是我們的原則!」
『你想用這份「恩情」求饒是吧?』
兩人份的視線刺穿黃。
其中蘊含遭受背叛的憎恨與殺意。
然而黃無暇在乎這種事。
『你不是需要用這份恩情買回自己的命嗎?』
「不對!用不著這麼做,首領也不會拋棄我!」
『意思是你有這種程度的影響力?』
「對!」
『你能證明嗎?』
「這……」
『NoHeadDragon——無頭之龍,聽說這個名稱不是你們自己命名,而是因為首領不曾在部下面前現身,敵對組織才如此稱呼你們。據說要親自肅清部下時,也是先讓部下昏迷再帶到自己房間,行跡隱瞞得十分徹底。』
不同於死亡恐怖與消滅恐怖的戰慄襲擊黃。
己方的底細被知道得過於詳細。
至今的己方,到底冒犯到何方神聖?
『既然你擁有這種程度的影響力,當然看過首領吧?』
然而,黃無暇思考。
為了活下去,只能迎合這個惡魔的任性情緒。
「我獲准謁見首領。」
『首領叫什麼名字?』
黃沉默了。
這是組織的最高機密。
長年植入的恐懼與忠誠,凌駕於眼前的恐懼。
不過只限於片刻。
「詹姆斯!」
又有一名同伴從這個世界消失。
甚至不容許以人類身分死亡,完全消滅。
這一幕,和他們首領親手對死者進行的冒瀆,同樣令人毛骨悚然。
『剛才那是詹姆斯·朱啊?這樣有點對不起正在通緝他的國際警察。』
「慢著……」
『道格拉斯·黃,再來換你吧?』
「等一下!……首領的名字是理察·孫。」
『對外的姓名呢?』
「……孫公明。」
『住哪裡?』
香港高級住宅區的住所、辦公大樓的名稱、常去的俱樂部等,黃有問必答。
「……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
『我這邊也剛好問完,辛苦了。』
「那麼,你願意相信我?」
『嗯,你毋庸置疑是無頭龍首領——理察·孫的親近。』
黃備受打擊洋溢著虛無感的臉上,隱約浮現喜悅的神色。
失而復得的些許希望……
「葛列格里!」
和最後一名同僚一起,完全消失了。
「……為什麼?我們沒有致人於死,我們沒殺任何人啊!」
◇◇◇
『……我們沒殺任何人啊!』
語音通訊元件傳來這種自私的辯解。
這只不過是結果論。
他們企圖屠殺觀眾,只是由柳、真田與藤林阻止。
然而達也沒有指摘這一點。
「和這種事無關。」
『什麼……?』
「你們要殺掉多少人或救活多少人,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達也差不多懶得繼續演這齣提不起幹勁的內心戲,不想再粉飾言語。
既然現在已經打聽到所有需要的情報,也沒有這麼做的必要。
「你們冒犯了絕對不可冒犯的東西。
你們觸碰了我的逆鱗。
光是如此,就構成你們消失的理由。」
『……你這惡魔!』
「道格拉斯·黃,托你們的福,我才能夠施展你所說的惡魔之力。雖然力量依照我的意思施展,但是情緒使這份力量更上層樓。」
達也話筒旁邊的嘴,輕輕發出自嘲的笑聲。
笑聲隨夜風而逝,取而代之的冷酷聲音,交織出賦予絕望的話語。
「多虧你們喚醒我擁有的唯一情感,我才能久違釋放這份『惡魔之力』。」
『惡魔之力……?這個魔法,這難道是……DemonRight【惡魔右手】?』
這是黃臨死前的吶喊。
黃的聲音至此斷絕。
道格拉斯·黃這個人,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