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暑假篇 夏日假期(2/2)
「我毫無虛假地這麼認為。真的很對不起你。」
穗香朝著再度深深低頭的達也低語。
「那麼……請你今天一天都要聽我的話。」
「啊……?」
出乎預料的這句話,使得達也臉上浮現困惑神情。在這種時候提出這種要求,總覺得不符合穗香的形象。有這種想法的似乎不只是達也,深雪與艾莉卡也露出相同的表情。
「這樣我就原諒你。不行嗎……?」
達也轉頭與深雪相視。
深雪以一副「沒辦法了」的表情苦笑。
「……如果這樣就原諒,那我願意。」
達也知道,即使得聽穗香的話,這名少女也不會提出幾十年前流行的「國王遊戲」那種惡質要求。達也有些猶豫地點頭允諾後,穗香說了句「說定囉!」並以滿臉笑容點頭回應。
◇◇◇
雷歐結束非常漫長(包括距離與時間)的游泳競賽上岸時,露台正在進行午茶會。
桌上擺著冷飲與色彩繽紛的水果。
負責供餐的黑澤穿著圍裙,但底下終究不是剛才那套制服,而是輕薄的迷你連身裙。連身裙是裸露香肩的短裙款式,而且白色圍裙面積比連身裙大,纖細的四肢伸展出來,洋溢著十幾歲的少年難免會看得目不轉睛的魅力。但現在面前並排著四個更加搶眼的泳裝美景。即使在成熟度得退讓一步,卻是兩名容貌超群的美少女,加上兩名容貌在水平以上的美少女。雷歐在這副令人目不暇給的泳裝美景面前,依然能實踐「食慾大於色慾」的原則。因此黑澤釋放的「成熟魅力」對他來說不難應付。
不過,雷歐並不是漠不關心。認知到眼前的泳裝女孩共四位的時候,他發出「咦?」的聲音歪過腦袋。
「達也與……光井怎麼了?」
「他們……在那裡……划船。」
回答的聲音不是來自餐桌,而是來自背後。
全身散發疲憊感還滴著海水的干比古,氣喘吁吁地回答並伸出手指。
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達也與穗香兩人,正以復古的划槳船前往近海。
「……那是什麼狀況?」
「剛才發生了很多事,真的很多。」
雷歐詢問之後,艾莉卡撇過頭如此響應。
她的表情與其說冷淡,更像是半鬧彆扭。被撇頭無視的雷歐與其說心情變差,感到「咦?」的好奇心更為強烈。
旁觀的干比古也露出深感興趣的表情,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移向海上的兩人。
達也戴著草帽,臉部被帽子造成的陰影遮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穗香撐著陽傘背對這裡,更不可能看見她的表情。
即使如此,干比古也感覺到遠離海灘的小船,散發著安詳又喜悅的氣息。
「……感覺他們氣氛挺不錯吧?」
「呃,喂!」
艾莉卡罵不出「笨蛋」兩個字。
她慌張至極的話語,被對面座位傳來的冰涼空氣斬斷。
唰哩唰哩唰哩唰哩……干比古從坐在身旁的少女手邊,聽到了這種像是嚴冬的深夜會傳出來的不祥聲音。
「吉田同學,要不要來顆冰涼的橙子?」
深雪親切搭話,干比古頻頻點頭,從她手中接下冰過頭的橙子。
黑澤抓準時機遞出湯匙。
干比古以機械化的動作,接過吃冰沙用的湯匙。
深雪拿起另一顆水果。此時再度響起「唰哩唰哩唰哩唰哩……」的聲音,眨眼之間完成了一顆維持原形的芒果冰沙。冰冷地注視水果的深雪移開視線,露出親切的微笑,將芒果遞到了斜前方的座位去。
「西城同學也來一顆吧?」
「啊……謝謝……」
即使是雷歐,也頂多只能擠出如此的回應。
深雪再度看向水果山,不過似乎是情緒發泄到膩了,像是感到無趣般移開視線。
「雫,不好意思,我好像有點累,方便讓我回房休息嗎?」
「好啊,別在意。黑澤小姐?」
「是。深雪大小姐,我來帶路。」
深雪跟在黑澤身後,走進別墅消失身影。
畏縮至今的美月鬆一口氣的表情,和雫總是不變的撲克臉,成為良好的對比。
◇◇◇
晚餐是烤肉派對。
八個人和樂融融地圍著烤肉爐,不時在餐桌與烤爐之間來回走動。
可能是休息過後心情也平復了吧,深雪看著穗香勤快地照顧達也的樣子,和艾莉卡與雫快樂地閒聊著。
美月似乎是在午茶會留下了輕微的心靈創傷,在稍微遠離深雪他們的位子,她正在和干比古客套地交談中。
雷歐的嘴完全用來吃東西,而黑澤幾乎成為雷歐專屬的供餐員。
理所當然地,眾人並沒有明顯分成小團體。穗香偶爾會加入深雪她們的圈子,達也偶爾會和雷歐爭奪食物。
只不過,總覺得——總覺得和平常相比,一股尷尬的空氣在他們之間流動。
◇◇◇
暴風雨前的寧靜。
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卻覺得會發生某些事——打破這種氣氛並揭開風波序幕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
五名女孩的紙牌遊戲確定是美月敗北後,雫立刻邀深雪:「要不要出去一下?」
「……好的。」
遲疑只有一瞬間。
深雪立刻甜美地微笑點頭。
「……那個,要去散步嗎?那我也……」
「美月不能去,你還有懲罰遊戲。」
美月想要起身跟在深雪身後,但艾莉卡抓住她的上衣阻止了她。
「咦?我沒聽說啊!」
「輸家當然得接受懲罰遊戲。那麼,就是這樣了,兩位外出小心。」
艾莉卡逮住不曉得是否有察言觀色的美月,朝深雪與雫揮手致意,假裝沒察覺她們兩人之間洋溢的緊繃氣息。
感受到莫名緊張氣息的不只是女性成員。雷歐吃完晚餐就早早外出閒晃,應該是在徵兆階段就嗅到這股氣息。至於一邊下將棋一邊偷看女生們互動而不夠專注的干比古……
「將軍,再十步死棋。」
「呃,這麼快?」
則是因為達也無情的宣告而慘叫。
◇◇◇
離開別墅,來到海岸線之後往左走。
雫默默前進,深雪不發一語地跟在後面。
就這麼走到別墅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雫才終於轉過身來。
雫比平常還要面無表情,應該說因為緊張而繃緊臉蛋。
深雪臉上洋溢溫柔的笑容,卻是看不出情感的雕像笑容。
「抱歉,讓你陪我過來。」
「沒關係,你有話要說吧?」
即使深雪如此催促,雫也沒能立刻提出話題。
沖刷沙灘的海潮聲反覆十次時,雫終於開口了。
「想請你告訴我。」
「什麼事?」
「深雪對達也同學抱持何種情感?」
雫的詢問不只是直言不諱,而且毫不委婉,也沒有說明如此詢問的意圖或理由,實在是過於直截了當。
「愛情。」
深雪絲毫沒有猶豫或動搖,只簡短回答這一句話。
「……意思是,視為異性對象?」
動搖反而來自雫這邊。但或許是基於天生的個性,她沒有因而慌張。
「不。」
深雪的回答沒有半分迷惘。
甚至從她的表情看得出從容。
「我比任何人都尊敬、深愛哥哥,但這不是基於異性立場。我對哥哥的這份心意,絕對不是戀愛情感。我和哥哥之間不可能有戀愛情感。」
深雪和雫視線相對。
「我自認明白雫為何問這個問題。」
並且嫣然一笑。
「放心,我沒有妨礙穗香的任何意思……不過會吃醋就是了。所以就算要你別擔心,或許也不太可能吧。」
深雪這次輕聲一笑,雫噙淚以對。
「……為什麼?」
「什麼意思?」
「為什麼……你可以像這樣看開?深雪明明這麼喜歡達也同學……」
深雪向雫那裡踏出一步。
雫繃緊身體,卻沒有後退。
深雪就這樣經過雫身旁,停在相互背對的位置。
「……我們兄妹的關係,有過多外在意圖交纏在其中,很難向他人說明。其實我對哥哥的心意沒有這麼單純……但是『我愛他』這三個字果然最為貼切。」
「……你們不是親兄妹?」
雫轉過身來。
「你問得真深入耶。」
深雪也轉身反問。
「……對不起。」
「不,我並不是在責備你啊。」
深雪搖搖頭,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
「有個願意如此拼命的朋友……真好。」
「我……也把深雪當成朋友。」
「我知道,所以你才會在意吧?希望避免朋友傷害彼此。」
深雪投以溫柔的眼神,使得雫害羞低頭。
「回到剛才的話題……我和哥哥是親兄妹。至少紀錄上是如此。DNA檢查也未曾出現否定血緣關係的結果。」
「可是……」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雫支吾其詞,深雪以通情達理的表情點頭。
「我對哥哥的情感超越兄妹關係,我自己也這麼認為。」
雫困惑不語。
「我……其實在三年前死了。」
「啊?」
但是聽到這句表白,雫還是無法壓抑住聲音。
「應該說『原本應該死了』才對吧?但我當時確實感受到自己的生命逐漸消失,所以形容成『其實死了』也肯定沒錯。」
語畢,深雪臉上露出的微笑過於虛幻,令雫覺得「其實死了」這句話相當逼真,背脊因而竄出一陣寒意。
「我現在能像這樣位於這裡,都是多虧了哥哥。我能哭、能笑、能像這樣和雫說話,全都是多虧了哥哥。我的生命是哥哥所賜,所以我的一切都屬於哥哥。」
「這是……」
什麼意思?無法說出口的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我對哥哥的這份心意,不是戀愛情感。」
從深雪口中說出的答案,是對於雫「視為異性對象?」的第二個問題的響應。抱持確信做出的相同答覆。
「所謂的戀愛,是向對方有所要求的情感吧?」
深雪反過來如此詢問。
「要求對方屬於我,這就是戀愛吧?」
但雫沒能回答。她認為基於知識的回答,不適合用在這裡。
「但我對哥哥毫無所求。因為我已經從哥哥那裡得到我自己了。」
而且雫大略明白,深雪並非為了得到答案而詢問。
「我再也不會向哥哥有所要求,甚至不會要求哥哥接受我的心意。能夠形容這份心意的話語……果然只有『我愛他』這三個字吧。」
「……我認輸。」
對於深雪的表白,雫只能舉白旗投降。
「深雪真的很了不起。」
「但我也覺得自己有所偏差就是了。」
雫只是不斷搖頭,深雪則是調皮地使了一個眼神。
◇◇◇
雫她們離開後,穗香立刻去照鏡子。離開房間時所說的「去洗手間」是藉口。
穗香一邊照鏡子,一邊回想雫說的那番話。晚餐過後,雫悄悄告訴穗香:「我會帶深雪外出,穗香去邀達也同學吧。」
穗香立刻就明白個中含意。用不著商量,雫早就看透穗香的心意。白天的翻船意外,其實是雫想撮合穗香與達也的「蓄意犯行」。穗香預先告知不擅長游泳,讓達也前來相救,再以道謝為名義進行各方面的攻勢,這就是雫的計劃。考慮到達也可能來不及搭救,雫也有準備補救方案。
丟臉的那一幕完全是意外,卻也因而能在後來獨占達也,穗香對此感到心虛又高興。
如今,雫為她完成了示愛的準備。穗香稍微遲疑之後,以不起眼的程度塗上薄薄一層淡色唇膏。整理頭髮、檢查服裝儀容,說聲「好!」為自己加油打氣。接著她回到客廳,按照計劃邀達也前往深雪不在的地方。
穗香沒有察覺到,自己的腳正微微顫抖。
◇◇◇
穗香不時偷看走在身旁的達也,思索幾時要提出話題。
至今都依照她所想像的狀況進行。當穗香邀約「要不要去外面走走」時,達也二話不說就答應,反而令她不知所措。
剛開始過於順利,令她有種自己被局勢牽著走的感覺。
達也不發一語。
離開別墅,來到海岸線之後往右走,達也配合穗香的速度走在靠海的一邊,像是保護穗香不受波浪襲擊。
穗香感覺達也大致知道她的意圖,卻迴避提及這部分。
沒有主動出擊將會不了了之,這種危機意識推了穗香一把。
「達也同學。」
反覆欲言又止的穗香終於擠出聲音,達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這裡已經看不到別墅的燈光。
在夜幕另一頭的交談聲也被波浪聲蓋過,沒能傳到這裡。
只有潮汐聲填滿夜色的星空之下,穗香和達也正面相對。
但穗香無法說下去。即使達也以目光催促,穗香也只是移開視線低下頭。
「那個……」
間隔片刻之後抬頭,想開口時目光相對,於是便以緊張的表情再度低頭——這樣的動作反覆了好幾次。
「嗯,什麼事?」
達也使用比平常柔和的語氣與話語,引導她繼續說下去。
或許是他的聲音,比起話語更令穗香鼓起了勇氣吧。
「那個……就是……我……喜歡達也同學!」
穗香猶豫不決到最後擠出的這句話,或許傳到了夜幕的另一頭。
但穗香沒有餘力想到這種事。
對現在的她而言,整個世界只以她和達也兩人打造而成。
「——達也同學覺得我怎麼樣?」
無法和達也目光相對的穗香緊閉雙眼,卻遲遲沒聽到回應。
「……造成……你的困擾了嗎?」
穗香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戰戰兢兢地哽咽詢問。達也對此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困擾。我也想過或許遲早會聽你這麼說,但我是今天白天才察覺。」
和達也目光相對的穗香,覺得他有一對憂傷的眼神。
穗香緊緊握拳,承受著即將湧上心頭的悲傷。
然而達也的響應出乎預料,不在穗香樂觀的預料之內,也不在悲觀的預料之內。
「……穗香,我是一個精神有缺陷的人。」
「……啊?」
「我小時候遭遇魔法意外……精神上的部分機能因而消失了。」
穗香臉上瞬間失去血色,蒼白到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也看得出來。
她睜大眼睛,緩緩舉起雙手搗嘴,輕聲說:「怎麼會……」
「當時,我大概也喪失了名為戀愛的情感。並不是被封鎖,所以也無法釋放出來,並不是損毀,所以也無法治療(修復)。消失的事物無法取回。」
達也說得如同置身事外。
「我不懂戀愛這種情感。能喜歡他人卻無法
愛人,只是姑且擁有這方面的知識。我試著診斷自己的內心,才明白了自己欠缺這個部分。」
穗香只是搗著嘴,沒有說「騙人」或「無法置信」。也說不出其他的話語,正如字面所述處於語塞狀態。穗香沒有主動編織話語,只有達也的表白滲入耳朵,進入她的意識。
「這種說法或許很卑鄙吧,我也喜歡穗香。不過卻是和其他朋友同樣喜歡。即使穗香再怎麼努力對我好,我肯定也無法將你視為特別的女性。這一定會令你難受——受到傷害。」
達也說到這裡,露出洋溢著無力感的笑容。
「所以,我無法響應穗香的心意。」
達也至此閉口。
穗香也不發一語。
只有反覆來回的浪濤聲,充斥於夜晚的黑暗。
波浪逐漸接近。
終於即將打到兩人腳邊。
經過這段時間之後,穗香抬起頭來。
「請不要生氣喔。我一直認為達也同學喜歡深雪。不是對妹妹,是對異性的喜歡。」
「……那是誤會。」
「嗯,似乎如此。畢竟達也同學很聰明……如果要說謊,應該會說更可信的謊言才是。我沒聽說過哪種魔法能消除一部分的精神機能,但也因此更加能夠相信。不過既然這樣,達也同學也不會和我以外的女生交往吧?」
莫名突然的演變令達也不知所措,但他還是點頭回應:「嗯,是這樣沒錯……」
「……既然這樣,那就好。」
「?」
「達也同學今後也一直不會有女友吧?既然這樣,我即使就這麼一直喜歡達也同學,也不算是第三者,對吧?」
「這……或許如此吧。」
「那就沒問題了。我決定今後也繼續喜歡達也同學!但只到我喜歡上別人為止!」
這是開朗並附帶變心預告的宣言。
「……真拿你沒轍。」
穗香刻意補充「到喜歡上別人為止」的意圖,達也可沒有遲鈍到聽不出來。
◇◇◇
隔天,太陽也從早上就持續強烈表達自我。
氣溫從早晨就超過三十度。
原本就已經令人冒汗,籠罩暑氣的沙灘上——
不斷上演火熱的對決。
「哥哥,請轉過去。我幫您擦防曬油。」
「達也同學,要不要喝果汁?」
像是這樣。
「雫說要借我們水上摩托車。可以請哥哥載我嗎?」
「在稍微出海的地方,好像有個潛水景點耶。」
像是這樣,散發著令外人煩悶的熱氣。
「看來深雪昨天相當壓抑……」
「穗香同學莫名有種非常看開的感覺……艾莉卡與美月對此頗為無言以對。
垂下掛著有些困惑的表情。
「該怎麼說,真辛苦啊。」
雷歐充滿同情地如此感慨說道。
「……吉田同學,怎麼了?」
「咦,不,沒事。」
干比古則是——慢著,為了他本人的名譽,還是別說出來比較好。
總之,朋友們心中懷著各自想法投以視線的前方,有著依序處理深雪與穗香的要求,而且不時嘆氣的達也。
讓深雪坐在水上摩托車后座,載著她在海面奔馳(後來也載了穗香)。
得知穗香其實還算是會游泳——昨天是基於另一種意義而恐慌——因此和她一起搭乘馬達船前往潛水景點(深雪也同行)。
彼此相互擦防曬油(補足流失的部分),嘴裡接連被塞入各種海鮮,感受到鵝被灌食製造鵝肝的心情(也就是俗稱的「張嘴餵食」)。
被這種比小笠原氣團還要火熱的高氣壓(好氣壓?)包夾,在幾乎要令人灼傷的熱風中被拖著到處跑的達也……
總覺得看起來比昨天,甚至比平常都來得放鬆又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