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Cosmos(2/2)
「你懷疑的話儘管去問涼介或伊萬里啊,他們也在場。」
「地球人的證言,一丁點也不能相信。」
「你這是要我怎麼辦才好?」
這段不知道正經不正經的對話繼續進行,但星乃是認真的。
「總之,記者和媒體這種東西我最討厭了。在愚蠢的地球人當中又特別愚蠢。」
她忿忿地、強而有力地撂下這句話。
星乃討厭媒體是從以前就這樣。這也難怪,畢竟擅自用「太空寶寶」這個詞將她捧到天上,然後又摔到地上的不是別人,正是這些大眾傳媒。可以說造成她厭世又繭居的元兇就是這些人,也難怪她會討厭。
「雖然說是媒體,但她是自由記者。」「可是她不是周刊娛樂出身的嗎?」「你連這個都知道?」「網站上的站長小檔案就寫了。」「既然這樣就好說了。」
少女的追究沒有要停下的跡象,於是我決定先發制人。
「照這個記者的說法,她查出了『手槍』的取得途徑。」
「咦?」這讓星乃嚇了一跳。接著她高姿態地問起:「怎麼回事?解釋清楚。」
我當然不打算隱瞞。她是這起事件的當事人,實實在在就是性命被這把手槍威脅過的人。
「似乎是有人用宅配把犯案用的手槍寄到Europa的家——啊,我是指暑假期間在JAXA犯案的『第二Europa』富樫正明。」
我依序說明。包括警察從富樫家中扣押的物品里有宅配的「貨單」,有人將手槍寄給富樫正明;也許這個人才是這次事件的「主謀」;找不出富樫另有其他途逕取得手槍的痕跡。
「你的意思是,富樫也不知道是誰寄給他的?」
「就是這麼回事。」
「一時間難以置信啊。照常理來說,會有人想把根本不認識的人寄來的手槍拿出來用嗎?」星乃撿起在地上的空氣槍,做出這心有戚戚焉的發言。
星乃說的沒錯。即使真的計劃犯案,有手槍寄到家裡也不會因此就想拿來用,反而應該會覺得計劃被發現,大起戒心。
「還有別的情報嗎?」
「呃~~眼前大概就這樣吧。」
「是嗎?」星乃答得很平淡。我本來以為她會更吃驚,沒想到還挺鎮定。我光是想到除了Europa現行犯以外,可能還另有主謀,就覺得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這只是我臨時想到,但我覺得多少有說中。「啥?」星乃皺起眉頭。
「另有主謀這個消息還挺有震撼力的耶,這就表示事件還沒有結束。可是你完全不顯得吃驚。」
「……」星乃默不作聲,凝視著我。從她不開心地撇開視線的模樣看得出是被我說中了。在「第一輪的世界」里來往的五年,讓我只有對判讀星乃種種表情這件事非常拿手。
「如果你知道些什麼,就告訴我啦。我都把底牌亮給你了。」
「……」
少女凝視著我,一雙眼睛有著太空般深邃的顏色。
「從以前我就覺得。」星乃面無表情地說下去。「平野同學你讓我搞不太懂。」
「搞不懂。」
不是叫大地同學,而是「平野同學」,這個稱呼讓我覺得有點突兀。離她開始稱我為「大地同學」還得等上一陣子。
「突然出現,死纏爛打地一再跑來,明明又不怎麼了解我,卻一臉很懂的表情,有事沒事就來跟我訓話。像現在也是背著我跟周刊娛樂出身的記者見面……我真的是搞不清楚你在想什麼。」
星乃一直瞪著我。看來我已經造成她對我的不信任。
「一臉好像待在我身邊是理所當然的表情。」
「這……」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不能把「Space Write」的事情告訴她,但我又無法很見外地跟星乃相處。
不過,對我是這樣,對她又是另一回事。我只是她剛認識的一個同班同學,三個月前連長相都沒看過。
「你是說你還不信任我?」「那當然。地球人沒有一個值得信任。」
「真理亞伯母……」「真理亞例外。」「你爸媽……」「當然例外。」「我……」「很會纏的地球人。」被當面這樣講還是會有點沮喪。
「那就這麼辦吧。你不用信任我,把我當個『間諜』利用就好。」
「間諜?」
「你不擅長跟別人說話,要你離開太空船你都嫌麻煩,不是嗎?可是換作是我,就可以在『外面』採取很多行動,也可以前往現場,從別人口中問到情報。所以,只要你把我當『間諜』用,我想一定很方便。」
「……」星乃的指尖按著下顎。從她並未立刻拒絕這點看來,這個提議對她似乎有點吸引力。
不久後——
「條件呢?」
「沒什麼特別的條件,只是,你也要提供你所知的情報給我,在可以的範圍
內就好了。」
「……」
「你是『老闆』,我是『間諜』。怎麼樣?」
「老闆……」星乃鼻頭一動。
然後她雙手抱胸,歪著頭,將一頭長髮垂到桌子上。她眨了幾次眼睛,停頓了一段非常明顯的思考時間後……
「……很好。」
星乃說了。
然後有點跩起來似的說:
「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的『老闆』。」
我一瞬間覺得自己是不是太衝動,但已經後悔莫及。
○
「你早就知道?」
她點點頭。
我掩飾不住驚愕。「咦、咦?幾時知道的?」
「從事件發生後——從七年前的『第一Europa事件』起,我就一直覺得除了實際犯案的犯人以外,可能還另有『主謀』。啊,手槍的事我倒是第一次聽到。」
我從星乃口中得知「情報」後,被她揭曉的新事實牽著走。
照她的說法,她從以前就知道Europa事件有「主謀」存在。而且還說不只是第二起事件,「第一Europa事件」也是如此。
「這、這是什麼情形?你是說不只這次,七年前的事件也有幕後黑手?呃,是叫什麼來著……對了,是井田正樹。他闖進醫院,想襲擊你母親的那個事件也另有主謀?」
「我只是在說有這個可能。」星乃謹慎地遣詞用字,但眼神中蘊含著接近確信的神色。「七年前,也疑似有『共犯』,也就是有『主謀』對闖進醫院的犯人井田正樹提供有利他犯案的情報與工具。」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你等一下。」少女站起來,撥開大堆破銅爛鐵,還嫌擋路似的踢開郵購的紙箱,走到她大本營所在的電腦桌前。然後聽到打鍵盤的聲響,幾分鐘後,她拿著像是平板電腦的銀色薄板走回來。
「你看這個。」
她操作平板,放到我身前。畫面上列出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像小小的積木一樣堆起。看來是某種留言欄。
「呃……8ch?」
「對。」
這是國內最大的匿名布告欄,通稱「小8」。
我捲動頁面,察看畫面最上方的討論串標題。
【太空寶寶】天野河星乃綜合討論串PART.1610【太空奉子成婚不倫】
我悶哼一聲。這是星乃的討論串,說得精確點,是寫滿對星乃誹謗中傷話語的討論串。從日期看得出是七年前,二○一○年的。
「這是你的……?」
星乃點點頭。
「事件發生前不久,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樹寫下犯罪預告的討論串。」
「真的假的?那不是已經被刪除了嗎?」
「至少留下擷圖是當然要做的。」
我一邊聽著她的回答一邊用指尖捲動討論串。一路捲動下去,就看到大量的留言,幾乎全都是中傷星乃的母親天野河詩緒梨的發言。
——不過,還真過分啊……
這發言內容之惡毒,讓我再次覺得心情很差。他們批評星乃的出身是「奉子成婚」,把她已故的父親曾經有過的不倫疑雲重新拿出來炒作,並侮辱她這時還在醫院裡意識不清的母親。他們把周刊雜誌與各種媒體馬虎的報導照單全收,留下風暴似的難聽謾罵。「去○」、「○掉」、「正義」、「天誅」、「天罰」——一個討論串的留言篇數上限是「一千」,卻已經有了一千六百串以上。照算下來,等於至少有一百六十萬則留言。
真理亞以前說過的話在我腦海中復甦。
——那些像是惡意結晶的言語洪流就會湧出來。只要看到一次,大概就逃不了吧。就算隔天就關上電腦,記憶也不會消失。現在有人在別的地方,抨擊自己這家人。抨擊死去的父親、昏迷不醒的母親。你覺得她那純真又柔軟的心靈會變成怎樣?一個小孩死了父親,在病房裡看著昏迷不醒的母親,孤身一人面對幾千幾萬枝惡意的箭,到底會變成怎樣?
星乃受到了傷害。被這些充滿惡意的匿名的謾罵所傷。
還不只這樣。
記者宇野秋櫻是這樣懺悔的。
——她一雙大眼睛滿是眼淚,但還是不讓眼淚流下來,一直瞪著我們。然後,我就想到……想說我到底在做什麼。對這么小的一個孩子,沒神經地一直拍她含著眼淚的表情……所以,我啊,就在那天辭職了。
媒體做出沒神經的報導,而客廳的不特定多數觀眾就看著這些報導。
無論網路、電視,還是周刊雜誌,所有媒體都大肆報導星乃,把她當成拿得到收視率的話題來消費,消費者則當成用來解決自己怨氣的對象來「消費」。第一Europa事件以及相關的一連串事情,對於天野河星乃這個少女而言,更是讓她憎恨人類,把自己從這些世界上切割開來的元兇。
我懷著憤怒與心痛,繼續捲動畫面。
接著我找到了。
【天野河詩緒梨在本來應該崇高的太空人任務中,避開管制室的目光,惡用ISS內的個人艙房,勾引男人,不但有性行為,甚至還懷孕,是個不檢點的女人。對這樣的人,沒有一丁點必要花稅金繼續幫她做延命處置。所以我要去破壞天野河詩緒梨的生命維持裝置,在此執行正義。】
是第一Europa——井田寫下的犯罪預告。
拉起視線一看,就看到星乃也一直盯著平板電腦的畫面看。一雙深色的眼睛看似不帶感情,又或者是壓抑住感情。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有什麼感覺,但我覺得她之所以讓我看這樣的東西,是因為她接下來要告訴我的事情非常重大。
「一個討論串有一千則留言。其中由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樹寫下的,一共有二十六則……為了方便判別,我把這些留言用『紅字』顯示。」
她操作平板,讓畫面快速切換。Europa的犯罪預告也變成紅色。
我回到最前面的留言,照順序往下看。順著顯示成紅字的Europa留言看下去,就看到他沒完沒了地寫著和犯罪預告方向大同小異的謾罵。每一則都很長,看得出他個性喜歡找理由,死纏爛打。留言時間都是深夜兩點多。我想起電視新聞報導的那個發福的光頭男。這種體格好,乍看之下很溫和的中年男性,在深夜對和他完全無關的已故人士與意識不清的病人大量寫下中傷的文字。一想像這樣的情景,就覺得有股惡寒。
「那麼,這是怎麼和『主謀』扯上關係的?」
我抬起頭看向星乃。少女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Europa的留言都由他本人明白填入「Europa」這個ID,所以很容易分辨。布告欄上還可以看到有很多留言歡迎他,像是『神來啦!』『今天也狠狠打臉他們!』『(。∀。)o彡天誅!天誅!』可是,只看這些留言看不出「主謀」的存在。
「那我就來篩選出『主謀』。這次用『藍字』。」
畫面又切換了一下。就和先前一樣,有部分留言產生了變化,這次換成「藍色」。把畫面縮放,看著整個討論串,就看到留言篇數和剛才Europa的留言數差不多。
「『藍字留言』的數目一共有三十二篇。這也全都是同一人物留的。」
「等一下,這些沒有填ID吧?」
變成藍字的留言,在留言者名字欄位上並未填寫ID。嚴格說來,是顯示出「無名的小灰」這種不填寫名字欄位就會自動顯示的名稱。IP欄位也是每一篇都不一樣。
「你為什麼能確定這些都是同一個傢伙寫的?」
「個人的一貫性。」
「個人的……什麼來著?」
突然跑出這句話,讓我覺得不解。
「個人的一貫性,就是單一個人之中不變的屬性。說穿了就是『習慣』。例如筆跡鑑定,就是從個人寫下的文字形跡中會有一定程度的特徵,藉此分辨是不是當事人寫的對吧?文章也是一樣,每個人寫文章都會有『習慣』。不是說像夏目漱石、太宰治這些文豪的小說里也都有獨特的文體嗎?個人的文章也一樣,同一個人來寫就會有同樣的習慣,算是一種文字探勘〈Text Mining〉吧。」
少女說得流暢,但我還是無法完全信服。
「可是,這種事真的有可能辦到嗎?當然我想文章也會有『習慣』沒錯啦。」
「文字探勘這種解析文字資料的技術本身已經很普及了。例如企業就會從顧客問卷的文章,抽出特定的關鍵字或句子去分析顧客的需求和抱怨的傾向。在美國偵辦犯案的時候,也會比對過去的威脅文與現在的威脅文,判斷是不是同一個犯人所發。雖然這種技術還在發展,但只要運用得宜就可以用來『辨別』,至少可
以用來『篩選』。我只是拿既有的程式做了一點調整來應用。」
她用手指比出一點,但我知道這個天才少女的一點根本不是一點點。
畫面上可以看到有個列出英文名稱(MIN)的圖示,大概就是她說的「文字探勘用軟體」。上面顯示出「97.20%」這樣的數字,這應該就是對這些文字分析後得出的結果吧。
「只是就算不這麼做,光看文章也多少可以分辨。例如這裡。」
她以纖細的手指捲動畫面。「你最好去剪一下指甲。」「啥?」「沒事。」我跟她有過這樣一段對話後,顯示出來的畫面被她用很長的粉紅色指甲放大。
「Europa出現在布告欄上的時候,其他使用者會用『顏文字』來回應。這陣子討論串內很流行用『Europa』的顏文字,大家會一起用。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只有這『藍字留言』沒在用。」
「啊……的確。」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很奇妙。被大量留言淹沒的時候不容易發現,但在其他人猛喊『(。∀。)o彡Europa!Europa!』的熱潮里,的確就只有一個人,也就是這些藍色的留言,只用文字打了『Europa!Europa!』。他大量打上「!」,確實融入了討論串的氣氛,但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的確不自然。
「當事人自己沒發現,多半是下意識的行動。不知道是個性如此,還是平常就沒有使用顏文字或文字畫的習慣。這是最好懂的例子,例如這個人可能平常錯漏字極少,個性一板一眼,但對話的對答卻有微妙的偏差,變得很以自己為本位。『藍字留言』就是在這個點上一點一滴地『偏開』,我才看出來的。雖然不是全都這樣,但只要一想到是這樣,留意一下就相當能分辨。」
「原來如此啊……」
我一邊覺得佩服一邊捲動畫面。Europa寫下的「紅字留言」和另一人寫下的「藍字留言」,兩者交互出現,多半是在對話,但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令人信服。Europa寫了:「可是這樣做不就會被逮捕嗎w」而對此就有許多「你是英雄」、「你辦得到」、「來,變成神吧」這類顯然像是自我陶醉的回答。
「可是,只看這些就要說『藍字留言』是『主謀』,應該有困難吧?看起來只是很正常地在布告欄上對話。」
「問題就是這對話的內容。」
她操作平板電腦,切換畫面。
「這藍字留言寫的內容一貫到奇妙的地步,寫下的留言幾乎都以Europa為對象。有時和他同調,有時讚賞,有時激勵——有時斥罵,總之就是只對Europa說話。」
「可是,Europa他當時不是還被稱為『Europa神』,在網路上很受歡迎嗎?我看也會有這樣的『信徒』吧?」
我也是從以前就在查Europa事件。對於現存的討論串,我也都儘可能看過。Europa有狂熱的粉絲這點是肯定的。
「如果是這樣,就說不通了。」
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準備好另一台平板電腦,正在操作畫面。這裡的個人電腦相關器材多得可以開店,所以不缺這類器材。
「你看這個。」
她把畫面拿給我看,上面顯示出了像是Excel表格的報表,記載著「thread」、「comment」、「percentage」等單字,各自寫上數字。
「這顯示了討論串裡頭的『藍字留言』當中針對Europa的回覆以及其比例。」
「好厲害啊,這些你全都看過了嗎?」
討論串是從「1」開始,一直延續到寫了犯罪預告的「1610」。
「對啊。雖然實在太令人不愉快,我弄到一半還忍不住捶了幾次螢幕。」
「會壞掉的。」
「就壞了啊。」
少女說得若無其事。我也曾多次看過星乃不高興時拿電腦或家具出氣。星乃基本上就是很容易發脾氣。
「Europa也就是井田正樹,開始寫下網路ID留言是從討論串『1248』開始。更早之前,他都是以無記名的方式留言,但他的文章很長又有特徵,很好認。我想大概是從討論串『735』開始寫。可是,你不覺得這裡很奇怪嗎?」
她用手指頭指著一個地方。那是「percentage」欄位。
「這個數字是把藍字留言對井田的留言做出回應的比例,用百分比來顯示。先前都是『0』的數值從某個瞬間起就跳到將近『100%』。以討論串來說,就是在『735』。井田開始留言是在『735』。你怎麼看?」
「咦?不就是他從『735』開始看,然後很快就變成井田的粉絲……咦?」
我也發現不對。
「你剛剛說井田以『Europa』名義留言,是從第幾開始?」
「從討論串『1248』開始。」
「這麼說來……」
「沒錯。」星乃凝視著畫面說。「不知道為什麼,藍字留言是從井田正樹『自稱為「Europa」之前』就一直纏著他,而且每次都和他同調,反覆寫下誇獎他或是煽動他犯意的留言。結果就是Europa——井田正樹留言漸漸變得激進,不斷提升仇恨的電壓,最終做出犯行。就像是細心培養一株小小的苗,每天澆水,讓它開花。」
「這種事情……」
「就在Europa本人都並未自覺的情形下,被『藍字留言』培養出犯意,因而下決心犯案——『以法學上的論點來說,就是片面教唆犯』。」
她搬出專業術語,以充滿確信的聲調宣告:
「『Europa是被培養出來的』。」
6
教室里有著午後慵懶的空氣。
數學老師在黑板上抄寫著公式。看著令我懷念的方程式展開,踏實地逐步走向一個解,我的腦袋卻完全得不出答案。
——Europa是被培養出來的。
昨天星乃說的事情非常令我震撼。我自以為提供了她情報,結果反而拿回了更不得了的情報。這種像是挨了一記反擊拳的衝擊,讓我昨天睡得不太好。
之後我也繼續問她。「第一事件跟第二事件有關聯嗎?」「主謀是同一人嗎?」星乃則淡淡地回答這些疑問。她根據辦案機關發表的消息、媒體的報導,以及自行調查的結果,把事實與臆測分得清清楚楚。她說不只是第一事件的時候,第二Europa事件時也同樣可以看到「藍字留言」。只是她的見解是提供手槍這個手法和先前不一樣,所以無法斷定。可以確定的就是總之星乃確信「有Europa以外的主謀存在」。
Europa、主謀、手槍、藍字留言、片面教唆犯——
過了一天,我多少冷靜了些,一邊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老師上課,一邊試著整理情報。星乃這些年來一直為Europa事件所苦,這個事件與她父母的死讓她的人生大大走樣。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樣的她會去查明事件背景也是理所當然。這名腦筋非常好的少女七年來一直過著把自己關在室內,成天看著電腦的日子。這名少女一直在收集一切有可能從電子盒裡抽出的情報。這幾個月才開始調查Europa的我,知識量自然不可能敵過她。
有主謀——有人在培養Europa。這一時令人難以置信。無論在網路上從事什麼樣的活動,要叫動一個人,何況還要讓這個人決心殺人,實在太離譜了。在海外的電影裡是曾經描寫過有個變態殺人狂對一個怯懦的人洗腦,逼得這個人自殺,但那終究是直接去和對象接觸的情形下辦到的。要隔著網路畫面來「培養」犯人,若是對戒心較淡的小孩也就罷了,對一個三十幾歲的古怪中年男性有可能辦到嗎?
照常理推想,會覺得荒唐。但若要問是否絕對不可能,答案是NO。
網路空間本來就荒唐。
在匿名布告欄上受到不特定多數的煽動,最後鋌而走險犯案的事例絕對不算少。有人只是一時被氣氛牽著走,做出犯罪預告而遭到逮捕,也有人實際做出行動而被判有罪。網路社會持續膨脹,不特定多數人毫不掩飾的惡意有如洪水洶湧。會有許多像是發燒而犯下的罪行或愚行相繼發生的匿名網路上,到底什麼事情可能,什麼事情不可能,這兩者之間很難劃出一條界線。那是個男女老幼全混在一起,每個人都殺紅了眼,對連長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對象瘋狂扔出謾罵泥巴的世界,就不知道是地獄還是修羅道。
「——平野?」
聽到有人叫我,我吃了一驚。
回過神來,課都上完了。我連下課鐘響都沒發現,面對只是翻開來做樣子的教科書與筆記本,就像雕像似的發著呆。筆記本一直被壓在手臂下,被汗水弄得都糊掉了。
抬起頭一看,金髮少女擔心地看著我。
「你怎麼啦?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沒事,只是有點困。」
我輕輕帶過,一邊拿出手機。沒有人找我。
「涼介有跟你聯絡嗎?」
今天早上,涼介沒有來上學。我姑且有用通訊軟體問他:「怎麼啦?」但他沒有回答我。
「沒有啊。我看反正又是蹺課吧。」
伊萬里回答得若無其事。實際上,涼介也真的是蹺課的慣犯,甚至有在大考前一天還蹺課跑出去玩的前科。
換作是平常,我也不會擔心,只會跟伊萬里一樣,覺得反正他一定是在別的地方追著女生跑。只是,涼介一臉正經說出的「我啊,高中打算輟學」那句話,就是讓我心神不寧。
他只不過一天不來上學,我也未免太擔心了。
我這樣說服自己。而且涼介自己也有加上「如果留級」這個條件。要確定留級,就是第三學期以後的事情,至少不是第二學期才開學沒幾天的現在。
有很多事情,我都想找人商量。不管是涼介輟學的事,還是被警察抓去輔導的事。只是,現階段該講什麼,該怎麼講,我自己都還沒把想法整理好。「啊,這件事不要告訴駱駝蹄喔」也在我腦海中掠過。
「伊萬里~~你今天有要去哪兒嗎?聽說今天有甜點吃到飽半價耶。」
「抱歉~~我有點雜事要忙。」
「怎麼怎麼,交到男朋友啦?」
「我最近開始打工,在法國料理店。」
「是喔?很厲害耶。是在高級飯店嗎?」
「啊哈哈,怎麼可能?是我媽有個朋友在經營一家提供法國和比利時家常菜的餐館,靠介紹進去的。聽說啊,有個女留學生在那邊工作,她可以教法語之類的各種當地語言,所以我就想說乾脆我也去那家店打工。」
「是喔~~為什麼會這樣啊?你是打算去留學還是怎樣嗎?」
「差不多算是吧。」
伊萬里和朋友對話完,把書包背上肩。
「喂,伊萬里。」
法語這個字眼停在我的耳朵里,讓我忍不住叫住她。
「什麼事?」
「你開始學法語了嗎?」
「對啊~~」
她回答得很有精神。
「就是之前我跟你說過的海外時尚學校啊。聽說比利時的那間超有名的,然後那邊用的語言好像是法語跟荷蘭語,我就想說去學學看。我跟媽媽商量了很多,結果她說有一間店裡有那邊來的留學生在工作,我就乾脆去應徵打工了。」
——最後都會覺得「管他的!」就衝進去。
「是、是嗎?」
這個決定下得很有伊萬里的風格。但這個選擇將使她遠赴海外,與涼介離得更遠。涼介不來上學,伊萬里準備前往海外。兩人分歧的兩條路線確實地愈離愈遠,這已經不是錯覺或杞人憂天,而是現實。
「叫我有什麼事?」
「啊,沒有……」加油這句話我沒說出口。「路上小心啊。」
「嗯!」伊萬里揮揮手,走出教室。她的腳步沒有猶豫,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我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被留在原地,一邊目送她離開。
結果涼介沒有聯絡我。
7
翌日。我心情仍然鬱悶,待在當地車站內的書店裡。
換作是平常,這個時間我已經立刻去找星乃,但今天總覺得有事情沒做完,無法決定接下來要採取什麼行動。該去看看涼介嗎?終究還是該找伊萬里商量嗎?我想著想著就走到了最近的車站,於是先走進書店再說,過了三十分鐘左右。但我也不是在挑書,就只是站在客人相對少了些的旅遊雜誌區前面,無處可去地茫然看著這些異國的觀光地資訊。
涼介要不要緊啊……
之後涼介連續兩天不來上學。我用通訊軟體發了幾次訊息過去,但他都沒有回應。導師說擔心他而打電話到他家,涼介本人接了電話,回答:「身體不舒服要請假。」但我不知道這個理由是不是真的。
涼介的缺席和伊萬里的留學;兩起Europa事件及其主謀;以及最重要的,遲早將要了星乃性命的大流星雨。我一次面臨各式各樣的難題,最近每天都睡得不太好。不想點辦法,我遲早會失去一切。這種焦躁感淤積在我內心深處。如果只是這樣漫無目的地在住家、學校和公寓間往返,那就只會徒然讓時間流失。這我明明很清楚,卻看不見下一步該怎麼走,就像面對考卷卻不知道該選哪個選項的考生,只能呆站在原地。
就在我站在書架前,望著車站內來來往往的人群時。
——嗯?
我視線所向之處找到了一個認識的人。有一名女性避開人潮,站在離驗票閘口很近的商店旁。她把手機按在耳邊,像是從劉海下觀察周遭。黑色的短髮與牛仔外套讓我覺得眼熟。
秋櫻姐……?
記者宇野秋櫻獨自站在原地,看起來像在等人,也像正在接一通突然打來的電話。從在宇野家見到她以來,這還是第一次遇到她。
我的腳自然而然動起,走出書店,避開錯身而過的人潮,來到待在商店前的人物面前。秋櫻注視著某一點,顯得並未發現我走過去。
就在我要開口說話時。
「——有什麼事嗎,平野大地同學?」
我嚇了一跳,把話吞回去。秋櫻朝我瞥了一眼,得意地微微一笑,又把視線拉回去。看來她有要觀察的事物,所以一直在看著。
「請問你在做什麼?」「在等人?」「在這種地方?」如果是要等人,怎麼想都是更過去一點的咖啡館裡或那附近的投幣置物櫃前面比較適合。
「那你又在這裡做什麼呢?」
「哪有做什麼,就是發現秋櫻姐站在這邊。」
「不,我是說更早之前。你在看也不看的旅遊雜誌前面呆呆站了三十分鐘,可疑得很喔。」
「……原來你早發現啦?」
「這就是記者的直覺。有熟悉的臉孔進入視野,自然會發現,就像一種職業病。」
她嘴形在笑,但只用眼角餘光看著我,視線始終固定在前方。
——她在看什麼?
我再度注視她所看的方位。前方有車站的投幣置物櫃,行人絡繹不絕地在置物櫃前方來來往往。
「是置物櫃嗎?」
「噓!」秋櫻制止我說話,用下巴指了指,說:「你看看那個。」
「咦?」我照她的吩咐看過去。
「來到置物櫃前面的那個男性。啊,動作要小,免得被發現。」
仔細一看,置物櫃前方已經站著一名男性——瘦瘦高高,把一頂黑色的帽子壓得很低——一邊看著手機一邊確認置物櫃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他打開最左下的置物櫃,從中拿出一些像是小小「便條紙」的東西。
「平野同學,你要不要陪姐姐一下?」
「咦?可是……」
這時她重新背好背包,剽悍地微微一笑。
「說不定可以揭穿Europa的真面目喔。」
十五分鐘後。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我和秋櫻人在總武線的電車上。
我們觀察的那個戴黑色帽子的男性則站在同個車廂里過去兩個門的門前。
「簡單說呢——」秋櫻若無其事地察看四周,確定附近只有坐在博愛座上的老年人之後,仍以小小的聲音回答:
「你也看到了,就是跟蹤。」「跟蹤……等等,跟蹤?跟蹤那個人?」「儘量不要看過去。」
被她這麼一叮嚀,我拉回了視線。
——說不定可以揭穿Europa的真面目喔。
「就是他……是嗎?」我特意不提Europa這個字眼問起。
「嚴格說來,大概是『候補的候補』吧。」
「什麼?」
「呃,該怎麼說才好呢?啊,糟糕,差不多要下車了。詳情等結束之後再說吧。」
一看之下,那個戴黑色帽子的男性已經放開弔環,走到車門前,抓著欄杆。
電車抵達月台後,就如她所料,男性下了電車。我們也下了車,若無其事地保持一定的距離跟去。
他並未走出驗票閘口,這次又在一處投幣式置物櫃前停下腳步,輸入密碼,打開門。從裡面拿出小小的紙張——是和剛才差不多的「便條紙」,關上門。
「那是在收什麼?」「大概是下一個號碼吧。」「咦?下一個?」「好啦,要走了。」她跨出腳步,我也跟上。
男性反覆進行這種奇怪的行動。
在一個車站下車,到投幣
置物櫃收走「便條紙」,過了一會兒又搭電車移動到下一個車站。他反覆這樣的行動,在第五個車站的投幣置物櫃拿出了一個有點大的紙袋。才想說他終於收走了像是重要的包裹,結果他又上了電車,這次則不走向置物櫃,而是走向驗票閘口。
「平野同學,我只先告訴你一個注意事項。」
秋櫻一邊和我一起跟蹤一邊說:
「接下來我們要出驗票閘口,但跟蹤過程中即使對方停下腳步,我們也絕對不可以停步。要一臉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一直走到我說好為止。最壞的情形下,即使跟丟也沒關係,反倒是引起對方的戒心才更會妨礙到之後的調查。在車站人很多,所以我們不顯眼,就算站著不動,看起來也會像在等電車,但在街上就不是這樣了。」
「知道了。」
「啊,可以把你的外套脫掉,放進書包里嗎?從外套很容易看出是哪裡的高中,而且月高的制服出現在這裡,可能就會顯得突兀。」
「了解。」我照她的吩咐脫下外套,塞進書包。
這名男性出了驗票閘口後往右彎,走向鬧區的方向。我和秋櫻也維持隔著幾個行人的距離跟上。我跟蹤之餘,發現自己的心跳微微變快。畢竟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在跟蹤別人,更重要的是我跟蹤的對象有可能是Europa,更讓我神經亢奮,總覺得自己好像成了真正的「間諜」。
大概走了十分鐘左右吧。
「啊……」那是一棟郊外的公寓。戴帽子的男性有點浮躁地回頭看了看之後,走進了公寓占地,八成就是他的住處吧。我照秋櫻的吩咐,並不停步,就這麼從公寓前面走過。雖然看不出他進了幾號室,但從上樓梯的聲響聽得出他是到二樓靠裡面的部分。
我們走了一會兒,彎過轉角後。
「運氣不錯。」「咦?」「之前幾乎都是撲空。」
她嘴角一揚,表情就像把某種遊戲玩到破關似的滿足。
「那裡就是Europa的大本營嗎?」
「嗯~~也許是,也許不是。」
「請告訴我啦,我都陪你跟到這裡了。」
我們走另一條路線回車站,路上我這麼問起。
「說起來那個置物櫃裡到底放了什麼?」
「會是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啊。」
「啥?」我莫名其妙。「那不就是手槍之類的東西嗎?所以你才會跟蹤……」
「等一下,不可以把事實和猜測混為一談。為了不混淆,我就照順序說明吧——首先是這個。」
秋櫻說到這裡,從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簡單操作幾下之後交給我。
729【無從揣測的無名氏】TMN0105161017
「布告欄……?」
「沒錯。」
我用手指把畫面放大。「TMN」「0105161017」,是英文數字的字串,數起來數字有十位數。「TMN是?」「小室哲哉出道的樂團,全名叫TM Network。」「是喔?」
「……這是在開玩笑。」秋櫻搖搖手。「正確答案是『站名』。是JR為站名取的三字母代碼。新宿就是『SJK〈ShinJuKu〉』、浜松町是『HMC〈HamaMatsuChou〉』。順便說一下,秋葉原是『AKB〈AKihaBara〉』。你在車站月台應該有看過吧?」
「啊啊,聽你這麼一說……」
我聽說過會有這樣的標記是為了讓訪日的外國觀光客好懂。
「所以TMN就是月見野站。不過只有主要的大站才會取三字母代碼,所以這不是JR的正式車站代碼。」
TMN=TsukiMiNo。我終於搞懂了。
「那麼,這個『0105161017』是?」
「是投幣置物櫃的編號。前面四位數『0105』是置物櫃的號碼,後面接著的『161017』是密碼,就是寄放行李的時候由持有人輸入的密碼。」
「啊……」我也總算搞懂。「剛才的投幣置物櫃就是這個?」
「就是這麼回事。這串字的訊息就是,月見野車站的0105號置物櫃,可以用這個密碼打開。看懂之後就沒什麼了不起,不過起初我也看不懂。」
車站漸漸映入眼帘。她流暢地繼續說明。
事情是這樣的。秋櫻為了追查Europa事件,一直在採訪,尤其對於先前她告訴過我的在「第二Europa事件」中提供「手槍」給犯人富樫正明的是誰,更是大力在調查。從警察扣押的貨單得知了手槍是用宅配寄送,但還是有些地方令人不解。
「為什麼寄出手槍的人不是挑上別人,會挑上『富樫』?」
她靜靜地說下去,不知不覺間,眼神已經變得尖銳。
「一般來說,要是有人把手槍寄給自己,都會怕得中止犯案計劃,送去警察局吧?可是,寄件人——『主謀』完全沒考慮這個選擇。我一直想不通這是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
她又看了我一眼。
「主謀是在寄出手槍之前就已經完成了『測試』。」
「測試?」
「不管是考試、判定,用什麼話來形容都好,說穿了就是這個人已經得到了確信,確信自己看上的『候補』會好好把犯案執行到最後。在投幣置物櫃收受包裹,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做的測試。」
「請你別再賣關子了,就告訴我嘛。那個置物櫃裡放了什麼?」
「多半是模型槍。」
「模型槍?像空氣槍那樣的?」
「空氣槍不是可以射出BB彈嗎?模型槍名符其實,是槍的模型,外觀跟真槍一模一樣。」
秋櫻發表自己的推論。等驗票閘口近了,她在驗票閘口前不遠一處陳列了許多免費旅行小冊子的架子前停下腳步。
「我一直在收集和手槍有關的情報,結果就有某個相關人士給了我一個有意思的消息,說最近車站的投幣置物櫃放了模型槍忘記取走的案例很多。」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你知道置物櫃有使用期限吧?差不多是三天左右吧。一過了這個時間,置物櫃的管理公司就會把東西收走。聽說這樣收走的東西五花八門,包包或伴手禮什麼的都有,但最近莫名有很多件都是模型槍,所以我就靈機一動——想到主謀大概是讓Europa候補先握過模型槍,讓他們『試車』過。」
「試車……」
「說來理所當然,一開始就要讓人握住真槍,門檻會很高。但如果是模型槍,抗拒就會比較少。所以一開始用模型槍,再來是有火藥和音效的改造模型槍,再來是怎麼看都和真槍一模一樣的非法改造槍……就這樣,讓Europa候補去用和實際犯案當天要用的手槍一模一樣的貨色。你知道最近全國各地,以空氣槍和模型槍造成的財物毀損案變多嗎?我認為其中有幾件就是在進行這種『試車』,只是這點還沒有查證過。」
「我有個疑問。」
「什麼疑問?」
「Europa他……啊,我是指第二件那個,他是用宅配收到手槍的沒錯吧?如果本來就用投幣式置物櫃交貨,那乾脆直接用置物櫃把真槍交給他就行了吧……」
「不行的。」她搖搖頭。「車站這種地方啊,到處都有裝攝影機,尤其投幣置物櫃前面更會滴水不漏地防範恐怖行動與可疑物品。長相和犯案現場都會被拍得清清楚楚,之後的足跡當然也很容易被揭穿。一旦發生這種情形,如果是模型槍或空氣槍,就還在可以辯稱是玩具的範圍內,但真槍的風險就太大了。雖然這是指遭到逮捕的情形啦。在這方面,如果是宅配,收貨送貨就不會全都被錄下來,只要發出送件請求,業者就會自己來收貨。宅配的小哥也記不住所有顧客的長相,而且記憶無論如何都會變得模糊。」
「既然這樣,模型槍不也可以用宅配……」
「這樣一來,反而會容易被記住,也容易留下痕跡。畢竟好幾次把貨送到同一個住址就會很顯眼。而且啊,不只是收下寄到的貨這種『被動行為』,把人叫去投幣置物櫃收貨的這種『主動行為』多半才是這個『測試』的關鍵。」
「主動……」
「測試Europa候補是不是玩真的,會不會真的照主謀的意思行動,會不會當乖乖聽話的傀儡。而且,透過讓候補反覆做出這種自動自發、主動的行為,就可以強化Europa候補的犯意。平野同學,今天你覺得怎麼樣?」
「咦?什麼怎麼樣……?」
「像是在扮偵探,你一定很雀躍吧?」
「啊……」我覺得自己被看穿了,心臟撲通一跳。我緊張歸緊張,但「跟蹤」這樣的情境讓我心中有些雀躍,的確是事實。
「去到投幣置物櫃,偷偷
收貨。這種緊張又雀躍的感覺,我想應該還挺有刺激性。過著正常的生活,基本上嘗不到這樣的滋味。而且還只是模型槍的階段,犯罪意識也會很稀薄。走好幾個車站的置物櫃,尋找下一個線索,就像玩尋寶或集紀念章那樣,一步一步完成任務。我想這對男孩子來說,應該是挺吸引人的遊戲吧?」
「遊戲……」
這個說法讓我覺得非常貼切。的確,今天我的感覺就像玩了一場遊戲。旁觀的我都覺得很開心了,哪怕收的是模型槍,實際去執行任務,收走「槍」的當事人想必更是度過了一段緊張刺激得手心冒汗的時間吧。
「秋櫻姐。」這個時候,我自然而然說了出來。
「我有事要拜託你。」
8
「大哥哥,歡迎回來~~!要先吃飯?先洗澡?還是先、跟、我?」
——Europa候補,是吧……
翌日。我來到葉月家,一邊脫掉鞋子一邊想起昨天的事情。
也就是和宇野秋櫻一起進行的「跟蹤」。
『你不報警嗎?』昨天我這麼問,秋櫻就笑著回答:『報警說什麼?說有人在投幣置物櫃收取包裹?』『啊……對喔。』我立刻發現自己說的話不合情理。在投幣置物櫃收包裹,這件事完全不違法,頂多只會被以違法改造模型槍的罪名送辦,而且這種罪也是怎麼想都不覺得會有多嚴重。
『的確巧妙,比想像中更巧妙。在走到寄出手槍的最後階段前,都極力避免做出違法行為。不管是在網路上交談,或是在置物櫃收受包裹,在法律上都沒有任何問題。即使途中被警方查出來,Europa也不會受到處罰,主謀也只要去找下一個Europa候補就好。反倒是如果現在被人報警,好不容易找到的線索就泡湯了。』秋櫻以說笑的調調說了。『畢竟在逮到主謀之前,這個事件都不會結束。』
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放心。如果那個戴帽子的男性真的是「Europa」候補,說不定真的會有那麼一天他進化為「Europa」,實際去執行計劃。一想到屆時星乃會面臨什麼樣的危險,就讓我坐立不安。相對地,秋櫻說的「畢竟在逮到主謀之前,這個事件都不會結束」這句話就讓我很能理解。她說的一點也不錯,要是操之過急,砸了這寶貴的線索,那就得不償失了。
——我該怎麼辦才好……?
這件事我還沒能告訴星乃。我不想無謂地造成她的不安,而且一講到宇野秋櫻的話題,星乃就會明顯地不高興,讓我有點在找好機會開口。『也好,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有什麼可疑的動向,我會馬上通知你。』——秋櫻留下這句話就揮揮手,上了電車。這樣真的不要緊嗎?我無法揮開心中的這種不安,但相對地又怕我擅自行動會搞砸她的採訪活動。無論查明真相還是逮捕犯人,秋櫻顯然都領先我,我萬萬要避免扯她後腿。
就在我想著這樣的念頭,走過走廊,在沙發坐下的時候。
「——大哥哥?」
一雙大大的眼睛湊過來看我。當我認知到出現在眼前的是惑井葉月的臉孔時,嚇了一跳,「哇」的一聲往後倒。
「你、你做什麼啦,突然跑過來!會害我嚇一跳啦!」「誰叫大哥哥一點反應都沒有~~葉月還以為大哥哥是故意當作沒看見,變得好不安。」「不好意思,我是在想一些事情。」
「又是想那女人吧?還是在想那個金髮太妹?」「不、不是啦。」我撇開視線,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所謂女人的直覺在這種時候就是很準。「果然是啊。」「不是,就說不是了。」「那大哥哥要表達歉意,跟葉月蓋同一床被子喔。」「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最近我兩天就跑來惑井家一趟。真理亞因為那起衛星失聯事件,太常不回家,所以就由我和母親輪流來看葉月。只是我來的時候就實在不方便過夜。
「那今天要怎麼做呢?先吃飯?先洗澡?還是先、跟、我……」
「吃飯。」
「讓人家說完啦。」
「都第幾次了。」
也不知道葉月這樣是有什麼好玩的,一定會說出這段像是新婚妻子迎接老公回家的句子。
「今天是吃馬鈴薯燉肉喔!就快好了,等一下下喔!」
葉月把有著心形刺繡的圍裙重新系好,回到廚房。本來我應該是來照顧她的,但每次都是來這裡叨擾一頓晚餐,甚至還洗澡,享受滿滿的招待後才被放回去。總覺得本末倒置,但葉月即使母親不在家也能一個人把家事打理好,實在很了不起。考慮到她才十二歲,真的是很能幹。
——學長……我,活著。我和星乃學姐不一樣,我好好地活著。只要一下子就好。真的只要一下子,就好——
眼皮底下浮現出來的是距今八年後的未來,長大成人的葉月說出的那幾句話。
——看著我嘛,大哥哥……
現在說來說去我們還是很要好,她對我來說就像個很可愛的妹妹。只是,我既然知道未來的葉月是什麼樣子,就覺得一直拖延這樣的關係實在不太誠懇。
但同時我也不知道在這二○一七年的世界,大大改變我和葉月的關係到底是不是好事。改變過去,會對未來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我根本無從想像。
廚房傳來咚咚聲,是菜刀很有節奏地切在砧板上的聲響。再聽到她哼歌,我就微微搖了搖頭,輕輕按住太陽穴。
不可以一次就想解決所有問題,得從能做的事情做起才行。
正當我想著這樣的念頭,茫然看著電視——
『為您插播臨時新聞。』
播報今日體育新聞的畫面突然切換到主播的臉。
『這段時間,我們將變更原本的節目表,為您播報JAXA的緊急記者會。』
——會是什麼事呢?
我為突如其來的狀況震驚之餘,用遙控器調高電視的音量。說不定是找到那具人造衛星了?等畫面切換,就看到已經架好大批媒體記者攝影機的記者會現場,三個人並排站在台上。
「啊,媽媽……!」葉月用圍裙擦著手走回來,看到電視後喊了出來。台上右側拍到一名面容精悍的女性。是惑井真理亞。她有著平常沒有的嚴峻表情,述說著事態有多嚴重。
『今天非常謝謝各位百忙之中趕來。本次我們會召開記者會是因為——』
JAXA的記者會開始後,我心中更加不安。
惑井真理亞以嚴肅的表情開始說明:
『首先,從上個月起失去聯絡的JAXA新型多目的人造衛星「不死鳥號」,現在仍未恢復連線。關於這一點,所有負責的人員都在全力復原。而今天除了「不死鳥號」以外,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各位。詳細情形——』
她說到這裡,慢慢轉頭看向「身旁」。
『就由與JAXA共同開發衛星的「Cyber Satellite公司」負責人來說明。』
她這麼介紹,坐在她身旁的男性就微微點頭。
『謝謝介紹,我是Cyber Satellite公司的人造衛星負責人六星。」
——六星?
我一瞬間覺得對男性的姓氏很熟悉,但我還沒想出是在哪裡聽過,這名報上六星這個姓氏的男性就開始說明:
『關於人造衛星「不死鳥號」,現在敝公司與JAXA正全力進行復原作業。我們一定會讓衛星回到控制之中,還請各位放心。』
男性看起來大約三十幾歲,身材高挑,臉孔輪廓深得不太像是日本人。最醒目的,是他戴在右眼的白銀單眼鏡,有著古風裝飾的細鏡框,繫著很有紳士感的細銀煉,給人一種就像傳統的歐洲貴族管家在現代日本復活的印象。這在嚴肅沉悶的記者會上醞釀出一種異樣的存在感——坦白說是一種突兀感。只是這和涼介戴銀色項鍊不一樣,戴著的人沒輸給飾品,營造出一種莫名的統一感。
『在進行這次「不死鳥號」復原作業的過程中,遇到了新的「問題」。而敝公司與JAXA協議的結果,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認為毫不隱瞞地把現階段的狀況報告給大家知道會比較好。』
這名男性說話的方式有點像在拖延著不說結論,故意吊人胃口,而且還顯得有點享受這樣的過程。他說話的口氣很正經,眼神卻有點像在笑,莫名讓我內心起雞皮疙瘩。就像把能劇的「老翁」面具分配到年輕美麗的身體上那樣,有種由內而外透出的老奸巨猾感。坐在身旁的真理亞有些皺起眉頭,也讓我有點在意。
而他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重大的新事實。
插圖p005
『本次除了「不死鳥號」,還「另外」確定人造衛星「鳳號」也失去了聯絡。』
——什麼!
我嚇了一跳,忍不住右腳腳尖撞到桌腳。葉月「咦~~!」地叫出聲來
。
「這樣媽媽不就又會回不了家了嗎……」
只有眼睛在笑的老奸巨猾男讓白銀單眼鏡微微閃出光芒,再補上一句話:
『在此向各位報告,從今天起,就由我們Cyber Satellite公司與JAXA合作,擔任這一連串衛星消失事件的總指揮。』